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汉语》《子产不毁乡校（襄公三十一年）》（原文、原注、译文、简析）

《古代汉语》《子产不毁乡校（襄公三十一年）》（原文、原注、译文、简析）子产不毁乡校（襄公三十一年）[1]【原文】郑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2]。然明谓子产曰[3]：“毁乡校，何如[4]？”子产曰：“何为[5]？夫人朝夕退而游焉[6]，以议执政之善否[7]。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我闻忠善以损怨[8]，不闻作威以防怨[9]。岂不遽止[10]？然犹防川[11]：大决所犯[12]，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13]，不如吾闻而药之也[14]。”然明曰：“蔑也今而后知吾子之信可事也[15]，小人实不才[16]。若果行此，其郑国实赖之[17]，岂唯二三臣[18]？”仲尼闻是语也[19]，曰：“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注释】[1]子产，郑大夫，名公孙侨（子产是字），春秋时有名的政治家。执政二十余年，使处在晋楚双重压迫之下的弱小郑国获得安定，并受到各国尊重。乡校，乡间的公共场所。既是学校，又是乡人聚会议事的地方。[2]执政，指掌握政权的人。[3]然明，郑大夫，姓鬷(zōng)，名蔑，字然明。[4]何如，如何，等于说怎么样。[5]何为，干什么？[6]夫，句首语气词，引起议论。退，指工作完毕回来。[7]议，谈论。善否，好和不好。[8]忠善，用如动词，为忠善。损怨，减少怨恨。[9]防，堵住。[10]难道不能很快地制止？遽(jù)，急，迅速。[11]但是就像防止河水（一样）。[12]大决所造成的灾害。决，堤防溃决。[13]不如开个小口子让［川］畅通。道，同导。[14]不如我听取［他们的议论］并且把它当作苦口良药。药，用如动词，以......为药。之，指郑人的议论。[15]今而后，从今以后。信，诚然，的确。可事，可以成事。[16]小人，然明自谦之称。[17]其，语气词。[18]岂只是我们这些做官的［赖之］。二三，泛指复数。[19]仲尼，孔子的字。是，这。下文“以是观之”的“是”同。【译文】郑国百姓常在乡校里聚会游玩，议论当权者的政策得失。大夫然明对子产说：“把乡校拆毁了，怎么样？”子产说：“为什么？人们早晚工作之余到那里游玩，借此议论当权者的政策好坏。他们认为好的，我就推行它；他们厌恶的，我就改正它。这是我的老师啊，为什么要毁掉它呢？我听说过用做好事来减少怨恨的，没听说过用摆威风来防止怨恨的。（用强硬手段）难道不能很快地制止议论吗？但那就如同堵塞河道一样：大的溃决一旦发生，伤害的人必然很多，我就无法挽救了；不如开个小口子加以疏导（让河水慢慢流泄）。不如让我听到这些议论，并把它当作治病的良药。”然明说：“我从今以后知道您确实是可以成就大事的人了。我实在没有才能。如果真能这样做下去，整个郑国确实都要仰仗您，岂止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呢？”孔子听到这番话后，说：“由此看来，有人说子产不仁，我是不相信的。”【简析】文章以“郑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开头，交待背景。随后，然明提议“毁乡校，何如”，子产进行了层层递进的回应。子产首先以“是吾师也”肯定民意的价值，将批评者置于“师”的崇高地位；继而提出“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的原则；再以“防川”之喻进行形象论证，从反面（“大决”之害）与正面（“小决使道”之利）阐发疏导之理；最后表达“闻而药之”的态度。结尾以然明的折服与孔子的赞叹收束，增强了论述的权威性与说服力。文本是早期民本思想与朴素民主因子的珍贵实录。子产将执政者与民众的关系，重新定义为“师”与“徒”、“医”与“药”的互动关系，而非单向的统治与服从。这种“政之所兴，在顺民心”的观念，是西周以降敬天保民思想的发展，并为后世儒家“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民本政治哲学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与实践范例。其“防川”之喻，更成为后世形容舆论治理的经典隐喻，不断被援引与发挥。文本还揭示了治理规律：社会的稳定不在于消灭异见，而在于建立制度化的表达与吸纳渠道。它警示，堵塞言路或许能收一时之效，却必积聚更大风险；而开放、包容的沟通机制，虽可能面临即时压力，却是长治久安的根基。这对于公共治理、组织管理乃至网络舆论引导，都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治理者的胸怀与智慧，往往体现在对待批评的宽容度与转化力上。由此文本，可引申出若干值得深入探讨的问题。其一，这种古代“舆论监督”是原始民主的体现，还是贵族政治下有限的民意宣泄口？其与现代民主制度的根本区别何在？其二，子产重视民意，主要是出于巩固统治的“工具理性”（“吾不克救也”），还是内含对民众权利尊重的“价值理性”？这在中国古代政治传统中如何演变？其三，子产的开明在当时郑国特定环境（小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