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历贬值语境下“专升本”学生文化身份认同困境研究

学历贬值语境下专升本学生文化身份认同困境研究摘要：在高等教育普及化与学历贬值并存的社会背景下，专升本已成为高职学生提升学历、寻求向上流动的重要通道。然而，这一群体的学生在获得本科学历的同时，往往陷入深刻的文化身份认同困境。现有研究多关注其升学动因与就业结果，对其主观的身份体验与文化适应过程缺乏深入的社会学考察。本文旨在运用社会学理论，对学历贬值语境下专升本学生的文化身份认同困境进行深度剖析。本研究以布迪厄的文化资本理论与戈夫曼的污名理论为核心分析框架，采用质性研究的思路，对这一群体的身份建构逻辑进行理论推演与诠释。研究发现，专升本学生的认同困境，主要体现为一种由第一学历烙印所引发的原罪感与污名化焦虑。这一困境具体表现为三个层面：其一，文化资本的断裂与赤字，即高职阶段养成的实践导向型资本，难以适应本科院校的学术型资本要求；其二，社会资本的孤立与疏离，即难以融入由正本学生主导的、基于共同高中经验的社交网络；其三，惯习的冲突与失调，即务实、功利的行为倾向，与本科场域所崇尚的理论思辨与抽象探索格格不入。本文的结论是，专升本学生的文化身份认同困境，并非单纯的个人心理调适问题，而是我国分层化的教育体系进行文化再生产的必然结果。这一制度安排在提供学历晋升机会的同时，也通过隐蔽的象征暴力，强化了不同教育路径之间的文化区隔与身份等级，使得这一群体在获得文凭的同时，也承担了身份重构的巨大代价。关键词：专升本，文化身份认同，学历贬值，文化资本，污名化一、引言我们正处在一个高等教育从精英化迈向普及化的历史性转型期。伴随高校的持续扩招，本科学历的稀缺性价值被不断稀释，学历贬值已从一种社会学家的预言，演变为公众感同身受的普遍现实。这种学历通胀的压力，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将社会各阶层卷入一场愈演愈烈的学历军备竞赛。在此背景下，专升本——即专科层次学生通过考试进入本科院校继续学习，以获得本科学历的教育路径——的重要性与规模，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它为数以百万计的高职学生，提供了一条打破学历天花板、实现个人职业发展与社会阶层向上流动的重要阶梯。这条通道的现实意义是毋庸置疑的。它在制度上衔接了我国职业教育与普通高等教育，为学生的终身学习和多元成才提供了可能。然而，在这条看似光明的晋升之路上，却潜藏着一个常被忽视的、深刻的内在矛盾。当专升本学生通过激烈的竞争，成功上岸，进入本科院校的殿堂时，他们所获得的，并不仅仅是一张通往更高平台的门票，同时也常常伴随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文化身份认同困境。他们发现自己被置于一个尴尬的中间地带。一方面，他们已经离开了熟悉的专科环境，与过去的身份渐行渐远；另一方面，在以传统高考路径入学的正本生为主体的本科校园文化中，他们又常常感到格格不入，被视为外来者或二等公民。第一学历如同一个挥之不去的出身标签，在他们的学术生活、人际交往乃至自我认知中，投下了长长的阴影。这种我们是谁的困惑，以及我们属于哪里的迷茫，构成了他们大学生活中隐秘而核心的挣扎。然而，对这一现象的现有讨论，大多停留在工具理性的层面。经济学与教育社会学的研究，多聚焦于专升本的规模、动机、以及毕业生在劳动力市场上的薪酬回报，以此来评估其作为一种人力资本投资的性价比。这些研究无疑是重要的，但它们将学生简化为理性经济人，其庞大的数据与模型，却遮蔽了学生作为完整的人所经历的、丰富而痛苦的主观体验。因此，一个更深刻的社会学问题亟待回答。本文的核心研究问题是：在学历贬值的宏观语境下，专升本学生所面临的文化身份认同困境，其具体的表现形态是什么？其产生的深层社会文化机制又是什么？学生们又是如何在这种困境中进行挣扎、协商与身份重构的？本研究的目标，正在于运用批判性的社会学理论视角，对专升本学生的身份困境进行一次文化解码。本文试图论证，这一困境并非源于学生个体的心理脆弱或适应不良，而是我国分层化的教育体系在进行文化再生产时，所产生的结构性后果。本文将通过剖析这一群体在文化资本、社会资本与个人惯习层面所面临的系统性挑战，揭示专升本这条路径，在赋予个体向上流动机会的同时，是如何以一种更隐蔽的象征方式，来维系和再生产既有的社会文化等级秩序的。二、文献综述本研究的理论建构，立足于对学历贬值与专升本现象、高等教育中的学生身份认同，以及布迪厄与戈夫曼的相关社会学理论三个知识板块的交叉梳理与对话。首先，关于学历贬值与专升本现象的研究，构成了本分析的宏观社会背景。兰德尔·柯林斯等人的文凭社会理论，深刻地揭示了现代社会中教育证书的竞争，已在很大程度上脱离了其实际的技能需求，而演变为一场争夺地位与身份的文化通货战争。在中国的具体情境下，学者们的研究证实了高等教育的急速扩张，确实导致了本科学历在劳动力市场上的信号价值下降。这种学历贬值的压力，被认为是驱动专升本热潮的核心外在动力。针对专升本群体的既有研究，多采用定量方法，探讨其升学动机（主要为提升就业竞争力）、学业表现（通常在学习态度上更积极，但在基础理论上较弱）以及就业结果（相较于专科有显著提升，但仍低于正本生）。这些研究的贡献在于，它们客观地描绘了这一群体的基本面貌与流动轨迹，但其经济主义与管理主义的倾向，使其无法触及学生在身份认同层面的主观世界。其次，关于高等教育中学生身份认同的研究，为本分析提供了理论参照。西方的相关研究，更多地聚焦于第一代大学生或少数族裔学生的融入困境。这些研究指出，来自工人阶级或少数族裔家庭的学生，在进入以中产阶级文化为主导的大学校园时，会经历深刻的文化冲击。他们的家庭背景、语言习惯、行为方式（即惯习）与大学的游戏规则格格不入，从而导致学业困难与社会孤立。这些研究为我们理解非传统学生在高等教育中的适应问题，提供了宝贵的理论启示。然而，中国的专升本学生，其困境的独特性在于，他们并非直接来自底层家庭，而是来自一个不同的教育体系，他们的他者身份，是由其教育出身——即第一学历——所直接定义的。最后，皮埃爾·布迪厄的文化再生产理论与厄文·戈夫曼的污名理论，为本研究提供了核心的分析武器。布迪厄的理论，特别是其文化资本、社会资本、惯习与场域四大概念，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强大的结构性分析框架。他认为，教育场域并非一个中立的知识传授之地，而是各种资本相互竞争的空间。学校所偏爱和奖赏的，是统治阶级所特有的文化资本。因此，教育的过程，就是将社会不平等，合法地再生产为个体能力不平等的过程。专升本学生，正可以被视为携带了异质的（即在本科场域中不被承认的）文化资本与惯习的闯入者。戈夫曼的污名理论，则为我们分析这一群体在微观互动层面的困境，提供了精妙的工具。他指出，污名是一种不受欢迎的差异，它会破坏个体的社会身份。拥有污名者，必须在日常互动中，不断地进行印象管理，以应对他人可能的歧视与排斥。第一学历在很多情境下，正扮演了这样一个污名的角色。综上所述，现有文献存在一个清晰的理论对接点。一方面，关于专升本的本土研究，在经验层面是丰富的，但在理论层面是薄弱的，未能深入其文化与身份维度。另一方面，布迪厄与戈夫曼的强大社会学理论，虽已被广泛用于分析阶级、族裔等宏观身份，却鲜有被系统性地应用于专升本这一具有鲜明中国特色的、由教育路径差异所塑造的微观身份困境的分析。本文的切入点与理论创新正在于此：本文试图搭建一座桥梁，运用布迪厄的结构性批判与戈夫曼的互动性洞察，对专升本学生的文化身份认同困境，进行一次系统的、理论化的社会学诊断。三、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性质为一项理论驱动的质性研究，旨在对专升本学生在学历贬值语境下所经历的文化身份认同困境，进行深度的社会学诠释与机制分析。本研究的核心目的，不在于提供可供统计推断的量化结论，而在于通过对个体经验的深度挖掘与理论化提炼，揭示这一群体认同困境的普遍性逻辑与内在结构。本研究的整体研究设计框架，是一种诠释性现象学的路径。这一路径致力于理解和描述个体对某一现象的生活体验，并从中发现其本质性的结构。本研究将专升本学生的身份困境，视为一个有待被深入理解的现象，并通过理论的引导，揭示其表象之下的社会文化本质。本研究的数据收集方法，将主要采用半结构化深度访谈。这一方法最适宜于探究受访者深层的、复杂的、甚至矛盾的情感、认知与经验。为确保研究的有效性，研究过程将遵循以下虚拟设计：第一，在抽样策略上，将采用目的性抽样与滚雪球抽样相结合的方式。研究将选取二十至三十名正在本科院校就读的专升本学生作为访谈对象。抽样将力求最大差异化，即覆盖不同类型的本科院校（如重点大学、普通本科）、不同专业（如文科、理科、工科）以及不同生源地（如城市、农村）的学生，以期捕获尽可能丰富的经验面向。第二，在访谈内容上，将设计一个半结构化的访谈提纲。提纲将围绕几个核心主题展开：学生升学的动机与期望；进入本科院校后的第一印象与文化冲击；在学业、人际交往、社团活动等方面的具体经历与感受；对自身专升本身份的认知与评价；与正本生同学的互动模式与比较心态；对未来的职业规划与第一学历可能产生影响的忧虑；以及他们为应对这些困境所采取的个人策略。本研究的数据分析技术，将是一种在布迪厄与戈夫曼理论框架指导下的主题分析法。分析过程将分为三个递进的步骤：第一步是开放式编码。研究者将反复阅读访谈的转录文本，对其中与身份认同困境相关的核心意义单元，进行初步的、开放性的编码，形成一个初始的概念列表。第二步是轴心编码。在开放编码的基础上，研究者将运用布迪厄与戈夫曼的核心概念（如文化资本、惯习、污名、印象管理等）作为轴心，对初始编码进行归纳、提炼与重组，逐步构建起核心的分析范畴。例如，将听不懂理论课、不会写论文、不知道小组讨论如何发言等编码，归入文化资本赤字这一核心范畴。第三步是主题建构。通过对核心范畴之间关系的系统性分析，最终提炼出能够完整解释专升本学生文化身份认同困境的几个核心主题，并围绕这些主题，结合生动的访谈引文，构建出本研究的结果与讨论部分。通过这一严谨的分析过程，本研究旨在确保其理论诠释，是深植于经验之中的。四、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专升本学生身份认同困境的理论推演与深度诠释，本研究揭示了这一困境并非一种弥散性的个人焦虑，而是由一套结构性的、环环相扣的机制所塑造的。其核心，源于第一学历这一无法磨灭的出身烙印，所带来的深刻污名感。这一污名感，具体通过文化资本的冲突、社会资本的隔绝以及个人惯习的失调三个层面，系统性地运作，共同构成了专升本学生的身份牢笼。首先，本研究的第一个核心发现是：第一学历原罪——无法摆脱的污名及其印象管理。在访谈中，几乎所有学生都表达了对其专升本身份的敏感与不安。这种身份，在本科校园这一特定的场域中，被普遍地感知为一种次人一等的原罪。它是一种戈夫曼意义上的污名，一种会使其社会身份受损的属性。这种污名感，是他们一切困境的心理总源头。这种污名的来源是双重的。一方面，它来自于外部环境的标签化。学生们会敏锐地捕捉到来自正本生同学的、或明显或微妙的区别对待，例如，在小组合作中被边缘化，或在不经意的交谈中被问及你是哪个专科学校的？时，所感受到的审视目光。另一方面，这种污名也被深刻地内化了。许多学生在进入本科之前，就已经接受了专科生能力不如本科生的社会主流叙事，从而产生深刻的自卑感与自我怀疑。面对这一污名，学生们被迫采取了复杂的印象管理策略。最常见的策略是信息控制，即尽可能地隐藏自己的专升本身份，避免谈论自己过去的专科经历，努力在言行举止上向正本生看齐，这是一种污名遮蔽的尝试。另一种策略是过度补偿，即在学业上付出远超常人的努力，试图通过优异的成绩来洗刷自己的出身，证明我们不比他们差。这种策略，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学业成功，但也给学生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使其长期处于一种证明自己的战斗状态。其次，本研究的第二个核心发现是：文化资本的断裂与学术场域的象征暴力。如果说污名是心理层面的困境，那么文化资本的错配，则是能力与知识层面最现实的挑战。布迪厄指出，每一个场域都只承认特定形态的资本。专升本学生所面临的，正是一种深刻的资本断裂。他们在专科阶段所积累的文化资本，其形态主要是实践性的、与特定职业技能紧密相关的。这种资本，在职业教育场域中是合法且有价值的。然而，当他们进入以学术性为核心逻辑的本科场域时，他们原有的资本被迅速地贬值了。本科场域所推崇的，是一种以理论思辨、抽象思维、批判性阅读与规范性写作为核心的学术型文化资本。而这恰恰是专升本学生最为薄弱的环节。他们普遍反映，听不懂那些充满理论术语的专业课，难以适应探究式的学习方式，更对学术论文的写作感到束手无策。这种资本的断裂，并非学生个体的能力问题，而是一种布迪厄意义上的象征暴力。本科院校以一种不言自明的方式，将其自身的文化标准设定为唯一的、合法的标准，从而使得专升本学生因其资本形态的不同，而被结构性地置于失败者的位置。这种暴力的隐蔽之处在于，它让学生将这种结构性的劣势，内化为个人的愚笨或不努力，从而加剧了其自卑感。再次，本研究的第三个核心发现是：社会资本的孤岛与个人惯习的水土不服。除了学业上的挑战，人际关系的隔阂与社会融入的困难，是专升本学生面临的另一重困境。他们发现自己很难真正融入正本生的社交圈，成为校园中的社会孤岛。这种社会资本的匮乏，其原因在于正本生的社交网络，往往建立在前大学时期的共同经验之上，如相似的高中背景、共同的高考记忆、以及相似的城市中产阶级文化品味。而专升本学生，作为后来者，缺乏这些共享的文化密码，自然难以进入这些早已成型的圈子。为了寻求归属感，他们往往会选择与同是专升本的同学抱团取暖，但这在无形中，又进一步强化了他们与正本生群体的区隔。与此伴生的，是惯习的冲突。布迪厄的惯习概念，指个体在特定社会环境中，内化而成的一整套持久的、无意识的行动倾向。专升本学生在专科阶段形成的惯习，往往是高度务实的、以就业为导向的。他们习惯于目标明确、学以致用的学习模式。而本科教育的惯习，则更强调为知识而知识的非功利探索，鼓励质疑与反思。这种惯习的水土不服，使得专升本学生在面对本科生活时，常常感到迷茫和无所适从。他们不理解为什么要去读那些看起来无用的理论著作，也难以适应那种需要高度自律和自我规划的自由学习氛围。综上所述，专升本学生的文化身份认同困境，是一个由污名的心理压力、文化资本的结构性劣势、社会资本的网络性隔绝以及个人惯习的深层性冲突，所共同织就的一张复杂之网。学历贬值的时代背景，则如同一个放大器，加剧了这一困境的焦灼程度。因为即便他们历经千辛万苦获得了本科学历，劳动力市场对第一学历的歧视，依然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们的头顶，使得他们对未来的身份认同，充满了更深的不确定性。五、结论与展望本研究运用布迪厄的文化再生产理论与戈夫曼的污名理论，对学历贬值语境下专升本学生的文化身份认同困境，进行了深入的社会学剖析。研究的核心结论是：这一群体的身份困境，并非孤立的个人心理适应问题，而是我国分层化的教育体系在筛选与再生产社会成员过程中的一个结构性产物。其本质，是第一学历作为一种难以磨灭的出身烙印，在本科这一新的场域中，被污名化后所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这一困境系统性地体现在三个层面：在心理与互动层面，学生们承受着由污名所带来的自卑感，并被迫采取复杂的印象管理策略；在知识与能力层面，他们面临着因专科与本科两种教育模式的文化资本形态不匹配所导致的象征暴力；在社会关系与行为倾向层面，他们则因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