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教会学校”与中国教育现代化的文化冲突与协商

近代教会学校与中国教育现代化的文化冲突与协商一、摘要与关键词摘要：在近代中国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宏大历史背景下，以基督教差会创办的教会学校，作为西方现代文明与教育理念的直接载体，深度，嵌入并催化了中国教育现代化的历史进程。然而，这一过程，远非，一场，和平的知识移植，而是，充满了深刻的文化冲突与复杂的权力博弈。本文旨在运用后殖民理论与文化史的分析视角，超越启蒙-贡献或侵略-反抗的二元对立叙事，而致力于，系统性地，探析并重构近代教会学校，作为核心接触地带，所引发的中西教育文化冲突的内在机制，以及，中国社会各主体，在此冲突中所展开的、复杂的文化协商与主体性建构过程。本研究主要采用扎根于历史文献分析与话语阐释的理论研究方法，通过对相关的教育法令、知识分子论述、以及，收回教育权运动等，历史文本，进行批判性的、多层次的深度解读。研究发现，教会学校，与中国教育现代化之间的关系，并非，简单的线性作用，而是一个，充满了张力的、动态的抵抗-调适-挪用的辩证过程。其核心的冲突与协商机制，主要通过三个相互，关联的层面得以展开：其一，是在主权层面，围绕学校的法律地位与管理权，展开了教育主权的激烈争夺与制度性收编；其二，是在课程层面，围绕中学与西学的知识合法性，展开了知识体系的解构与选择性重构；其三，是在价值层面，围绕宗教信仰与伦理观念，展开了对现代中国国民人格与文化认同的深刻塑造与反思。本文认为，教会学校，正是，通过激发并承载了这些，深刻的文化冲突，才以一种，悖论式的方式，成为了催生中国现代教育制度与理念的、一个，不可或缺的、充满了矛盾性的他者。关键词：教会学校，教育现代化，文化冲突，文化协商，教育主权二、引言十九世纪中叶以降，古老的中华帝国，在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面前，被迫，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国门。随之而来的，不仅是，主权的沦丧与经济的凋敝，更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深刻的文化与文明的危机。延续千年的儒家义理与科举制度，在救亡图存的严峻现实面前，日益，显得捉襟见肘、难以为继。废科举、兴学堂，通过建立一种，能够，培养新民、富国强兵的现代国民教育体系，成为了晚清以降，几代中国知识分子与政治精英的集体焦虑与核心诉宿求。正是在这一，中国自身，教育体系，面临崩溃与重建的历史当口，教会学校，作为基督教传教事业的有机组成部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规模与形态，在中国大地上，迅速，崛起。它们，带来了全新的、迥异于传统私塾与书院的教育模式：系统化的分科课程、标准化的班级授课制、现代的科学知识、乃至，在中国，开风气之先的女子教育与体育教育。在客观上，这些学校，为风雨飘摇的近代中国，引入了现代教育的制度范本，培养了一批，最早，具备现代知识与国际视野的新式人才，从而，深刻地，催化了中国教育现代化的进程。然而，我们，绝不能，将这一过程，浪漫化地，理解为一场，单向的、和平的启蒙或馈赠。教会学校，其，诞生与存在的合法性，始终，与不平等条约所赋予的治外法权，紧密，相连；其，教学内容，始终，渗透着与之，捆绑的宗教信仰与西方中心主义的文化价值观。因此，对于当时的中国社会而言，教会学校，始终，是一个，充满了矛盾性的他者：它，既是，学习西方船坚炮利之术的窗口，又是，实行文化侵略、瓦解民族认同的堡垒。这，便构成了本研究的核心追问。这场，由教会学校，所引发的、深刻的文化相遇，究竟，是如何，展开的？将这一过程，简单地，归纳为西学东渐的贡献，或是文化侵略的罪证，是否，都遮蔽了其，更为复杂的、动态的、充满了主体能动性的历史面相？更重要的是，在这一，充满了张力的互动过程中，中国的教育主体（无论是，政府、知识分子，还是，社会大众），究竟，扮演了何种角色？他们，是如何，从最初的、本能的抵抗，发展到后来的、策略性的协商，并最终，将这一，外来的、异质的教育模式，创造性地，挪用为构建自身现代教育体系的内在资源的？因此，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是：在近代中国，以教会学校为核心场域，中西两种异质的教育理念与文化价值之间，究竟，发生了何种具体形态的文化冲突？更为重要的是，在这一冲突过程中，中国的教育主体，又是如何，通过一系列复杂的文化协商策略（如，抵抗、改造、借鉴与挪用），来最终，将这一，外源性的教育模式，转化为构建自身教育现代化体系的、一种，充满矛盾的内在资源的？三、文献综述围绕近代中国教会学校的研究，在历史学、教育史与宗教学等领域，早已，形成了一个，跨越一个多世纪的、丰富的、但其，阐释范式，却历经深刻变迁的学术谱系。为了清晰地定位本研究的独特贡献，有必要将相关文献，大致归纳为作为早期主流叙事的现代化-贡献范式、作为其，批判性反拨的帝国主义-侵略范式，以及作为晚近学术趋势的社会文化史范式三个主要脉络。在现代化-贡献范式层面，这是对该问题，进行探讨的、最早，也最具影响力的阐释框架。其，代表人物，多为早期的西方传教士、教会教育家、以及，部分，受惠于教会教育的中国知识分子。这类研究，大多，从普世主义的现代化理论出发，高度，肯定了教会学校，在近代中国的历史贡献。它们，强调教会学校，在引入现代科学知识、开创女子教育、推广体育卫生、以及，培养现代公民品格等，方面的开创之功，将其，视为引领中国，走出愚昧、迈向现代文明的灯塔。这些研究的巨大贡献在于，它们，为我们，保存了大量，珍贵的史料，并系统，梳理了教会学校，在制度与知识层面的现代性特征。然而，其共同的局限性在于，其分析，常常，带有浓厚的西方中心主义色彩，在很大程度上，忽略了教会学校，所处的、不平等的殖民主义与帝国主义历史语境，并对由此，引发的文化冲突与民族主义反抗，缺乏同情的理解。在帝国主义-侵略范式层面，则是在二十世纪，中国民族主义与革命话语高涨的背景下，对前一种范式的、系统的、有力的反拨。其，代表人物，多为具有强烈民族主义与马克思主义史学观的中国学者。这类研究，大多，从批判性的阶级分析与文化帝国主义理论出发，将教会学校，定性为帝国主义，对华进行文化侵略的工具与急先锋。它们，深刻地，揭露了教会学校，如何，依仗不平等条约的保护，藐视中国主权；如何，通过宗教教育，麻痹中国人民的反抗意志；如何，培养高等华人，为外国资本服务，从而，论证其，在本质上，是为帝国主义的政治与经济侵略，服务的。这些研究，其巨大的贡献在于，它们，有力地，将教会学校的研究，拉回到了真实的历史权力关系之中，深刻地，揭示了教育，与政治、主权之间，不可分割的联系。但是，现有研究，在很大程度上，其分析，也容易，陷入一种泛政治化与脸谱化的倾向，将教会学校，视为一个，铁板一块的、纯粹的侵略工具，从而，忽略了其，内部的复杂性（不同教派、不同学校的差异），以及，更重要的，中国师生，在其中的主体能动性与复杂的文化体验。在社会文化史范式层面，则是近二三十年来，随着全球史与新文化史的兴起，对上述两种，宏大叙事范式的超越。这类研究，将视角，从宏大的政治评判，下沉到具体的社会生活与文化实践的微观层面。学者们，开始，利用地方档案、学校档案、学生日记、校友回忆录等，更为丰富的史料，来探究教会学校，作为一个，具体的社会空间，其，内部的日常生活、课程的实际运作、师生之间的互动、以及，其，与地方社会的复杂关系。这些研究，其贡献在于，它们，以一种，更为同情之理解的态度，极大地，丰富了我们，对教会学校的、血肉丰满的认识，展现了一幅，远比，旧有范式，更为复杂、多元与动态的历史图景。但是，现有研究，在很大程度上，其分析，还更多地，停留在一种，经验性的、个案的呈现，而一种，旨在，从这些，丰富的个案中，提炼并建构出一个，能够，在理论层面，系统性地，阐释冲突-协商-挪用这一，动态文化互动机制的、更具普遍解释力的分析框架的研究，尚不多见。综合来看，现有文献为本研究提供了极为坚实的背景。然而，一个清晰的研究缺口在于，能够，系统性地，将社会文化史的、丰富的微观呈现，与后殖民理论的、强大的批判性分析工具，进行有机的结合，从而，构建一个，能够，完整地，阐释近代中国，是如何，在与教会学校，这一文化他者的、充满张力的互动中，完成自身教育现代性主体建构的、内在，逻辑自洽的文化政治学分析模型。四、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核心目标，是从文化冲突与协商的动态视角，系统重构近代教会学校，与中国教育现代化之间的复杂关系。鉴于研究问题的本质，在于对一项，深刻的、长时段的、充满了话语与权力博弈的历史文化现象，进行深层的、机制性的阐释，而非进行纯粹的、线性的史实考证，本研究在整体研究设计上，采用了一种扎根于新文化史与后殖民理论范式的、以历史话语分析与理论建构为核心的质性研究方法。这种方法论，旨在，通过对相关的历史文本，进行症候式阅读，即，从表层的事件与制度，深入到其背后，所潜藏的、关于主权、知识与认同的深层焦虑与话语斗争，来系统性地，揭示出中国教育现代化，其，充满矛盾与杂糅性的混杂生成逻辑。本研究并非一个，旨在，发掘全新一手史料的档案学研究，而是一个，在既有历史研究成果与公开历史文献的基础上，展开的阐释框架的重构工作。本研究的分析材料，即文本，主要，来源于三个层面，以期，能够，在国家意志、精英论述与社会运动之间，建立起一种，相互，印证的、立体的分析视野。其一，是作为本研究制度分析核心的官方政策与法律文本。这包括，晚清政府，颁布的《奏定学堂章程》、北洋政府与南京国民政府，时期，颁布的、关于私立学校（特别是，外人设立学校）的各类《规程》、《条例》与《办法》。这些文本，集中，体现了国家，试图，将教会学校，纳入其，治理体系的意志与策略。其二，是作为本研究观念分析核心的知识分子论述文本。这包括，梁启超、蔡元培、胡适等，近代重要思想家与教育家，在其，著作、文章与演讲中，关于中西教育、宗教与教育关系、以及，如何，建设现代国民教育的论述。其三，是作为本研究社会心态分析核心的公共舆-论与运动文本。这包括，在非基督教运动与收回教育权运动中，广为流传的传单、宣言、以及，报刊杂志上的相关评论与报道。本研究的数据分析，将是一种理论驱动下的、旨在，进行机制性重构的话语分析。分析过程，将遵循三个步骤。第一步，是核心冲突领域的识别与界定。研究者将首先，通过对所有，搜集到的文本，进行主题分析，将看似，纷繁复杂的各类冲突，系统性地，归纳为主权、课程与价值这三个，核心的、可分析的冲突场域。第二步，是文化协商策略的类型化提炼。在界定出冲突场域之后，研究者将进一步，分析在每一个场域中，中国主体，所采取的、具体的应对策略，并将其，提炼为制度性收编、选择性挪用与批判性反思等，具有典型意义的协商模式。第三步，是辩证生成逻辑的整合性建构。最终，通过分析这三大场域的冲突与协商，是如何，相互，关联、相互，影响的，将上述，分散的分析，整合并建构为一个，能够，系统性地，阐释中国教育现代性，其，内在的抵抗-调适-挪用辩证生成逻辑的、完整的理论模型。五、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近代中国，围绕教会学校，所展开的、多层次的历史话语与制度实践，进行系统的、批判性的重构，本研究的核心发现是，教会学校，与中国教育现代化之间的关系，其本质，并非，一场，你输我赢的文明的冲突，而是一场，深刻的、充满了创造性张力的文化协商。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协商中，教会学校，作为一个，无法，被忽视的、强大的他者，持续地，向中国社会，抛出关于主权、知识与认同的根本性难题。而中国社会，正是在回应这些难题的、充满了抵抗-调适-挪用的辩证过程中，才逐步，锻造并确立了自身，教育现代性的主体形态。这一，深刻的、以冲突为起点、以融合为过程、以主体性建构为归宿的文化协商机制，其内在的、结构性的运作逻辑，可以被清晰地，从三个相互，关联、但又，各有侧重的维度上，加以揭示：作为其政治前提的主权的协商：从治外法权到制度性收编；作为其知识核心的课程的协商：从全盘西化到选择性挪用；以及作为其价值归宿的人格的协商：从宗教皈依到现代公民的塑造。第一，主权的协商：从治外法权到制度性收编。这是中西教育文化协商的、最为激烈，也最具政治性的层面。它，直接，关系到现代民族国家的根本属性。在早期，绝大多数教会学校，都凭借不平等条约所赋予的治外法权，化身为一个个，不受中国法律管辖的国中之国。它们，自主，招生、自主，设置课程、自主，授予文凭，甚至，在校园内，拥有独立的司法与行政权力。这，对于一个，正在，艰难，构建现代主权认同的民族国家而言，是不可容忍的政治与文化羞辱。因此，围绕教会学校的冲突，首先，便以教案频发等，社会性的、激烈的形式，爆发出来。而进入二十世纪二十年代，随着中国民族主义的高涨，这场冲突，最终，升华为一场，全国性的、有组织的、以收回教育权为明确目标的政治运动。这场运动，其，核心的协商策略，便是制度性收编。南京国民政府，通过颁布一系列，强制性的教育法令，明确，要求所有，在华设立的私立学校（包括教会学校），必须，向中国政府，立案注册；校长，必须，由中国人担任；董事会中，中国人，必须，占多数；课程设置，必须，符合教育部颁布的标准；并且，严禁，将宗教课程，列为必修课，以及，在校内，进行任何形式的宗教宣传。这一系列，强硬的制度性举措，其本质，是一场，不容妥协的主权宣示。它，成功地，将教会学校，从一个，拥有特权的例外空间，转变为一个，必须，接受国家教育主权统一管辖的普通私立学校。第二，课程的协商：从全盘西化到选择性挪用。如果说主权的协商，解决了谁来管的问题，那么，课程的协商，则旨在，解决教什么这一，更为核心的知识合法性问题。教会学校，最初，引入的课程，几乎，是其，母国课程的完整复制。其，教学语言，多为英语；其，历史、地理、文学等，人文社科课程，也充满了西方中心主义的色彩；而宗教课程，更是，占据着核心的地位。这，与中国传统教育中，以四书五经为核心的知识体系，构成了根本性的断裂。这场冲突，其，协商的过程，远比，主权冲突，更为复杂与微妙。它，并非，一场，简单的中学对西学的全面抵抗，而是一场，深刻的选择性挪用与本土化改造。一方面，对于以数理化、生物、医学为代表的现代自然科学知识，中国社会，几乎，是以前所未有的热情，予以了全面的拥抱与接纳，并迅速，将其，内化为新式学堂的标配。另一方面，对于人文社科类知识，则进行了一场，更为审慎的、批判性的过滤与重构。例如，在历史教育中，增加了中国史的比重；在国文教育中，强调对传统经典的现代性阐释；而对于宗教课程，则坚决，将其，从核心课程中，剥离出去。这一过程，其本质，是在回答为谁，培养人的问题。即，知识，必须，服务于构建现代中国的民族国家认同，而非，培养精神上的外国人。第三，人格的协商：从宗教皈依到现代公民的塑造。最终，所有，关于制度与知识的协商，都必须，落脚于一个，更为根本的目标，即，塑造何种，理想的人。教会学校，其，最初的、也是最根本的育人目标，是培养虔诚的基督徒，是为其，宗教事业，培养接班人。其，所强调的，是个人灵魂的得救、对上帝的忠诚、以及，一套，以基督教伦理为核心的道德规范。这，与中国传统儒家文化中，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核心的、强调家族与国家责任的君子人格理想，构成了深刻的张力。这场，关于理想人格的协商，其，结果，是充满了创造性的混杂与新生。一方面，教会学校中，那种，强制性的宗教灌输，遭到了普遍的、坚决的抵制。另一方面，教会学校，在无意间，所带来的某些，现代性元素，却被中国的知识分子与青年学生，所积极地挪用，并与本土的思想资源，进行了创造性的结合。例如，教会学校，所倡导的博爱与服务精神，被转化为一种，现代的、服务社会的公民意识；其，对个体尊严的强调，与五四新文化运动中，对个人解放的呼唤，不谋而合；而其，开创的女子教育，更是，直接，为中国第一代，具备现代知识与独立意识的女性，提供了摇篮，深刻地，推动了中国的妇女解放运动。最终，从这场协商中，诞生的，既非，传统的儒家君子，也非，纯粹的西方基督徒，而是一种，全新的、充满了内在张力的、致力于，将个人价值实现与国家民族命运，相结合的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原型。六、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近代教会学校，与中国教育现代化之间，充满张力的互动关系，进行系统的文化史重构，深刻地，揭示了这一过程，并非，一场，单向的文化移植或侵略，而是一场，以冲突为表征、以协商为实质、以主体性建构为归宿的、复杂的、动态的文化生产过程。研究的核心结论是，中国教育现代性的生成，其，内在的辩证逻辑，恰恰是，在与教会学校，这一，强大的文化他者的、持续的、多层次的博弈中，得以淬炼与成型的。这一博弈，具体，是通过在主权层面，进行制度性收编；在课程层面，进行选择性挪用；以及，在价值层面，进行批判性重塑这三大相互，关联的协商机制，来得以实现的。最终，教会学校，作为一个，外源性的、充满争议的历史存在，却以一种，悖论的方式，成为了一个，无法，被绕开的参照系与催化剂，深刻地，塑造了中国现代教育，那兼容并包、充满张力、且始终，与民族国家命运，紧密，相连的混杂性品格。本研究的理论贡献在于，它，通过构建一个，主权-课程-人格三维一体的冲突与协商分析模型，系统性地，将教会学校的研究，从贡献与罪证的二元道德评判中，解放出来，并将其，置于一个，更为宏大的、文化政治学的理论视域之下。这有效地，超越了既有研究中，较为单一的现代化或帝国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