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暴案件中的正当防卫认定问题的研究

家暴案件中正当防卫的认定问题研究摘要近年来，家庭暴力案件频繁发生，受暴者通常采取暴力防卫行为反击施暴者的不法侵害。而我国司法实践中，家暴案件中正当防卫认定存在着对防卫起因认定要求过于局限，防卫时间认定过于狭窄，防卫限度过于严苛等问题；正当防卫中的限度认定理论在法益衡量时也存在较大的争议。为了切实保障受暴者的合法权益，应当将长期性家庭暴力视为对受暴者持续性的不法侵害，法律上明确将性暴力纳入到家庭暴力的范围之内，适当拓展家暴案件中的防卫起因条件；基于受暴者的弱势防卫地位，将家庭暴力视作一个完整周期，认定事前事后防卫符合正当防卫时间，适度放宽家暴案件中防卫认定的时间条件；有必要结合受虐妇女综合症、期待可能性理论，通过降低施暴者的利益保护、拓宽家庭暴力及防卫行为所导致的法益损害后果的评估范畴等手段构建合理的利益衡量尺度，适度拓宽正当防卫的限度条件。关键词：家庭暴力，正当防卫，受暴者，受虐妇女综合症ABSTRACT引言近年来，家暴案件频繁发生，引发广泛的社会关注。受暴者为保护自身权益，往往采取“以暴制暴”形式反击家暴行为。尽管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联合颁布关于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司法指导意见，为司法实践中正确认定正当防卫行为指明了方向。然而，当前的司法实践中，对家暴案件中的正当防卫认定存在诸多问题，在防卫起因、时间、限度等方面对防卫行为的认定标准较为严苛。受暴者的暴力防卫行为很难被认定为正当防卫，通常以故意伤害罪或故意杀人罪定罪处罚。目前，我国理论学界对于受暴者“以暴制暴”的行为能否构成正当防卫的课题也存在较大的争议。现有的正当防卫理论对于受暴者实施防卫行为的起因、时间和限度条件要求过于严格，无法全面充分评价该防卫行为。基于此背景，亟需从受虐妇女综合症、期待可能性等相关理论入手，结合我国司法实践中的家暴反击案例分析，深入研究家暴案件中的正当防卫认定中起因要求过于局限、时间要求过于狭窄、限度要求过于严苛等问题，探索构建完善防卫起因、放宽防卫时间、拓宽防卫限度的完善路径，对于保护家暴受暴者的合法权益，维护司法公正和社会和谐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家庭暴力的概念及相关理论家庭暴力的概念家庭暴力的概念界定家庭暴力，一般是指在家庭的共同生活中，施虐者一方对家庭中的成员在身体和精神上进行伤害和摧残的行为。我国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家庭暴力法》中将家庭暴力界定为以殴打、捆绑、残害、限制人身自由以及经常性谩骂、恐吓等方式使家庭成员的身体、精神遭受不法侵害的行为。这个法律定义主要包含了两方面内容：第一，家庭暴力发生于家庭成员之间的暴力侵害；第二，家庭暴力是物理、言语和精神上的侵害，包括情感、身体等方面的暴力。由于言语和精神上的家暴伤害在现实中难以证明，因此，本文主要关注的是能对妇女造成身体伤害的家暴行为。在时间上，家庭暴力可以分成偶发性和长期性两种。偶发性的家庭暴力在本质上与一般性的违法犯罪没有区别，因而受暴者针对偶发性的家庭暴力可以适用现有的正当防卫理论。长期性的家庭暴力受暴者更容易选择以极端方式杀害施暴者，从而走上犯罪的道路。在司法实践中，长期家暴案件中正当防卫认定存在着较大问题，理论中对此争议颇多，因此在此主要探讨长期家暴中的正当防卫问题。此外，性暴力是否属于家庭暴力范畴，理论上对此仍有争议，有待进一步完善研究。（二）家庭暴力的相关理论1.受虐妇女综合症受虐妇女综合症是指妇女生活在一个长期遭受不正当虐待的家庭环境中，其心理状态以及精神状态会因为长期的虐待行为而发生病变，即心理上处于一种疾病的状态。长期遭受家庭暴力的妇女，往往会产生恐惧、无助或憎恨等特殊心理，这些心理状态进一步影响他们的行为模式波拉-F.曼格姆，黄列：《受虐妇女综合征证据的重新概念化：检察机关对有暴力的专家证词的利用》，《环球法律评论》2003年第2期。。“受虐妇女综合症”理论波拉-F.曼格姆，黄列：《受虐妇女综合征证据的重新概念化：检察机关对有暴力的专家证词的利用》，《环球法律评论》2003年第2期。2.期待可能性期待可能性是指根据具体情况，有可能期待行为人不实施违法行为而实施其他适法行为。在行为人没有期待可能性的时候，即便其对犯罪事实具有认识，也具有违法性认识的可能性，但行为人也不应承担故意责任或过失责任的学说［日］大谷实著:《刑法讲义总论(第2版)》，黎宏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321页。。期待可能性理论核心在于根据行为时的具体情况，判断行为人是否具备实施合法行为的可能性。［日］大谷实著:《刑法讲义总论(第2版)》，黎宏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321页。家庭暴力中正当防卫的认定存在的问题防卫起因认定局限《反家庭暴力法》中第二条规定家庭暴力为家庭成员所实施的身体、精神的暴力侵害行为，未明确规定性暴力为家庭暴力。根据全国妇联第三期关于妇女社会地位调查显示，约有四分之一的妇女曾经遭受过不同形式的家庭暴力，其中包括强迫性生活。最高人民法院出台的关于家庭暴力案件的审理指南中将性暴力纳入到家庭暴力之中，但理论学界对性暴力是否构成家庭暴力存在着争议。有学者认为夫妻双方负有同居义务，婚内强制性行为不构成犯罪。我国法律未明确将性暴力纳入到家庭暴力的范畴之内，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妇女对性暴力的防卫权利，使得妇女在家庭关系中的性自由权未得到法律的保护。在司法实践中，长期存续的家暴行为未被视为对受暴者持续性的不法侵害，仅在审理时作为量刑情节考虑。例如，姚荣香一案中，受暴者姚荣香因愤恨长期遭受来自丈夫的家暴，选择在其深夜熟睡之际用铁棍猛击对方头部，致使施暴者方某当场死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认定丈夫对姚荣香实施的长达十一年的家暴行为具有明显过错，对受暴者姚荣香酌情从轻处罚，但并未认定其行为具有正当防卫的性质。这种做法忽视了长期家暴对于受暴者的身体和精神上的威胁和侵害，在此类长期性的家暴案件中，受暴者的法益一直处在被家暴行为人侵犯的危险当中，受暴者也一直生活在被家暴的恐惧与害怕之中。若不将长期性家暴纳入到持续性不法侵害，认定受暴者防卫行为满足正当防卫的起因条件，一定程度上会损害受暴者的合法权益，也不符合社会层面法理和情理的高度统一，不利于保障受暴者人权。（二）防卫时间认定狭窄司法实践中，家暴案件中防卫时间认定主要分成以下三种情形：（1）在施暴者暴力发生之时同时发起防卫行为；（2）在施暴者暴力暂停时间段内发起防卫行为。（3）在单次暴力行为开始之前或者结束之后发起防卫行为。对于前两种情形完全符合正当防卫的时间要件，司法实践中适用较为统一。而对于第三种情形，司法实践中针对单次暴力行为前后的防卫时间认定问题存在着较大争议。长期性的家庭暴力中，受暴者已经尝试了各种途径仍无法摆脱家暴痛苦，因而受暴者在心理上会呈现出一种无法反抗、自我放弃的状态，即前文所述的“受虐妇女综合症”。这就导致了受暴者在家庭暴力中的防卫难度进一步加大。家庭暴力中，受虐妇女本身处于弱势地位。从生理层面来说，受暴者和施暴者的男女力量对比悬殊，正面对抗会带来受暴者无法抵御的更严重暴力的可能。从心理层面来说，受暴者不会因上一次暴力的终结而感到轻松，而是一直生活在下一次暴力何时到来的恐惧之中。因此，为了提高防卫手段的有效性，受暴者只能选择在上一次暴力结束之后或下一次暴力尚未开始前的时间段内进行正当防卫，才能切实保障自身的合法权益。但是，司法实践中认为此种情况下，不法侵害已经终结，此时进行防卫不符合正当防卫的时间要件，不能认定构成正当防卫。然而，家暴中的受暴者本身基于弱势地位，难以寻找到有效的途径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而司法实践中对于受暴者防卫时间认定过于狭窄，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受暴者寻求有效的法律救济途径，也违背了我国《反家庭暴力法》所提倡的鼓励受暴者勇于反抗家暴、积极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法律初衷。（三）限度认定严苛我国关于正当防卫制度适用的司法指导意见指出认定正当防卫必须同时具备“明显超过必要限度”和“造成重大损害”两个条件，二者缺一不可。防卫是否明显超过必要限度，应当综合不法侵害的性质、手段、强度、损害后果等情节，考虑双方力量对比，立足防卫人所处防卫情境，结合社会公众的一般认知做出判断。在判断不法侵害的危害程度时，不仅要考虑已经造成的损害，还要考虑造成进一步损害的紧迫危险和现实可能性。“造成重大损害”是指造成不法侵害人重伤、死亡。造成轻伤以下损害的，不属于重大损害。防卫行为虽然明显超过必要限度但没有造成重大损害的，不应当认定为防卫过当。《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依法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在司法实践中，关于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虽明确提出要综合多种因素判断防卫行为是否“明显超出必要限度”，但是对于这些要素的衡量未提供具体的量化标准，导致防卫行为限度要素判断仍依赖于司法机关工作人员的自身认知和经验，具有较强的主观性。因此，司法实务中认定家暴案件中的正当防卫，虽具体案情不完全相同，但是对于相似的案件，也会出现判决天壤之别的结果。司法指导意见中虽明确指出未对于正当防卫“明显超出必要限度”的认定要结合社会公众的一般认知做出判断，但是司法实践中裁判已经开始脱离公众对于正当防卫正当性的判断。《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依法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劳东燕：《防卫过当的认定与结果无价值论的不足》，中外法学2015年第5期。陈璇.正当防卫、维稳优先于结果导向--以“于欢故意伤害案”为契机展开的法理思考[J].法律科学（西北政法大学学报），2018,36（03）：82.三、家暴案件中正当防卫认定的完善路径拓宽家暴案件中防卫的起因条件长期家暴是一种持续性、反复性的暴力行为，施暴者以控制受暴者的身体和精神为目的，在家庭关系存续期间对受暴者持续地施加暴力。长期家暴呈现出周期性循环的特点，随着时间的推移，暴力的频率和强度会不断升级。长期家暴会使受暴者长期处于恐惧之中，不仅会对其造成重大的身体伤害，造成巨大的精神创伤。例如前文所述的姚荣香案件，在与丈夫方某某结婚的十一年内，受暴者姚荣香一直遭受来自丈夫的无端谩骂和家庭暴力。受长期的家暴内心所积累的愤恨，姚荣香在丈夫睡熟之时发起暴力防卫行为，致使施暴者方某某当场死亡。法院在审理此案过程中，将长期家庭暴力视为量刑情节加以考虑，但却未认定姚荣香行为具有防卫性质。就防卫起因而言，姚荣香在实施击打丈夫方某的头部时，其合法权益未遭受来自家暴施加者方某的不法侵害，似乎不符合正当防卫的起因条件。有学者指出，虽然家庭暴力行为在时间上没有一直持续，但是行为一直持续，对于受虐者的危害一直存在，所以应当将家庭暴力视为一种持续性伤害。薛傲结合本案案情综合来看，施暴者方某某对受暴者姚荣香在婚姻存续期间的十一年内均实施了家庭暴力行为，致使其合法法益一直处于被不法侵害所侵犯的危险状态之中。受长期家庭暴力的影响，受暴者的精神状态一直处于对家暴再次发生的担忧和恐惧之中。所以，面对丈夫的持续性家暴行为，为了彻底结束家暴的痛苦，受暴者姚荣香选择丈夫熟睡时发起暴力防卫行为具备起因合理性。因此，应当将长期家庭暴力这类持续性不法侵害视为一个完整的暴力实施过程，纳入到正当防卫起因要件当中的“不法侵害”当中。薛傲赵秉志，袁佳丽.对女性以暴制暴行为的思考——基于家庭暴力视野下的思考[J.]法学专论，2015(13):16-18我国法律未明确将性暴力纳入到家庭暴力范围内，但是性暴力是对受暴妇女性权利和自由的侵犯。家庭暴力中的性暴力是在家庭关系中，一方对另一方实施的具有性侵犯性质的暴力行为，主要有实施性虐待、限制性行为自由、言语性侵犯、强迫性行为、强迫观看色情内容或参与性表演等类型。家庭暴力中，当施暴者对受暴者施加强迫性行为和性虐待等性暴力时，即使其未采取暴力手段，只要受暴者意识到自己的性权利和人身安全遭受威胁，就有权采取正当防卫措施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言语上的性侵犯，如言语性骚扰、性威胁，当致使受暴者处于恐惧、不安的状态，受暴者为了制止言语上的性侵犯所造成的不法侵害所采取合理的防卫措施，司法实践中也可认定为正当防卫。对于强奸罪等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性暴力犯罪，受暴者采取的防卫措施即使会造成施暴者死亡、重伤的重大损害后果，也不认定其为防卫过当。放宽家暴案件中防卫的时间条件司法实践中对于某一次家庭暴力开始前或者结束后所实施的暴力防卫行为，往往不能认定其为正当防卫。但是，所谓的事前事后防卫不应当被视为“防卫不适时”，其也是受暴者面对不法侵害在法律规定的时间范围内所实施的正当防卫。“事前防卫”，即某次暴力行为开始之前所实行的防卫行为。以往暴力行为的引发因素、激化因素、解决方法使得受暴者对于家庭暴力行为的发生能够总结出一套侵害规律经验。受暴者在遭受长期的家庭暴力之后，能够准确预测施暴者下一次暴力行为发生的可能性和危险程度。我国关于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司法指导意见中将正当防卫的时间要件界定为，正当防卫必须是针对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对于不法侵害已经形成现实的、紧迫的危险的，应当认定不法侵害已经开始。司法实践中，对防卫时间判定基于均势防卫的场合，而家暴案件中受暴者基于弱势防卫地位。若仍在家暴案件中，适用传统的正当防卫时间认定标准，实质上是对于处于弱势地位的受暴者的不公。因此，长期家暴案件中，受暴者基于经验判断于某次暴力行为开始前所实行的防卫行为也应当认定为“防卫适时”。“事后防卫”，即某次暴力行为结束之后所实行的防卫行为。司法实践中，我国对于正当防卫时间认定应当采取“法益侵害威胁接触说”。“法益侵害威胁接触说”认为，对于防卫结束的时间，依据“法益稳定标准”，只有当不法侵害人确实停止侵害，且防卫人合法权益回归并处于稳定状态时，才认定不法侵害结束。长期性的家庭暴力是对受暴者的合法权益的持续性侵害，受暴者完全有可能预见到自己的权益会被再次侵犯。长期的家庭暴力中，某一次家暴的暂停只是侵害行为表面的暂停，受暴女性知道家暴会再次来临，施暴者对她的侵害并没有实质意义上的结束，只是在时间形式上表现出已经实施完毕，这是家暴行为的核心特征。《《家庭暴力对于正当防卫的认定》，张苛，扩展家暴案件中防卫限度条件为纠正实践中“唯结果论”的错误倾向，就应该构建一个合理的利益衡量尺度，避免案件审理过程中过分强调双方相应法益的平衡。首先，对施暴者的利益保护予以降低。在家暴案件审理中，施暴者的利益保护不应当享受与受暴者同等的利益保护。防卫人的暴力防卫行为本质上是被施暴者的家暴过错所触发，施暴者实行家暴行为不仅违法法律所规定的义务，对他人的合法权益造成损害的同时，还将自身的合法权益置于危险状态中。受暴者由于遭受到长期家庭暴力，始终生活在家暴的恐惧和害怕之中，导致其患上“受虐妇女综合症”，这加大了受暴者面对家暴实施防卫行为的难度。法律不仅追求形式公平，更追求实质公平。若司法实践中仍将施暴者的利益保护置于与防卫人同等的地位，这种做法显然不合乎情理，更不合乎法理。有学者指出，“对双方利益进行权益的时候，一定要始终秉持受害方的利益更加的优越。”张明楷，防卫过当.判断标准与过当类型.[J.]法学，2019（01）：14张明楷，防卫过当.判断标准与过当类型.[J.]法学，2019（01）：14结语近年来，家庭暴力案件层出不穷，引发了社会的广泛关注。司法实践中，家暴案件中受暴者的暴力防卫行为被认定为正当防卫存在着诸多问题：防卫起因认定过于局限，防卫时间认定过于狭窄，防卫限度认定过于严苛。因此，应当将长期性家庭暴力视为对受暴者持续性的不法侵害，法律上明确将性暴力纳入到家庭暴力的范围之内，适当拓展家暴案件中的防卫起因条件；基于受暴者的弱势防卫地位，将家庭暴力视作一个完整周期，认定事前事后防卫符合正当防卫时间，适度放宽家暴案件中防卫认定的时间条件；有必要结合受虐妇女综合症、期待可能性理论，通过降低施暴者的利益保护、拓宽家庭暴力及防卫行为所导致的法益损害后果的评估范畴等手段构建合理的利益衡量尺度，适度拓宽正当防卫认定的限度条件。基于上述举措，能够较好地为家庭暴力中的受害者提供权益保障，在维护社会公平正义，实现社会层面法理和情理的统一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但是，对于防卫限度的利益衡量原理的探讨和完善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