印刷资本主义与现代民族主义

印刷资本主义与现代民族主义

现代印刷技术在民族主义历史发展中的作用引起了人们的关注。传播学理论家麦克卢汉曾把现代民族主义的根源归于印刷传播媒介(P369),但他一贯的文学般的写作方式往往缺乏严谨的论证。民族主义和印刷传播关系这一课题的论述,最终在社会学家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所著《想像的共同体:民族主义的起源与散布》中得以体现,并且就此建立起一套民族主义研究的建构论范式。1民族或民族间的认同民族主义建构论是西方学者在现代性的语境下对近现代民族国家的形成机制进行的一种理论建构。在此框架下,血统、语言、文化等传统性纽带不再被当做民族国家生成的必要条件。这为20世纪新兴国家的组建提供了依据,但无法破解国际社会中潜在的不稳定因素,诸如各种形式的民族分离主义、排外主义、宗教激进主义等问题。安德森在谈论民族的概念与定义时,列举了学界对民族以及民族主义的一些十分矛盾的看法:同情民族主义的学者汤姆·奈伦在《不列颠的崩解》一书中,把民族主义看做现代历史发展中的一种病态,是社会的幼稚病,既难以避免又无药可治;厄恩斯特·勒南在《何谓民族》一文中指出,民族的本质在于每个人都会拥有许多共同的事物,同时每个人也都遗忘了许多事情,正如法兰西公民对圣巴托罗缪惨案与13世纪发生在南方的屠杀事件的遗忘;厄内斯特·盖尔纳则判定民族主义不是民族自我意识的觉醒,相反,是民族主义发明了原本并不存在的民族(P5-10)。安德森认为此类表述过于偏激。他回避了民族客观特征难以确认的障碍,采取集体认同的认知策略,将民族看做是“一种想像的政治共同体——并且,它是被想像为本质上有限的,同时也享有主权的共同体”(P5)。所谓“想像的共同体”,指涉的不是什么虚假意识的产物,而是形成任何群体认同所不可或缺的认知过程,是社会心理学上的社会事实。对安德森的表述可作如下解读:作为民族的个体成员,不可能尽然认识到其他所有同胞,但却可以形成彼此联系的意念,即“想像的”民族;没有哪个民族会把自己想像为全人类的等同,所以想像的民族是“有限的”;在启蒙运动与大革命的背景下,随着宗教与王朝的衰微,以民族为基础的主权国家成为自由、权利的新的象征和尺度,民族便被想像为“享有主权”;无论民族内部存在怎样的不平等,民族成员总是有着同志情、手足谊的意象,这种意象鼓舞人们为民族的共同体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想像的共同体在人类社会应该是一直存在的,即便是一些较大的原始村落也要有成员的想像来凝聚。宗教与王朝实体是联结社会大众想像的两类早期形式。宗教能够对人类的苦难作出充满想像力和回应力的解释,可以回答人类对死亡这个终极宿命的关切,把人世的宿命转化为生命的延续,从而成为一种对现实世界富有解释力的心理模式。基督教、佛教、伊斯兰教都是由神圣的经典文本所维系,在不同的社会空间展开共同的语言叙事。在欧洲,饰以彩绘窗玻璃的教堂和讲拉丁语的教士把整个大陆联为一体,“基督教世界需要经由无数个特殊的事物,像是这面浮雕,那片窗户,这篇祷文,那个故事,这出道德剧,那个僧者或殉道者的遗骨等,才形成其普遍性的形式”(P24)。安德森特别强调把宗教经典中的神圣语言作为某种与超越世俗权力秩序相联结的表现中介。语言独特的神圣性给宗教想像的共同体的成员带来坚定的信念,这也不同于民族想像的共同体。理论上,梵文、拉丁文、阿拉伯文和中文的扩张是没有范围限制的。在当时的社会,即便一个人做超出离他出生地数英里远的旅行都非常不容易,但宗教的创制却给予他可以想像更大社会的存在。王朝实体也一样。君主神圣化和等级严格的中央集权制把这个实体凝聚在一起,再加上异族通婚这种“性的政治”所进行的整合和扩张,使得王朝的强制力量又非依靠圣典文本所联结的社会可及。安德森认为,民族这种现代想像共同体的发生,起于现代性进程中人类意识的一次深刻变化。16世纪欧洲资本主义兴起背景中印刷业的蓬勃发展,是使民族共同体的想像成为可能的一个重要因素。如麦克卢汉所言:“印刷术的同一性和可重复性,使得文艺复兴时期弥漫着时空连续、可以量化的思想。这一思想最直接的后果,是使自然世界和权力世界都抹去了神圣的色彩。”(P224)2作为“民族”的存中国早在公元7~8世纪就发明了印刷术,然而似乎没有引发解放思想的影响。对此,麦克卢汉评论道:“中国人搞印刷术,不是为市场或价格体系制造统一规格的、可以重复的产品。印刷术是他们制造转经轮的一种选择,是成倍制造符咒的视觉手段,很像我们这个时代广告的用途。”(P197)的确,中国古老的印刷术制造出浩瀚的典籍文献,在政治上主要用于营建稳定的文人官僚阶层和高度集权的封建制度。当生产关系仍处于较低阶段,先进的技术发明往往首先成为维系旧有统治秩序的手段。安德森也没有去定义何谓印刷资本主义,他实际上是将印刷术和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联系起来考察对社会的变革作用的。在政治社会学研究中,“现代性”在一定程度上就是资本主义的别名。现代性标志着资本主义新的世界体系趋于成型,世俗化的社会开始建构,市场、商品和劳动力开始在世界范围内流动。印刷出版转入资本主义生产形态后,对市场永无止境的欲望便表露无遗。为了获取最大化的利润,书商需要那些可以吸引最多当代读者的读物。15世纪欧洲最广泛的识字阶层是拉丁文读者,他们构成了早期印刷业的主要消费市场,古腾堡《圣经》(最早的现代印刷产品)应运而生。但有限的读者数量致使这个市场到16世纪末已经饱和。受资本主义运营规律的作用,书商们开始寻找更为广阔的市场,那些广为散布的单个地方语言读者群就成为他们的对象。而此时的新拉丁语文本关注于古罗马时期典籍的再阐释,背离了基督宗教的传统,学究化的倾向更使普通民众敬而远之。传统拉丁文宗教读本又受到新教的挑战。为争取人心,新教与印刷资本在宗教改革运动中结成盟友,以廉价的普及读物抢占地方语言出版市场,并发展出新的阅读大众,拉丁文在欧洲各地的行政语言地位也逐渐被地方语言所取代。拉丁文作为神圣语言的式微,削弱了基督宗教世界想像共同体的基础。然而这些情况仅是民族想像共同体出现的外部环境,而非先决条件。安德森认为,“在积极的意义上促使新的共同体成为可想像的,是生产体系和生产关系(资本主义)、传播科技(印刷品)和人类语言的宿命的多样性这三个因素之间半偶然的,但又富有爆炸性的相互作用。”(P51)人类的思维总是受到语言的左右,民族意识的产生则与印刷语言密切相关。口语方言千差万别,印刷资本则将具有一定亲缘关系的地方语言有效组合,生成格式统一、可无限复制与广泛传播的单一印刷语言。这种新型交流与传播工具居于神圣拉丁语言之下和分散众多的地方口语之上。那些原先难以或无法相互直接交谈的人们,通过印刷纸张和统一字体的中介,逐渐感受并想像到他们已然成为同一共同体的一部分了。作为一种固定符号,印刷语言能够把过去乃至数个世纪以前的信息传输给现在的人们和未来的读者,过去、现在和未来获得了统一的载体,从而保证了具有延续性的历时想像,民族延续性的想像也可由此追根溯源。印刷语言还渗透到地方行政体系中去,最终获得地方行政语言的地位,是为权力语言。然而,印刷语言系统所结合的各个地方语言也呈现“差序格局”排列。随着从中心到边缘的语言权力等级化,不同地区和民族的政治文化地位也强弱不等。民族间的权力地位关系,又会影响到未来民族区域的边界划分。小说与报纸这两种出版发行形式,为重现民族这种想像共同体提供了技术上的手段。安德森认为,作为“想像的共同体”的“民族”存在于文本之中,在大众阅读中被召唤了出来。他借用本雅明对现代性问题的认识:中世纪宗教共同体下所谓“弥赛亚时间”的同时性为当下的“同质的、空洞的时间”所取代(P265-288)。人们对于时间的感知不再通过神的启示或圣人的伟业来标明,而完全与精确的钟表或一成不变的日历保持一致了。在安德森看来,书籍和报纸的发行不仅体现着语言的标准化,还与时钟和日历同步。小说即擅长表现“同质的、空洞的”时间,而那些一直上溯到史前家谱式的古代编年史、圣典和传奇,则体现出事件的同时性。报纸则从两个层次上影响到民族意识产生:其一,各种报道的任意排版(如马里饥荒、美国总统就职)制造出一个联结于同质的、空洞的时间上的共同体的想像,所以“假如再经过两天关于饥荒的报道后,马里从《纽约时报》的版面上消失,则即使数月之后,读者也绝不会想像马里已经从地球上消失,或者那场饥荒已经把马里的全体公民消灭殆尽。报纸那小说般的形式向读者们保证了马里这个‘角色’还在某个地方静静地跟着前进,等待它在情节里的下一次登场”(P33-34)。其二,报纸可每日刊行,却与畅销书一样受众面大,每份报纸作为一件商品被不同的读者同时消费。这一消费世界也存在于大批读者的想像之中,“一个美国人终其一生至多不过能碰上或认识他2.4亿多美国同胞中的一小部分罢了。他也不知道在任何特定的时点上这些同胞究竟在干什么。然而对于他们稳定的、匿名的和同时进行的活动,他却抱有完全的信心”(P27)。人们由此感知自身所处的一个更为广大而无须完全了解的实体。所以,当小说与报纸在18世纪初兴盛起来以后,旋即就给人们带来一种同时性的民族体验,让人们去感受民族中和民族以外所发生的事件。3从社会学角度解释世界对印刷资本主义的论证,是安德森建构其民族主义理论的主要支撑。印刷资本主义带来的认识论和社会结构的根本转变,酝酿了民族共同体的原形,为民族政治的兴起提供了必要的环境。印刷资本主义使欧洲成为全球民族主义运动的中心,但安德森认为是美洲殖民地的独立运动才使民族主义成型并为其他地区所效仿。在美洲国家的民族独立进程中,当地的欧裔移民发挥着主要作用。在王朝专制体系下,他们的社会和政治发展被局限于各殖民地范围以内。他们不仅在宗主国的升迁仕途被阻拦,而且想水平移动到其他殖民地的路径也被隔断。印刷资本主义的到来,改变了他们对以前王朝共同体的想像。他们可以创造出一种新的殖民地居民共同体,以及民族想像所须的领土基础。比如在墨西哥,“墨西哥的欧裔海外移民可能要等到几个月以后才会知道布宜诺斯艾利斯(今阿根廷首都)的发展情形,不过他们会从墨西哥的报纸,而不是里约·德·拉·普拉达(原西班牙所设的总督区,下辖今日阿根廷、乌拉圭、巴拉圭、玻利维亚等地,以布宜诺斯艾利斯为首府)的报纸上读到这些消息;并且,这些发生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事件会看起来和发生在墨西哥的事件很相似,而不是墨西哥的事件的一部份。”(P72)在世界上的新闻随印刷资本主义的到来大量传入的时候,人们是从民族共同体的视角对世界进行观察和了解的。这里,安德森也从社会学角度解释了试图统一拉丁美洲的民族主义失败的原因:西属美洲帝国各部分在行政和地理上相互隔绝孤立,使那样的同时性变得难以想像。当美洲的民族解放运动成功地划下句号时,欧洲的民族主义运动旋即揭开了序幕。安德森把对美洲民族主义模式的仿效称为“盗版”,认为“‘民族’是一个不可能享有专利权的发明”(P81)。受“盗版”的刺激,19世纪“民族的印刷语言”在欧洲迅速扩张。各地方语言的发展需要有语言学家、文法学家和辞典编纂者等专门人才的参与,还要有相应的民族语文创作。知识分子们在各自领域的探索与突破为欧洲民族主义的塑形作出了贡献。双语辞典的问世就使两种语言首先从形式上获得了相同地位,表现出语言上的平等主义。相应语言的阅读阶级也产生了,这包括王公贵族、臣僚、传教士、地主等统治阶层,也包括新兴的资产阶级、平民出身的下级官吏和各类专业人士等。在识字率达到相当程度的时候,民族主义知识分子就可以用群众看得懂的语言,向他们发出邀请来参与历史的进程了。而此时的欧洲各王室出于行政上的考虑,顺应日渐高涨的民族主义浪潮,及时确立了某种地方语言作为各自的国家语言。像开明的奥匈帝国约瑟夫二世在18世纪80年代初就决定将国家语言从拉丁文换成德文。安德森把王朝制帝国与民族的刻意融合称为“官方民族主义”。随着帝国主义的扩张,同类的权力集团还把这种归化政策推行到他们所征服的各大洲领土上,这便是横跨欧亚的大俄罗斯化、印度人的英国化、朝鲜人的日本化等。20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终结了以欧洲为中心的民族主义意识,而先前的民族主义经验继续在亚、非等殖民地被竞相模仿和“盗版”。不过这次舞台的主角是原住民而非欧裔移民。帝国主义的殖民政府虽然培养了一批通晓双语的殖民地精英(他们会成为日后殖民地的民族主义者),但是,殖民地民众的社会政治流动却又受到殖民地行政和教育体系的歧视性限制。如同美洲的先例一样,殖民地的边界最终成为民族的边界。对先前民族国家模式的效仿也包括对带来消极后果的官方民族主义和帝国主义政策的效仿,加之新时代的多元思想和传播媒介的改变,都使最后一轮的民族主义潮流连绵不绝,并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复杂性。安德森把对民族主义起源和散布的探讨置于人类文化史和社会史的脉络中进行描述,具有相当的创新精神。但由于缺少建构民族意识形态的具体政治过程的论述,他的理论仍留有大片空白。民族主义在他那里似乎不再单纯是一种意识形态或政治运动,而是一种更加纷乱复杂的文化现象。安德森并不讳言受益于马克思主义的经典论述。他曾明确指出:“这本书是试图将某种历史唯物主义融会于后来所称的话语分析,是马克思式的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意识的结合。”(P227)印刷资本主义概念的提出成为两者的联结点,既体现着历史唯物主义的精神,也是进入民族主义谱系研究的起点。安德森本人长期在东南亚等地从事社会调查的亲身体验,使他对那里民族主义纷争的不幸抱有深深的同情之心,从而获得了一种世界性的视角去思考人类的命运。他认为,有关民族的历史记忆是在不断的遗忘中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