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籍《咏怀诗》八十二首（五）全文、释义及解析

阮籍《咏怀诗》八十二首（五）全文、释义及解析今天继续学习《咏怀诗》第三十七至四十五首。这一组诗中，阮籍对世俗的批判愈发尖锐，归隐求仙的意愿也更为坚决和具体，展现出一种在绝望中寻求超脱的复杂心态。《咏怀诗》第五组（第37-45首）其三十七炎光延万里，洪川荡湍濑。弯弓挂扶桑，长剑倚天外。泰山成砥砺，黄河为裳带。视彼庄周子，荣枯何足赖？捐身弃中野，乌鸢作患害。岂若雄杰士，功名从此大。翻译：光芒延绵万里，洪大的河流激荡着湍急的水流。将弯弓挂在扶桑树上，长剑倚靠在天外。将泰山作为磨刀石，把黄河视作衣带。看那庄子这样的人，荣辱枯荣有什么可凭恃？身死弃于荒野，被乌鸢啄食为患。哪比得上那些雄杰之士，功名从此显赫。解析：此诗气魄宏大，想象奇崛。前六句描绘了一个超越凡俗、气吞宇宙的“雄杰士”形象，他挂弓扶桑、倚剑天外，视山河为玩物。这与庄子齐生死、共荣枯的哲学形成对比。阮籍在此似乎流露出对建功立业的另一种向往，但这更像是一种在现实压抑下的愤激之词，是精神上对绝对力量的渴望与想象，而非真正的功名追求。其三十八壮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驱车远行役，受命念自忘。良弓挟乌号，明甲有精光。临难不顾生，身死魂飞扬。岂为全躯士？效命争疆场。忠为百世荣，义使令名彰。垂声谢后世，气节故有常。翻译：壮士何等慷慨激昂，志向是要威震八方。驱车远行服役，受命之后便忘了自我。良弓挟带着“乌号”名箭，明亮的铠甲闪耀精光。面临危难不顾生命，身死之后魂魄飞扬。岂能做一个苟全性命的人？为效命而争夺疆场。忠诚成为百世的荣耀，信义使美名彰显。留名告慰后世，气节本应长存。解析：此诗塑造了一个为国捐躯、忠义双全的壮士形象，充满了建安风骨的慷慨之气。这与其他诗中的忧生之嗟形成鲜明对比。或许这是阮籍内心被儒家思想熏陶的另一面，是他早年济世志向的折射。但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这种“效命”已无合适的对象，故而此诗更像是对一种理想人格的追慕与礼赞。其三十九壮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驱车远行役，受命念自忘。良弓挟乌号，明甲有精光。临难不顾生，身死魂飞扬。岂为全躯士？效命争疆场。忠为百世荣，义使令名彰。垂声谢后世，气节故有常。翻译：壮士何等慷慨激昂，志向是要威震八方。驱车远行服役，接受使命后便忘了自我。良弓挟带着“乌号”名箭，明亮的铠甲闪耀着精光。面临危难不顾生命，身死之后魂魄飞扬。岂能做一个苟全性命的人？为效命而争夺疆场。忠诚成为百世的荣耀，信义使美名得以彰显。留名告慰后世，气节本应长存。解析：此诗塑造了一个为国捐躯、忠义双全的壮士形象，充满了建安文学慷慨悲壮的遗风。这与组诗中多数作品的忧生之嗟、隐逸求仙形成鲜明对比。它或许是阮籍内心被儒家思想熏陶的另一面，是其早年济世志向的折射。但在魏晋易代的特定政治环境下，这种“效命”已无合适的对象（忠于曹魏则对抗司马氏，反之亦然），故而此诗更像是对一种理想人格的追慕与礼赞，是对另一种人生价值的探讨，在组诗中构成了思想张力的重要一环。其四十混元生两仪，四象运衡玑。曒日布炎精，素月垂景辉。晷度有昭回，哀哉人命微。飘若风尘逝，忽若庆云晞。修龄适余愿，光宠非己威。安期步天路，松子与世违。焉得凌霄翼，飘飘登云巍。嗟哉尼父志，何为居九夷？翻译：混沌之气生出天地两仪，四象运行于北斗星机。明亮的太阳散布炎炎精气，皎洁的月亮垂下水辉。日影运行有它的规律，可悲啊，人的生命如此卑微。飘逝如同风中尘土，忽散如同庆云消逝。长寿命岁正合我的愿望，荣耀恩宠并非自己的威仪。安期生漫步于天路，赤松子与世俗相违。如何能得到直上云霄的翅膀，飘飘然登上云彩之巅？可叹啊孔夫子的志向，为何要居于九夷之地？解析：此诗从宇宙生成、日月运行起笔，在宏大的背景下感叹“人命微”的悲哀。诗人明确表达了自己的志向：“修龄”长生、“步天路”、与仙人为伍，而摒弃世俗的“光宠”。最后对孔子“居九夷”的志向表示不解，实则表明自己与儒家“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入世精神彻底分道扬镳，决意走向道家超脱出世之路。其四十一天网弥四野，六翮掩不舒。随波纷纷客，泛泛若浮凫。生命无期度，朝夕有不虞。列仙停修龄，养志在冲虚。飘飖云日间，邈与世路殊。荣名非己宝，声色焉足娱。采药无旋返，神仙志不符。通此良可惑，长令心所纡。翻译：天网布满四野，大鸟的翅膀被掩覆不得舒展。随波逐流的纷纷过客，漂浮不定如同野鸭。生命没有预期的限度，早晚都有不测之忧。列仙为求长命而静修，涵养心志在于冲淡虚静。飘摇于云日之间，渺远地与世俗之路不同。荣华名声并非自己的珍宝，音乐女色何足娱乐？采药仙去不再回返，神仙的志向难以相符。想通这点实在令人困惑，长久地让我心绪郁结。解析：此诗深刻揭示了诗人在出世与入世、理想与现实间的矛盾。“天网”喻指无所不在的政治罗网，使人如鸟失翼。他既鄙视“随波”的俗士，向往神仙的“飘飖”世外，却又理性地认识到“神仙志不符”，长生难求。这种两难境地，使他陷入“良可惑”的深深迷茫与苦闷之中，真实反映了其求索过程的痛苦。其四十二王业须良辅，建功俟英雄。元凯康哉美，多士颂声隆。阴阳有舛错，日月不常融。天时有否泰，人事多盈冲。园绮遯南岳，伯阳隐西戎。保身念道真，宠耀焉足崇？人谁不善始，尠能克厥终。休哉上世士，万载垂清风。翻译：帝王大业需要良臣辅佐，建立功勋等待英雄。像“八元八凯”那样的贤臣使天下安康美好，众多士人使颂声隆盛。但阴阳也会有错乱，日月不会永远明亮。天时有好有坏，人事有满有亏。东园公、绮里季隐于南岳，老子李伯阳隐于西戎。保全身躯，念想大道的真谛，恩宠荣耀哪里值得推崇？人谁不善于开始，却很少能善终。美善啊，上古时代的士人，万代流传着清高的风范。解析：此诗可以看作阮籍的仕隐抉择宣言。他承认“王业需良辅”，也向往“颂声隆”的盛世。但他更清醒地认识到“日月不常融”、“人事多盈冲”的现实规律。在“宠耀”与“保身”之间，他毅然选择后者，并以商山四皓、老子等隐逸先贤为榜样，追求“垂清风”于后世。这是他在险恶环境中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论。其四十三鸿鹄相随飞，飞飞适荒裔。双翮临长风，须臾万里逝。朝餐琅玕实，夕宿丹山际。抗身青云中，网罗孰能制？岂与乡曲士，携手共言誓。翻译：鸿鹄相伴飞翔，飞啊飞到了荒远的边地。翅膀乘着长风，片刻间已远飞万里。早晨餐食琅玕仙果，夜晚宿于丹山之际。举身直上青云之中，地上的网罗怎能将其制伏？岂能与那些见识短浅的乡曲之士，携手共同立誓言呢？解析：此诗是第二十一首“玄鹤”意象的延伸。诗人再次以高飞的鸿鹄自况，象征其高远的志向和超脱不羁的人格。“朝餐琅玕”、“夕宿丹山”的仙家生活，是其理想归宿。“网罗孰能制”表达了摆脱尘世束缚的渴望与自信。最后对“乡曲士”的鄙弃，再次划清了自己与世俗庸人的界限。其四十四俦物终始殊，修短各异方。琅玕生高山，芝英耀朱堂。荧荧桃李花，成蹊将夭伤。焉敢希千术，三春表微光。自非凌风树，憔悴乌有常。翻译：万物从始至终都不同，长短各有各的状态。琅玕树生长于高山，芝草的光辉闪耀于朱堂。光彩鲜明的桃李花，因赏玩者众而成蹊，终将过早凋伤。怎敢希求千年的寿命，只在三春时节焕发微弱的光芒。自己若非经得起风霜的树木，憔悴凋零乃是常态。解析：此诗以自然万物为喻，阐述人生哲理。诗人将人分为不同类型：“琅玕”、“芝英”喻高洁隐士；“桃李花”喻虽显赫一时却易夭伤的得势者。他自知并非“凌风树”般坚强，不敢奢求长生或显达，如同“桃李”只能在盛时绽放“微光”，对凋零的命运有清醒的认知，语调中带着无奈的自嘲与悲凉。其四十五幽兰不可佩，朱草为谁荣？修竹隐山阴，射干临增城。葛藟延幽谷，绵绵瓜瓞生。乐极消灵神，哀深伤人情。竟知忧无益，岂若归太清。翻译：幽兰无人佩戴，朱草为谁而繁茂？修长的竹子隐居在山北，射干草生长在层城之上。葛藤蔓延于幽深山谷，绵绵不绝的瓜瓞生长。快乐到极点会消耗精神，哀伤太深会损伤人的性情。既然知道忧愁无益，不如回归于太清之境（指天道自然）。解析：此诗以一系列香草恶木为喻，感叹高洁之士（幽兰、朱草、修竹）不被任用，而攀附小人（葛藟）却绵延不绝。在这种不公的现实下，无论是极乐还是深哀，都于身心有损。诗人最终以理性的态度，得出“忧无益”，不如“归太清”的结论，这是老庄“清静无为”、“顺其自然”思想的体现，也是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