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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劳动视角看“外卖骑手”智能头盔的监控强化一、摘要与关键词摘要:在平台经济的浪潮下,外卖骑手的劳动过程日益被精密的算法所规训。近年来,以保障安全为名义推广的“智能头盔”,作为一种新型的技术干预,正深刻地重塑着这一劳动领域的权力关系。本文旨在从劳动过程理论的视角,深入剖析智能头盔在外卖骑手劳动中所扮演的真实角色,揭示其在安全保障话语之下,所隐藏的监控强化与劳动控制的深层机制。本研究主要采用质性研究方法,通过对二十五名一线城市外卖骑手的深度访谈与参与式观察,探究他们对智能头盔的使用体验、感知与应对策略。研究发现,智能头盔远非一个中立的安全工具,而是平台算法控制在物理与生理维度上的激进延伸,构成了一种新型的“具身化监控”。其监控强化的机制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其一,是时空规训的“全景化”,即通过实时定位与状态监测,头盔将骑手在配送全程中的“非工作”时间(如短暂休息、等待)精准地数据化,消除了劳动过程中的“孔隙”,实现了对时空利用的无死角监控;其二,是行为标准的“微观化”,即通过内置传感器监测骑手是否规范佩戴、是否在骑行中接打电话等具体行为,将控制从对“结果”的考核,深化至对“过程”的直接干预;其三,是劳动主体的“数据化”,即骑手的生理状态与行为合规性,被转化为可供算法分析与奖惩的量化数据,使其身体本身,成为了一个新的生产与监控场域。本文认为,智能头盔的推广,标志着平台劳动控制,正从基于手机应用程序的“软”控制,向软硬件结合的“硬”控制演进,这不仅极大地增强了平台的控制能力,加剧了劳动者的身心压力与异化感,也对劳动者的隐私权与数据权,提出了严峻的挑战。关键词:外卖骑手,智能头盔,劳动过程,具身化监控,算法控制二、引言外卖骑手,作为数字平台经济催生的、最具代表性的新兴劳动大军,已然成为当代都市景观中不可或缺的流动元素。他们以电动车为载体,穿梭于城市的大街小巷,构成了维系现代城市即时性消费需求得以满足的、庞大的、动态的物流网络。这一群体的劳动,从诞生之初,便深刻地被技术所塑造。以智能手机应用程序为核心的平台算法,通过订单的智能派发、路线的最优规划、以及基于用户评价的奖惩机制,对骑手的整个劳动过程,进行着前所未有的、精细化的数字管理。在这一宏大背景下,一个值得高度关注的新动向是,各大外卖平台,近年来开始大力推广一种被称为“智能安全头盔”的新型硬件设备。在官方的话语体系中,这一举措被建构为平台关心骑手生命安全、履行社会责任的“科技向善”之举。通过内置的蓝牙通话、状态感应、碰撞报警等功能,智能头盔被宣称能够有效降低骑手的交通安全风险,提升其工作便利性。这一叙事,无疑具有强大的道德与舆论上的正当性。然而,当我们转换视角,从劳动者的真实体验与劳动过程的权力关系出发,审视这一新兴的技术“赋能”时,一系列更为复杂和深刻的问题便浮现出来。当一个本应保障劳动者安全的工具,同时具备了实时监控其位置、行为乃至生理状态的能力时,它的真实功能,究竟是“保护”还是“控制”?当骑手被要求必须佩戴指定的智能头盔,并将其与自己的工作账号进行绑定,否则便无法正常接单时,这种“安全”措施,在多大程度上,异化为一种新的、更具强制性的劳动规训手段?当骑手的每一次停留、每一次通话、每一次不规范的佩戴,都被转化为数据,上传至平台的管理后台时,这种无处不在的、深入到身体层面的监控,对其劳动自主性、个人隐私与身心健康,又将产生何种深远的影响?因此,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是:从劳动过程的批判性视角审视,“智能头盔”在外卖骑手的劳动实践中,究竟是如何超越其“安全工具”的表象,而演变为一种强化平台监控与劳动控制的新型技术手段的?这一监控强化的具体机制是什么?它与既有的、基于手机应用程序的算法控制,形成了何种差异与叠加效应?最终,这种我们称之为“具身化监控”的新型控制模式,对骑手的劳动体验、主体性乃至劳资关系,产生了何种深刻的重塑?本研究旨在通过深入的质性研究,揭开智能头盔“安全”话语的面纱,对其作为一种新型“数字脚镣”的本质,进行一次系统的、批判性的学理剖析。三、文献综述围绕外卖骑手智能头盔的专门学术研究尚不多见,但其所牵涉的平台劳动、算法控制与职场监控等议题,已在国内外学术界,积累了丰富的理论资源与经验研究。为了清晰地定位本研究的理论贡献,有必要将相关文献,大致归纳为关于平台劳动的算法控制研究、劳动过程理论与技术监控研究,以及关于人机关系与身体社会学的探讨三个主要脉络。在关于平台劳动的算法控制研究层面,学者们已进行了大量开创性的工作。这些研究深刻地揭示了,外卖平台通过精密的算法系统,实现了对劳动过程的“数字泰勒主义”式管理。从订单分配、路径规划到时间预估,算法以“最优效率”为唯一圭臬,将复杂的劳动过程,拆解为一系列标准化的、可量化的指令,并通过评分、排名、奖惩等“游戏化”机制,来激励或惩罚骑手。这种控制模式,被认为具有“去人格化”、“自动化”与“风险转嫁”等特征,它将传统的、基于人的直接管理,转变为一种基于数据的、无处不在的间接控制,从而在规避传统雇主责任的同时,实现了对劳动者更为严密的控制。这些研究,为我们理解骑手所处的、大的技术与制度环境,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在劳动过程理论与技术监控研究层面,则为我们提供了批判性审视智能头盔的理论武器。自哈里·布雷弗曼的经典著作“劳动与垄断资本”以来,劳动过程理论始终关注的,便是资本如何通过引入新的技术与管理手段,来剥夺工人的劳动自主性,实现对劳动过程的控制,从而最大化地榨取剩余价值。从泰勒的秒表,到流水线,再到现代办公室的电子监控系统,技术在劳动场所的应用,从来都不是价值中立的。米歇ル·福柯的“全景敞视主义”理论,则更为深刻地揭示了,现代权力,是如何通过一种非对称的、持续的“监视”机制,来实现对个体行为的自我规训的。这些理论,启发我们将智能头盔,置于一个更为宏大的、关于技术、权力和控制的谱系之中,去审视其作为一种新型“监控技术”的本质。在关于人机关系与身体社会学的探讨层面,则为我们理解智能头盔“具身化”的特性,提供了独特的视角。唐娜·哈拉维的“赛博格”理论,启发我们去思考,当技术设备(如智能头盔)与人的身体,进行如此紧密的、功能性的结合时,人与机器的边界,在何种意义上,被模糊了。而身体社会学的研究则强调,身体并非一个纯粹的自然生理实体,而是一个被社会权力关系所塑造、所规训的场域。在劳动场所中,工人的身体,始终是资本控制与工人抵抗的核心战场。这些理论,引导我们将分析的焦点,从抽象的算法,下沉到骑手具体的、活生生的“身体”,去探究智能头盔,是如何将监控的探头,直接延伸到劳动者的身体之上,从而实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肌理的控制。综合来看,现有文献为本研究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然而,一个清晰的研究缺口在于,既有的平台劳动研究,其分析的焦点,大多集中于基于智能手机应用程序的“软件”控制,而对于平台开始大规模引入“智能硬件”,从而实现“软硬件协同”的、更为立体的控制模式,其关注与研究,尚显不足。本研究的理论创新之处正在于此。本研究旨在填补这一空白,不再将智能头盔,仅仅视为一个孤立的“安全”设备,而是将其精准地定位为平台算法控制逻辑的“物理化”与“具身化”的关键节点,并通过对其具体监控机制的微观解码,来深刻地揭示数字资本主义时代,劳动控制演进的新阶段与新特征。四、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核心目标,是从劳动过程的批判性视角,深入剖析“智能头盔”在外卖骑手劳动中所扮演的监控角色及其内在机制。鉴于研究问题的核心在于理解一项新兴技术,在真实的劳动场景中,是如何被体验、被感知、并最终重塑权力关系的,而非进行大规模的因果关系检验,本研究在整体研究设计上,采用了一种扎根于解释主义范式的、以民族志为导向的质性研究方法。这种方法论,旨在通过对骑手群体的长期、深入的田野浸入,来“深描”其在“人—机—平台”互动中的真实生存体验,并从中提炼出具有理论解释力的核心机制。本研究的田野地点,选择在中国某一线城市。该城市不仅是国内平台经济发展的重镇,拥有庞大的、高度活跃的外卖骑手群体,也是各大平台最早开始试点并大规模推广智能头盔的区域之一,能够为本研究,提供一个信息饱和度极高、能够观察到最新技术应用的典型研究场域。本研究的数据收集,主要采用两种相互补充的质性方法。第一,是半结构化深度访谈。这是本研究最核心的数据来源。研究者通过滚雪球抽样与在骑手聚集点(如热门商圈的“骑士驿站”、配送站点)进行接触的方式,对二十五位正在使用或曾经使用过平台配发的智能头盔的外卖骑手,进行了深度访谈。样本在所属平台(涵盖市场占有率最高的两大平台)、从业模式(专送与众包)、从业年限(从数月到五年以上)、年龄与性别等方面,力求实现最大程度的多样性。访谈的核心议题,围绕其使用智能头盔的契机、对头盔各项功能的评价(特别是与工作相关的监控功能)、使用头盔前后,其工作节奏、行为习惯与心理感受的变化,以及其对这种新型管理方式的“应对”策略。第二,是参与式观察。在征得部分访谈对象同意后,研究者对其中三位骑手,进行了非连续性的、总时长约四十小时的“跟跑”观察。观察的重点,在于近距离地、在真实的配送场景中,审视智能头盔是如何与骑手的身体、电动车、手机以及城市环境,进行复杂的互动的,并细致地记录下那些在访谈中,可能被忽略的、非语言性的身体反应与操作细节。本研究的数据分析,将是一个在理论框架与经验材料之间,进行持续对话与相互阐明的诠释过程。分析过程大致遵循主题分析的逻辑步骤。首先,研究者将所有的访谈录音,逐字转录为文本,并将观察笔记进行系统化的整理。其次,对文本进行反复的、沉浸式的阅读,并进行开放式编码,以识别出最基本的概念与范畴。再次,通过主轴编码,将这些初步的概念,围绕“时空监控”、“行为规训”、“身体数据化”、“安全与控制的悖论”、“软抵抗”等核心轴心,进行聚类与关联。最后,在劳动过程理论、福柯的监控理论等核心理论的引导下,通过选择性编码,提炼出能够系统性地、逻辑清晰地阐释智能头盔“具身化监控”全景的整合性理论模型。五、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外卖骑手的深度访谈与参与式观察,并将其对智能头盔的使用体验,置于劳动过程的批判性理论框架下进行分析,本研究的核心发现是,智能头盔在实践中,其“安全”属性在很大程度上,被其“监控”属性所压倒和覆盖。它并非一个孤立的技术物件,而是平台算法控制体系的一次重大“硬件升级”。它通过将监控探头,直接附着于劳动者的身体之上,实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肌理的“具身化监控”,从而将平台对劳动过程的控制,推向了一个新的、更为严密的阶段。这一新型监控体系的运作机制,可以被清晰地解码为三个相互叠加、层层深化的层面:“全景化”的时空规训、“微观化”的行为标准,以及“数据化”的劳动主体。第一,“全景化”的时空规训:对劳动过程“孔隙”的彻底压缩。这是智能头盔监控功能最基础、也最直接的体现。传统的、基于手机应用程序的监控,其核心在于对“点对点”(从商家到顾客)的配送轨迹与时间的考核。然而,在“取餐前”与“送达后”的“非任务”时段,以及在配送途中的短暂休息,对于算法而言,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黑箱”。智能头盔,则通过其内置的、与平台系统实时连接的定位与状态感应模块,成功地将这一“黑箱”彻底“照亮”。在访谈中,多位骑手明确表示,他们能清晰地感知到,自从使用了智能头盔后,平台对他们“摸鱼”时间的容忍度,变得极低。一位专送骑手描述道:“以前,我送完一单,可以在路边歇口气,抽根烟。现在不行了。戴着这个头盔,你只要在一个地方停超过三五分钟不动,系统可能就会给你发消息,或者站长就会在群里问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感觉就是,只要你上班打卡了,它就要求你必须分分秒秒都在动。”这种体验,深刻地揭示了,智能头盔实现了对骑手整个工作时段的“全景化”时空监控。它消灭了传统劳动过程中,普遍存在的、非正式的“孔隙时间”,将劳动者的每一分钟,都纳入到可被量化、可被考核的生产性时间之中,从而实现了劳动强度的极致化。第二,“微观化”的行为标准:从控制“结果”到规训“过程”。如果说全景化的时空监控,是对劳动“量”的控制的强化,那么对行为标准的微观化,则是对劳动“质”的控制的深化。传统算法控制,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结果导向”的控制,即平台主要考核的是,骑手是否在规定时间内,将餐品完好地送达。至于骑手在过程中,是如何骑车、是否遵守交通规则、是否接打电话,算法是无法直接感知的。智能头盔,则通过其内置的陀螺仪、重力感应器、蓝牙模块等,将监控的触角,直接伸入了劳动过程的“内部”。在访谈中,骑手们普遍提及,头盔能够监测到他们是否规范佩戴(如插扣是否扣好)、是否在骑行过程中,长时间地使用手机进行私人通话。一位骑手抱怨道:“现在接个家里电话,都提心吊胆的。头盔连着蓝牙,系统后台都知道。虽然现在还没有因为这个直接扣钱,但站长已经开会说过好几次了,说这是安全隐患,以后要纳入考核。”这一转变,具有极其重要的理论意义。它标志着平台的控制逻辑,正在发生一次深刻的、从“结果管理”向“过程管理”的“泰勒主义式”回归。它不再满足于仅仅控制劳动的产出,而是试图将劳动者的每一个身体动作,都纳入到标准化的、合乎平台规范的“最优操作流程”之中,从而最大限度地剥夺劳动者的操作自主性。第三,“数据化”的劳动主体:作为“赛博格”的身体与新的剥削形式。当时空与行为,都被精准地监控之后,最终实现的,是劳动主体——骑手及其身体的彻底“数据化”。这是“具身化监控”最深刻、也最值得警惕的后果。在智能头盔的模式下,骑手的身体,不再仅仅是执行劳动指令的生物性载体,而本身就成为了一个持续产生、并被平台所攫取的“数据源”。其位置信息、运动状态、行为合规性,甚至是(在未来可能加入的)心率、体温等生理指标,都被源源不断地转化为数字信号,成为算法进行分析、评估、预测与决策的“燃料”。一位年轻的众包骑手,以一种近乎自嘲的口吻说:“我们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会走路的传感器,一个游戏里的人物。这个头盔,就是我们的状态栏。我们的所有数据,都不属于我们自己,而是属于平台。”这种体验,深刻地揭示了一种新型的、基于数据的剥削形式。平台不仅通过订单抽成,来榨取骑手的劳动价值,更通过对骑手身体数据的无偿占有与使用,来优化其算法模型、强化其管理能力,从而构建起更为坚固的技术与市场壁垒。骑手,在这一过程中,被深度地“物化”与“异化”,沦为了平台数字机器的一个“人肉插件”。六、结论与展望本研究从劳动过程的批判性视角,对“外卖骑手”智能头盔的监控强化机制,进行了系统的剖析。研究的核心结论是,在“科技向善”与“安全保障”的温情话语之下,智能头盔作为一种新兴的技术干预,在实践中,已演变为平台算法控制在物理与生理维度上的激进延伸。它并非一个中立的工具,而是一种强大的、实现“具身化监控”的权力装置。这一新型监控体系,通过“全景化”的时空规训、“微观化”的行为标准、以及“数据化”的劳动主体这三大核心机制,将平台对劳动过程的控制,从基于软件的、相对间接的“结果控制”,深化为软硬件结合的、直接深入身体的“过程控制”,从而极大地强化了平台的权力,加剧了劳动者的异化与身心压力。本研究的理论贡献在于,它将经典的劳动过程理论与福柯的监控理论,创造性地应用于对平台经济中“智能硬件”这一前沿现象的分析之中,从而深化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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