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诗经·采薇》看古诗反讽艺术

从《诗经·采薇》看古诗反讽艺术反讽是诗歌在语言表达上的一个常用策略和突出特征，是“诗人和批评家对这个充满复杂矛盾的现实世界和人类复杂情感经验的一种认识态度和批评原则”（徐克瑜《诗歌文本细读艺术论》）。英美新批评理论认为，人的内心的复杂情感体验和微妙感受，在现实世界常常相互冲突、互不包容，但在诗歌创作中，可以通过语言文字、修辞技巧和画面景象的形式整合在一起，使它们在诗作中交融统一。反讽作为一种策略和手法，从《诗经》开始，就被运用于诗歌创作。中国古代诗歌存在着大量的反讽。徐克瑜《诗歌文本细读论》将中国古代诗歌中的反讽大体分为“克制陈述”“夸大陈述”“正话反说”“浪漫反讽”“主题和结构性反讽”五种类型。依据徐克瑜教授的诗歌反讽分类，我们以《采薇》为例，谈谈古诗中的反讽艺术。诗经·采薇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猃狁之故。不遑启居，猃狁之故。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忧心孔疚，我行不来。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驾彼四牡，四牡骙骙。君子所依，小人所腓。四牡翼翼，象弭鱼服。岂不日戒，猃狁孔棘。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夸大陈述夸大陈述原为西方修辞学的一种手法，后被英美新批评理论视为诗歌语言反讽性质的一种。夸大陈述并不是夸张，“夸张是在同一方向上强调，在同一性质上引申，而夸大陈述是假情假意地夸张，以暗指相反性质”（徐克瑜《诗歌文本细读艺术论》）。中国古代诗歌中存在大量夸大陈述式的反讽，最典型的是唐代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这里的“春风”并非春天刮的风，而是北风，“梨花”也并非梨树开的花，而是雪花。“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两句，在上下文荒寒严酷气候环境的对比衬托中，增强了诗歌的语言张力，呈现出强烈的反讽意味。《采薇》也蕴含着夸大陈述式的反讽，如第四章开头：“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在战火纷飞、烽烟弥漫的战场盛开着棠棣花，这显然与战场的氛围不协调。有人将这两句诗理解为起兴，认为写棠棣花是为引出将帅所乘的高大兵车，这种理解不能算错。但在这一章的语境中，关联其末句“岂敢定居？一月三捷”可知，写棠棣花恐怕不只是起兴以引出对将帅兵车的描写，更重要的还是在“不相协调”的优美环境中反衬战争的激烈。这一夸大陈述式的反讽，其表达效果要比写满目荒凉狼藉的战场之景强烈得多。最后一章“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几句也是夸大陈述式的反讽。士兵离家出征，杨柳依依，春光明媚，这与士兵悲伤的心情不协调；士兵走在回家的路上，大雪纷飞，道路泥泞，这与士兵高兴的心情也不合拍。古人认为这样写是“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倍增其哀乐”（明末清初王夫之《姜斋诗话》）。但如果从反讽视角来观照的话，这其实就是夸大陈述，其效果是所言非所指，诗人在看似矛盾不协调的陈述中增强了语言的张力，强化了诗歌意蕴的表现。正话反说正话反说是诗歌中常见的一种反讽形式。所谓正话反说，就是诗人要表达一个意义时，不直接从正面表达，而以否定或疑问的形式从反面表达。正话反说在诗歌中常常以假作否定或假作疑问的方式，来增强诗歌语言表达的张力，从而强化诗人情感的表达。假作否定的，如北宋王禹偁《村行》中的“数峰无语立斜阳”，山峰本来就不能语，王禹偁说它们无语便是假定山峰能语、有语、欲语，只是此时忽然无语。诗人不从正面着墨，而从反面出之，突出了山峰的宁静。作者正是运用了正话反说式的反讽来增强诗歌的语言张力，实现所言非所指的表达效果。假作疑问的，如北宋柳永的《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作者不愿留，但不得不留，诗句中看似多余的自问便是正话反说，其中包含无尽的心酸与苦楚。《采薇》也运用了这种假作疑问的正话反说式的反讽，表达士兵矛盾复杂的情感。诗中有两处，第一处是：“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士兵驾起兵车要出战，战马高大又雄壮，意味着战事又起。“岂敢定居”，这是说士兵原本想“定居”，只是因为要“一月三捷”而不能“定居”。这一假作疑问的正话反说，既表达了士兵因战事频繁，身心疲倦而想“定居”的愿望，也表现了士兵为保卫国家而决心战胜入侵者的豪情。第二处是：“四牡翼翼，象弭鱼服。岂不日戒？猃狁孔棘！”士兵对己方精良的装备感到自豪，但对长期无休止的战事，内心还是充满厌倦。“岂不日戒”，士兵内心并不想“日戒”（每日戒备），但因“猃狁孔棘”又不得不“日戒”。一个假作疑问的反讽将士兵厌战和爱国的复杂情感融合在一起，丰富了诗歌的情感意蕴。主题反讽主题反讽，指相互矛盾的主题思想共融于一个诗歌文本，二者相反相成、和谐共生。主题反讽便于作者表达复杂甚至矛盾的人生体验与感悟，在中国古代诗歌中比较常见。如唐代王翰脍炙人口的《凉州词》：“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后两句是典型的主题性反讽诗句，包含着彼此对立的双重反讽主题——既悲伤厌战，又旷达豪迈。赵毅衡《“新批评”文集》对此有一段精彩的评价：“它不是单纯的悲伤和嗟叹，也不是单纯的玩笑和谐谑，而是悲壮。悲壮是对的，但正是在嗟叹和谐谑所组成的对立式的反讽中融合成了悲壮，它并没有取消或否定嗟叹和谐谑这两个分层的反讽和矛盾意义，而是把两者融合成了一个更大的反讽，即主题性的反讽。”《采薇》的主题性反讽也很明显。诗歌前三章的前四句，以重章叠句的形式反复表达戍卒思家盼归之情，后四句对戍役难归的原因作了层层说明：因为猃狁之患而远离家园，因为战事频繁而戍地不定，因为征役不断而无暇休整。士兵虽思家盼归，但对于猃狁之患，仍能意识到自己身负戍役之责。这样，前三章的前后两层，一方面是思归恋家的怀乡情结，另一方面是为国而战的责任担当，两种相互矛盾又同样真实的情感交织在一起，真实地反映了戍卒的内心，也构建了全诗的情感基调。第四、第五章也充满了主题性反讽。这两章具体描写戍边生活，追述行军作战的紧张场面。每一章都写到了军容之壮，装备精良。“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四牡翼翼，象弭鱼服”，表现了高昂的士气，流露出军人特有的自豪之情。同时，每一章都写了战事的频繁和士兵的内心感受。“岂敢定居？一月三捷”“岂不日戒？猃狁孔棘”，流露出戍边战士恋家厌战的情绪，但面对严峻的边关形势，战士们仍表现出“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同样，第四、第五章将戍卒两种相互矛盾真实的情感交织融合在一起，构建起全诗的双重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