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韩愈《祭十二郎文》详细注释

【唐】韩愈《祭十二郎文》详细注释南宋学者赵与时在《宾退录》中写道：“读诸葛孔明《出师表》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忠。读李令伯《陈情表》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孝。读韩退之《祭十二郎文》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友。”韩愈幼年丧父，靠兄嫂抚养成人。韩愈与其侄十二郎自幼相守，历经患难，感情特别深厚。但成年以后，韩愈四处飘泊，与十二郎很少见面。正当韩愈官运好转，有可能与十二郎相聚的时候，突然传来十二郎去世的噩耗。韩愈尤为悲痛，写下这篇祭文。一、《祭十二郎文》原文《祭十二郎文》【唐】韩愈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遇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相与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汝之子始十岁，吾之子始五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极乎？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乎。其然乎？其不然乎？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则待终丧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终葬汝于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自今已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以待余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二、《祭十二郎文》译文（某）年、（某）月、（某）日，你的小叔韩愈，在听到你去世消息的第七天，才勉强忍住深切的哀痛，向你表达诚挚的哀思。我派遣建中从远方备办应时的鲜美祭品，祭告你十二郎的亡灵：唉！我自幼丧父，等到长大，连父亲的样子都记不得，只能依靠哥哥和嫂嫂抚养。哥哥在中年时，就死在南方（的贬所），那时我和你年纪都还小，跟着嫂嫂把哥哥的灵柩送回河阳安葬。之后，又和你一起到江南谋生，虽然孤苦伶仃，但我们不曾有一天分离过。我上面曾有三位兄长，都不幸早早离世。能为韩家继承香火的后人，在孙子辈里只有你，在儿子辈里只有我。两代人都是孤单一人，形影相吊。嫂嫂曾经抚摸着你，指着我说：“韩家两代人，就只剩下你们这两个了！”你那时年纪更小，恐怕已经不记得了；我当时虽然记下了这句话，但也还不能体会她话中的悲凉啊！我十九岁时，初次来到京城长安。那以后过了四年，我才回宣州去看你。又过了四年，我去河阳祭扫祖坟，正遇上你护送我嫂嫂的灵柩来河阳安葬。又过了两年，我在汴州辅佐董晋丞相，你来看望我，只住了一年，你就请求回去接家眷来。第二年，董丞相去世，我离开了汴州，你最终没能来成。同一年，我到徐州协助军务，派去接你的人刚出发，我又被免职离开了徐州，结果你又没能来成。我思忖着，即使你跟着我在东方生活，东方也是异乡客地，不能长久；要做长远打算，不如我西归故乡（安顿好），再把你也接来。唉！谁能料到你竟突然离我而去，就此长逝了呢！当初我和你都还年轻，以为虽然暂时分别，终究会长久地生活在一起。所以我才离开你，到京城旅居谋生，以求那微薄的俸禄。如果早知道会是今天这样（与你永诀），即便是尊贵至极的公卿宰相之位，我也绝不会离开你一天而去就任！去年，孟东野（孟郊）去南方赴任时，我托他带信给你，信中说：“我还不到四十岁，却已视力模糊，头发花白，牙齿松动。想到咱们的父辈和兄长们，都是身体健壮却过早离世，像我这样衰弱的人，难道还能活得长久吗？我不能离职去看你，你又不肯来我这里，我生怕哪天早上或晚上突然死去，而使你陷入无尽的悲痛啊。”谁又能料到，如今却是年轻的死了，而年长的还活着；强健的天折了，而多病的反而还保全了性命呢？唉！这是真的吗？还是在做梦？还是传来的消息不确实呢？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我哥哥有那么美好的德行，上天却让他断了后嗣吗？你那么纯正贤明，却不能蒙受他的福泽吗？为什么年轻强壮的夭折早逝，年长衰弱的反而还活着保全了性命呢？（这太不合理了，）我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啊！那么，是做梦吧？是消息有误吧？可是，东野的来信、耿兰的报丧文书，为什么又分明都在我身边呢？唉！这看来是真的了！我哥哥有那么美好的德行却断了后嗣，你那么纯正贤明、本应继承和振兴家业的人，竟然不能蒙受他的福泽了！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天意实在难以揣测，神机实在难以明察啊！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天理无法推求，寿命不可预知啊！即便如此（虽说天道难明），可我从今年以来，花白的头发有的已经全白了，松动的牙齿有的已经脱落了，我的体质气血一天天衰弱，精神也一天天萎靡，还能有多久不跟着你去死呢？（如果）死后还有知觉，那么我们分离的日子还能有多久呢？（如果）死后没有知觉，那么我为你悲伤的时间也不会太长了，而那不再悲伤的日子（即我死后的无知状态），倒将是无穷无尽的了。你的儿子才十岁，我的儿子才五岁。年轻力壮的都保不住性命，像这样年幼的孩子，又能指望他们长大成人吗？唉，悲伤啊！唉，真是悲伤啊！你去年的信中说：“近来得了软脚病，时常会发作得很厉害。”我当时（心里）还说：“这种病啊，江南一带的人，常常会得。”并没有因此为你担忧。唉！难道你竟然就是因为这个病而丢了性命吗？还是因为别的疾病，才到了这个地步呢？（你报告患病的）那封信，是六月十七日写的；孟东野来信却说，你死于六月二日；耿兰的报丧文书又没有写明月日。（如此矛盾，）大概是孟东野的使者不知道向你的家人询问死讯的月日，而耿兰的报丧文书，又不懂得应当写明月日吧。孟东野给我写信时，大概是问了使者（日期），使者就胡乱编了一个（六月二日）来回答他吧？事实是这样呢？还是不是这样呢？现在，我派建中来祭奠你，并慰问你的遗孤和你的乳母。如果他们有生计来源，可以守满你的丧期，那就等丧期过后再接他们来我这里；如果他们无法守满丧期，那就立刻接他们过来。其他的奴婢，就让他们一起为你守丧，处理后事。等我的财力能力允许时，我一定会将你改葬，最终把你安葬在咱们祖先的墓地里，这样才算了却我的心事。唉！你生病我不知道时间，你去世我不知道日期；你活着的时候，我不能和你一起生活互相照顾；你死了，我又不能抚摸你的遗体充分表达哀痛；你入殓时，我不能在棺旁守灵；你下葬时，我不能亲临墓穴。（想来是）我的行为有负于神明，才使你夭折。我对上不孝，对下不慈，既不能和你互相照顾着生活，又不能和你互相守护着死去。如今，我们一个在天边，一个在地角，活着的时候你的影子不能和我的身子相依，死后你的灵魂也不曾到我的梦中相会。这实在都是我造成的，又能怨恨谁呢！那苍苍的上天啊，我的悲痛哪里才有尽头！从今以后，我将对人世间的一切了无兴趣了！我应当回到故乡伊水、颍水之滨，置办几顷田地，来度过剩下的岁月。教育我的儿子和你的儿子，希望他们能够成才；抚养我的女儿和你的女儿，等到她们出嫁。（我这一生）也就这样算了。唉！话总有说完的时候，而哀痛之情却永远不会终结。你是知道这一切了呢？还是不知道这一切呢？唉，悲痛啊！请你来享用这些祭品吧！三、《祭十二郎文》分段注释第一段原文：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译文：（某）年、（某）月、（某）日，你的小叔韩愈，在听到你去世消息的第七天，才勉强忍住深切的哀痛，向你表达诚挚的哀思。我派遣建中从远方备办应时的鲜美祭品，祭告你十二郎的亡灵：注释：1.“年、月、日”：祭文开篇常省略具体日期，可能因悲痛无心详记，或表示时间于逝者已无意义，意在突出情感而非纪事。《文苑英华》作“贞元十九年五月廿六日”；但祭文中说十二郎在“六月十七日”曾写信给韩愈，“五”字当误。2.季父：叔父。古代兄弟排行以“伯、仲、叔、季”为序，“季”指最小的叔父。韩愈在家族同辈中排行最幼，故自称“季父”。韩愈上有三兄，分别是韩会、韩介、韩?（未详其名，早夭），十二郎为韩愈二兄韩介之子，名韩老成，因长兄韩会无子，过继给韩会为子。韩愈三岁丧父，由长兄韩会抚养。后韩会去逝后，韩愈与十二郎由寡嫂郑氏抚养成人，二人名为叔侄，情同手足。3.七日：古有“斋七日”之礼（《礼记·祭义》：“斋七日，而后能祭”），需时间平复情绪、筹备祭礼，体现“慎终追远”的儒家传统。4.衔哀：含哀，强忍悲痛。“衔”字形象表达哀痛深藏于心。5.致诚：表达赤诚的心意。6.建中：人名，当是韩愈家仆。7.远具：从远方备办。韩愈当时在长安，十二郎在宣州，相隔遥远。8.时羞：应时新鲜食物。“羞”同“馐”，美味。古代祭礼注重“祭如在”，以时鲜食物表达对逝者的尊重，《仪礼》中强调祭品需新鲜洁净，符合时节。9.十二郎：韩愈侄子韩老成，在族中同辈中排行十二。唐代习惯以排行称人，表亲昵。10.奠：祭品。第二段原文：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译文：唉！我自幼丧父，等到长大，连父亲的样子都记不得，只能依靠哥哥和嫂嫂抚养。哥哥在中年时，就死在南方（的贬所），那时我和你年纪都还小，跟着嫂嫂把哥哥的灵柩送回河阳安葬。之后，又和你一起到江南谋生，虽然孤苦伶仃，但我们不曾有一天分离过。我上面曾有三位兄长，都不幸早早离世。能为韩家继承香火的后人，在孙子辈里只有你，在儿子辈里只有我。两代人都是孤单一人，形影相吊。嫂嫂曾经抚摸着你，指着我说：“韩家两代人，就只剩下你们这两个了！”你那时年纪更小，恐怕已经不记得了；我当时虽然记下了这句话，但也还不能体会她话中的悲凉啊！注释：1.孤：幼年丧父称“孤”。韩愈三岁丧父。2.及长：等到年纪稍长。3.不省所怙（hù）：不记得父亲（的模样）。省：知道，记得。所怙：指依靠的父亲。语出《诗经·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亲何侍。”后世因用“怙”代父，“恃”代母。失父曰失怙，失母曰失恃。4.惟兄嫂是依：只能依靠哥哥和嫂子（韩会与郑氏）。“惟…是…”为宾语前置句式，强调“只能依靠兄嫂”。7.中年兄殁南方：殁mò：去世。南方：指韶州（今广东韶关）。唐代宗大历十二年（777年），韩会因受元载牵连，由起居舍人贬为韶州（今广东韶关）刺史，次年死于任所，年四十三。时韩愈十一岁，随兄在韶州。8.从：跟随。9.归葬：将灵柩运回故乡安葬。10河阳：今河南孟州，韩氏祖坟所在地。11.既：不久之后。12.就食：谋生，寻求生计。13.江南：指宣州（今安徽宣城）。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北方藩镇李希烈反叛，中原局势动荡。因韩氏在宣州置有田宅别业，韩愈又随嫂迁家避居宣州。韩愈《复志赋》：“值中原之有事兮，将就食于江之南。”《祭郑夫人文》：“既克返葬，遭时艰难。百口偕行，避地江濆。”均指此。14.零丁孤苦：即“伶仃孤苦”，形容孤独困苦，无依无靠。15.未尝一日相离也：不曾有一天分离过。16.三兄：指韩会、韩介，另一位兄长名不详。17.早世：过早去世。18.承先人后者：继承祖先香火、延续家族血脉的人。先人，指已去世的父亲韩仲卿。19.在孙惟汝，在子惟吾：在孙子辈里只有你，在儿子辈里只有我。20.两世一身：连续两代（子辈和孙辈）都各自只剩下一个男丁。说明韩愈同辈和子侄辈均人丁单薄。21.形单影只：身体和影子都只有一个，形容极其孤独。22.韩氏两世，惟此而已：韩家两代人，就只剩下你们（叔侄）两个了！23.汝时尤小：你当时更小。24.当不复记忆：应该不再记得了。25.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我当时虽然能记住（这句话），但也不懂得嫂子话里包含的悲伤啊。“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这一细节，将寡嫂郑氏在艰难中守护家族、对两位后辈寄予厚望的复杂心情（包含慈爱、忧虑、期盼）刻画得淋漓尽致。而“汝时尤小……亦未知其言之悲也”的补叙，则蕴含了如今痛彻心扉后，方才彻底领悟当年情景的全部悲剧意味，使哀情随着时间发酵，更具冲击力。第三段原文：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遇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相与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译文：我十九岁时，初次来到京城长安。那以后过了四年，我才回宣州去看你。又过了四年，我去河阳祭扫祖坟，正遇上你护送我嫂嫂的灵柩来河阳安葬。又过了两年，我在汴州辅佐董晋丞相，你来看望我，只住了一年，你就请求回去接家眷来。第二年，董丞相去世，我离开了汴州，你最终没能来成。同一年，我到徐州协助军务，派去接你的人刚出发，我又被免职离开了徐州，结果你又没能来成。我思忖着，即使你跟着我在东方生活，东方也是异乡客地，不能长久；要做长远打算，不如我西归故乡（安顿好），再把你也接来。唉！谁能料到你竟突然离我而去，就此长逝了呢！当初我和你都还年轻，以为虽然暂时分别，终究会长久地生活在一起。所以我才离开你，到京城旅居谋生，以求那微薄的俸禄。如果早知道会是今天这样（与你永诀），即便是尊贵至极的公卿宰相之位，我也绝不会离开你一天而去就任！注释：1.始来京城：指韩愈十九岁（贞元二年，786年）赴长安参加进士考试。2.归视汝：回宣州看望你。视：古时探亲，上对下曰视，下对上曰省。3.省xǐng坟墓：祭扫祖先坟墓。省：探视，祭扫。4.遇汝从嫂丧来葬：韩愈嫂子郑氏卒于贞元十一年（795年），韩愈往河阳祖坟扫墓时，与奉其母郑氏灵柩来河阳安葬的十二郎相遇，韩愈有《祭郑夫人文》。5.佐：辅佐，担任幕僚。6.董丞相：董晋。贞元十二年（796年），董晋以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任宣武军节度使，汴、宋、亳、颍等州观察使，治所在汴州（今河南开封），董晋带“同平章事”衔，故尊称丞相。韩愈于贞元十二年（796年）入董晋幕府任观察推官。7.汝来省吾：你来看望我。8.止一岁：住了一年。9.请归：请求回去。10.取其孥（nú）：把家眷接来。孥，妻子儿女的统称。11.薨（hōng）：唐代称二品以上官员之死为“薨”。贞元十五年（799年）二月，董晋死于汴州任所，韩愈随葬西行。去后第四天，汴州即发生兵变。12.汝不果来：你最终没能来（汴州）。不果：没能够。指因兵变事。13.佐戎徐州：当年秋，韩愈入徐、泗、濠节度使张建封幕任节度推官。节度使府在徐州。佐戎，辅助军务。14.取：迎接。15.罢去：贞元十六年（796年）五月，张建封病危，韩愈离开徐州赴洛阳。16.吾念汝从于东：我考虑，你（即使）跟我在东方（汴州、徐州）生活。17.东亦客也：东方也是客居之地（非故乡）。18.图久远者，莫如西归：做长久打算，不如（我）西归（河阳或长安一带）。19.将成家而致汝：打算安好家，再接你来。致：招致，接来。20.孰谓：谁料到。21.遽（jù）：骤然。去：离开。22.终当久相与处：最终会长久地在一起生活。23.旅食：在外地谋生。24.斗斛（hú）：唐时十斗为一斛。斗斛之禄，指微薄的俸禄。韩愈离开徐州后，于贞元十七年（801年）来长安选官，调国子监四门博士，贞元十九年（803年），迁监察御史。25.诚知其如此：如果确实知道事情会这样（指十二郎早逝）。26.虽：即使。27.万乘（shèng）：指高官厚禄，此处极言其尊贵。古代兵车一乘，有马四匹。封国大小以兵赋计算，凡地方千里的大国，称为万乘之国。28.公相：三公、宰相，指最高官位。29.辍（chuò）：中断，离开。30.就：就任，就职。本段“斗斛之禄”与“万乘之公相”的对比是全篇最深刻的情感告白与价值重估。为了微薄俸禄（“斗斛之禄”）而忍受别离，是世俗生活的常态与无奈。但当这别离成为永诀，任何世俗意义上的至高功名（“万乘之公相”）在亲情面前都变得一文不值。这种极端化的假设与对比，将痛失至亲后的追悔与幻灭感推向顶峰，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也体现了韩愈散文直抒胸臆、不拘常格的特点。第四段原文：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译文：去年，孟东野（孟郊）去南方赴任时，我托他带信给你，信中说：“我还不到四十岁，却已视力模糊，头发花白，牙齿松动。想到咱们的父辈和兄长们，都是身体健壮却过早离世，像我这样衰弱的人，难道还能活得长久吗？我不能离职去看你，你又不肯来我这里，我生怕哪天早上或晚上突然死去，而使你陷入无尽的悲痛啊。”谁又能料到，如今却是年轻的死了，而年长的还活着；强健的天折了，而多病的反而还保全了性命呢？注释：1.去年：指贞元十八年（802年）。按文意推算，十二郎当卒于贞元十九年（803年）。2.孟东野：唐代诗人孟郊，字东野，韩愈的挚友。3.往：前往。指孟郊赴任溧阳（今属江苏）尉。溧阳离十二郎所在的宣州不远，故韩愈托他捎信给宣州的十二郎。4.视茫茫：视力模糊。5.发苍苍：头发花白。6.齿牙动摇：牙齿松动。7.念诸父与诸兄：想到各位父辈和各位兄长。诸父：伯父、叔父的统称。8.皆康强而早世：都身体健康却早早去世。9.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像我这样（未老先）衰弱的，难道还能活长久吗？10.吾不可去：我（因官职在身）不能离开（长安）。11.恐旦暮死：恐怕早晚之间就会死去。旦暮：早晚，比喻时间短暂。12.无涯之戚：无穷的悲伤。涯，边。戚，忧伤。韩愈先详细复述去年信中内容，渲染自己朝不保夕的忧虑，核心是“恐我死汝悲”。紧接着，用“孰谓”二字急转，揭示出“汝竟死我悲”的残酷现实。这一完全出乎意料的命运颠倒，造成了最强烈的情感张力。预期的悲剧角色（衰病的自己）成了幸存者，而预期的承受者（强健的侄子）却成了悲剧本身。这已非寻常哀伤，而是对天道无常、情理悖谬的震撼与控诉。“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这两句，超越了个人具体遭遇，上升为对生命普遍规律与合理性的根本性质疑。它动摇了“善祷善终”的传统观念，直面生存的偶然性与荒诞性。这使得《祭十二郎文》不仅是私人悼亡之作，更触及了人类关于生死命运的永恒困惑。第五段原文：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译文：唉！这是真的吗？还是在做梦？还是传来的消息不确实呢？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我哥哥有那么美好的德行，上天却让他断了后嗣吗？你那么纯正贤明，却不能蒙受他的福泽吗？为什么年轻强壮的夭折早逝，年长衰弱的反而还活着保全了性命呢？（这太不合理了，）我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啊！那么，是做梦吧？是消息有误吧？可是，东野的来信、耿兰的报丧文书，为什么又分明都在我身边呢？唉！这看来是真的了！我哥哥有那么美好的德行却断了后嗣，你那么纯正贤明、本应继承和振兴家业的人，竟然不能蒙受他的福泽了！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天意实在难以揣测，神机实在难以明察啊！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天理无法推求，寿命不可预知啊！注释：1.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此三句以疑问句式，展现韩愈对收到十二郎死讯时极度震惊下的认知混乱。2.信也：（如果）是真的。3.盛德：美好的德行。4.夭其嗣：使他的继承人夭折。嗣：子嗣，继承人。5.纯明：纯正贤明。不克：不能。蒙：承受。6.耿兰：生平不详，当是宣州韩氏别业的管家人。十二郎死后，孟郊在溧阳写信告诉韩愈，时耿兰也有丧报。报：报告丧讯的文书。7.业其家：继承并振兴家业。业：动词，继承……事业。儒家传统讲“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论语》），亦讲“天道福善祸淫”（《尚书》），存在内在张力。韩愈本人是儒家道统的捍卫者，但亲历的惨剧使他直面了这一矛盾。在至亲无常的死亡面前，一切既有的关于世界秩序的解释（天命、神意、理性、宿命）都归于苍白和无效，这是一种深刻的存在性绝望。第六段原文：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译文：即便如此（虽说天道难明），可我从今年以来，花白的头发有的已经全白了，松动的牙齿有的已经脱落了，我的体质气血一天天衰弱，精神也一天天萎靡，还能有多久不跟着你去死呢？（如果）死后还有知觉，那么我们分离的日子还能有多久呢？（如果）死后没有知觉，那么我为你悲伤的时间也不会太长了，而那不再悲伤的日子（即我死后的无知状态），倒将是无穷无尽的了。注释：1.虽然：即便如此（承上文，即使天道难测）。2.苍苍者：花白的头发。3.动摇者或脱而落矣：动摇者，松动的牙齿。韩愈有《落齿》诗云：“去年落一牙，今年落一齿：俄然落六七，落势殊未已。”4.毛血：指体质、气血。源自中医观念，毛发与血液是健康的外在表现。5.日益衰：一天比一天衰弱。6.志气：精神、心志、意气。7.日益微：一天比一天低落、微弱。8.几何：多少（时间），意为“还能有多久”。9.从汝而死：跟随你去死。10.其几何离：分离会有多久呢？意谓我死后便能与你相聚。11.其无知：（如果）死后没有知觉。12.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那么我为你悲伤的时间也已不多（因我也将死去），而不再悲伤的状态（即死亡后的虚无）却会永远持续。韩愈在这里提出了关于死后世界的两种假设的理性思辨，即死后“有知”与“无知”两种可能性：“有知”之盼：死后若能相知，则短暂分离后便可团聚，这给予一丝苦涩的慰藉。“无知”之恸：死后若无知觉，则生者的悲伤有限，而死后永恒的“不悲”状态，对于尚存深切情感的生者（韩愈）而言，反而是最可怕、最彻底的终结。因为这意味著连“悲伤”这种与逝者的情感联结都将永久消失，是比短暂痛苦更可怕的绝对虚无。第七段原文：汝之子始十岁，吾之子始五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译文：你的儿子才十岁，我的儿子才五岁。年轻力壮的都保不住性命，像这样年幼的孩子，又能指望他们长大成人吗？唉，悲伤啊！唉，真是悲伤啊！注释：1.汝之子：十二郎有二子，长韩湘，次韩滂。始十岁：当指长子韩湘。韩湘后于长庆三年（823年）中进士，传说中为“八仙”之一韩湘子的原型。十岁，一本作“一岁”，则当指韩滂，滂生于贞元十八年（802年）。韩滂出嗣十二郎的哥哥韩百川为子，见韩愈《韩滂墓志铭》。2.吾之子始五岁：指韩愈长子韩昶，贞元十五年（799年）韩愈居符离时所生，小名曰符。3.孩提：幼儿，儿童。古代通常指需人提抱的幼童，后泛指幼年。此为年纪尚小之意。4.冀：希望，指望。5.成立：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在宗法社会特指能支撑门户、延续家族。此处的家族绝续之忧，与第二段“韩氏两世，惟此而已”的往事回首遥相呼应。当年嫂子的忧惧，如今以更残酷的方式成为现实。这种呼应，使全文的悲剧感形成一个闭合的、不断强化的循环。第八段原文：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极乎？译文：你去年的信中说：“近来得了软脚病，时常会发作得很厉害。”我当时（心里）还说：“这种病啊，江南一带的人，常常会得。”并没有因此为你担忧。唉！难道你竟然就是因为这个病而丢了性命吗？还是因为别的疾病，才到了这个地步呢？注释：1.比：近来。2.软脚病：中古时期对一类足膝痿软、无力行走病症的统称。根据症状描述，可能包括现代医学中的维生素B1缺乏症（脚气病）、钾缺乏性周期性麻痹，或某些神经系统、风湿性疾病。在江南潮湿多雨、饮食精细（精米易致维生素B1缺乏）的地区较为常见，故韩愈言“江南之人，常常有之”。3.往往：时常，屡屡。4.剧：（病势）加剧，加重。5.未始：未尝，并不曾。6.以为忧：把它当作值得担忧的事。7.至斯极：达到这样（死亡）的极端地步。第九段原文：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乎。其然乎？其不然乎？译文：（你报告患病的）那封信，是六月十七日写的；孟东野来信却说，你死于六月二日；耿兰的报丧文书又没有写明月日。（如此矛盾，）大概是孟东野的使者不知道向你的家人询问死讯的月日，而耿兰的报丧文书，又不懂得应当写明月日吧。孟东野给我写信时，大概是问了使者（日期），使者就胡乱编了一个（六月二日）来回答他吧？事实是这样呢？还是不是这样呢？注释：1.汝之书：指十二郎去年报告自己患病的信。2.殁以：死于（某日）。以：在。3.报：报丧文书。4.盖：发语词，表推测原因，大概。5.妄称：胡乱说了一个（日期）。6.应：应付，回答。在古代宗法社会与礼仪中，亲人去世的具体时辰与日期至关重要。它关系到殡殓、安葬、祭祀等一系列礼仪的正确执行，更是家族记忆的核心信息。韩愈在情感奔涌的祭文中，突然插入一段对三份材料（十二郎病书、孟郊来信、耿兰之报）在日期记载上的近乎考据辩误的文字，并推测造成矛盾的原因（使者不问、仆人不谙礼仪、使者妄言）。这绝非闲笔，而是极度悲痛心理的深刻外化。第十段原文：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则待终丧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终葬汝于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译文：现在，我派建中来祭奠你，并慰问你的遗孤和你的乳母。如果他们有生计来源，可以守满你的丧期，那就等丧期过后再接他们来我这里；如果他们无法守满丧期，那就立刻接他们过来。其他的奴婢，就让他们一起为你守丧，处理后事。等我的财力能力允许时，我一定会将你改葬，最终把你安葬在咱们祖先的墓地里，这样才算了却我的心事。注释：1.建中：人名，推测为韩愈的可靠家仆。此段为祭文核心仪式性内容。2.吊：慰问（死者家属）。3.孤：遗孤，指十二郎的儿子韩湘。4.乳母：奶妈。在唐代，士族家庭中，乳母抚育幼主，地位特殊，常被视为家庭成员。慰问乳母，体现韩愈对十二郎家庭成员的周全体恤。5.彼：他们，指十二郎的遗孤和乳母。6.有食：有食物，指有基本的生活来源（可能指宣州的田产收入）。7.守：守丧。8.终丧：守丧期满。此处“终丧”应指完成整个丧期礼仪。9.取以来：接（他们）到我这里来。10.遂：立即，马上。11.力能：财力、能力许可时。12.改葬：古礼，初葬或因条件所限暂居他处，待条件成熟后迁入家族正式墓地。13.先人之兆：祖先的墓地。兆：墓地的界域。14.然后：这之后（指完成改葬后）。15.惟其所愿：才算了却我的心事。第十一段原文：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自今已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以待余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译文：唉！你生病我不知道时间，你去世我不知道日期；你活着的时候，我不能和你一起生活互相照顾；你死了，我又不能抚摸你的遗体充分表达哀痛；你入殓时，我不能在棺旁守灵；你下葬时，我不能亲临墓穴。（想来是）我的行为有负于神明，才使你夭折。我对上不孝，对下不慈，既不能和你互相照顾着生活，又不能和你互相守护着死去。如今，我们一个在天边，一个在地角，活着的时候你的影子不能和我的身子相依，死后你的灵魂也不曾到我的梦中相会。这实在都是我造成的，又能怨恨谁呢！那苍苍的上天啊，我的悲痛哪里才有尽头！从今以后，我将对人世间的一切了无兴趣了！我应当回到故乡伊水、颍水之滨，置办几顷田地，来度过剩下的岁月。教育我的儿子和你的儿子，希望他们能够成才；抚养我的女儿和你的女儿，等到她们出嫁。（我这一生）也就这样算了。唉！话总有说完的时候，而哀痛之情却永远不会终结。你是知道这一切了呢？还是不知道这一切呢？唉，悲痛啊！请你来享用这些祭品吧！注释：1.敛：同“殓”，为死者穿衣下棺。此处泛指殡殓仪式。2.凭：靠，依。此处指抚棺（告别）。3.窆biǎn：下葬，将棺木放入墓穴。4.不孝：在宗法观念中，未能善事兄长（韩会）以保全其嗣（十二郎），是为“不孝”。5.不慈：作为叔父，未能照顾好侄子，使其夭亡，是为“不慈”。6.相养以生：共同生活，互相照顾。7.相守以死：互相陪伴，直到生命终结。8.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化用《古诗十九首》“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极言生时相隔遥远。9.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活着时，你的身影不能和我的形体相依相伴。10.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死后，你的魂魄也不曾到我的梦中相会。古人信魂梦相通，梦不到逝者，是情感无法沟通的巨大遗憾。11.实为之：实在是（我）自己造成的。12.何尤：怨恨谁呢？尤：怨恨，归咎。13.彼苍者天，曷其有极：语出《诗经·唐风·鸨羽》：“悠悠苍天，曷其有极？”原诗抒发生不逢时、苦役无期的悲愤。韩愈化用，意谓：那苍茫的上天啊，（我的悲痛）什么时候才有尽头！14.无意于人世：对人世（功名事业）再没有留恋了。15.伊、颍：伊河与颍河，均流经河南。此处代指韩愈故乡河阳一带。这是传统士大夫“归隐田园”的经典意象。16.幸其成：希望他们能成才立业。幸：希望。17.长吾女与汝女：抚养我的女儿和你的女儿。此段是韩愈自责情绪的顶点。他从空间（天涯地角）、时间（生时与死后）、礼仪（未亲临敛、窆）、伦理（不孝不慈）、魂梦（梦不相接）乃至天道（负神明）等全方位、多层次地痛斥自己。这种自我否定如此彻底，已非一般歉疚，而是近乎自我惩罚的悲怆仪式。它源自对亲情最深的珍视与失去后巨大的无价值感。四、《祭十二郎文》历代评价宋代费衮《梁溪漫志·卷六》：退之《祭十二郎文》一篇，大率皆用助语。其最妙处，自“其信然耶”以下，至“几何不从汝而死也”一段，仅三十句......变化不测。明代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十六：通篇情意刺骨，无限凄切，祭文中千年绝调。清代储欣《唐宋十大家全集录·昌黎先生全集录》：以痛苦为文章，有泣、有呼、有诵、有絮语、有放声长号。此文而外，惟柳河东《太夫人墓表》同其惨制。清代张伯行《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三：昌黎曾为其嫂服三年丧，君子以为知礼。况韩氏两世之语，于心极不忘乎！固宜此篇之情辞深切，动人凄侧也。清代何焯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