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言文学专业-从《闲情偶寄》看明清鼎革后李渔的矛盾态度

绪论1.1研究目的李渔是我国明清文学史上一位极有争议的文人，而这些争议多是来自于对李渔其人的多层面的分析，同时这些分析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首先就是他不像传统文人那样热衷于功名，反而流连市井之中与商贾为伍：其次就是同作为明末清初时的文人，他的人生选择既不是像黄宗羲、顾炎武那样奋起抗争，又不像吴三桂、洪承畴那样放弃抵抗随波逐流：最后就是在世人眼里，文人应该是淡泊名利，高风亮节的，而李渔却偏偏周旋于达官贵人门前，谄媚讨好。这些都体现了他不同于其他文人之处。而《闲情偶寄》以琐碎的生活细节揭示了李渔的人生选择，能够从“细微处见真实”去了解一个真实的李渔。明清鼎革之际，商业经济繁荣，人们衣食不愁。特别是在王阳明心学的产生后，儒学也有了新的发展方向，人们内心的禁锢被打开了许多，所以人们更加重视起自我的个性发展。《闲情偶寄》就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但后来学术界对《闲情偶寄》的研究大都集中在某个部分，以此来进行细节的描写，而《闲情偶寄》一书本是一个整体，因为我们从中不仅可以看出李渔对于生活和人生的态度更能窥探出明清易代时期文人们的生活哲学。透过这本书我们可以看出其市井生活中的隐逸追求、自适基础上的致用精神、世俗生活里的优雅情调的三种矛盾的人生态度。这种矛盾也是传统士人在特定的社会背景下的不断挣扎。基于此，本文以《闲情偶寄》为论文的切入点，将李渔的人生经历与当时明清鼎革的社会背景相结合来探讨李渔态度上的矛盾性，进而加深世人对李渔的认识。

1.2研究意义目前，学术界对李渔本人及其文学的研究成果是十分丰厚的。他的拟话本小说《无声戏》《十二楼》大胆批判了不合理婚姻制度对人的荼毒，他的《闲情偶寄》以一种生动活泼的笔法展示了他既享乐又实用，既入世又超世的人生态度，林语堂先生曾盛赞李渔的《闲情偶寄》为“生活艺术的指南”，但就是这样一本书也给他带来了许多两极化评价。比如袁于令曾评价李渔性龌龊，认为他过度追求风流，而尤侗则对李渔大加赞赏，认为李渔才高八斗，其作品更让人如醉如痴。自明末到现在已经过了三百多年，文学界对李渔的认识也经历了一个显著的变化过程，在最初的时候，其作品遭受了大量的质疑和贬斥，到后来获得了肯定与赞赏。在这样的转变中，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李渔个人创作的遭际，更反映了社会主流价值观随时代的变化。正是这种变化，让李渔形成了他人生态度中矛盾的一面。

1.3研究综述目前国内学术界对于李渔的研究成果丰富，主要就是对李渔其人和其文学创作的研究。特别是在近代时期鲁迅在《且介亭杂文二集•从帮忙到扯淡》和《集外集拾遗•帮忙文学和帮闲文学》中就谈到了李渔及帮闲文学的一些话，在文中，鲁迅称李渔等人为“帮闲”文人。鲁迅认为，历史上的“帮闲文学”和“帮闲文人”并不都是“一个恶毒的贬词”REF_Ref4788\r\h①，文学史上的一些重要作家如宋玉、司马相如等，就属帮闲文人之列。由此可见，鲁迅对于李渔的评价还是比较正面的。对于李渔其人的研究集中出现在20世纪80年代以来，这时出现了以李渔传奇人生为素材的评传，有单锦珩《李渔传》、肖荣《李渔评传》、俞为民《李渔评传》等十余种。同时还有对李渔思想和人生观的研究，比如沈新林就李渔思想的复杂性在《李渔评传》中论述道：李渔的思想体系复杂，以儒家思想为主，兼顾三教合一，杂糅了诸多进步思想和些许封建思想。杜书瀛先生作为国内研究李渔比较全面的文艺理论家。他也撰写了诸多作品，比如《戏看人间：李渔传》、《论李渔的戏剧美学》等。

在国外研究方面，李渔作品早在明朝时期就已经传入日本。1705年，日本已有了《肉蒲团》的日文译本；20世纪80年代，涌现出平松圭子、阿部泰记等一批研究者，其中庆应义塾大学退休教授冈晴夫（1939~）在李渔戏曲研究方面成果最为丰硕，是第三代研究者的代表人物。至于《闲情偶寄》，冈晴夫系列论文《〈閑情偶寄〉考》的三篇论文中，分别对《闲情偶寄》中的词曲部、演习部；声容部；居室部、器玩部、饮馔部、种植部、颐养部进行了分析。特别在其首篇论文中，作者透过李渔对文字的奇妙运用同时对其文章的游戏性格进行了探视，认为从前没有人运用过这种风格。李渔在写作时突破以往的严肃笔法，而以一种轻松活泼的方法进行书写，这与他身上所特有的享乐主义的气质是分不开的，也正是因为作者身处日本社会的文化环境中，对日本本土“戏作文学”的本质有着深刻的理解和体会，因而才能够准确地把握到李渔作品中极具个人特色的“笠翁风格”。

2李渔和《闲情偶寄》李渔，字谪凡，号笠翁，在明末清初文坛上他是一位极具个人特色和时代特色的文人。他的一生著作颇丰，涉及小说、戏曲、诗歌多方面。自古至今对于李渔自身的评价虽然非常两极化，但是他的作品却收获了大量好评，尤其是这本《闲情偶寄》。对于这本书的评价比较有代表性的是余怀所作序中说的：“今李子《偶寄》一书，事在耳目之内，思出风云之表，前人所欲发而未竞发者，李子尽发之；今人所欲言而不能言者，李子尽言之。其言近，其旨远，其取情多而用物闳。谬谬乎，缅缅乎，汶者读之旷，侏者读之通，悲者读之愉，拙者读之巧，愁者读之忭且舞，病者读之霍然兴。此非李子偶寄之书，而天下雅人韵士家弦户诵之书也。”REF_Ref4654\r\h②通过这段话不难看出，余怀认为这部作品不仅有言近旨远的韵味，更适合“天下雅人韵士家弦户诵之书也”。因此，深入了解《闲情偶寄》，了解他的生活，才能明白为何这本书能够长久不衰。

2.1李渔的生活经历与态度的形成万历三十九年（1611）李渔出生在雉皋一个经商世家。从小他就在读书这方面展现出了非凡的天赋，因此他的父母也对他抱有很高的期望。崇祯八年（1635年），李渔前往金华参加当年童子试，成为五经童子，同时得到了当时的主考官许豸的赏识。这次经历使他的信心更足，读书也更加刻苦。直到崇祯十五年（1642年），这三十一年间李渔一直在应试的路上却从未成功，心灰意冷的他决定举家搬往金华。清顺治三年（1646年）八月，清军攻占金华，一夜之间，他的钱财、书稿尽遭毁灭。随后李渔在《闲情偶寄》中回忆道：“至于甲申、乙酉之变，予虽避兵山中，然亦有时入郭。其至幸者，才徙家而家焚，甫出城而城陷。其出生于死，皆在斯须倏忽之间。”REF_Ref7073\r\h③在经历了国家破灭、亲友离散之后，李渔心灰意冷转而回到了家乡兰溪。盖了几间草屋，购得一块田地，过起了像陶渊明那样的隐逸生活。这段时光在他看来“得享列仙之福者，仅有三年”。虽然从表面上来说这段时期的李渔多少有点消极避世的心态，可是作为一名传统的知识分子，这时候他还是想实现自我的价值追求，于是他决定再次搬家前往杭州。在杭州居住了大约十年，在这十年完成了他的大部分著作，这时候已经四十多岁的李渔像是看开了人生，也不再执意于出仕而走上了职业创作的道路。同时他还结识了许多复社的成员，比如批评家毛先舒、散文家陈贞慧等。学者张春树和骆雪伦将这些人称之为“消极的抵抗”和“非暴力”的忠明人士。主要是因为他们均未入仕，而且自在逍遥的游历于江湖之中，这些人的思想和行为无疑影响了李渔的选择。清康熙元年（1662年），李渔举家前往金陵。在金陵他开启了人生的新篇章，著名的芥子园书屋、李氏家班就是此时创立的。在金陵居住的这二十年，他一方面游走于官吏好友之中赚取银两，一方面又带着李氏家班在全国巡演，期间走访了多地，欣赏到了各处风光。这些经历为他的创作提供了大量素材。康熙十六年（1677）年，李渔再返杭州，这次返杭时他已经名声大噪。年逾古稀的他对自己的人生有着清晰的规划，虽然他已重病缠身，但他仍未丧失对创作的热爱。他不仅完成了层园的设计，还为多本书作序，若不是因为热爱他又怎么能坚持下去呢？李渔的一生颠沛流离充满戏剧化，由明入清使他的心态发生了极大的转变。刚开始的他和当时的大部分人一样决心读书、出仕、造福百姓。可现实却总是不那么美好，于是他另辟蹊径走出了一条独属于他的路，而他的选择也注定让他不平凡。2.2《闲情偶寄》创作的社会背景从思想方面来讲，明中晚期（1567-1644），中国经济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发展阶段，主要包括城市化进程加快和产生了资本主义经济萌芽。而经济的发展在一定程度上势必会带来意识形态的改革，这种经济发展所带来的物质利益使当时的人们开始有了享乐意识和消费意识。这种意识形态上的变化从侧面为当时的个性解放提供了一定的条件。从文化方面来讲，在明中晚期这种经济高速发展的条件下，人们日常生活的丰富，市民队伍的不断壮大，使人们将文学描写的对象从英雄、帝王将相转向对日常生活的描写，比如说以《金瓶梅》为代表的世情小说的崛起就是一个很好的代表，就是因为在这样的背景下，使《闲情偶寄》对日常生活的关注尤为细致。最后就是从政治方面来讲，清军入关为巩固统治，一方面盛行高压政策，一方面又拉拢汉族文人。在这样的政治背景下李渔选择远离政治漩涡，专注于生活艺术，所以使得《闲情偶寄》能将生活细节提升到艺术的高度，获得极大关注，2.3《闲情偶寄》中“闲情”的内涵《闲情偶寄》是李渔在康熙六年（1667）年所作，结合上述李渔生平，可以发现这本书正好是他在金陵居住期间所作。而这一段时间随着他的人生经历的丰富，心态也变得从容。相比于他的其他的作品，这部《闲情偶寄》更多的倾注着李渔的个人色彩，所以要了解李渔，了解《闲情偶寄》首先就应该从“闲情”入手探究。“闲情”最早庄子给的定义是：“就薮泽，处闲旷，钓鱼闲处，无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闲暇者之所好也。”REF_Ref4919\r\h④庄子在这里表达的是一种无为思想，但已初具淡泊闲适的感觉。到了中古时期，陶渊明的《闲情赋》又与庄子的这种思想截然不同，更多的是一种向往，对真善美的追求。李渔的闲情和这两位又截然不同。从他的《闲情偶寄》整本书来看，这本书共分为声容、居室、器玩、饮馔、词曲、演习、种植、器玩八个部分。这八个部分除了词曲、演习是他在戏剧理论方面的论述，剩下六个部分则涉及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就连他自己也说；“老子之学，避世无为之学也；笠翁之学，家居有事之学也。”REF_Ref6212\r\h⑤近代文学家林语堂先生曾言；“在李笠翁十七世纪的著作中，有一个重要部分专门研究生活的乐趣，是中国人生活艺术的袖珍指南，从住宅与庭园、屋内装饰、界壁分隔到妇女的梳妆、美容、施粉黛、烹调的艺术和美食的导引，富人穷人寻求乐趣的方法，一年四季消愁解闷的途径，疾病的防治等，这个享乐主义的戏剧家和伟大的喜剧诗人，写出了自己心中之言。”REF_Ref6130\r\h⑥李渔女婿沈因伯也曾评价道：“妇翁一生言人之所不能言，言人之所不敢言，当时既知矣；至其言人所不肯言，与不屑言，则尚未之知也”所以，如果说庄子、陶渊明所追求的闲情是一种向上的，来自于道家的精神上的追求，而李渔的闲情则是一种向下兼容，来自于民间淳朴生活的体验。正是因为他对“闲情”的独体验，才能够创作出《闲情偶寄》这部“生活美学小百科”。

3李渔的矛盾态度虽然在李渔的时代，人们对他的人品大多是诋毁的，但是自近代以来通过研究的深入，人们对他的评价也逐渐转向正面。比较典型的有著名的文史学者单锦珩先生称李渔为“人间大隐”的隐士；作家徐保卫更是将李渔看作是“东方黑格尔”。在不同的时代对他的评价截然不同与他所体现出来的矛盾态度是有关的。他的矛盾态度可以概括为：市井生活中的隐逸追求、自适基础上的致用精神、世俗生活里的优雅情调。

3.1市井生活中的隐逸追求从前面关于李渔生平的介绍中可以得知，早年李渔认为自己凭借着天赋能够成为一名怀揣着修齐治平理想的好官，造福一方百姓，可是面对一系列天灾人祸，他终是未能实现梦想。清顺治三年（1646年）之后李渔回到了家乡兰溪，开始他自己躬耕田园的生活。在这几十年里，他的心态也变化很大，他一面体现出了入世顺世的思想，一面又出入市井，寻求隐逸。3.1.1屈居于世的无奈明朝时期是科举制度对文人荼毒最深的时代，虽然说此时城市的繁华一定程度上促进了人们对个人本位的追求，可是高官厚禄仍然是他们的首要追求。李渔在明朝末年战火纷飞的情况下仍然选择迎难而上，甚至于在屡试不中的情况下充满自责，题写了《梦先慈责予荒废举业·醒书自惩》一诗来警示自己，表达自己的无奈，通过他的这一举动可以看出李渔想要入世的想法。许多人认为李渔在不惑之年后就完全放弃了入世顺世。但通过《闲情偶寄》，可以看出他并不是完全放弃，而是明哲保身的体现。在《闲情偶寄·凡例》中，他把“点缀太平”“崇尚俭朴”“矫正风俗”标为自己的写作主旨，这与他被视为异端的评价似乎并不相符，而更像是有意规避矛盾，不敢冒犯当时的社会正统。而在《闲情偶寄•词曲部》中点明了他的态度“生平所著之书，虽无裨于人心世道，若止论等身，几与曹交食粟之躯等其高下，使间稍藏匕首，造物且诛之夺之不暇，肯容自作孽者老而不死，犹得徉狂自肆于笔墨之林哉？”REF_Ref6428\r\h⑪他所体现出的入世和顺世，只为追求自己一生的平安快乐。可是难道他真的释然了吗？从他的后半生我们可以就看出他似乎没有放弃。3.1.2出世隐逸的向往顺治四年（1648）李渔三十七岁，居住于家乡兰溪伊山别业。他还给自己起了一个号“笠翁”。沈新林教授认为，此时的李渔“生活上从富裕变为贫穷，思想上从追求功名变为无意仕进，人生态度上从入世到避世⋯⋯”REF_Ref6454\r\h⑫因为“笠翁”很容易想到唐代词人起唐代词人张志和所作的《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这种披蓑戴笠的形象很多时候被认为是与世无争的隐逸者形象，可是“笠翁”和他后半生所过的那种游走奔波又仿佛是背道而驰，反而像是他对自己美好的祝愿。李渔曾不止一次在他的作品中表现出隐逸之乐。他在《闲情偶寄》中所言“追忆明朝失政以后，大清革命之先，予绝意浮名，不干寸禄，山居避乱，反以无事为荣。夏不谒客，亦无客至，匪止头巾不设，并衫履而废之。或裸处乱荷之中，妻孥觅之不得；或偃卧长松之下，猿鹤过而不知。洗砚石于飞泉，试茗奴以积雪；欲食瓜而瓜生户外，思啖果而果落树头，可谓极人世之奇闻，擅有生之至乐者矣。后此则徙居城市，酬应日纷，虽无利欲熏人，亦觉浮名致累。计我一生，得享列仙之福者，仅有三年。今欲续之，求为闰余而不可得矣。”REF_Ref6493\r\h⑬体现出他对这种隐逸的期羡，而在他的《苏幕遮·山中待月，月果至》中，他也写“不索荣华不求富，只讨清幽，那怕无来路”读来甚至有几分陶渊明的味道。在这里看到的李渔与我们所认识的那个周旋于市井，奔走于富商官绅门前的李渔完全不同。综上所述，可以发现李渔的人生总在出世和入世之间徘徊。幼年时受到正统教育的他一心求仕；中年时他迫于时局而隐逸于世；晚年时他回顾一生，决定送子求仕。文章显怀以求隐，显现出了他矛盾的心理历程。3.2自适基础上的致用精神《闲情偶寄》一共有15万字，其中大约有10万余字都在书写自己的生活，由此可见他对于自己的生活可以说是无比热爱的，所以就促成了他悠然自适，顺应本性的人生态度。但是他虽然重视自己却也不认为必须要用华贵之物装点自己，满足自己的物质需求。相反，他对于生活的追求往往来自于致用。他认为天既造其物，必有其用。3.2.1自适的人生态度自适包括顺性，行乐两方面内容。顺性也就是说顺应本性，李渔在《闲情偶寄·声容部》第一篇就指出：“食色，性也。以性所原有，不能强之使无耳。”REF_Ref6088\r\h⑦这说明他充分肯定了人的本性存在的合理性。他不喜欢盆内的花，笼中的鸟，甚至是案上的有座之石，认为这些物品常常显得局促不安，所以他反感这些逆性之物。他的顺性还体现在看待男女之情上所展现出的和当时社会所遵循的存天理灭人欲不同的态度，他充分的肯定了人的情欲，认为这些都是“若使杜情而绝欲，是天地皆春而我独秋，焉用此不情之物而作人中灾异乎!”REF_Ref6284\r\h⑧可以说顺性是他所追求的人生信条。关于行乐，他将行乐放在《闲情偶寄·颐养部》首篇，并指出“造物生人一场，为时不满百岁。况此百年之内，忧愁困苦、疾病颠连、名缰利锁、惊风骇浪”。REF_Ref6313\r\h⑨人生短短不过百年，从生理和精神层面都劝人们摆脱束缚，及时行乐。甚至他的行乐之法涵盖了多维度：在人群之分上有贵人、富人、贫贱；在场域之分上有家庭、道途；在时节之分上有春季、夏季、秋季、冬季；更有“应时顺势、随遇而安的行乐之道”可谓事无巨细。李渔的行乐不仅仅是在这些日常上，即使是像《词曲》《演习》这些专业性很强的理论，李渔也能把它解释的乐在其中。在《闲情偶寄·词曲部》他写道“填词之乐，上天入地，作佛成仙，无一不随意到，较之南面百城，询有过焉者矣”。认为填词作曲能够遵循自己的意愿甚至比诸侯有百城还要快乐，由此可见他对于行乐之道的研究是多方面的。3.2.2致用的人生追求作为一名混迹于民间的文人，他的生活哲学不只是为富贵之家而服务，而是用那些家家可用，人人可办的生活哲学。他认为人既要吃得花露香茶，又要吃得粗茶淡饭；住的房屋厅壁不宜太素，亦忌太华：妇人衣衫不贵丽而贵雅。哪怕身处贫寒之家，也要用心去生活。他在提倡人们精致体面生活的同时又不过分强调奢华。他说；“居宅无论精粗，总以能避风雨为贵。”“窗棂以明透为先，栏杆以玲珑为主，然此皆属第二义；具首重者，止在一字之坚，坚而后论工拙，坚才耐用。”REF_Ref6362\r\h⑩他始终将物品的实用价值放在首位，给人以正面的教导。这时他的身份只是一个单纯的文人。他在生活中如此，在他的人生追求上亦是如此。

3.3世俗生活里的优雅情调李渔和柳永一样，常年混迹于勾栏瓦舍市井之间，所以他的文学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世俗的色彩，同时他从小就来自于一个商人家庭，所以他对于金钱和商业价值的追求是比常人热烈的，这是其世俗的一面。但是前文提到对于李渔本身来说他还是无法摆脱传统士人对雅的追求，特别是精神和生活的追求。这两重矛盾不断碰撞就形成了他形式世俗而内核优雅的独特风格。3.3.1不同寻常的世俗生活通过《闲情偶寄》不难看出，此时的李渔有良妻美妾作伴，事业如日中天，生活多姿多彩。这就是李渔生活中世俗的一面。特别是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琴棋书画一直被视作是文人风雅的标志。但在李渔的作品中却极少涉及这些。前文提及李渔对于金钱和商业价值的追求也是世俗的。可以看出他是一个非常有经济头脑的人，当时的读书人失意的有很多，比如说蒲松龄、归有光等。这些名落孙山的读书人为了糊口大部分选择的是开设私塾，而当时私塾所换来的钱财也只能维持基本的收入，可李渔想到的办法是以文化艺术为手段，以艺术生产换取生活资料比如他的名下有芥子园书铺、李氏家班、芥子园园林产业三大支柱产业。其次他还经常在《闲情偶寄》中为他的产业打广告“十种锦纹各别，作书之地亦不雷同。惨淡经营，事难缕述，海内名贤欲得者，倩人向金陵购之。是集内种种新式，未能悉走寰中。借此一端，以陈大概。售笺之地即售书之地，凡余生平著作尽萃于此。有嗜痂之癖者，贸此以去，如偕笠翁而归。千里神交全赖乎此。”REF_Ref6529\r\h⑭接着有小字注云“金陵书铺廊坊间有‘芥子园名笺’五字署门者，即其处也”所以，有学者称李渔的观念先进了三百年也并非言过其实。3.3.2别开生面的生活美学现在的人们都在追求日常生活的审美化，而几百年前李渔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在《闲情偶寄·居室部》中谈及窗棂设计时写道“宜简不宜繁，宜自然不宜雕斫。凡事物之理，简斯可继，繁则难久，顺其性者必坚，戕其体者易坏。”REF_Ref6686\r\h⑮在此基础上，李渔以“取景在借”的独特方式设计了湖舫式、便面窗外推板装花式、便面窗花卉式、便面窗虫鸟式、山水图窗、尺幅图式、“生平制作之佳，当以此为第一”的梅窗等多种样式的窗栏。这些设计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便是将室内的设计与窗外的自然之景有效地结合在一起，利用窗户的空间，使人每时每刻都能欣赏到外界的美景，达到情景交融的审美情境。他对美的追求还体现在精神上的追求比如因为冬日买不到他爱的水仙花，他便在《闲情偶寄·种植部》中写道“汝欲夺吾命乎？宁短一岁之寿，勿减一岁之花。且予自他乡冒雪而归，就水仙也，不看水仙，是何异于不返金陵，仍在他乡卒岁乎？……家人不能止，听予质簪珥购之。”REF_Ref6718\r\h⑯此外不仅是生活和精神，李渔对于雅的追求几乎涵盖了方方面面，他将这些体验尽数放在了《闲情偶寄》中，所以他的这部作品是任何人都无法模拟超越的因为这种意趣外在简单，但内蕴确实深厚的。可以说是形与神之间的矛盾冲突，即外俗内雅的风尚。

4李渔矛盾态度的成因从李渔的一生来看，他的人生似乎是充满着进与退，仕与隐的选择。能够在市井之中仍然从事文学创作，能够在遭受非议后仍然坚持自我。李渔的身上总是充满了矛盾性，这种矛盾性究竟来自何处？具体可以分为两个部分进行探讨。除了明显的社会和制度的原因，更应该注意的是深入根基的来自几千年文化传统所积淀的乐观精神。

4.1外部原因李渔的身上既有在他身上既能找到传统儒生的耿直，隐士的洒脱，还能找到市民的顺世和商人的势利。他能够很好的把市井百姓的生活和传统文人情趣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独特的李渔的思想。同时，外部的坏境往往对一个人的行为选择具有决定作用。细细分析当时的思想环境、制度条件，有助于了解李渔矛盾思想的成因。4.1.1激进与平和的思想环境 前文已提及明代中晚期后商业经济的发展给当时人们的思想解放提供了一定的依据，陆王心学与阳明心学等新兴思想占据了人们的生活，特别是阳明的“万物一体之仁”、“天植灵根，自生不息”的“良知”出发，于畿、李贽、何心隐等都强调“心中一点灵明”的道德主体的自觉性，并用以抵制强加于主体的伦理约束；强调以“朋友”式的平等关系代替君臣、父子、夫妇之间的等级隶属关系。非常符合明代士人对个性自我的追求，在当时一度被封为真理。但是后期程朱理学有重新抬头的趋势，再加上宦官政治，使得这些文人为了避免祸及自身而谨小慎微也使得李渔的思想有着放纵的节制，在他的《闲情偶寄·词曲部》中，他极力主张写文著书要“戒讽刺”，主要是说不要因一时之愤去杀人，不触及严肃的社会问题。到了清朝初期，在思想上占据一定地位的仍是王夫之、顾炎武、黄宗羲为代表的遗民作家群。这时的清朝为了巩固统治，对这些遗民作家仍然是抱有一种笼络，友好的态度，所以这时整体的社会对于这些有名气的文人相对而言是比较友好的。这种激进与平和的思想坏境，使得李渔的作品中没有李卓吾那样的大胆，没有徐渭那样的张狂，没有黄宗羲那样的尖锐。4.1.2法治与德治的社会制度晚明社会十分腐朽，长期的制度腐败和南明小朝廷混乱使得当时的江南地区几乎没有拿得出手的抵抗措施，这使得清兵很快就攻占了江南地区。刚开始人们并未有多深的感悟，直到清廷颁布了剃发令，这种伤害民族自尊心的法令如一根刺扎进了人们心中，当时有不少人开始抗争，但是这种抗议逐渐惹恼了统治者，所以清兵为了泄愤开始大肆屠杀平民，仅三天就杀了城内五六万平民。在这种情况下许多人为了保命不得不退步接受这条法令，李渔也不例外。当然，剃发易服只是清廷颁布的众多服从性法条之一，还包括分八旗、圈地令等条例都是为了强化统治。同样，因为晚明社会风气十分开放，一些不良风气也随之进入，比如当时赌博盛行，人们过度去纵欲追求金钱。随着清兵入关，国力日益强盛，到了康熙时期，已全然发展成为盛世，此时他开始注重对于民间不良风气的整顿，他开始全面推行“化治”政策纠正不良之风，“化治”即以德来治理百姓，所以这种恩威并行的治理方法，也逐渐了加快了这些遗民作家对于清廷的归顺速度。4.2内部原因纵观《闲情偶寄》，可以发现其中对于外部复杂的社会坏境较少提及，仅有的几处也不过是含沙射影。前文中提及这种行为是明哲保身的举动，但是将这种行为放到广阔的历史长河中便会发现，这种行为恰恰是几千年来中国人乐观向上，对幸福生活不断追求的体现，更有几百年来深藏在国人心中儒道思想的影响。4.2.1乐观精神的体现从古至今，中国人无论面对多么艰苦的生活总是苦中作乐，面对打击仍然能放大好的一面，唐朝时期多位诗人屡遭贬黜，可他们仍然以昂扬的姿态面对逆境，乐观向上。这种态度在李渔身上体现的更加明显，他曾言：“乐不在外而在心，心以为乐，则是境皆乐，心以为苦，则无境不苦。”在《闲情偶寄·颐养部》中他言：“乙未居武林，邻家失火，三面皆焚，而予居无恙。乙卯之夏，遇大盗于虎爪山，贿以重资者得免，不则立毙。予囊无一分钱，自分必死，延颈受诛，而盗不杀。至于甲申、乙酉之变，予虽避兵山中，然亦有时入郭，其至幸者，才徙家而家焚，甫出城而城陷，其出生于死，皆在斯须倏忽之间。噫，予何修而得此于天哉！报施无地，有强为善而已矣。”REF_Ref6774\r\h⑰他常常为自己躲过一劫又一劫而庆幸，这种积极乐观使他能够“从心所欲不逾矩”，正是中国人民乐观精神的体现之一。4.2.2儒家思想的影响儒家思想几千年来一直在中国占据主导地位，当时的文人多受儒家思想影响，李渔也不例外。而儒家思想中常常强调道德教化的作用，所以李渔在《闲情偶寄·凡例》中点明了自己作书的另一个目的：“风俗之靡，犹如人心之坏，正俗必先正心。然近日人情喜读闲书，畏听庄论，有心劝世者，正告则不足，旁引曲譬则有余。是集也，纯以劝惩为心，而又不标劝惩之目的。名曰《闲情偶寄》者，虑人目的为庄论而避之也……劝惩之意，绝不明言，或假草木昆虫之微，或借活命、养生之大以寓之者，即所谓正告不足、旁引曲譬则有余也。”REF_Ref6810\r\h⑱简单说来就是以劝惩教化来指导人们进行活动。这就说明他对自己儒生身份的认同感。但是，儒家思想中也有非常明显的一个弊端就是维护封建纲常，所以作为一个儒生，他的头脑里不免会有维风化，救纲常的思想。谈及戏曲创作的目标就是为了”粉饰太平“，戏曲创作的内容无外乎忠孝节义、贞洁操守。从总体上看，我们不能简单地去评价李渔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对于他的评价大多从两个方面，誉者多赞其文采，恶者多贬其人格。可以说喜爱者称之为宜事宜家，不爱者弃之若逐水飘零。这时的李渔既不能被传统文人所接纳，又不能完全融入市井之中，因此这时的他陷入深深的矛盾之中，他在社会中找不到归属感，仿佛被社会所边缘化，这是他矛盾的根源所在。

结论市井生活中的隐逸追求、自适基础上的致用精神、世俗生活里的优雅情调。这三点构成了自明清鼎革以来李渔的矛盾态度，但同时这也是李渔在世俗生活中调节自我，追求平衡的方式。李渔天资聪颖，他有着出色的才能和殷实的家底，似乎不该有什么烦恼，但是他这条人生路却走得并不平坦。作为一名从小接受正统教育的汉族文人，“学而优则仕”是他们心中最神圣的一个梦，尽管后面李渔的这个梦并没有完全实现，但是追求高雅、正统的生活与文化已然成为了他思想中主导的部分：到了李渔生命的后半程，尽管此时的他生活于市井之中，但仍然以文为生，不仅靠着自己的创作而名声大噪，且大力推进文学出版业，成为文人经商的先驱人物，同时丰富的经历使他对社会产生了大量的思考，他的作品中不仅涉及了男女婚姻情感问题，更有对官员断案、道德风化等社会问题的关注。在他个人的生活上，他早年热切求子却无所出，到了中年时期，孩子一个接着一个出生甚至超过了他的抚养能力，连他所钟爱的乔王二姬也与他阴阳两隔，一个接一个地打击并没有让他倒下，他仍然乐观向上，始终将自己天性中对生活的热爱与普通市民阶层对世俗生活的追求相结合，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生活美学。年少时的李渔勇往无前总有一股冲劲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便被生活所磋磨，形成了一种重己至上的精神。这种人生历程像极了大多数有志之士一生的写照，但是他又是独特的，因为在他身上又能看到明清鼎革之际中国社会的缩影；汉人对入主中原的满清民族的不齿，程朱理学和陆王心学产生的正面冲突；文人自身“脱不下的长衫”和人生存所必要的“面包”，这些都是牵制着李渔的因素。也正是因为如此多的矛盾与牵制他的因素加诸在一起，才使得李渔在这个尴尬的时代变得更加尴尬。毫无疑问，对于他自己来说，这是一个悲剧。但是无论如何，李渔的创作带给我们无限思考，更为我们更好的了解明清鼎革之际士人心态提供了参考，他的文学作品也为现在的我们洞察当时的社会问题提供了范本，因而才可以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上绽放光彩！

注释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J]，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