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中国农业现代化的历史思考

近代中国农业现代化的历史思考

现代化分为广义和狭窄。从广义上讲,现代化作为一个世界性的历史过程,主要是指人类社会从工业革命以来经历的一场急剧变革,这一变革是以工业化为推动力,导致传统的农业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的全球性大转变的过程;从狭义上讲,现代化主要是指经济欠发达的国家采取适合本国的道路和方式,通过经济技术改造和学习世界先进经验,带动广泛的社会改革,转变为先进工业国的发展过程。我国是农业大国,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近代中国的农业现代化,就是要以资本主义的农业生产方式代替传统的以农耕和家庭手工业相结合的自然经济,它是近代中国现代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实现农业从传统向现代转型,是近代中国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民主革命的先行者孙中山先生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历史课题,“仆向以我国农业之不修,思欲振兴而改良之,蓄志已久”,逐步地设计出一个结合中国实际,效法西方、力图将封建农业推上资本主义轨道的农业现代化管理体系。孙中山既因“农家子弟,生于畎亩,早知稼穑之艰难”,了解农民,重视农业;又因“弱冠负芨外洋,洞悉西欧政教,近世西学靡不博览研究。至于耕织一门,更为致力”。疏远传统文化而深受西方资产阶级文化熏陶,能够摆脱传统束缚,借鉴西方经验,观察中国传统农业的弊病,提出变革思想。将孙中山的农业现代化管理思想加以研究、继承,对推动今天的农业发展无疑具有一定的启迪与借鉴作用。一、“科技”一人三为三,“农务有学”,达到“三自”目的孙中山非常重视管理科学在农业现代化中的运用,特别强调政府职能在农业现代化中的重要作用。针对19世纪末中国农业管理的现状,他提出了批评,中国“劳农劝相,虚有其文,补助巡游,今无其事,民亦因循简陋,聊毕此生。盖官民之相去远矣”,认为中国农业由于缺乏管理,政府行为不力对农业造成了极大的损害。他说,“自后稷教民稼穑,我中国之农政古有专官。及后世之为民牧者,以为三代以上民间养生之事已备,故听民自生自养而不再扰之,便为善政———此中国今日农政之所以日就废驰也。”针对近代中国落后的农业管理思想,孙中山在《上李鸿章书》中提出做到“地尽其利”的三大原则在于“农政有官,耕耨有器”,从农业管理的机构建设、培养人才、生产机械化等方面提出了自己初步的农业现代化管理思想。首先,“农政有官”根据孙中山的考察,西方先进国家农业管理的成功经验主要表现在,“泰西国家深明致富之大源,在于无遗地利,无失农时,故特设专官经略其事。”而且,“泰西农政,皆设农部,总揽大纲。”就是要在中央设立农业管理机关,另外,在地方各省也设置专门的农业管理机关,负责农业信息的收集、农业技术的鉴定与推广,通过在中央和地方都设置农业管理机关,就可以达到“农部有专官,农工有专学,朝得一法,暮已遍行于民间;何国有良规,则互相仿效,必底于成而后已。民习之不明,以官墉之;民力之不足,以官辅之;民情之不便,以官除之”。也就是说,中央和地方两级农业管理机关的设置,要起到农业信息技术的传播与运用、农业组织制度的介绍与推广、帮助农民解决生产中的问题等职能。据泰西诸国的经验,孙中山建议晚清政府“我国似宜专派户部侍郎一员,综理农事,参仿西法”,在地方上则“每省派藩台道府之精炼者一员,为水利农田使”负责当地的农业生产事务。他还提倡政府应派人赴西方各国,具体学习农业生产的先进技术、组织管理方式,回国后在国内推广、普及。孙中山还主张引进激励机制,以促进农业生产管理,不仅对于负责农政的官员要激励,对于农业生产者也要设法激励,以调动所有人的积极性。对于负责农政的官员,他提出要“责成各牧令于到任数月后,务将本管土田肥瘠若何,农工勤惰若何,何利应兴,何弊应革,招徕垦辟,董劝经营,定何章程,作何布置,决不得假手胥役生事扰民,亦不准故事奉行,敷衍塞责”。在完成上述职守的前提下,“使本境居民日臻富庶,本管道府查验得实,乃得保以卓异,予以迁升。”对于农业生产者,他提出,“农学熟悉者为农长”、“鼓励以方,则野无抑郁之士”充分调动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其次,“农务有学”就是要提倡农业劳动者素质的提高和农业科学技术的大力推广。劳动力是重要的生产要素,提高劳动者的素质,大力发展各类教育培训,培养现代的具有科学头脑的农业管理者、劳动者,是孙中山农业现代化管理思想中的重要内容。针对农业科技知识不能很好地普及到广大农业劳动者手中的状况,他指出,“三古农书不可考矣,今所传者,如《齐民要术》、《农桑辑要》、《农政全书》,亦多精要。大抵文人学士博览所资,而犁云锄雨之俦,何能家喻而户晓?”因此,他主张采取积极的手段,提高农业劳动者的素质,他提出,“先设农师学堂一所,选好学博物之士课之,三年有成,然后派往各省分设学堂,以课农家聪颖子弟。又每省设农艺博览会一所,与学堂相表里,广集各方之物产,时与老农相考证。”从上文可以看出,孙中山提倡以农业职业教育的形式,传播农业知识,培育新一代的合格的农业劳动者。科学技术是生产力,但它又并不是生产力中一个独立的要素,它要通过应用、渗透到生产过程中去,引起生产力各个要素的变化与发展,从而间接地转变为现实的生产力。孙中山认为农业的发展必须以科学技术为基础,他认为农业科学技术的作用是巨大的,即“农学既明,则能使同等之田产数倍之物,是无疑将一亩之田变为数亩之用,即无疑将一国之地广为数国之大也。如此,则民岁增加数倍,可无饥馑之忧矣。”在《上李鸿章书》中,他提出了自己对农业科学发展的初步规划,“倘明其理法,则能反是垴土为沃壤,化瘠土为良田,此农家之地学、化学也。别种类之生机,……此农家之植物学,动物学也。日光能助物之生长,电力能速物之成熟,此农家之格致学也,蠹蚀宜防,疫疠宜避,此农家之医学也。”可见他对农业科学的分工及其建设已经具有很深的认识。最后,“耕耨有器”则指农业生产过程中的机械化包括耕地、播种、施肥、灌溉、收割以及粮食的运送和加工的机械化,农业机械化的综合利用,要求农业生产手段的全面更新和耕作技术的进步。农业机械化是农业现代化的基本保证,没有农业的机械化也谈不上农业的现代化,可以说,这是工业化发展的必然结果。在《上李鸿章书》中,他说,“自古深耕易耨,皆藉牛马之劳,乃近世制器日精,多以器代牛马之用,以其费力少而成功多也。如犁田,则一器能作数百牛马之工;……故泰西创器之家,日竭灵思,孜孜不已,则异日农器之精,当又有过于此时者矣。我中国宜购其器而仿制之。”“机器巧,则百艺兴,制作盛,……谋富国者,可不讲求机器之用欤。”中国为农业国,农民习惯于机耕细作使土地能生产出尽可能多的食物,然而,由于自然灾害以及可耕地的荒芜,对于人口众多的中国来说,只有依靠学习西方的机械化耕作,使已废之地变为可耕之地,可耕之地用科学方法管理,用机器播种,用机器灌溉和收获才能保持所需的食物。孙中山鉴于农业机械化对代替人力、畜力和提高劳动生产力的巨大效果,又强调科学种田到强调广泛使用农业机械与科学管理相结合作为中国改革旧式农业的根本出路。他主张将农业发展和工业的发展结合起来,实现农业由手工生产向机械生产过渡的思路,这便是要改造中国的落后农业和使中国农业由靠天吃饭转换为人定胜天,用科学和技术去管理,实现农业生产整个过程的根本性改观。二、农业、工商业之间的关系中国古代历来具有“重农抑商”的传统思想,在农业的现代化管理过程中,如何处理农业与商业或新兴工业之间的关系,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孙中山继承了中国古代传统的“重农”思想,强调农业在国民经济中的基础性地位,但扬弃了其中不合时宜的“抑商”内容,同时也避免了“以商立国”论的一些缺点,(19世纪后期提倡兴办近代工商业的思想家,总是工商并提,或在谈商时把工隐含在内,或在谈工时把商寓于其中),形象地提出了处理农业与泛指为新式工商业的“商”之间关系的模式———“以农为经,以商为纬”。在《农功》一文中,孙中山首次论述了农业与工商业的关系。他说:“以农为经,以商为纬,本末具备,巨细毕赅,是即强兵富国之先声,治国平天下之枢纽也。日鳃鳃然忧贫患寡,奚为哉?”在这里,他把处理农业、工商业之间关系的模式描述为“以农为经,以商为纬”,认为农业与工商业之间的关系就好像经线与纬线一样,互相交错,互为依托,不可割裂,农、工、商协调发展是宏观管理所要追求的目标。所谓“本末具备,巨细毕赅”,就是既反对传统的“重农抑商”论,又反对时兴的“以商立国”论,主张把农业和工商业视为彼此依存、互相促进的关系。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发展史表明,农业现代化只有在工业化过程中才能完成。他依据世界历史经验,认识到由农业时代进而为工业时代,是社会的“进化程序”。而要以工业时代取代农业时代的条件之一,就是以工业化带动农业现代化,以农业现代化促进工业化。传统农业是封建主义自然经济,现代农业是资本主义商品经济。“农业中资本主义的增长首先表现在自然农业向商业性农业的过渡上。”自然农业向商品性农业转轨,主要导源于资本主义工业化。基于中国资本主义工业化的需要,孙中山倡导自然农业要向商品性农业转轨。基于这种需要,他又提出了如何转轨的思路。他首先主张要增加粮食总产量,提高粮食商品率,以保障“全国人民都有饭吃”,并开拓国际市场。他认为农民所生产的粮食,除了农民自用和“储粮备荒”之外,既应“彼此调剂,拿此地的有余去补彼地的不足”,又应“远至工业中枢”,以满足工业生产和城镇人口的需要,“更有所余,乃以售之于外国需此宗食物且可得最高价者。”其次要改进和扩大丝、麻、棉、毛等经济作物的生产,保证丝、麻、棉、毛等轻工业的原料供应,以便解决全国人民穿衣问题,并“推广到外国去销行”。再次要运用税收杠杆,保护商品性农业。他认为对外应“收回海关”主权,“加重原料之出口税及加重洋货之入口税”,“抵制外国的洋货,保护本国的土货”;对内应采取“有调节、有系统之行动”,改变“以苛税留难农产,使运转不得自如”的局面。三、“水患”如何治水是农业的命脉,无水或者缺水不行,水多了也会给人类、农业生产造成很大的危害。所以,在我国历史上治水是治农者的重要任务。水利建设的根本目标就是要去除水患,发展水运,增进农业。孙中山非常重视提倡兴修水利,并将消除水患、兴修水利视为农业发展的重要条件。针对当时水利建设无人过问,北方黄河连年泛滥成灾,广东水患年甚一年的情况,在《上李鸿章书》中,他指出,“水道河渠,昔之所以利农田者,今转而为农田之害矣。如北之黄河固无论矣,即如广东之东、西、北三江,于古未尝有患,今则为患年甚一年;推之他省,亦比比如是。”孙中山深感如果水利事业不振兴,农业必每况愈下,后果严重,主张学习西方,他提出,“如印度之恒河,美国之密士,其昔泛滥之患亦不亚于黄河,而卒能平治者,人事未始不可以补天工也。”所谓“人事补天工”,就是要发动人民大力兴修水利,治理江河,改造生态环境,促进农业发展,为实现农业现代化而创造条件,造福社会和人民。首先,治水要先治人。在《中国的现在和未来》一文中,孙中山将水患同饥荒、疾病、生命和财产的毫无保障列为中国人民巨大而长久的苦难。他认为,水患、饥荒和疾病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完全可以预防的,就其产生的苦难本身只是次要的原因,其根本原因在于普遍的、系统的贪污。他还以黄河泛滥引起洪水灾害为例加以说明,“有个官叫做河道总督,他下面有一大群属员,他们的特定任务就是查看堤防是否适当和坚固,……但是,实际上这些官吏没有薪金,并且曾经花了很大一笔钱买来他们的职位,因此他们必然要贪污。……在自然灾害来慢了的时候,甚至不惜用人为的方法造成洪水灾害。……首先,为了整修河堤,他们会收到一笔费用,再从克扣工人的工资,使用比起定额的人数较少的人,骗取金钱。另外,还在材料的价值上作贪污的打算,等等。这样,稻田被破毁了,造成粮食的缺乏,就导致了大面积的灾荒。这样,救命钱就从政府和慈善人士两方面不断交来,……”在这篇文章中,孙中山讲明了当时中国社会问题的根源是清朝官吏的贪污腐败。水患主要是由于官吏的腐败而人为造成的,加上政府不重视治理江河,人民对生态环境的破坏使江河失修,耕地荒芜。因此,他认为治水先治人,只有严惩贪污腐败的官吏,倡导廉明制度,国家指派的官吏全心全力地根治水患灾害,采取有效措施使全国人民都认识到治理江河、兴修水利的重要性,才能调动全国的力量将中国的水患治理好。其次要种植森林。孙中山在晚年作民生主义演讲时,以广东水灾为例说明防水灾的重要性,他说,“像今年广东水灾,在这时几天内便可以收头次谷,但是头次谷成熟的时候,便完全被水淹没了。……所以要完全解决吃饭问题,防灾便是一个很重大的问题。”如何防水灾呢?孙中山指出,现在广东防水灾的思路,一是在江河两岸低处地方修筑坚固的高堤,同时浚深河道和海口一带,把沿途的淤积泥沙除去,这是治标的思路;至于治本,根本的思路还是要保护森林,动员人们植树造林。水灾之外,还有旱灾,防止旱灾的方法,也是种植森林,“有了森林,天气中的水量便可以调和,便可以常常下雨,旱灾便可以减少”。所以,防止水灾与旱灾的根本思路,就是要种植森林,他提倡“造全国大规模的森林”,就是要通过发挥人的力量使用科学的方法去改善生态环境,达到彻底治理水旱灾害的目的,保证农业的正常收成。最后,要整治水系,综合发展。在《实业计划(物质建设)》一书中,孙中山对于治河治水给予高度重视,制定了治理黄河、长江、珠江三大水系的庞大计划,在第一计划第四部分“开浚运河以联络中国北部、中部通渠及北方大港”中,孙中山指出,“此计划包含整理黄河及其支流、陕西之渭河、山西之汾河及相连之运河,……加以堰闸之功用,此河可供航运,以达甘肃之兰州。同时,水利工业亦可发展”。可见,他是立足于将江河治理与农业、航运业的发展作整体的综合的建设考虑,把治水改善自然大环境看作农业发展的先决条件。农业要实现现代化,在中国首先要实现治水的科学化,在这一点上,孙中山的认识是非常清楚的。四、土地公有化是资本主义发展的必要实现农业现代化,土地所有制是一个必须要解决的问题,土地所有制是对农业现代化进行整体规划的关键,它决定着农业发展的方向、方式,因而也决定着农业管理的政策、方针等。以封建地主土地所有制为基础的封建主义生产关系,是中国农业生产力发展的严重桎梏。中国近代农业发展已呈停滞趋势,要使农业生产力获得解放,使农业从传统向现代转型,必须改变旧的农业生产关系,彻底废除封建土地所有制。孙中山很早就认识到土地问题,但早期的土地思想仅停留在“平均地权”上,主张逐渐实行土地公有化或国有化,具有促使农业生产关系从封建主义向资本主义变革的积极意义。随着孙中山思想认识的进一步加深,他又进一步提出“耕者有其田”的思想,从而使其农业现代化管理思想迈上了一个新的高度。在中国历史上最早提出“耕者有其田”思想的是清初的思想家王源,他在17世纪就针对当时豪强地主兼并土地导致农民流离失所的局面,提出“有田者必自耕,毋募人以代耕”,“唯农为有田耳”等主张。孙中山继承了这一思想,借鉴苏联在社会主义革命中的土地政策,在“平均地权”的基础上提出“耕者有其田”的口号。在《三民主义》第三章中,孙中山说,“现在的农民,都不是耕自己的田,都是替地主来耕田,所生产的农品,大半是被地主夺取了。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农民问题真是完全解决,是要耕者有其田,那才算是我们对农民问题的最终结果。”孙中山耕者有其田的办法,主要有两种,一为授田,即无地或者少地的佃农,“国家给以土地,资其耕作”。对地主的土地“照地价去抽重税,如果地主不纳税,便可以把他的田地拿来充公,令耕者有其田。”二为贷田,即对于边远地区,组织内地人口迁移到地旷人稀的区域,“土地应由国家收买,……国家所得土地,应均为农庄,长期贷诸移民。”从平均地权到耕者有其田,反映了孙中山关于土地问题思想上的飞跃;从早期的农业现代化管理思想到对土地所有权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