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意思表示不一致的法律效力-基于《民法典》第142条的司法实践

研究意思表示不一致的法律效力——基于《民法典》第142条的司法实践摘要意思表示作为民事法律行为的核心要素与私法自治的基石，其内在效果意思与外在表示行为的一致性，是确保法律行为有效成立、实现当事人真实意图的逻辑前提。然而，在纷繁复杂的民商事交往中，因误解、戏谑、虚伪通谋、隐藏等原因导致的意思与表示不一致现象，屡见不鲜，其法律效力的认定，直接关乎交易安全、信赖保护与个案公平，是民法总论中最为精深和复杂的理论难题之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二条关于“意思表示的解释”的规定，虽然仅为原则性条款，但其确立的以“表示主义”为主、以“意思主义”为辅的解释原则，构成了我们探究意思表示不一致问题的根本出发点，并与后续关于虚伪表示、隐藏行为、重大误解等具体条款，共同织就了一张精密的效力认定网络。本研究旨在深入探讨意思表示不一一致的各类形态及其在《民法典》框架下的法律效力，通过对相关法律规范的体系化解释与司法判例的实证分析，揭示当前司法实践在处理此类问题时存在的理论困惑与裁判分歧，并构建相应的、更为清晰的解释与适用规则。本研究主要采用规范分析法与案例实证研究法，在对《民法典》总则编中关于意思表示解释、虚伪表示、重大误解等核心条款进行法教义学阐释的基础上，通过对新近司法判例的类型化分析，系统性地梳理了法院在面对不同类型的意思表示不一致案件时的裁判逻辑。研究结果表明，司法实践在遵循《民法典》基本规则的同时，仍然在几个关键领域面临挑战：其一，在真意保留（戏谑表示）的认定上，如何区分善意相对人与恶意相对人，以及如何界定“根据交易习惯”可识别的戏谑行为，缺乏统一标准；其二，在通谋虚伪表示的认定上，对于“通谋”的证明标准以及虚伪表示背后隐藏的真实法律行为的效力认定，存在裁判尺度不一的问题，特别是在“名为买卖、实为借贷担保”的案件中表现尤为突出；其三，在单方错误，即重大误解的构成要件判断上，对于“误解”的重大性程度、错误是否由当事人自身重大过失导致等问题，法官的自由裁量空间较大，影响了法律适用的统一性。本研究得出的核心结论是，为准确适用《民法典》关于意思表示不一致的规则，必须在司法层面进一步细化和明确各类不一致形态的构成要件与法律后果，尤其应强化对相对人信赖利益的保护，并建立起更为客观的重大误解判断标准。本研究对于深化我国民法总论中意思表示理论的研究，指导司法实践精准识别并处理复杂的意思表示瑕疵案件，以及维护交易秩序的稳定与当事人之间的实质公平，具有重要的理论和实践意义。关键词意思表示；意思与表示不一致；民法典；虚伪表示；重大误解；信赖保护引言在现代民法恢弘的体系大厦之中，意思表示理论无疑是支撑整个私法自治殿堂的基石。从一份简单的买卖合同，到一项复杂的股权转让协议，再到一纸庄严的遗嘱，所有民事法律关系的创设、变更与消灭，其最终的、正当性的源头，都归于当事人内心意欲发生特定法律效果的“意思”，并通过语言、文字或行为等方式将其“表示”于外。可以说，民法就是一部围绕着意思表示展开的宏大叙事。理想状态下，表意人内心的真实意思（效果意思）与其外在的表示行为应是完全吻合的，法律由此可以准确地捕捉并实现当事人的自治意图。然而，现实世界远比理论模型复杂。人类行为的微妙性、语言文字的局限性以及交往情境的多样性，使得意思与表示的“不一致”成为一种常态化的、无法回避的法律现象。一个内心并无赠与意思的人，可能为了炫耀而在众人面前表示要将名车赠予友人；一对陷入债务危机的夫妻，可能为了转移财产而与亲戚通谋，签订一份虚假的房屋买卖合同；一个对艺术品材质发生根本性误认的买家，可能以高价购买了一件赝品。这些形形色色的“口是心非”或“心中所想非手中所签”的情形，都对民法的核心任务——如何在当事人的真实意思（主观真实）与相对人的合理信赖（客观信赖）之间作出公正的权衡，提出了严峻的挑战。如果法律一味地探究当事人内心的真实想法，将可能使所有交易都处于不确定状态，因为任何一方都可以轻易地以“我内心并非如此想”为由推翻已达成的协议，交易安全将荡然无存。反之，如果法律完全不顾当事人的内心真意，只看其外在表示，又可能纵容欺诈、胁迫，或使因重大误解而作出错误决定的当事人承受过于苛刻的后果，从而违背了私法自治的根本精神。《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的颁布，标志着我国对意思表示不一致问题的法律规制，进入了一个更为体系化、精细化的新阶段。总则编以第一百四十二条关于“意思表示的解释”规则为统领，确立了以探求当事人“表示行为所蕴含的真实意思”为目标的、客观主义与主观主义相结合的解释原则。在此基础上，第一百四十六条专门规定了通谋虚伪表示及其隐藏行为的效力，第一百四十七条则对基于重大误解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赋予了当事人撤销权。这些条款共同构成了一个旨在应对不同类型意思表示不一致的规范群。然而，法律条文的原则性，与实践中案件的千变万化之间，依然存在着巨大的鸿沟。目前，关于《民法典》实施后，这些新规则在司法实践中是如何被理解和适用的，仍然存在诸多尚不清晰的问题。例如，法官在个案中，是如何平衡对表意人真意的探求与对相对人信赖的保护的？在认定通谋虚伪表示时，对“通谋”的证明标准掌握得有多严？在判断“重大误解”时，何为“重大”，当事人的“重大过失”又将如何影响其撤销权的行使？这些问题直接关系到法律适用的统一性与可预测性。因此，深入研究意思表示不一致的法律效力问题，具有极其重要的现实意义。本研究旨在系统探究《民法典》框架下意思表示不一致的各类形态及其法律效力的司法认定，构建一个“理论梳理—类型化分析—实践诊断—规则完善”的研究框架。本研究的目的，并非要对意思表示理论进行纯粹的哲学思辨，而是要通过对法律规范的体系化解读与司法实践的实证考察，精准地揭示当前司法机关在处理此类案件时的裁判逻辑、核心难点与潜在分歧。在此基础上，本研究力图提出一套更为清晰、更具操作性的解释论建议，以期在理论层面，深化和丰富我国的意思表示理论体系；在实践层面，为法官准确适用法律、为律师有效进行诉讼代理、为市场主体规避交易风险，提供坚实的法理依据和明确的行为指引。文献综述围绕意思表示不一致的法律效力问题，民法学界进行了长达两个多世纪的理论争鸣与制度建构，形成了极为深厚的学术积淀。这一领域的探讨，其核心始终是在“意思主义”与“表示主义”两种对立的价值取向之间进行权衡与选择，其理论的演进史，就是一部私法自治理念不断精致化、社会化的历史。国外学界的研究，以德国民法学的发展为最典型的代表。在19世纪，以萨维尼（Savigny）为代表的“意思主义”（Willenstheorie）占据了主导地位。该理论认为，意思表示的灵魂在于表意人的内心“意思”，外在的表示仅仅是传递内心意思的工具，因此，一旦意思与表示不一致，应以当事人的内心真意为准。这一理论的优点在于最大限度地尊重了个人意志的自主性，但其弊端也显而易见：它将使相对人承担探究对方内心的、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极大地损害了交易的安全性与稳定性。为了克服意思主义的缺陷，德国法学家在《德国民法典》的制定过程中，逐渐转向了以“表示主义”（Erklärungstheorie）为主的立场。表示主义认为，意思表示的效力，应以其客观表示出来的、能够为相对人所合理信赖的含义为准，而非表意人隐藏于心的真实意思。德国民法典的集大成者，如卡尔·拉伦茨（KarlLarenz）、维尔纳·弗卢梅（WernerFlume）等，对这一转变进行了精深的理论论证。他们指出，现代市场交易建立在信赖的基础之上，保护善意相对人的合理信赖，是法律不可推卸的责任。因此，《德国民法典》一方面在总则中确立了以客观解释为原则的意思表示解释规则，另一方面，又通过设立“心中保留”、“戏谑表示”、“虚伪表示”、“错误”等具体制度，对不同类型的不一致情况，进行了差异化的、精细的效力安排。例如，对于心中保留，原则上不影响表示的效力，但若相对人“知情”，则表示无效。对于通谋虚伪表示，其本身无效，但不得以此对抗善意第三人。这种以“表示主义”为原则，以“意思主义”在特定情况下（如相对人恶意）作为例外的混合模式，成为了现代大陆法系国家处理该问题的通行范例。国内学界对意思表示不一致的研究，与我国民事立法的发展进程息息相关。在《民法通则》时代，由于立法较为粗疏，学者们的研究多集中于对基本概念的引介与法理的阐释。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与司法实践的丰富，《合同法》对重大误解、显失公平等制度作出了更为具体的规定，学界的研究也随之深入。学者们，如王利明、梁慧星、崔建远等，围绕虚伪表示的效力、错误的类型化（动机错误、内容错误、表示错误）等问题，进行了大量的、富有开创性的研究，这些研究深刻地影响了我国的司法实践，并为《民法典》的编纂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民法典》的颁布，将我国关于意思表示不一致的规定，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体系化高度。学界的研究也进入了一个对新法进行全面、深度解释的新阶段。学者们普遍认为，《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二条确立的解释原则，标志着我国立法明确采纳了以“表示主义”为主的客观解释方法，这是一个重大的进步。同时，对于第一百四十六条的“通谋虚伪表示”，学者们重点探讨了其与原《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之间的关系，以及“隐藏行为”效力认定的具体规则。对于第一百四十七条的“重大误解”，学者们则围绕“重大性”的判断标准、当事人过错对撤销权的影响等问题，展开了热烈的讨论。尽管已有研究在理论溯源、体系建构、规范释义等方面均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为本课题的展开奠定了坚实的学术地基，但深入审视之下，仍存在一个值得进一步开拓的核心研究切入点。现有研究的一个共同特点是，其研究方法大多是纯粹的法教义学分析，即从法律文本到逻辑推导，虽然理论上逻辑严谨，但往往与纷繁复杂、充满“灰色地带”的司法实践存在一定的距离。例如，理论上清晰的“通谋”概念，在实践中如何通过证据来证明？理论上可以区分的“动机错误”与“内容错误”，在法官的裁判文书中是如何被界定和应用的？《民法典》实施后，法院在处理这些案件时的裁判思路，相较于过去，发生了哪些实质性的变化？对于这些问题，目前尚缺乏基于大规模新近司法判例的系统性实证考察。鉴于此，本文将从一个新的、以“规范解释与司法实践的对话”为核心研究视角的路径切入。本文的独特价值在于，将不再满足于对意思表示理论进行单向度的法理推演，而是试图通过对《民法典》生效后大量鲜活判例的类型化分析，将抽象的理论规则与具体的司法裁判逻辑进行双向的印证与检验。通过这种“从理论到实践，再从实践到理论”的研究方法，本文旨在精准地描绘出意思表示不一致规则在当代中国司法实践中的真实运行图景，揭示理论模型与实践操作之间的张力与缝隙。并在此坚实的实证诊断之上，提出更具针对性、更贴近实践需求的解释论完善建议，以期弥补现有研究在实证维度上的不足，为意思表示理论的“中国化”与“实践化”发展，提供更具建设性的研究成果。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核心目标在于，通过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所构建的意思表示不一致规则体系进行深度解读，并结合其在司法实践中的具体适用情况，系统性地揭示各类不一致形态的法律效力认定困境，并在此基础上，提出旨在统一裁判尺度、弥合理论与实践鸿沟的解释论建议。为实现这一兼具理论阐释与实践诊断功能的研究目标，本研究在整体设计上，确立了以规范分析法（法教义学方法）为理论主轴，以案例实证研究法为检验与补充手段的综合性研究方法。研究的逻辑框架将遵循“理论体系梳理—冲突类型化分析—司法实践诊断—解释规则精细化”的递进式路径。在研究资料的收集与筛选方面，本研究立足于两类核心文献资源，以确保研究结论既有严谨的理论支撑，又有坚实的实践根基。第一类是本研究进行规范分析的法律文本与权威理论文献。研究团队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总则编中关于民事法律行为与意思表示的全部条文，进行了一次全面、体系化的梳理与法教义学的深度解读。研究的重点聚焦于第一百四十二条（意思表示的解释）、第一百四十三条（民事法律行为的有效要件），以及专门规制意思表示不一致的第一百四十六条（通谋虚伪表示）、第一百四十七条（重大误解）、第一百四十八条至第一百五十一条（欺诈、胁迫、显失公平）等核心条款。同时，通过与原《民法通则》、《合同法》相关规定的历史比较，深刻把握《民法典》在这一领域的立法变革与制度创新。此外，广泛涉猎了国内外，特别是德国、我国台湾地区关于意思表示理论的经典教科书、学术专著与前沿论文，为本研究的展开提供了丰富的比较法视野与理论对话平台。第二类是本研究进行实证诊断的核心材料——司法裁判文书。为客观、真实地捕捉《民法典》时代司法机关在处理意思表示不一致纠纷时的裁判思路与核心难点，本研究依托“中国裁判文书网”、“北大法宝”等法律信息数据库，进行了一次大规模、有针对性的案例检索。检索的时间范围严格界定为2021年1月1日《民法典》生效之后，以确保所有样本均为适用新法的判决。检索策略采用了多组关键词的交叉组合，依据不同的不一致类型进行靶向检索，主要包括：（1）真意保留/戏谑表示类：“开玩笑”、“戏谑”、“非真实意思表示”；（2）通谋虚伪表示类：“通谋虚伪”、“名为买卖、实为借贷”、“阴阳合同”；（3）重大误解类：“重大误解”、“撤销权”、“动机错误”、“性质错误”。在初步获得的海量判决中，本研究制定了严格的样本筛选标准：案件的核心争议必须直接涉及意思表示不一致的认定及其法律效力；裁判文书的“本院认为”部分，必须对《民法典》的相关条款进行了明确的援引与详细的说理。通过此种目的性抽样与人工精读筛选，本研究最终构建了一个覆盖不同不一致类型、不同地域、不同审级的、具有高度代表性的判决书样本库。在具体的分析方法运用上，本研究将以定性的案例内容分析法为核心工具，对样本判决书进行精细化的文本解读与逻辑重构。分析将围绕以下几个核心问题展开：第一，法院在认定某一意思表示是否存在不一致时，其审查的重点是什么？主要依赖哪些证据？第二，在面对不同类型的不一致时（如真意保留、通谋虚伪、重大误解），法院的裁判逻辑有何差异？其背后的价值权衡（如信赖保护、意思自治）有何侧重？第三，法官在适用相关法律条文（如“重大性”、“通谋”）时，其解释的宽严尺度如何？是否存在普遍的“同案不同判”现象？通过对所有样本案例的上述信息进行系统性的编码、归纳、比较与类型化，本研究旨在客观、精准地描绘出当前司法实践中存在的不同裁判模式、内在的逻辑矛盾以及普遍的裁判难点。在此坚实的实证诊断基础上，本研究将回归规范分析，运用体系解释、价值衡量等法学方法，对实践中的冲突进行归因与批判，并最终提出具有针对性、可操作性的解释论完善建议。研究结果通过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实施以来，全国范围内涉及真意保留、通谋虚伪表示及重大误解等各类意思表示不一致案件的司法判例进行系统性的实证分析，本研究发现，司法机关在总体上能够准确把握《民法典》所确立的以“表示主义”为原则、兼顾信赖保护与意思自治的立法精神，但在具体规则的解释与适用环节，尤其是在事实认定与法律构成要件的裁量上，仍存在若干显著的挑战与分歧，影响了法律适用的统一性与可预测性。第一个核心发现是，对于真意保留（单方“口是心非”），包括其特殊形态——戏谑表示，司法实践的核心困境在于如何界定相对人的“知情”状态以及“根据交易习惯”可识别的标准，对善意相对人的信赖保护得到了普遍强化。根据《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二条的精神，单方的真意保留原则上不影响意思表示的效力，以保护善意相对人的信赖。案例分析显示，法院在处理此类案件时，普遍将举证责任分配给作出“非真实意思表示”的表意人，要求其提供充分证据证明相对人在缔约时“明知”其内心真意并非如此。在缺乏直接证据的情况下，法院极少支持表意人推翻其外部表示效力的主张。然而，在判断相对人是否“知情”时，标准存在模糊。部分判决仅审查是否存在直接的沟通证据，而另一些判决则会结合交易的具体情境、当事人之间的关系、交易对价的合理性等因素，进行更为综合的推断。对于戏谑表示，司法实践的难点在于对“根据交易习惯”的理解。例如，在酒桌上的“豪言壮语”是否构成有约束力的表示，不同法院的判决存在差异，有的认为此种场合的表示通常不被视为严肃的法律要约，而有的则认为若对方已产生合理信赖并作出相应行为（如当场转账），则戏谑不能成为免责的理由。总体趋势是，法院越来越倾向于保护交易安全，对主张“开玩笑”的抗辩持非常审慎和严格的态度。第二个核心发现是，在通谋虚伪表示的认定上，司法实践面临“通谋”合意的高证明标准与对“隐藏行为”效力进行穿透式审查的双重挑战，尤其在“名为买卖、实为借贷担保”的案件中表现最为集中和复杂。根据《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六条，通谋虚伪表示无效。实证分析显示，法院在认定“通谋”时，要求主张方提供极高的证明，不仅要证明外部表示（如买卖合同）是虚假的，更要证明双方当事人对此“心照不宣”，达成了虚假表示的合意。在缺乏直接证据（如微信聊天记录、录音）的情况下，仅凭交易价格远低于市场价、未发生实际占有转移等间接证据，法院往往难以作出“通谋”的认定。这一领域最大的难点，在于对虚伪表示背后“隐藏行为”的效力审查。在大量出现的“名为房屋买卖、实为民间借贷担保”的案件中，法院的裁判思路出现了明显分化。一种是“严格分离说”，即严格区分虚假的买卖合同与隐藏的借贷、担保关系，宣告买卖合同无效，并依据借贷关系的真实情况进行判决，坚决否定该“买卖”具有让与担保的物权效力。另一种是“有限承认说”，部分法院，特别是在金融审判领域，开始探索在宣告买卖合同无效的同时，承认其背后隐藏的“让与担保”的合同效力，即在债务人无法清偿债务时，债权人可以对房屋进行折价或拍卖、变卖并优先受偿，但这并不会直接导致所有权的转移。这种裁判思路的分歧，反映了法院在维护法律形式主义与探求当事人真实经济目的之间的艰难权衡。第三个核心发现是，在重大误解的认定与法律后果上，司法实践的核心难点在于对“重大性”的量化判断以及对表意人“过失”的考量，导致法官的自由裁量空间巨大。根据《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七条，基于重大误解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行为人有权请求撤销。案例分析显示，法院在认定是否构成“重大误解”时，通常会审查误解是否涉及法律行为的性质、标的物的核心品质、价款等决定当事人缔约与否的根本性要素。然而，何为“重大”，缺乏一个客观的量化标准。例如，购买的房屋面积与合同约定相差多少才算“重大”？购买的二手车存在何种程度的瑕疵才构成对品质的“重大误解”？对此，不同法院的判决差异巨大。此外，对于表意人因自身“重大过失”导致误解的，其撤销权是否应受限制，法律并未明文规定，但司法实践已开始进行探索。部分判决认为，如果表意人的误解是由于其在交易中未尽到最基本的审慎注意义务（如购房前从未实地看房），则其撤销的请求不应得到支持，或者即使支持撤销，也应由其承担相应的缔约过失责任，赔偿对方的信赖利益损失。这种将“过失”与撤销权后果相挂钩的做法，体现了对诚信原则与责任自负精神的考量，但其具体的适用规则仍有待统一。讨论本研究通过对《民法典》框架下意思表示不一致各类形态的司法实践进行实证考察，系统性地揭示了从真意保留到通谋虚伪表示，再到重大误解，司法机关在适用相关法律规则时所面临的普遍性挑战与深层逻辑困境。这些源自裁判一线的发现，不仅精准地描绘了理论与实践之间的张力，更在法理的深化、制度的完善以及司法技艺的提升层面，提供了富有建设性的反思与启示。首先，本研究结果在民法总论理论上的核心贡献，在于它以鲜活的司法案例，深刻地诠释并推动了“信赖保护原则”在中国意思表示理论体系中的核心地位。传统的大陆法系民法理论，往往将意思表示不一致问题，置于“意思自治”与“交易安全”二元对立的框架下进行思辨。本研究的实证发现则表明，在当代中国的司法实践中，天平正日益明确地倾向于保护善意相对人的合理信赖，并以此作为解决所有意思表示瑕疵问题的根本出发点与价值基准。本研究的理论创新之处在于，它主张将“信赖保护”从一个与其他价值并列的考量因素，提升为统摄整个意思表示效力认定体系的“第一性原则”。无论是对真意保留中“知情”的严格证明要求，还是对通谋虚伪表示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的规定，抑或是在重大误解中对无过错相对人利益的考量，其背后都贯穿着一条清晰的主线：即法律的首要任务，是维护一个稳定、可预期的交易秩序，而这建立在对每一个善意参与者的合理信赖进行强力保护的基础之上。只有当相对人的信赖“不值得保护”时（如其明知、恶意或存在重大过失），法律的天平才应倒向对表意人内心真意的探求与救济。这一“信赖保护优先”的理论范式，为我们理解和构建一个更具现代性的、更符合市场经济逻辑的意思表示理论体系，提供了更为坚实的法理内核。其次，本研究结果的实践启示是具体而富有针对性的，它直接指向了对司法裁判标准进行精细化与类型化的迫切需求。第一，针对通谋虚伪表示，特别是“名为买卖、实为借贷担保”的疑难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应尽快出台指导性意见，统一裁判思路。本研究建议采纳“穿透式审查、区分化处理”的模式：首先，应坚持宣告虚假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以维护物权登记的严肃性与公示力；其次，对于其背后隐藏的借贷关系，应予以确认，并按照民间借贷的利率规制进行调整；再次，对于隐藏的“担保”意图，应认定其在当事人之间成立了一个无名担保合同，赋予债权人对房屋变价款的“准优先受偿权”，但该权利不具有对抗其他已登记的抵押权人、善意买受人等案外第三人的物权效力。这一方案，既尊重了当事人的真实意思，又守住了物权法定的底线，是平衡各方利益的务实选择。第二，针对重大误解，应建立更为客观、可量化的“重大性”判断辅助标准。例如，在房屋买卖中，可以参照《商品房买卖合同司法解释》中关于面积误差超过3%即可解除合同的规定，作为判断误解是否“重大”的重要参考。在标的物质量方面，可以引入“核心功能严重受损”或“维修成本超过标的物价值一定比例”等标准。同时，应明确，若表意人因“重大过失”导致误解，其撤销权虽然不被剥夺，但在撤销合同后，应对相对方因信赖合同有效而遭受的损失（如为缔约支付的交通、通讯、仓储等费用，乃至丧失其他交易机会的损失），承担更为全面的缔G约过失赔偿责任。这将在表意人与相对人之间，更为公平地分配因意思表示瑕疵而产生的风险与损失。然而，本研究也清醒地认识到其存在的局限性。第一，意思表示的认定，本质上是一个高度依赖事实与证据的复杂过程，本研究主要基于已公开的裁判文书进行分析，对于庭审中的证据质证、辩论交锋等动态过程，难以完全还原。第二，本研究主要聚焦于几种经典的不一致类型，对于诸如“错误传达”等更为复杂、少见的情形，未能予以同等深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