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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外阅读】屈子之自沉心事及其文化意蕴

关于屈子自沉的具体时间,是多年来聚讼纷纭的一个学术疑案。据不完全统计,歧说多

达十五种以上⑴。学案的澄清与最终史实的真相,仍有待于冷静细密的考证与新材料的进一

步发现。但是本文认为,屈子自沉之具体时间,并不等于屈子自沉之原因,前者与后者之间,

并无必然的因果联系°因为屈子自沉的原因,最基本的说明材料,是屈子诗歌中所表现的仝

部人格,以及屈子表明其死志的全部文献。即前人所谓:'‘求《楚辞》于注家,不若求之于

史传:求之于史传,不若求之于本辞为确也”(清,胡举橘?容楹抨源《楚辞新注求确序》)

屈子自沉的具体时间,或有待于读者知性的精细与求真的态度,而屈子自沉之原因,则更有

待于读者心灵的照察。盖屈子自沉之心事,极简单明了,又极复杂纠缠。简单,可一言以蔽

之日殉国;复杂,则可具有多层阐释性及文化意蕴。本文的宗旨,是深入地了解屈子不仅作

为一个诗人,更作为一个仁人志士的品格因素,由此进而阐明屈子自沉之主要心理动因,以

及屈子之自沉在中国文化思想传统中的典型意义。我的愿望,是为读者尽可能提供真实,充

分,多层的背景材料,至于本文的结论,只是一家之言而已。读者对屈子之人格与思想之了

解,终究只能取决于读者之心灵与千百斯年前另一颗心灵的真实照面。

屈子对南方学派的叛逆与对北方学派的继承

屈子最根本的精神,是“国身通一”的精神。仅此一项,即已突出体现了他从南方文化

的叛逆中,自觉皈依北方中原文化的人格结晶,同时也体现出,他是转化南方文化传统的巫

风神鬼色彩与冷性品质,重新灌注理性生命灵魂的南方文化更兴者。

“国身通一”,作为屈子文学的核心思想,其意义是,诗人首先是一个志士。以一己生

命通于民族、国家大生命。孔子说:“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论语〈宪问〉》°孟

子说:“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孟子〈离娄)》上)。《诗大序》说:''以

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中原儒家思想,虽以“天下之道”,范于一国一姓之利益;但亦表

明诗人首先应是担•当民族国家兴亡重任的志上。屈子说:“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

隘。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离骚》):又说:“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

更一志兮”(《九章〈桔颂〉》。正是“国身通一”。其自传式的代表作品《离骚》,既是他个人

的生命史,又是他命命相连的楚国国史。而南方文化的核心思想,却是“国”与“身”打成

两截的。南方荆楚文化的代表人物,道家有老子、老莱子、文子、子、冠子。长卢子:

农家有许行;天文家如唐昧:兵家如范盆、大夫种:阴阳家如南公:杂家如尸子、陈良等,

儒家人物几乎没有⑵。这批代表人物,有两个特点。一是“楚材晋用”(此语见《左传〈襄

公二十六年)九如百里奚霸秦,伍子胥新吴,大夫种新越,在楚国之外的其它地方,成就了

功名事业。甚者如伍子胥,因不为楚平王所容而出奔吴国,辅注吴王“破强楚”,吴兵攻入

楚都时,竞掘开平王坟墓鞭尸,最是所谓“楚材晋用”的典型例子。屈子之生命精神型态,

己与他的这些先辈文化名人大异其趣。清人刘梦鸥说:“屈子以彼其才,游诸侯,何国不容?

死而不以自悔,中有所不忍故也。……竞报复之私情,鲜忠孝之至性,予于中包子胥无取焉”

(《楚辞章句序》二是“冷性品质”。因为道家人物楚产最伙。庄子虽宋蒙县人,大半生的

活动乃在楚地,亦可算南方荆楚文化的代表人物。道家文化是南方文化的精英。与北方中原

文化最大的不同,即避世与游世的人生态度。老子是最明显的代表。与屈子同是南言人,同

是史官,也同样受巫文化的薰陶,也写了五千言的诗歌哲学,但是老子却那么冷静,屈子却

那么热情。老子终于骑着毛驴,顺着流沙河之西走了,屈子却抱石沉江。如何解释?至少可

以说,屈子背叛了南方文化,王国维在《屈子文学之精神》文中,称南方学派为“冷性派”,

“个人派”,“遁世派”,“知实践之不可为能,而即于其理想中,求其安慰之地,故有遁世无

闷,嚣然自得以没齿者矣”。又称北方学派为“热情派","国家派”,“入世派”,“往往以坚

忍之志,强毅之气,持其改作之理想,以当时之社会争”,“而屈子南人而学北方学者也”,

“彻头彻尾抱北方之思想”,所以有最盹挚深遂之情感为之素地,所以能成就一伟大的诗人。

我们觉得静安先生此文虽撰于半个多世纪以前,虽只有短短三千余字,虽尚不无可商之处,

但今天读来依然大体识力精湛。近年来的楚辞学人尽管费了许大力气与篇幅,畅论所谓“四

方百族”,“西流东流”的文化聚合效应,尽管对于楚文化的研究开发大有深入,然而与王国

维氏的论断相比较而言,依然在识力上差了一人截。可以说是赤碎下来不成片断了。

屈子作为南方学派的叛逆者,首先即背叛、放弃南方学派中的冷性的,避世的人生态度,

而以一种炽热的生命气质,酷爱自己的宗族祖国。就此而论,他很象为行道而四出奔走,''知

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孔子。孔子有一回到楚国,遇见一狂人,狂人在孔子面前唱了一只歌:

己乎!己乎!算了吧!券了吧!

临人以德。要待人和和气气

殆乎!殆乎!危险哪!危险哪!

画地而趋。要照着地而上画的线走。

迷阳!迷阳!⑶装糊涂呀!装糊涂呀!

无伤吾行。免得妨碍我走路。

吾行曲。走路要曲折。

这首歌首见于《论语〈微子〉》,又增写于《庄子〈人间世”。极传神地唱出的“冷性派”

对于“天下无道”的社会状况的一份无可奈何,与一份宽慰自解。但是我们听听屈子的歌吟

吧:

郁邑余僚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宁溢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笥

鸟之不群兮,自前圣而固然,何方圆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屈心而抑志

兮,忍尤而攘诟,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这里讲的“前圣”,即是中原儒家文化代表人物:这时里讲的“志”、“道”,“死直”,亦

儒家基本价值观念。《九章》中有一篇《渔父》,司马迁说:“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

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现代学人有认为属实,有以为假托。然此一区

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渔父”所代表的精神,乃是一种冷性的人生态度,隐遁的避世精神。

即便是屈子的假托,亦必然是以南楚习见的人物和典故为原型C总之,渔父与楚狂,皆南方

学派的一种代表,可无疑矣。由此可见,屈子的精神生命型态,已与南方隐逸遁世之人士大

不同了。至于说到他的作品中,所提到的圣人,有如高辛、尧、舜、禹、汤、少康、武丁、

文、武;所提到的贤人则有如皋陶、挚说、彭咸、比干、伯夷、吕望、宁戚、百里奚、介之

推;以及所提到的暴君则有如夏口,羿、淀、桀、纣,皆属北方学者常常提到,而南方学者

所常称道的黄帝、广成等,屈子文学之中从不涉及。这亦是屈子思想根源之处学习北方文化

的显证。

在楚材晋用的问题上,更可见出屈子国身通一的理念,完全超越了他的前辈名人。在《离

骚》中,他曾假托灵氛之辞自遣自劝:“两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思九州之博大兮,

也唯是其有女?”实际上是借巫师的话,来倾诉他内心中“去”与“留”的矛盾。又曾假设

另一个巫师巫咸的劝告:“勉降以上下兮,求矩之所同",来说服自己采取灵氛的意见,

选择一个吉日离开楚国。然而最终临行之时,依然不舍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

不行在《九章》中,也表现了同样的情感冲突。如《惜诵》:

欲(低回〉以干保(逗留)兮,恐重患而离尤。欲高飞而远集兮,君罔谓

女何知?欲横奔而失路兮,盖志坚而不忍。背膺以交痛兮,心郁结而纤轸。

屈子为自己设计了三条道路,一是逗留,等侯:二是远适他国:三是妄行违道(同流合

污),三点他都做不到。在他的先辈如百里奚、伍子胥看来不值得痛苦徘徊的事情,可是在

他那里却造成难以排遣的心理焦虑。《桔颂》云:“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固一志

兮”。他最终以其身体力行的生命实践,背叛了“楚材晋用”的南方知识分子传统。

屈子对北方学派的继承,即对中原儒家理性精神的继承。儒家最根本的思想,是人性善

的思想,由此导出民本政治的基础。《诗〈蒸民〉》产生于周宣王时代,是现存最早人性思想

的原型(4)。《蒸民》:“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葬,好是懿第”。表明人性本善;人性的

本质,内在的是正直心,正义心。即孔子所说:“人之生也直”。孟子所说:“人皆可以成尧

舜”。屈子完全继承了这一份思想。“纷吾即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离骚》):''苟余

情其信以练耍兮,长颔亦何伤”;“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他对于内在的善与

美,何等珍视!情家不仅泛指人性本善,更重君子修身进德。闻子可以说是以其生命人格,

践履了儒家的这一思想。他常反求诸已:“内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气之所由”(《远游》):他

在生命困顿之境中,亦坚守修身之信念:“不吾知其亦己兮,苟余情其信芳”(《离骚》)。“余

幼好此奇服兮,所既老而不衰”(《涉江》),“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离骚》),

可见“好修”之执着,为屈子生命中一大事因缘。”从孔子开始,‘修身’即成为知识分子的

一个必耍条件。‘修身’最早源于古代'礼’的传统,是外在的修饰,但孔子以后已转化为

一种内在的道德实践,其目有和效用则与重建政治社会秩序密不可分”(5)。这是与典型的南

方知识分子格格不入的。

屈子所处的时代,是中原文化由宗教精神渐次僵化哀朽之际,姬变为普世的道德精神。

儒家远绍尧舜,近法文王周公,以其高明人格与德业功绩,创建民为邦本的制度与正德利用

厚生的政治传统。这是由人性善的终极关怀而合乎逻辑地导出的政治精神。屈子完全倾心于

此;其“美政”的基础亦由此而来。“汤禹俨而祗敬兮,周论道而莫差。举贤而授能兮,循

绳墨而不颇。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夫唯圣哲有此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瞻前而

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陌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尤

耒悔”(《离骚》,这是屈子表明政治思想的最重要的诗句。其中涵义为:第一,屈子政治思

想的统系,楚国理想政治的源头,乃在儒家所开示的禹汤文武周公的政统。正如刘梦鸥氏所

说:“夫屈子之志,以谓忠君爱国,伤谗疾晨,宗臣义不忍去,人皆知之:而不知屈子抗怀

三代之英,一篇之中,反复致意,其孤怀独往,不复有春秋之宇宙也”(同前引文)。第二,

此一政统的核心价值,乃在“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尚书〈泰誓〉》:乃在'‘天命

靡常,唯德是辅”(《诗经》表明屈子对儒家思想的实质,有根本的把握。第三,此一大段

的前面,历数夏启、后羿、桀、纣等昏君、暴君亡国的史实,此一段之中,又特为提出古今

成败之根本准则(“计极”,即“极则”,采游国恩说),乃在于行人道,即“善”与“义”,

这是儒家大义中的“君权有限合法性”的思想的体现。⑹这是屈子并非“愚忠”的有力证明。

王逸注“夫孰非义而可用”二句,误指屈子之意为''言世之人臣”,这是王逸在汉代专制政

治下,士人扭曲人格的思想烙卬。后世注家如汪谖等已纠驳之。第四,屈子未句所表达的择

善固执,守死以道的精神,亦来自儒家的思想资源。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志士

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论语〈卫灵公〉》:曾子说:“仁以为己任,不亦重

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论语〈泰伯〉》。孟子说:“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

元”(尽心上):又说:“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也”

(告子上):屈子的精神,正以儒家仁人志士精神为一。清人奚禄诒《楚辞详解序》云:“屈

大夫非辞人也,壬佐之才也。不幸生哀楚,不忍见其宗社之狐洋,白沉于汩。心比干之心,

而道周公之道也。……其要旨归,六经之义遗焉。其上陈天道,函刚健中正之则。负宇负宙,

旁通其情,则几於《易》者也。称先王,恤兆民,拔乱之意,归于仁义,则几于《书》者也。

忧心愀愀,续四始五际之变,哀而不伤,达于事变,而怀其旧俗,则几於《诗》者也。国之

大事,居之以慎,伸君子,抑小人,比物类情,而志存乎经世,则几於《春秋》者也。放乎

江介,过自检束,洁衣冠,尊瞻视,三纲九法,郁结于胸中,则几於《礼》者也。感物而动,

声成文,律谐声,廉宜遒杀之音,资於六所所则几於《乐》者也。”语虽夸饰,屈骚与六经

相通,却是真实不虚的。

屈子与北方学派的区别

楚王无道,国政昏暗,屈子早就该去,终不去:屈子早就该一死了之,终不死:要等到

最后危急存亡的关头,他才死⑺。屈子可以说是与宗国共存亡,楚国好比一架漏水的破船,

残喘苟延于波涛四而的大海之中,有办法的人都逃走了,只剩下一个抱着桅杆不放的人这就

是屈子了。

屈子为何这样坚守,这样固执,这样迂拘不通?以生命来殆一个民族国家?他这种性格

与南方学派中的人是大不同的,上文已经证明:但是可不可以说他完全受了北方学派的影响

呢?在《离骚》中,屈子曾提到“比干”、“伯夷”、“叔齐”,作为他“伏清白以死直”的榜

样。这些人物都是北方学派的儒家传统中的圣贤人物。然而屈子提出这样的人物乃是在忧畏

讥的恶劣政治环境之中,表白自己愿为正直的理想、操守与恶势力抗争到底的决心与勇气。

《离骚》的写作心态,尚还未到两国家殉民族必死的时侯。《离骚》作于他第一次遭放逐之

时,屈子尚有一大事心缘未了。究其实,屈子性格中必死的悲剧性因素,虽与儒家前辈圣贤

人物的精神感召有关系,虽与信家守死善道的根本精神是相通的,但是仍然有另外的思想因

素,是儒家思想所无法解释,深究起来,甚至是与儒家某些基本观念不尽相符的。甚至跟儒

家的根本精神尚有重大区别。这一点历来论屈子者皆未能仔细分析。

区别在于,儒家政治精神中的最高理念是‘‘天下"观念:而屈子精神中的至高理念,则

是“国身通一”的“道”。孔子奔走列国,栖栖惶惶,史称“千七十余君”(《史记〈十二诸

侯列表〉》,为的是实现“天于有道”的理想,而非一国一姓之兴亡。因而《论语〈宪问)》

记,桓公杀公子纠,管仲不能死君,孔子反赞其“仁”。孟子一生,由邹而齐而梁而膝,至

老仍颠簸路途。因孟子为极变一个“去”字。《离娄(下)》说:“谏则不行,言则不听,音

泽不下于民,有故而去”:《万章(下)》说:''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去”。孟子

之所以要强调“去”,一来为了凸显“士”的尊严,确立“帝王师”的身份意识:另一更根

本的原因,乃是因为在孟子看来,宗国尚不足以殉身:宗国之上,尚有一更高贵的“天下”

观念。孟子论伊尹之志,说:

思天下之民,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已推而内之沟中,其3任以天下之重

如此《万章》(上

所以,孟子称孔子为“圣之时者”,意思是该去则去,不该去则不去。完全是发自本心

的自由意志。“圣人之行不同也,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结其身而己也”《万章(上)》。

个人生命不仅仅止于个人,乃通于更大的一种理念。“非其道也,非其义也,禄以天于,弗

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孔子孟子,可以说是''道身通一”思想。个人生命不必止于一

国一姓,应自任以天下之重,这就是屈子与儒家思想的的区别了。所以我们要拈出“国身通

一”一词,以表明屈子特出的文化渊源与特出的思想贡献(6)。

这特出的思想渊源,古今学人中,姜亮夫先生考证最力。姜先生撰写了《说高阳》,《为

屈子庚寅生日进一解》,《〈史记屈原列传〉疏证》等楚辞学中里程碑性质的论文,从战国帛

书,古地理文献等大量材料的整理中,渐渐疏理出较完整清晰的古史南楚宗族世系,以此一

世系作背景,《离骚》开篇屈子自叙身世的八句关键性句子,其所涵有的重人意义,于是乎

完全揭开了。屈子决不同于后世文人自叙其身世的一种特殊心理,于是乎大大彰显。姜先生

的结论,简言之,乃谓:“高阳”非屈姓一宗之主,乃整个楚民族之祖:屈子之血统,属楚

族最高贵之血统:屈子之生日,又为楚人之所谓‘‘三寅吉宜FT,为天降之高贵;屈子乃自

春秋以来世守“莫敖”一重任之屈瑕之后代,此一重任,即楚之所谓“三公”,故屈子之身

与国遂为一体而不可分。明乎此,屈子即以宗老而兼国老,则义当死社稷、忠大宗:明乎此,

则屈子全部作品中所表现的爱国恋宗思想,乃至其所以不得不以一死以报宗国之结局,方有

可说:而“三户亡秦”之民族品德,即由此一精神而发扬光大。姜先生的考证坚实精审,裁

断明畅有力。有此一结论,上文所谓“别有一种思想渊源”,便有着落了。即屈子之思想性

格,有一最深的生命根源,即宗族(国)、与个人(身)打成一体,国亡,则个人生命不复

存在。屈子之死,为殉国家、殉民族而死。正是在这种独特的地方,屈子以其必死的心理,

铸成了悲剧的必然。

殉文化理想:屈子自沉之文化意蕴之一

我们首先肯定屈子自沉之根本原因是殉国家殉民族⑺,在此前提之下,说屈子之自沉是

殉文化理想,这并不矛盾。第一,在屈子看来,国家、民族、文化,一体而不可分:他是将

北方文化理想落实到“国",将''国”落实到“身”;既以一己之生命贯通文化的道统大义,

又以一己生命担荷楚国的存亡大任;因而形成他的价值观念、政治关怀、民族意识、家族伦

理、个体道德、生命操守,合一而不可分的文化意识,因而屈子之死,即殉文化。第二,从

当时国际形势的客观事实来看,以及从当时屈子之具体心理动机来看,屈子之死,皆具重大

的文化意蕴。先说国际形势。

屈子所身处的国际斗争格局,是所谓“秦之所害莫无楚。楚强则秦弱,秦强则楚弱”(《史

记(苏秦列传)》:楚国亦有统一中国的可能性。而由秦,或是由楚来统一中国,这当中有'‘文

野”之分。春秋时代,中原思想与文化渐为楚国所吸收,这是一客观事实。如楚庄王曾对潘

党谈论到《周颂〈时迈)》(见《左传〈宣公十二年〉》:屈巫曾对楚庄王议论《尚书〈周书)

〈康诰〉》(见《左传《成公二年)》:罢曾在晋平公的宴会上朗诵《大雅〈既醉〉》(见《左

传〈襄公二十七年〉》,屈子的诗骚,更是中原《诗经》及其它文化典籍的影响显证;尤其是

屈子文学作品中所表现的以三代圣王为理想政治的民本精神,以内美好修、择善固执为生命

情操的人性精神,可以说是标志着楚文化所达到的精神主峰。可以说以屈子所代表的楚文化,

体现了中国文化由殷周以还人文主义思想发展的真正历史动脉,而秦文化与中原文化,从根

本上就截然不同。近人蒙文通先生自本世纪三四卜年代以来,曾撰写《秦为戎族考》、《秦代

之社会》、《秦之政俗》、《犬戎东侵考》、《周秦民族史》以及《周案民族与思想》等一系列重

要著作,详尽论证秦为西戎民族,秦文化为西戎文化。这是近现代史学上的一项重大发现⑻。

且撇开民族起源与较专门的制度问题不论,仅就文化中的核心价值观念而论,秦文化与中原

文化的区别也是极明显的。这里,清依蒙先生著作中所论,结合我所了解的材料以及其它学

者的论述,对于秦文化特质作出概述如下:

(-)中原文化以礼义为本,秦行戎狄之教。司马迁说:“今秦杂戎渊(狄)之俗,先

暴戾,后仁义”(《史记〈六国年表〉》)。《战国策〈魏策)》说:“秦与戎狄同俗,贪利好利而

无信,不识礼义德行。苟有利焉,不顾亲戚兄弟,若禽兽耳。”贾谊说:“秦人家富子壮则出

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锄,虑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淬语。抱哺其子,与公并踞。

妇姑不相悦,则反唇而相讥。其慈子嗜利,不同禽兽者无几耳”(《上书陈政事》),贾谊所描

述的此一幅秦人家人图,与中原文化的亲亲观念,迥然异趣,足见其为别一文化。

(二)中原文化精神,是以王道为主位,而秦则是以法律为主位的国家。章太炎先生有

一篇文章叫做《秦政记》,其中特别讲到秦法律严厉的情形。他举秦昭王有病,百姓置牛为

壬祈祷,昭王认为这是非令而擅祷,虽爱寡人,仍是违悖于法的。太炎先生说:“使君主和

人民没有感情,彼此不相爱,块然循于法律之中。”“块然”,就好比是一块石头,冷冰冰的,

亳无人情可言。不仅如此,秦法律极残酷,在夏商周'‘五刑”之外,另有诸如膑(砍去膝盖)、

刖(锯脚)、剜(割鼻子)、野(即墨,在脸上剌字)、宫、榜掠等肉刑,以及腰斩、枭首、

齐世、投尸、凿颇.抽胁、钺点、车裂、X五刑(鲸、则、断趾、笞杀、落骨肉于市)、夷

三族等。蒙文通先生说:''其残刻,于中国未之前闻,此亦证秦之别为一民族,别一文化也”

<9)o据七、八十年代的考古发掘,秦国(朝)曾多次出现、实行大规模的极其野蛮的人殉、

人祭制度,也足以证明其为别一民族、别一文化⑩。

(三)中原文化的人性精神,是崇尚道德主体,秦则崇尚欲望主体。以君王而论,费时

三十年,耗工近两亿,空前绝后的秦始皇陵是一“逞私欲”的暴政典型(1D:而秦二世“凡所

为贵有天下者,得肆意极欲”⑫亦是一典型。以民性言,秦民崇尚骁悍残忍,如司马迁说:

“山东之上被甲蒙胄以会战:秦捐甲徒踢以趋敌,左系人头,右挟生虏”(《史记(张仪列传〉》);

又如《韩非子》等先秦文献记:''(秦人)出其父母之怀衽中,生未尝见寇耳。闻战,顿脚徒

褐,犯白刃,蹈炉炭,皆是也”(13)。就其知识精神而论,法家人性恶的思想,是由荀子开始

岐出的儒家思想与老子惨刻少恩的道家思想的结合,区别于孔孟为代表的原始儒学人性善思

想,亦可为秦文化的代表

(三)对国内如此,对国际间更是如此。秦之取天下,所依凭者,为暴力,为欲望。“秦

取天下,非行义也,暴也。秦之行暴,正告天下”(《史记〈白起王翦列传〉》,“正告”云云,

即臭名昭著于天下。故“天下不乐为秦民久矣”(同上)。“大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史

记(苏秦列传〉》:“夫事秦者,必割地以效实,故兵未用而国已亏矣”(同上“秦成,则高

台榭,美宫室,听竽瑟之音,前有楼阙轩辕,后有长姣美人,国被秦患而不与其忧”(同上)。

此虽为纵横家言,然亦不幸而言中。故太史公载入史册,更明言“毋令(苏秦等)独蒙恶声”

(同上)。鲁仲连说:''彼秦者,弃礼义而尚首功之国也,权使其上,虏使其民。彼即肆然而

为帝,而为政于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百不忍为其民也”(《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

《集解》:“秦用卫鞅计,制爵二卜等,以战获首级者计而受爵。是以秦人每战胜,老弱妇人

皆死,计功赏至数万”。以残害生命来逞其私欲,更张扬、壮大此种私欲。故各国皆称其为

“疆虎狼之国”(《史记〈苏秦列传〉》卜“夫秦,虎狼之国也”,“秦,天下之仇睡也”(同上)。

这已成为战国时人的共识。

由此可以论屈子之死与其文化理想之关系。屈子也称秦为“虎狼之国”(《史记〈屈原列

传〉讥《九歌〈东君〉》:“举长矢兮射夭狼”一句,俞平伯先生解为“抗秦”的隐语:“东方

的太阳星,用天上的弓箭来讨伐魔鬼。魔鬼很多,什么不好说,定要用这天狼?原来古代天

文地理学者说天狼星属东井,正照秦地,代表秦国的呵”。丸屈子由青年(二十余岁即“与

王.图议国事,出入号令,应对诸侯”)至老年(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的生

命历程,正与楚国在秦国的打击下,由盛而衰,甚而行将亡种亡国的生命历程,紧紧相联;

与“虎狼之国”乔礼义、恣横暴、杀人盈野,流血漂杵的历史行程,紧紧相连⑮。孟子说: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尽心下),屈子之死的历史意义,正是殉了

中国文化,殉了儒家文化的核心价值,即人性精神。故屈子之死,不仅为“民族集体良知”

之呈露,更为“文化生命良知”之呈露。前人亦有见此者,如明人南星《离骚经订注序》云:

“余读屈原所著《离骚》,不能无疑。则以司马子长所为传,反覆抽绎。此时秦最强,用张

仪合纵六国。六国之臣,皆听张仪割其主之地,以市于秦。楚之臣尤利怀王之易欺,而用之

媚秦,以苟终身之富贵。……天下之势,已将一于秦,虎狼统人群,此鲁连所以蹈海也。屈

子之沉江,其即鲁连之志乎?”

如果说,屈子之死,为“文化良知”之呈露,这乃是历史层面的文化意蕴,那么,屈子

之死,又为个人痛苦之解脱,则显示了个体生存层面的文化意蕴。一个更要历史人物的自杀,

必然产生多重阐释的可能性。在后一种意蕴上,正如李泽厚所说:“诗人以死亡的选择来追

询、来发问,来倾诉、来诅咒,来执着地探求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是,什么是非,

什么是美,什么是H":唯其如此,屈子之诗才向后世读者揭示了生存内部所有的尖锐性,

更杂性,荒修性,才能揭示了生存的整个重负⑯。这正是显示了生存哲学的文化意蕴。了解

了这一层,我们可以由此深论屈子之自沉为“殉情”。

殉情:屈子自沉之文化意蕴之二

涂尔干(EmileDurkheim)《论自杀》(Suicide:AStudyinSociology*)一书中,将自杀

看着是“个人良知”之呈露,而个人良知又渊源于社会的“集为良知”。屈子之自沉正是可

以用此来说明。但涂尔干将自杀类型截然分为二型:一是所谓"为己”("egoislic"):一是所

谓“为他”的("altruisticsuicide*n)o前者以一死求个人之解脱,后者非以死亡以求个人之

解脱,而在尽人生之本分(duly)(1九这种分类,至少,以屈子的自沉一事例而论,是完全

无意义的。因为,屈子之殉情(为己),即是殉国殉民族(为他),本文之所以提出此说,并

非标新立异,旨在从更深入的层面,即个性心理层面来探究其自沉心事。盖屈子之人格心理

极具个性特征。一个简单的名称:''爱国主义者”,使屈子成为抽象物,实际上是消灭了他的

个性人格。与屈子的殉情死因有关的个性心理因素,概而言之,有此三项:一,知耻:二,

耿介;三,重厚。详下述之。

(一)屈子有高度的自尊自爱。《离骚》”通篇以好修为纲领”,“好修”即自爱其生命美

质。从他对自己的出生日期,对自己的血统,对自己的家世,以及自己的名字的来源的自叙

中,可以看出他的一份高贵的自负。从他以美玉、香花、美人、芳草等美好高洁的事物来自

喻自励,亦可以想象他对于自身人格的高度珍爱。从他与天地、日月、星辰、山川之神相召

邀、相哭诉、相见契的心灵幻象中,亦可以感受到他那种睥睨二世,高蹈超俗,狷洁孤傲的

圣洁气质。屈子之自尊自爱,几乎可以用一个“狂”字来点明。中国古代第一流的诗人哲人

都“狂”,都自视极高;然没有人象屈子这样孤高自爱。前揭姜亮夫先生考证《离骚》首八

句,结论之一为:“屈子自视颇高。在其精神素质中,颇有'天生德于予’之自我爱恋成分”。

所言极是。《离骚》:“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王逸:''言己怀德不用,复高我之

冠,长我之佩,尊其威仪,整其服饰,以异于众也”。“高”字,“长”字,皆是显示其自尊

自爱心理状态的的词。《论语〈尧也〉》:“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孔

子称为君子之德“威”,屈子正有此一种气象。《涉江》:“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

带长剑之陆离兮,冠切支云之星通。被明月兮佩宝璐,世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

可见其气象至老不变。这是一种正气堂堂,“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狂”者的形

象。《卜居》云:''宁昂昂若干里之驹乎?将汜汜乎若水中之凫,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

宁与骐骥亢挽乎?将随鸳马之迹乎?宁与黄鹄比冀乎?将与鸡鹫争食乎?”自视愈高,自爱

愈切,遭逢大不幸之际,愈视生存为一种'‘耻辱",愈痛苦而不能自拔,其结果只能以一死

殉自己高贵的生命,以脱离此一种“奇耻人辱”,死,是高贵生命的另一种形式的自我肯定。

(二)屈子生命另一项极突出的特征,即“刚二“九死不悔”是“刚”:“伏清白以死直”

是“刚”:遭小人谗害,被疏远于怀王,所寄予厚望,精心教养的号子“化而为矛”,却绝不

甘心,依然广求贤人,以期与己同心辅政,这是“刚”:忍受种种辱垢与痛苦,不离开楚国

远适他乡,这亦是“刚”。一再被疏远、被放逐、身心憔悴于荒山野水,却从不向恶势力屈

服,不向命运屈服,坚持他终生爱国终身好修的操守。屈子一生的行止,全幅是刚健生命的

流行。屈子所生活的那个时代,是所谓“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是极剧烈变动的时代。道

德标准与价值观念,也在上阶层中发生着剧烈的变化。所谓“纵横法术之士”,就是能适应

时代变化的人;因而‘‘兰芷变而不芳,荃蕙化而为茅”的事情,是常常发生的事情。只有屈

子不善于变化,不善于适应这个变化异常的时代,牢牢抱定自己的初志,耿介之心如日月经

天。临终绝笔《怀沙》乃在说:“易初本迪兮,君子所鄙:章画志墨兮,前图未改”,“定心

广志,余何畏惧兮,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屈子之“刚”与“勇”,乃是至刚、大勇。前

后同时人中,唯孟子可以与他相并论。公孙也说:孟贲、北宫黝,都是古代有名的勇士;但

远远比不上孟子的大勇。前才的勇,是血气之勇:而孟子之勇,是“义之强”,是“集义所

生,配义与道”的浩然之气的流行。公孙H问:告子也能做到“不动心”(不为外在的名利

所诱),那么,告子是否也是勇者呢?孟子回答说:告子的不动心,乃是故意去守信心的平

静与安宁,而将内在于生命的道义,放到外面去了("我故日告子未尝知义也,以其外之也”

《孟子〈公孙丑〉》)・孟子的刚大正直之气,与屈子一样,是内在于一己生命,所谓“率性

之谓也二不同的是,屈子还要以极端的方式,去完成生命中的刚健之美。唯其所殉所死之

道,是内在于自己生命的美质,而不是一种匹夫匹妇的血气之勇与乎告子那样的外在的存在,

因而屈子之自沉,更深刻的心理因素乃是“殉情二因而,前揭涂尔干所谓“为己”与“为

他”的分别,至少在屈子这里,只是一种无谓的戏论而已。

(三)屈子个性心理中第三项显著的特征,即屈子其人,特别多情,特别深于情。这似

乎是很普通的常识性问题,因为一切第一流的诗人皆多情且深于情。然而正是因为太普通,

太常识了,反而人们视而不见,习焉不察。似乎极少有人将屈子之多情且深于情,与屈子之

死因联系起来考虑。于是屈子之死,只是为了'‘看不过国破家亡,百姓流离颠沛的苦况,才

悲愤自杀的"(郭沫若说)(1&。以国破家亡的刺激,作为最主要的死因,似乎还不能完全理

解懂得屈子:以“九死不悔”的意志,为理想,为美政而奋斗,终于失败,终于幻想破灭,

以此来作为屈子的死因之一,亦不能完全读懂屈子。因为屈子不仅是一个非常理性,具第一

等大智大勇的人,而且也是一个非常感性,具第一等至情浓情的人。明人叶向高《〈楚辞集

注〉序》云:“夫屈子之死,甚处于不得不死之地,固忘其所以为忠,又何论其忠之过与否

哉?”发于至情,遗落一切,这才是屈子。屈子成为后世中国文学,以至中国文化中一个爱

国者的典型,实际上把他偶象化、抽象化了。实际.上屈子是中国文学,以至中国文化之中,

第一个具有最崇高的英雄志,又同时具有最深细的儿女情的诗人。梁任公先生《屈原研究》

说:屈子人格中实具有两项最深刻的矛盾:一为极高寒之理想,一为极热烈之感情。这是知

者之言。屈子最深情最多情的例证,来自他的代表作《离骚》与《九歌》,来自《离骚》中

“美人香草”的歌吟与《九歌》中“人神之恋”的苦咏。簪如:“朝餐木兰之坠露兮,夕饮

秋菊之落英”,前人解此二句,大多或从道德美角度去看,如“以香净自润泽”(王逸,张铳,

洪兴祖,汪谖说,皆大意相同):或从名物训诂意义上去争(孙奕,吴曾,欧阳修,吴仁杰

说,皆属此类)(⑼,而忽略了这两句中的“坠”字、“落”所含有的一种深细的柔情,一种

对自身生命的无限珍爱,甚而对一切美好而行将消逝的生命无限护持与珍爱的深情浓意,清

人刘献廷说:“露则譬诸君子之泪,岂肯轻堕;此在其本性则然,到得时事伤心,即铁石为

怀,于焉有泪矣”⑳。其说虽求之过深,然能体认出屈子一份深细的情感,却是尤为难能可

贵的。李义山《花下醉》诗:''寻芳不觉醉流霞,倚树沉眠日已斜。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

红烛赏落花”。义山此诗之深情与多情•,正可用以解读屈子''落英"一词之深情与多情。除

此之外,皆多余也。又如《九歌》中的《湘君》与《湘夫人》,前人解此二篇,或以为“忠

爱”说(朱熹等),或以为“情爱”说(现代人多持此说)。然无论忠爱与情爱,皆为一份至

死不渝,成灰泪干的深情浓爱。人类生活中所慕所思所爱的对象,虽更杂各异,然人类情爱

中有此一种“爱的共相”则同。凡至情深情之人,无论所爱为何,皆以焚烧一口生命灵魂的

痛苦代价,去成就自己的爱。所以我们不必执着《湘君》《湘夫人》究竟主旨何在,寄托为

何,更重要的,我们应多体味《湘君》《湘夫人》中所表现的爱的浓度与深度,在这方面,

钱钟书先生的解释是极富于启发性的。其注《湘君》中“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未":

《湘夫人》中"鸟萃兮萍中,臂何为兮木上?”两句,引《敦煌曲子词〈菩萨蛮)》:“枕前

发遍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槌浮,直待黄河彻底祜……”:以及中外情诗名篇

种种,以证明:“情诗中男女盟誓,每以不可能之事,示心志之坚挚”(1)。其实,还可以说

得更透彻:这两句诗,既是以不可能的事情,比喻最无望的爱情:又是以不可能的事情•,寄

寓最无限的深情。这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感情,是古今大情种共通的一种至情《湘君》《湘夫

人》所表现的内容,无论其为神人之恋,或为忠爱喻托,无论其相慕相爱之结局为何,要之,

爱而不得其所爱,又不能忘其所爱,此一份古今大情种所共有的一种个性,已由屈子沥血冽

肝地写出唱出。所以,屈子虽是性格极刚极硬的人,同时又百炼钢化而为绕指柔,他的刚硬

耿介,与他的深情至情,融融化合为一体。他留给后人的遗产,既是那一份芬芳俳恻之美,

又是那一种重厚深沉之美,既是那一种大声膛嗒之音,又是那一种长歌当哭之悲。这就是屈

子极鲜明的个性。

由此可以论到屈子之"哭"。以哭为歌,在屈子的前辈中,只有北方《诗经》文化中,

尤其是《小雅》中“孤臣孽子之心”,可与之并论。后人之所谓“骚雅”并称者,以此。但

是《小雅》之哭,不如屈子那样缠绵往复,长歌当哭,这是明显的事实。清人陈本礼《屈辞

精义〈略例〉》说:“楚辞亦歌也,所谓行吟泽畔,长歌当哭之意也。"我们可以看出屈子创

造了极为丰富的词汇来“哭”,比《诗经》丰富不知几倍了。中国诗人“哭”的语汇,大多

是从屈子那里来的。譬如:

曾欷余郁邑兮,哀朕时之不当。揽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离骚》。

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离骚》)。

涕泣交而凄凄兮,思不眠以至曙。终长夜之漫漫兮,掩此哀而不去《悲回风》

孤子(同吟)而汶泪兮,放子出而不还。孰能思而不隐兮.照彭咸之所同(《悲回风》)。

思美人兮,(音kan,犹汶也)涕而胎。媒绝路阴兮,言不可结而治(《思美人》)

望长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哀郢》)。

横流涕兮潺爰,隐思君兮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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