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女》原文及译文

《侠女》原文及译文《聊斋志异》中的《侠女》篇，讲述了书生顾生与一位身世神秘的邻家女的故事。顾生家贫，以卖画赡养母亲，对门搬来一位贫苦母女，顾生常接济她们。其母有意让邻女做儿媳，但女子冷若冰霜。后女子为报顾生供养之恩，主动与他结合，并生下一子，却始终不谈婚嫁。最终，她坦言自己是背负血海深仇的侠女，隐忍十年只为报仇。大仇得报后，她留下儿子，以白布裹头，身首异处般倏然离去，展现了超越儿女情长的刚烈决绝与深沉如山的报恩之义。顾生，金陵人，博于材艺，而家綦贫。又以母老，不忍离膝下。惟日为人书画，受贽以自给。行年二十有五，伉俪犹虚。对户旧有空第，一老妪及少女税居其中，以其家无男子，故未问其谁何。一日，偶自外入，见女郎自母房中出，年约十八九，秀曼都雅，世罕其匹，见生不甚避，而意凛如也。顾生是金陵人，很有才华，但家境十分贫寒。因为母亲年老，他不忍心远游谋生，每天靠替人写字作画得来的报酬维持生活。他已经二十五岁，却还没有成家。他家对门有座空宅子，租住着一位老太太和一个年轻姑娘。因为那家没有男子，所以顾生一直没有打听过她们的来历。一天，他偶然从外面回来，看见那位姑娘正从他母亲房里走出。姑娘大约十八九岁，清秀娴雅，容貌世间少有。她见到顾生并没有刻意回避，但神态庄重冷淡。生入问母。母曰：“是对户女郎，就吾乞刀尺，适言其家亦止一母。此女不似贫家产。问其何为不字，则以母老为辞。明日当往拜其母，便风以意，倘所望不奢，儿可代养其母。”顾生进屋询问母亲。母亲说：“那是住在对门的姑娘，刚才来向我借剪刀和尺子。她说家里也只有一位老母亲相依为命。我看这姑娘不像贫苦人家出身，问她为什么还没有许配人家，她推辞说是因为母亲年老需要照料。我明日应当去拜访她的母亲，顺便透露一下结亲的意思。如果她们要求不高，你或许可以代为奉养她的母亲。”明日造其室，其母一聋媪耳。视其室，并无隔宿粮，问所业，则仰女十指。徐以同食之谋试之，媪意似纳，而转商其女；女默然，意殊不乐。母乃归。详其状而疑之曰：“女子得非嫌吾贫乎？为人不言亦不笑，艳如桃李，而冷如霜雪，奇人也！”母子猜叹而罢。第二天，顾生来到对门住处。姑娘的母亲是个耳聋的老太太。顾生打量屋里，连隔夜的存粮都没有。问她们靠什么生活，老太太说全靠女儿做针线活维持。顾生慢慢试探着提出两家合并、共同生活的建议，老太太似乎愿意接受，转身和女儿商量；姑娘却一直沉默，显得很不情愿。顾生母亲只好先回家。回来后，她仔细回想姑娘的态度，疑惑地说：“这姑娘莫非是嫌弃我们家穷？她平时不爱说笑，长得像桃李般娇艳，待人却如霜雪般冷淡，真是个奇特的女子啊！”母子俩猜度感叹了一番，也只好作罢。一日，生坐斋头，有少年来求画，姿容甚美，意颇儇佻。诘所自，以“邻村”对。嗣后三两日辄一至。稍稍稔熟，渐以嘲谑，生狎抱之，亦不甚拒，遂私焉。由此往来昵甚。会女郎过，少年目送之，问为谁，对以“邻女”。少年曰：“艳丽如此，神情何可畏？”一天，顾生坐在书房里，有位少年来请他作画。这少年容貌俊美，举止却有些轻佻。问他从哪里来，少年只说“邻村”。此后每隔两三天他就会来一次。两人渐渐熟络后，少年开始说些玩笑话，顾生亲昵地搂抱他，他也不太拒绝，于是两人便发生了私情。从此往来更加亲密。有一次少年正巧遇见对门的姑娘经过，目光一直追随着她，问顾生这是谁。顾生回答是邻家女子。少年感叹道：“长得这样美，神情怎么如此令人敬畏？”少间，生入内，母曰：“适女子来乞米，云不举火者经日矣。此女至孝，贫极可悯，宜少周恤之。”生从母言，负斗米款门，达母意。女受之，亦不申谢。日尝至生家，见母作衣履，便代缝纫，出入堂中，操作如妇。生益德之。每获馈饵，必分给其母，女亦略不置齿颊。不一会儿顾生进到内室，母亲对他说：“刚才那姑娘来借米，说家里已经断炊一整天了。这姑娘极其孝顺，穷得让人心疼，我们该帮衬帮衬。”顾生听从母亲的话，背了一斗米去敲她家的门，转达了母亲的心意。姑娘收下了米，却没有道谢。她平日时常来顾生家，见到顾母在做针线活，就会主动接手缝纫，在屋里忙前忙后，操持家务如同儿媳。顾生越发感激她。每次家里得到些食物，必定分送给她母亲，而姑娘也从不提起这些事。母适疽生隐处，宵旦号咷。女时就榻省视，为之洗创敷药，日三四作。母意甚不自安，而女不厌其秽。母曰：“唉！安得新妇如儿，而奉老身以死也！”言讫，悲哽，女慰之曰：“郎子大孝，胜我寡母孤女什百矣。”母曰：“床头蹀躞之役，岂孝子所能为者？且身已向暮，旦夕犯雾露，深以祧续为忧耳。”言间，生入，母泣曰：“亏娘子良多，汝无忘报德。”生伏拜之。女曰：“君敬我母，我勿谢也，君何谢焉？”于是益敬爱之。然其举止生硬，毫不可干。后来顾母下身生了毒疮，日夜痛苦呻吟。姑娘时常到床前探望，为她清洗伤口、敷药，每天都要照料三四次。顾母很过意不去，但姑娘从不嫌弃污秽。顾母感动地说：“唉！哪里能娶到像你这样的媳妇，一直伺候我到老啊！”说着哽咽起来。姑娘安慰道：“您儿子十分孝顺，比起我们孤女寡母要强上百倍呢。”顾母却说：“床前这些琐碎伺候的活儿，哪是孝子能做的？况且我年纪已大，早晚可能一病不起，最担心的就是没能延续香火啊。”正说着，顾生进来了。母亲流着泪说：“我们欠这姑娘太多恩情，你可不能忘记报答。”顾生立刻伏身拜谢。姑娘却说：“您敬重我的母亲，我从未谢过；您为何要谢我呢？”顾生因此更加敬重爱慕她。然而她举止始终庄重自持，让人不敢有丝毫冒犯。一日，女出门，生目注之，女忽回首，嫣然而笑。生喜出意外，趋而从诸其家，挑之，亦不拒，欣然交欢。已，戒生曰：“事可一而不可再。”生不应而归。明日又约之，女厉色不顾而去。一天，姑娘从顾生家离开时，顾生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姑娘忽然回头，对他嫣然一笑。顾生喜出望外，赶紧跟着她到家，试探时发现她并不拒绝，两人便缠绵在一起。事后姑娘郑重告诫：“这种事可一不可再。”顾生默不作声地回去了。第二天他再去相约，姑娘却冷若冰霜地转身离去。日频来，时相遇，并不假以词色。少游戏之，则冷语冰人。忽于空处问生：“日来少年谁也？”生告之。女曰：“彼举止态状，无礼于妾频矣。以君之狎昵，故置之。请更寄语：再复尔，是不欲生也已！”生至夕，以告少年，且曰：“子必慎之，是不可犯！”少年曰：“既不可犯，君何私犯之？”生白其无。曰：“如其无。则猥亵之语，何以达君听哉？”生不能答。少年曰：“亦烦寄告：假惺惺勿作态；不然，我将遍播扬。”生甚怒之，情见于色，少年乃去。此后姑娘仍常来顾家帮忙，但面对顾生时始终不苟言笑。顾生稍作调笑，她就用冰寒刺骨的话语回敬。有次她突然在无人处问起：“近日常来的少年是谁？”听顾生说明后，她凛然道：“那人举止轻浮，多次对我不敬。看在你们交情份上我暂且忍耐。请转告他：若再敢放肆，便是自寻死路！”当晚顾生转达警告时，少年反唇相讥：“既然不可侵犯，你为何能亲近她？”见顾生语塞，少年又威胁：“也请转告她：别惺惺作态！否则我让全城都知道她的丑事。”顾生怒形于色地赶走了少年。一夕，方独坐，女忽至，笑曰：“我与君情缘未断，宁非天数。”生狂喜而抱于怀，欻闻履声籍籍，两人惊起，则少年推扉入矣。生惊问：“子胡为者？”笑曰：“我来观贞洁人耳。”顾女曰：“今日不怪人耶？”女眉竖颊红，默不一语，急翻上衣，露一革囊，应手而出，则尺许晶莹匕首也。少年见之，骇而却走。追出户外，四顾渺然。女以匕首望空抛掷，戛然有声，灿若长虹，俄一物堕地作响。生急烛之，则一白狐，身首异处矣。大骇。深夜顾生独坐时，姑娘忽然出现：“看来你我情缘未断，莫非是天意？”正当两人相拥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少年推门而入，讥讽道：“我来看看贞洁烈女！”姑娘顿时双颊绯红，眉宇含煞，一言不发地掀开衣襟，亮出皮鞘中寒光闪闪的匕首。少年吓得夺门而逃。只见姑娘扬手掷出匕首，夜空中闪过一道白虹，随即有重物坠地。顾生举烛照看，竟是只身首分离的白狐。女曰：“此君之娈童也。我固恕之，奈渠定不欲生何！”收刃入囊。生曳令入，曰：“适妖物败意，请来宵。”出门径去。次夕，女果至，遂共绸缪。诘其术，女曰：“此非君所知。宜须慎秘，泄恐不为君福。”又订以嫁娶，曰：“枕席焉，提汲焉，非妇伊何也？业夫妇矣，何必复言嫁娶乎？”生曰：“将勿憎吾贫耶？”曰：“君固贫，妾富耶？今宵之聚，正以怜君贫耳。”临别嘱曰：“苟且之行，不可以屡。当来，我自来，不当来，相强无益。”后相值，每欲引与私语，女辄走避。然衣绽炊薪，悉为纪理，不啻妇也。“这就是你的相好。”姑娘收剑入鞘，“我本已宽容，奈何他执意求死。”当顾生邀她进屋时，她摇头道：“今夜被这妖物坏了兴致，明晚再聚。”第二夜姑娘如约而至。当顾生问起剑术来历，她只答：“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谈及婚嫁时，她淡然道：“同寝共食，操持家务，不是妻子又是什么？既已成夫妻，何必拘泥形式”见顾生疑心是嫌弃贫困，她轻叹：“你虽贫寒，难道我就富贵？正是怜你清贫，才与你相伴。”临别时她郑重嘱咐：“露水姻缘不可贪恋。该来时我自会来，强求无益。”此后她仍常来帮忙料理家务，俨然已是家中主妇，却始终与顾生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积数月，其母死，生竭力葬之。女由是独居。生意孤寝可乱，逾垣入，隔窗频呼，迄不应。视其门，则空室扃焉。窃疑女有他约。夜复往，亦如之。遂留佩玉于窗间而去之。越日，相遇于母所。既出，而女尾其后曰：“君疑妾耶？人各有心，不可以告人。今欲使君无疑，乌得可？然一事烦急为谋。”问之，曰：“妾体孕已八月矣，恐旦晚临盆。‘妾身未分明’，能为君生之，不能为君育之。可密告母，觅乳媪，伪为讨螟蛉者，勿言妾也。”生诺，以告母。母笑曰：“异哉此女！聘之不可，而顾私于我儿。”喜从其谋以待之。这样过了几个月，姑娘的母亲去世了，顾生竭尽全力安葬了老人。从此姑娘便独自居住。顾生觉得她独居可趁机接近，夜里翻墙过去，在窗外连声呼唤，却始终得不到回应。探头看房门，原来从外面上着锁。他暗自怀疑姑娘另与他人有约。第二天夜里再去，情形依旧。顾生便将一枚佩玉留在窗台上，怅然离去。隔日在顾母房外相遇，待顾母离开后，姑娘尾随他说：“公子是在怀疑我吗？人各有难言之隐，实在无法相告。如今要让你完全消除疑虑，确实难以做到。但有一件急事需要早作安排。”顾生询问详情，姑娘低声道：“我已有八个月身孕，恐怕早晚就要生产。只是我名分未定，能为公子生下骨肉，却不能代为抚养。可悄悄告知老夫人，找个乳母，假称是抱养的孩子，切勿提起与我相关。”顾生应允后转告母亲，顾母笑道：“这姑娘当真奇特！明媒正娶她不答应，却愿与我儿私下相守。”便欢喜地依计准备。又月余，女数日不至，母疑之，往探其门，萧萧闭寂。叩良久，女始蓬头垢面自内出。启而入之，则复阖之。入其室，则呱呱者在床上矣。母惊问：“诞几时矣？”答云：“三日。”捉绷席而视之，则男也，且丰颐而广额。喜曰：“儿已为老身育孙子，伶仃一身，将焉所托？”女曰：“区区隐衷，不敢掬示老母。俟夜无人，可即抱儿去。”母归与子言，窃共异之。夜往抱子归。又过月余，姑娘连续数日未曾露面，顾母心生疑虑，前去叩门，但见门庭冷落。许久后，姑娘才蓬头垢面地出来开门，将顾母让进屋内便立即关门。走进内室，竟见床上有个呱呱啼哭的婴儿！顾母惊问：“生产多久了？”姑娘答：“三天。”掀开襁褓细看，是个面容丰润、额头宽阔的男婴。顾母喜不自禁：“我儿既已为老身延续香火，今后你这孤身一人，打算如何安顿？”姑娘恳切道：“这点苦衷还望老夫人体谅。待夜深人静时，您就来把孩子抱走吧。”顾母回家与儿子细说此事，二人都深感惊异。当夜便去将孩子接回了家中。更数夕，夜将半，女忽款门入，手提革囊，笑曰：“我大事已了，请从此别。”急询其故，曰：“养母之德，刻刻不去诸怀。向云‘可一而不可再’者，以相报不在床第也。为君贫不能婚，将为君延一线之续。本期一索而得，不意信水复来，遂至破戒而再。今君德既酬，妾志亦遂，无憾矣。”又过了几个夜晚，将近半夜时分，姑娘忽然敲门进来，手里提着皮囊，含笑说道：“我的大事已了结，今日特来告别。”顾生急忙追问缘由。她解释道：“昔日您奉养我母亲的恩德，我时刻铭记在心。当初说‘可一不可再’，是因为报恩不在于床笫之私。见您家贫难娶，才决心为您延续血脉。本希望一次便能如愿，不料又再怀身孕，因而破了戒律。如今您的恩情已报，我的心愿也已达成，再无所憾。”问：“囊中何物？”曰：“仇人头耳。”检而窥之，须发交而血模糊。骇绝，复致研诘。曰：“向不与君言者，以机事不密，惧有宣泄。今事已成，不妨相告：妾浙人。父官司马，陷于仇，彼籍吾家。妾负老母出，隐姓名，埋头项，已三年矣。所以不即报者，徒以有母在；母去，又一块肉累腹中，因而迟之又久。曩夜出非他，道路门户未稔，恐有讹误耳。”顾生看着她手中的皮囊问：“这里面是？”姑娘坦然答道：“仇人的首级。”顾生打开查验，只见须发纠缠的血肉模糊一团，惊骇之下再三追问。姑娘这才娓娓道来：“先前不便明言，是怕机密泄露。如今大仇得报，但说无妨：我本是浙江人。父亲官居司马，遭仇家陷害，满门被抄。我背着老母逃出，隐姓埋名已有三年。之所以迟迟未报仇，一是母亲尚需奉养，而后又因身怀六甲。前些时深夜外出，正是去探察仇家路径，唯恐有所闪失。”言已，出门，又嘱曰：“所生儿，善视之。君福薄无寿，此儿可光门闾。夜深不得惊老母，我去矣！”方凄然欲询所之，女一闪如电，瞥尔间遂不复见。生叹惋木立，若丧魂魄。明以告母，相为叹异而已。后三年，生果卒。子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