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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是物:社会认知的稽古维新【摘要】当代社会认知的理论版图可分为经典概念工具箱与正在与之对抗的新概念工具两部分。经考证,理论论和模拟论等经典概念工具集中诞生于1980年代的美国认知科学界,可以被视为1956认知革命蔓延至社会心理学领域的产物,而新概念工具可以被视为与第二代认知革命相适合的替代理论。历史上,社会心理学接受了认知主义的“物”的抽象认知原理,也全盘接受了它带来的理论负荷,即对“人”的感知被还原为对“物”的感知,并且隶属于后者。然而,基于“物”的抽象认知原理始终无法与社会认知的以“人”为本的实践经验相结合,也未能实现该领域的自治。事实上,这一理论困难并非一直存在于“社会认知”的历史路径中,至少在以Heider为标志性人物的1950年代早期社会认知中便不是这样。Heider“人不是物”理论体系在个体层面上包括知觉实在论、事件归因和生命性-非生命性范畴区分三个部分,但是第三个理论部件彼时囿于作者主题侧重、证据不足、技术匮乏等多种原因未能完成。结合当代来自演化和比较的、行为和发展的以及神经通路假设的新证据,通过重新发掘并最终完整构建了“人不是物”论题,尝试为当代社会认知理论困难提供一个建设性意见。 1引言 进入1980年代,在社会心理学内史中,“社会认知”(socialcognition)通过将自身重塑为业已成为主导范式的信息加工心理学的一个子领域,表面上摆脱了理论危机(Ostrom,1984;Wyer&Srull,1984)。然而,信息加工心理学以计算机或机器隐喻为基础,对“人”(person)的感知被命令式地还原为对“物”(thing)的感知。该范式倾向于认为对“物”的感知要比对“人”的感知更低阶、更自动化,而对“人”的感知需要额外增加社会语境。① 信息加工心理学在解释“人”的现象时,将其消解为“物”,这可能存在不可克服的理论困难。简言之,信息加工心理学的抽象认知原理一直无法自如地应用于社会认知。如果它的抽象认知原理适用于一般的对象,而活的(living)/有生命性的(animate)“人”和死的(non-living)/无生命性的(inanimate)“物”均是对象的不同子范畴,于是该抽象原理应该可以自然地迁移至社会认知子领域。但是,信息加工心理学的抽象原理本就来自对死的对象(物,机器,计算机)的概括,照搬至活的对象(人,自主体[agent])时——反而只是贫乏地在“认知”前面加上了限制词“社会的”。 不过,这一理论困难事实上并非一直存在于“社会认知”的历史路径中,至少在以FritzHeider为标志性人物的1950年代早期的社会认知中还不是这样。早期社会认知孕育于1930-1940年代的美国,早于1956认知科学革命而登上历史舞台。认知革命的重要功臣之一GeorgeMiller在回忆Heider、LeonFestinger等活跃于早期社会认知时期的社会心理学家时称:“社会心理学家从未像实验者那般将自己出卖给行为主义。他们依然对‘人’感兴趣,并且不惜以任何方式更多地认识人。”(Baars,1986,p.212)Fiske和Taylor(1984)在她们的经典著作《社会认知》(SocialCognition)的“导论”中设置了一个名为“人不是物”(PeopleAreNotThings)的小节②,该小节很好地延续了早期社会认知的固有主题:人的感知(personperception)不同于且独立于物的感知(thingperception)(Heider,1958;Tagiuri&Petrullo,1958),从外部对象范畴化到内部神经通路构建,对“人”的加工是相对独立的,并不服从来自认知主义的“物”的抽象认知原理。 本文回顾并提炼了早期社会认知中的“人不是物”论题。Heider“人不是物”理论体系在个体层面上包括知觉实在论、事件归因(attribution)和有生命性-无生命性范畴区分三个部分,但是第三个理论部件彼时囿于作者观点侧重、证据不足、技术匮乏等多种原因未能完成。结合当代来自演化和比较的、行为和发展的以及神经通路假设的新证据,本文重新发掘和完善了这一论题,并基于早期社会认知史实尝试为当代社会认知理论困难提供一个建设性意见。 2当代社会认知的理论版图 社会认知是当代认知科学中的一个火热的理论争鸣高地,而且随着新思路、新技术和新证据的提出,它对整个认知科学全局问题的重要性日渐凸显。关乎新思路,例如,自由能原理(freeenergyprinciple)和预测加工(predictiveprocessing)现已尝试为社会认知搭建统一的理论框架(何静,2021;Veissièreetal.,2020);关乎新技术和新证据,在社会认知神经科学中,随着第二人称方法论(second-personmethodology)和超扫描技术(hyperscanning)的应用(李先春,2018;Schilbachetal.,2013),来自脑间同步(brain-to-brainsynchrony)的新证据极大地增益了社会认知和社会交互的讨论;此外,来自动物实验的行为和脑的比较证据也丰富和深化了该领域(Sliwa,2021;Sliwa&Freiwald,2017)。 只需对“社会认知”的当代理论版图稍加考察,即可获知认知科学中的这一跨学科争鸣高地将心理学学科的历史意义并非全然置于建设性的位置上。可以说,目前占据主流的社会认知经典概念工具箱与理论心理学内史中的历史路径并无直接的谱系关系,它甚至与社会心理学自身的历史关系也不大。因为概念工具箱中几乎所有的重要概念来自1980年代学科外新一代认知科学哲学家的创制,包括“心理理论”(theoryofmind)“理论论”(theorytheory)“模拟论”(simulationtheory)“心智化”(mentalizing)等。“民间心理学”(folkpsychology)这一词语稍特殊一些,它可以更早地追溯至早期社会认知中Heider的常识心理学(commonsensepsychology),但是,这一概念被后来的科学家和哲学家赋予了新的内涵;于是Heider的文本也通常不过是文献综述中被表面提及的一则参考文献而已,并非经典概念工具箱必须诉诸的重要历史资源。之后,这些经典概念以及所构建的理论体系沿着哲学学科的内史追溯至哲学史上的大人物和主要哲学流派。由此,社会认知的思想史被重构了。进入21世纪,经典社会认知哲学框架遭到了新概念工具的挑战,这些新概念工具包括:同感(empathy)理论、生成主义(enactivism)理论、直接社会感知(directsocialperception)、交互论(interactionism)、预测加工理论等(Gallagher,2020;Schlicht,2023)。社会认知作为认知科学的一个子领域,其理论变迁亦折射了更宏观层面上从标准认知科学(standardcognitivescience)到第二代认知科学(second-generationcognitivescience)的范式转换过程。③ 经典概念工具箱集中诞生于1980年代的美国认知科学界,可以被视为1956认知革命延伸至社会心理学领域的产物。考证一个术语在学术共同体中的起源是颇为棘手的,以下说法来自对主流意见的收集和概括,权当参考(按术语出现的时间顺序):通常,“心理理论”被认为来自Premack和Woodruff(1978),参见“称一个个体具有‘心理理论’,我们指该个体将心智状态归于他自身以及他者(要么同种要么其他物种)”(p.515)。Morton(1980)使用了“理论论”,参见“在哲学中,‘理论论’的吸引力是同时对心智概念的笛卡尔主义式的和行为主义分析的幡然醒悟的结果”(p.8)。Dennett(1981)使用了“民间心理学”,参见“我们学习使用‘民间心理学’——作为一种本土的社会技术,一种技巧——但是我们不是有意识地将其习得为一种理论——我们从该理论中无法习得元-理论——在这方面我们的民间心理学知识就像我们母语的语法知识”(p.40)。到了1986年,两篇不同的文章,Gordon(1986)④和Heal(1986)使用了“模拟论”⑤。“心智化”至少可以更早地追溯至Frith(1989),参见“我们的理解是基于一种有力的心智工具,以供每一个正常成年人在不同程度的技能上拥有和使用。这一工具是一种‘心理理论’。该理论与某种科学理论不同,不过更实用。它为我们提供了预测外部事态与内部心智状态之间关系的能力。我们可以称这种能力为‘心智化’”(pp.156-157)。 经典社会认知哲学以理论论和模拟论为理论轴心,聚焦于社会语境中的一个人类自主体如何读取另一自主体的行动意图(intention),该过程也被称为“读心”(mindreading)。在这个意义上,行动的过程无论多么复杂和曲折,总是最终服务于其背后的意图,社会认知终结于对他人意图的理解(Spaulding,2020)。 进入21世纪,伴随着第二代认知科学与标准认知科学之间斗争的蔓延,社会认知哲学领域适时地涌现出了一批新理论与经典理论相对抗。这些新理论所倚重的历史资源不同,形式多样,所强调的重点各异,很难被概括至一种统一的理论框架中。不过从它们作为大致与第二代认知科学相兼容的、与经典理论框架相对抗的替代性理论角度出发,它们均尝试重新定义社会多元体(polyad)中的自主体在进行社会交互时的认知活动究竟是什么。于是,与理论论和模拟论不同,在新理论中,一个自主体不可能脱离其所在的多元体而独立存在。以一个仅包含两个自主体的二元体(dyad)为例,社会二元体的存在基于两个自主体之间的实时交互关系,于是一方对另一方的“读心”活动从根本上服务于交互。此外,一方的“读心”活动在作为整体的二元体中不再纯粹是第一人称的(“我”对非交互的他者的“读心”),而是第二人称的(“我”与“你”的交互)。于是,在一个自主体必然地属于交互多元体的意义上,社会认知被重新理解为是实时交互的和第二人称的。而理论论和模拟论只是社会认知理论家族中受限制的理论类型,一个真子集(Gallagher,2008,2020;Schilbachetal.,2013)。传统读心理论可能不适合被简单视为新理论的对立面而遭到全然抛弃。第二人称方法论的倡导者Schilbach(2010)曾批评Rizzolatti和Sinigaglia(2010)的实验范式是非交互的、非第二人称的、非实时的,因而缺乏外部效度。在回应中,Sinigaglia(2010)颇合理地反驳道,仅仅只是观察对方的动作也可能被理解为是一种受限制的社会交互类型,不能说完全脱离了实时的生态情境。 由上可知,经典概念工具箱主要源自1980年代认知科学哲学家的创制。21世纪以来尝试对抗经典理论的以上一干新理论则又源自新一代的认知科学哲学家,即使这些人站在了上一代的对立面,但是反思问题的历史谱系和理论前提是基于上一代而来的。经典概念从哲学史上可能被追溯至1950年左右现代心智哲学时期的LudwigWittgenstein、GilbertRyle等人,甚至一直追溯至近代哲学时期的RenéDescartes、JohnLocke等人。新理论则将自身的历史追溯至哲学史上强调身体、同感、直接性、社会交互、主体间性(intersubjectivity)等议题的EdmundHusserl、MaxScheler、MauriceMerleau-Ponty等人(Apperly,2001;Goldman,2006;Schlicht,2023)。简言之,认知科学中社会认知的历史被当代很多人认为真正始于1980年代的美国认知科学界,然后其思想前史被哲学家重构,一直追溯到了哲学内史中的大人物和主要哲学流派。 3早期社会认知 从长时段的历史尺度看,今日社会认知中的理论之争是更大层面上两代认知科学之间斗争的延续。社会认知因为接受了认知主义的基本纲领,由此也全盘接受了它带来的理论负荷。新理论的反叛也正源于此。然而,问题具体涉及“社会认知”的历史和理论,情况是非常特殊的。因为1980年代以后的认知科学哲学家不了解的历史事实是:早在1956认知革命以前,甚至在行为主义统治时期,一干社会心理学家就已经常规性地从“认知”的视角出发思考社会心理学问题了。他们不只是贫乏地使用“认知”的措辞,而是业已形成了一个独立的思想进路。这一史实在Miller、JeromeBruner等人的回忆中还能捕捉到蛛丝马迹。Miller在回忆中除了谈及行为主义在实验心理学领域的强势统治力,还特别提到临床或社会心理学并不是其势力范围(Baars,1986,p.203)。1956认知革命的另一功臣Bruner(1983)回忆了他于1955年参加的一次名为“认知的当代进路”(ContemporaryApproachestoCognition)的专题研讨会。他将其视为1950年代认知风潮之翻涌的一个典型示例,不过对比一年以后名为“人工智能”(ArtificialIntelligence)的达特茅斯研讨会(DartmouthWorkshop),也即公认的1956认知革命的起点,Bruner认为彼时自己的会议报告还只是“‘认知革命’思想风格的一个早期的和相当不成熟的版本”,以及“信息加工新理论的一次笨拙的解释”(p.115)。1955专题研讨会的论文于1957年结集出版为同名论文集,共有如下7位学者贡献论文(按论文集章节顺序):KarlMuenzinger、EgonBrunswik、CharlesOsgood、Bruner、Heider、DavidRapaport、Festinger(Bruneretal.,1957)。在该文集最后的总结发言中,与会的中心人物Heider(1955/1957)称该文集可能是第一部关于“认知”的文集(p.203)。 在当代,关于“社会认知”或“社会心理学”的若干经典著作还会提到1950年代众多社会心理学家与行为主义者各行其是的历史事实。例如,Fiske和Taylor(1984)提到“实验心理学在很多年里排斥认知,但是社会心理学并没有”(p.6),以及“与实验心理学相比,社会心理学一直依赖认知的概念,即使在大多数的心理学皆是行为主义的时期也是如此”(p.8)。Kunda(1999)称尽管行为主义在那个时代统治着实验心理学,但是社会心理学家从不理睬行为主义的观点,“认知”一直都是社会心理学理论和研究的核心(p.2)。Hogg和Vaughan(2018)提到“在许多方面,社会心理学一直都是从根本上以认知为视角的”(p.22)。 活跃于1940年代至1950年代初的早期社会认知代表人物包括:SolomonAsch、Bruner、Brunswik、Festinger、Heider、KurtLewin、MartinScheerer等。他们中不少人,像Asch、Brunswik、Festinger、Heider、Lewin,要么属于格式塔学派,要么与之保持着密切关系。⑥早期社会认知与同时期的新行为主义不仅存在着各行其是的关系,而且相比后者在实验心理学领域的统治地位,这一次行为主义者在社会心理学领域明显不占优势。⑦ 在早期社会认知中,“认知”并不是一个被严格限定的概念,学者鼓励更开放的不同想法,以促进新进路的发展。Scheerer(1954)对“认知”的定义:“认知理论大抵被期望处理如下问题:人是如何获得信息和理解关于他的世界,以及他是如何以这些认知为基础在环境中活动并作用于环境。”(p.91)Festinger(1957)对“认知”的定义:“借助术语‘认知’,在这里以及在本著作余下部分中,我指的是关于环境、自我或者关于一个人行为的任何知识、意见或者信念。”(p.3)Heider(1958)使用了“认知心理学”这一术语:“我们的认知、期望和行动以掌握环境因果网络为基础的想法,当然,是一门认知心理学的主要宗旨,并且这里将应用于全文。”(p.59) Heider(1955/1957)为整部论文集作了总结性发言。Heider在文章最后一部分(从第204页至最后)将诸位作者反复讨论的“认知心理学”之共识问题总结为如下4点:(1)尽管选择的术语不同,不同作者均聚焦于输入-输出之间的变量关系。(2)表征(representation)。Heider提到Angyal(1941)已经使用了“符号表征”(symbolicrepresentation)概念,参见:“所谓‘心智过程’的功能从根本上是语义的。由此我们指‘心理内容’作为符号而发挥功能,以及心理过程通过这些符号而操作起来。”(p.56)。(3)输出与认知过程或表征的关系(类似以往对中介变量的研究)。Heider强调认知主义者相较于以往(新行为主义者)对操作性定义的热衷,现在需要更多地关注理论的经验基础。(4)认知的底层结构。“编码”(codes)和“编码系统”(codingsystems)是被经常使用的术语。对于“认知心理学”的未来,Heider是乐观的,他认为研讨会没有达成共识是一件好事,并且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Heider,1957,pp.209-210)。 回过头看,如果从之后的一种成熟的信息加工心理学的角度,此论文集虽然孕育着颇多重要的理论部件,但是相比而言可能显得稚嫩(按Bruner的说法)。与会者尚且基于各自原有的知识背景开始尝试使用像“编码”(计算)“表征”“信息”等概念,于是在对比日后作为标准认知科学之核心的表征-计算纲领的彻底性上则大为不如。简言之,从信息加工心理学或标准认知科学的辉格史叙事来看,1955研讨会似乎是在彪炳史册的1956研讨会之前的一次不算成功的心理学学科内部彩排。 但是,早期社会认知中的“认知”概念从根本上服务于对“人”的认识,而不是脱离后者且基于信息加工的计算机隐喻得到一个完全抽象的“认知”原理。Heider(1957)提到他的常识心理学旨在为科学心理学奠基;他批评了Brunswik,认为“他将自己或多或少限制于知觉以及,有的人会说,对物的感知”(p.201);还有,Heider对信息概念的广泛渗透多少伴随着隐忧:“……现在依然不清楚信息论与认知过程的关系到什么份上,因为它本身并不涉及意义(meaning)。”(p.204)在早期社会认知中,“人”是什么,以及如何可能被感知,是研究的第一要义;用Miller的话说,早期社会认知“不惜以任何方式更多地认识人”(Baars,1986,p.212),以至于选择何种理论、模型或隐喻反倒是次要的。 1955研讨会并没有在“认知”上给出一致定义,与会者继续以不同方式展开工作。有的作者(像Bruner)并没有走在Heider赞同的道路上,但这也正是Heider希望看到的研究多元化的繁荣景象。1958年,有两部代表早期“社会认知”——彼时更多地采用“社会感知”(socialperception)、“人的感知”或“人际感知”(interpersonalperception)等术语——的著作出版了。一部是Heider的集大成之作《人际关系心理学》(ThePsychologyofInterpersonalRelations)(Heider,1958)。另一部是一部会议论文集,名为《人的感知与人际行为》(PersonPerceptionandInterpersonalBehavior)(Tagiuri&Petrullo,1958)。这两部著作合在一起,鲜明地体现了早期社会认知的“人不是物”论题。从这一论题中,我们可以看到1956认知革命之后被兼并为认知心理学(信息加工心理学或标准认知科学)的社会心理学之“认知”进路(今天我们统一称作“社会认知”)遗失了哪些富有建设性的核心纲领。 4“人不是物”论题 Fiske和Taylor(1984)列举了“人”与“物”作为感知对象的不同。“人”有——而“物”——没有:意向性、二元交互性、反身性、二元同步性、内在不可观察性、可变性、认识的模糊性、内在复杂性和社会可解释性(pp.16-17)。在1980年代早期,正处于信息加工心理学兼并社会心理学的黄金年代,彼时讨论社会认知通过接受认知主义纲领以摆脱理论危机和重新获得自治的社会心理学家持有着非常乐观的论调,以Ostrom(1984)为典型。彼时信息加工心理学的弊病尚未在学界达成共识,但是早期社会认知的历史意义就已经被有意地贬低了(虽然还未被完全遗忘)。总之,早期社会认知的历史和理论要么被进入1980年代的社会心理学家(像Ostrom)出于有意地、要么被认知科学哲学家出于无知地忽略了,进而在之后重构的新的经典社会认知哲学框架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在这之后,当代社会认知面对的理论困难是:信息加工心理学的抽象认知原理一直无法自如地应用于社会认知。可以说,“物”的信息加工心理学对于社会认知的基本诉求——“不惜以任何方式更多地认识人”(人的现象、人的经验、人的知识)——几乎没有帮助。 什么是“人不是物”论题的基本内容?它又如何与当代来自心理学和神经科学的新证据相互惠呢?以下分两部分梳理并完善这一论题,第4小节以Heider文本为线索整理了基于人/物区分的感知对象理论体系,第5小节基于当代的实验新证据和神经通路新假设进一步印证关于“人”的感知有别于“物”的感知的根本性和独立性。 “人不是物”论题本身已经蕴涵了这样一种预设,即:作为感知对象的“人”与作为感知对象的“物”——尽管均属于被感知的一般对象——存在范畴上的明显区别。于是,该论题在感知对象的界定上主要包含两个理论部件:一般对象定义和人/物对象区分(后者在当代语境中又涉及有生命性/无生命性区分)。于这里的工作而言,Heider理论可能是早期社会认知诸家中最可靠的开端,原因主要有二:一是Heider理论同时包含了一般对象感知和人的感知两部分,是最完备的(其他社会认知诸家通常只偏于一隅);二是他的一般对象理论是早期社会认知诸家中创立最早的,并对后来的几种代表性理论产生了重要影响。Heider的早期工作着力于一般的感知对象与媒介(medium)的实在论区分(Heider,1920,1926/1959),而后期工作则系统阐述了人的感知和Heider所谓的常识心理学(Heider,1958;Heider&Simmel,1944)。之后的两种主要对象理论是Brunswik的概率功能主义(probabilisticfunctionalism)和JamesGibson的生态心理学(ecologicalpsychology)⑧。后两者均可被视为在不同程度上受Heider初始理论影响的相继衍生的结果。 表1是对“人不是物”论题理论部件的概括。需要强调的是,尽管Heider(1958)已经预设了人与物因其生命性(animacy)属性而有别,但是彼时此项工作未能得到切实的分析。基于当代神经技术,生命性等级作为对对象本身的分析现在得以补充进来。 4.1一般对象 简要来说,Heider(1920)⑨和之后改写的Heider(1926,1959)等文本是对其导师AlexiusMeinong(1906)⑩知觉实在论问题的系统回应,该问题开启了知觉因果分析进路:在光线充足、视野良好的情况下,我们视觉感官表面所获得视觉刺激可以说几乎均来自光阵中的光子,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诉诸视觉刺激的最终来源,说自己看到了光线,反倒说自己感知到了地球上形形色色的对象(归因于地球环境中的对象;这些被感知的对象实际是光线于过程中间反射的结果)呢?简言之,究竟是什么“对象”引起了(causes)感知过程呢?(Heider,1983,p.36)这里,对象被视为知觉因果分析(归因)的结果。Heider区分了对象和媒介。光阵就是有机体与环境之间的媒介。Heider的对象理论持有实在论立场,他提出“伪单元”(spuriousunit)概念。他认为,我们之所以称自己感知到的是对象而不是非对象的媒介,是因为媒介构成的是无法作为整体被知觉的伪单元(Heider,1959),也即,知觉归因最终取决于对象本身内在结构的不同。 Brunswik将Heider的知觉实在论与他自己之后提出的概率功能主义合并称为“生态”知觉。这是早期社会认知时期最主要的两种对象理论。Heider与Brunswik存在明显分歧,分歧的主要原因之一来自不同的科学哲学观,Brunswik受逻辑实证主义的影响很大。此外,在分析对象的方法上,Brunswik倾向于用概率论的、原子化的、微观的方法解释对象与媒介的区别。而Heider一直持有实在论立场(例如伪单元概念),与逻辑实证主义划清界限,并与格式塔心理学的整体观保持亲密关系。 一般对象理论和知觉因果分析不是本文重点,这里简略带过。但是,一般对象的预设是“人不是物”论题成立的总前提。因为“人”与“物”作为被感知的对象,无论两者的属性存在多大区别,它们始终属于更一般对象理论的不同子范畴,参见:“我们称‘物的感知’或‘非社会感知’当我们意指对无生命性对象的感知,以及‘人的感知’或‘社会感知’当我们意指对其他人的感知。……词语‘对象’亦可用于其更一般的意义——‘知觉对象’或‘远端对象’(distalobject)——同时包括人和物。”(Heider,1958,p.21)所以,在分析社会的“人”与非社会的“物”之间的区别之前还要认识到两者的共性。 4.2事件归因 Heider(1958)严格区分了他关注的人的感知与传统的社会心理学主题。他认为以往社会心理学的研究对象是超个人的(superindividual)社会多元体,或者人类个体与社会多元体的关系。而他锚定的是一个个体对另一个体的感知——甚至不在同属于一个二元体的意义上,参见:“讨论聚焦于人作为有待研究的基本单元……二人组及其属性作为一个超个人单元将不是关注的焦点。”(Heider,1958,p.1)不过,彼时,Heider并没有强调第二人称方法论、同步性、交互性等当代的新理论主题,他的思想更接近经典概念工具箱中的“读心”。 尽管Heider基于一种实在论立场展开对对象与媒介的区分,并声称媒介之所以无法被知觉是因为未能形成真正的知觉单元。但是在社会认知领域,彼时他是通过事件归因的方法区分人的感知与物的感知。社会事件与非社会事件的区别在于前者包含“人”这一对象作为其构成成分。这是一种间接的分析方法,并没有直接面对被感知的“人”与“物”作为对象本身的属性区别;或者说,在事件归因中,“人”作为整体被应用于事件,但是它的构成成分并没有得到分析。Heider(1958)只在开始处预设了两种对象在生命性属性上的区别,不过并没有进一步揭示两种对象在生命性等级上的区别以及连续性。 图1提供了Heider(1958,pp.107-108)归纳的涉及两种不同对象的事件因果性分析。 图1涉及物的感知(a)与人的感知(b)的事件归因(Heider,1958,pp.107-108) 注:图(a)描述了不涉及“人”的事件x在不同情况(circumstances,记为c1,c2,c3)下如何导致不同的效应(effects,记为e1,e2,e3)。同一事件基于不同非社会情况将分别导致不同的效应,可以说是情况(原因)正向因果地(forwardcausally)引起了效应(结果),标记为:e→c。图(b)体现了人的行动的合目的性。此时,x表示涉及人的行动的事件,即使在不同情况下,同一个人可能采取不同手段m以期望导致同一效应(目标)e。这里人的感知的因果分析的区别在于,不是c引起了e,而是效应(目标)e反向因果地(backwardcausally)引起了给定情况c下的手段m(手段服务于目标),可标记为:e→m/c。 事件归因构成了Heider常识心理学的核心方法,而后者旨在为科学的社会心理学奠基。他的这一工作在社会心理学的内史中开启了归因主题。而在社会认知哲学中,Heider常识心理学汇聚至“民间心理学”的概念下往往被一概地批判了。但是这一主流的批评方式是不公平的,原因主要在于,一方面很多关于民间心理学的哲学著述并不会提及Heider,另一方面,如前所述早期社会认知作为被遗忘的历史,Heider常识心理学并没有得到实际的考察,即武断地被Churchland(1981)等批评为不科学的民间心理学的信念和经验集合。 4.3生命性等级 涉及两种不同对象的社会事件与非社会事件的因果性和目的性区分不能代替对对象本身的构成性解释。因为分析和归纳一个自主体出于何种意图对另一自主体所做之事,不是人的感知本身的问题,而是更多地涉及社会语境、个人信念、态度和知识经验等(即,涉及人-人关系或人-社会关系)。“人”不是“物”,首先两种对象应当属于同一个更大的概念连续统,其次它们分属于两个不同的子范畴。这一统一的概念范畴体系在当代语境中被称为“生命性”。这也是Heider(1958)用以区分“人”与“物”的前置限制词(p.21),只不过他将其直接置于无需具体分析的预设中。但是,对“人”的感知与对“物”的感知的二分判据——作为社会认知的前提——并非不证自明的。通俗来说,在去感知一个“人”的属性之前,你得先将其识别为一个“人”(特异地敏感于“人”的标志性对象)——而不是“物”,否则对“人”的社会认知将无从谈起。 诸外部对象之间的关系,其因果关系可以通过物理学的方法进行研究;一个事物是否生命可以通过科学的生物学进行判定。但是在心理学中,在认知上,被感知的对象存在因果性(Heider,1944;Michotte,1946/1963)和生命性则存在独立的研究进路。Heider和Simmel(1944)被视为现代生命性研究的开端(Rutherford&Kuhlmeier,2013;Scholl&Tremoulet,2000)。在调查中,被试几乎无一例外将影片中看到的大三角形、小三角形、圆形三者之间的关系拟人化,感知为类似人际关系;被试称它们就像“活的”一样。Heider和Simmel依赖简单二维图形的运动学(kinematics)线索以启动被试对生命性的感知。此外,几何形状(shape)本身亦可以表示社会认知的标志性对象,例如人脸(face)或者社交软件中的表情包。 生命性概念至今未能获得公认的严格定义。在现代语境中,它一般从字面上指将一个对象感知为“活的”自主体的能力。但是“活的”和“自主体”本身均不是被良好定义的概念。一般而言,现在存在三种定义生命性概念的方法:(1)传统的生命进路。从“活的”日常语言表述出发,将常识或朴素心理学中的有生命性-无生命性概念区分等同于朴素生物学(和科学心理学)中对活的-死的概念区分。但是“活的”这一表述在中外语境中均是含糊的、有歧义的。早在1940年代,黄翼即批评JeanPiaget的幼儿泛灵论(处于前运算阶段的幼儿认为事物皆是有生命的)是成问题的,因为幼儿尚没有足够的知识经验严格区分生命与非生命,他们将事物普遍称为“活的”可能并不是世界观问题,而是日常语言的误用(Huang,1943;Huang&Lee,1945)。(11)(2)自主体进路。在将有歧义的“活的”另外理解为“活动的”意义上,对生命性的感知等同于对能够自主运动的自主体的感知(Westfall,2023)。本文在表述上亦普遍采用了“自主体”的措辞。这一进路在哲学概念分析上是有益的,但是“自主体”概念在认知神经科学中缺乏操作性定义,以及,关于自主感(senseofagency)实证研究与生命性感知实证研究毕竟是两个不同领域,至今尚未得到合并。(3)基于现象感知的整合进路。前两种进路可能均无法良好地应用于认知神经科学中的实证研究。人类个体是否能够感知到生命性,现在既不是朴素或科学生物学问题(是否“活的”或“生命”),也不是常识或朴素以及科学心理学问题(是否“活动的”或“自主体”),而是基于可操作的神经技术来判断能否在被试脑中确实地激活生命性神经通路。当然,被试首先在第一人称的感知现象上是清楚明白的。Jozwik等(2022)尝试将“生命性”的定义分为5个维度,这5个维度均多少存在合理性,现在均可概括至对“生命性”的界定中:活的,看起来像动物,具有移动性,具有自主性,(移动)是不可预测的。综上,根据Fiske和Taylor(1984)人-物区分九点标准尝试给出可视化分析(见图2)。 图2对象的生命性等级 注:图2表示视觉感官对象的生命性等级,同时也是用于视觉生命性感知实验的实验材料。从有生命性的脸(人)、身体(人)、脸(非人)、身体(非人),到无生命性的自然物(小)、自然物(大)、人工物(小)、人工物(大),构成了包含两种对象子范畴的一般对象连续统。右侧雷达图根据人-物区分九点标准尝试给出可视化分析。被试在感知不同生命性等级的对象图片时,脑中涉及生命性感知的脑区的激活程度不同,从而外部对象与内部神经通路之间存在相应的一致性。彩图见原刊电子版。 5从外部对象空间到内部神经通路 “人不是物”论题是如何可能的?除了基于早期社会认知中Heider文本以尝试构建概念理论体系外,来自当代的演化和比较的、行为和发展的以及神经通路假设的新证据与理论之间也存在十分必要的互惠关系。早期社会认知时期的Piaget、黄翼、Heider、AlbertMichotte等人的现象因果性和生命性研究现在被诟病为是不严格的和不科学的,因为几乎只能依赖被试的主观口头报告来确认现象感知存在与否和准确性。神经技术的缺失也导致Heider和Simmel(1944)只能锚定于对运动学线索背后的社会语境的理解(“读心”),而无法直接研究拟人化在被试脑中何以可能。在当代,神经成像技术的发展不仅完善了被试感知社会对象的实验程序,而且进一步提供了绘制敏感于“人”的标志性对象的、基于有生命性-无生命性范畴区分的神经通路的可能性。神经科学家基于实证尝试构建的社会认知神经通路似乎表明了,对“人”的感知不仅不同于且独立于对“物”的感知,而且在演化上也非常古老(甚至可能不比对“物”的感知晚),在神经加工上可能不比对“物”的加工更高阶(Graumannetal.,2022;Pitcher&Ungerleider,2021;Wurm&Caramazza,2022;Bracci&OpdeBeeck,2023)。 在证据类型上,生命性感知在本文中是最主要的一类。此外,关乎“活的”两种相区分的用法——“活着的”和“活动的”——整合进路,动态线索和静态线索,包括因果性感知(Newmanetal.,2008;Rips,2011)、运动学线索感知(Becchioetal.,2018)、生物运动(biologicalmotion)(Rutherford&Kuhlmeier,2013)、活力形态(vitalityforms)(DiCesareetal.,2020;Liuetal.,2022)、姿势和步态(Stergiou,2020)等,亦有助于理解一个自主体是如何从中感知到另一个自主体的标志性对象的。但是,生命性于本文的重要性,一方面在于它已经是早期社会认知时期Heider尝试界定“人”与“物”的最重要前置限制词,另一方面在于它已经基于新证据上升到了以其为轴心(有生命性-无生命性范畴区分)构建出从外部对象空间到内部神经通路的整合进路(见图3)。尽管外部对象空间与内部神经通路之间的对应性是以感官刺激作为线索获得的,但是诸多证据表明生命性感知可能并非感官模态驱动的(例如,视知觉),而是先天赋予的以及由对象本身驱动的(Mahon&Caramazza,2011)。而这一新看法与人脑自身具备的专门负责社会认知的神经通路构建是紧密相关的。 图3背侧流、腹侧流与外侧流 5.1演化和比较证据 现在已经有大量证据表明,缺乏后天知识经验的新生动物对社会的(相对于非社会的)标志性对象有明显偏好(黄梅等,2023;Lorenzi&Vallortigara,2021;Schultz&Frith,2022)。过去动物行为学中的经典主题现在基于新技术得到突破。 Vallortigara团队在一系列实验中使用新生雏鸡(newly-hatchedchick)继续研究Lorenz(1935)的印刻(imprinting)现象。新生雏鸡在观看模拟母鸡生物运动的点光动画(point-lightanimation)时会调整身体朝向使其与“母鸡”的方向一致;反之,它们在观看倒立运动的“母鸡”时则不会(Vallortigara&Regolin,2006)。(12)而对于静态的线索“脸”,新生雏鸡更偏好正立的“脸”,而非倒立的“脸”或者杂乱无章的图形组合(Vallortigara,2012)。这里的“脸”并非真实的母鸡的脸,而是对它的二维平面图形抽象,仅包含三个可识别光点构成了一个倒三角形,形似两个眼睛在上,一个喙在下。印刻作为一种本能,可能存在先天的几何构型基础和前社会化的神经通路基序(Vallortigara,2021)。 新生动物在出生后对某一有生命性对象(不论是动态还是静态)的偏好,在未进入学习或社会化时可能遵循着某种必然的先天规则。这就导致了人工制造的、非自然的、夸张扭曲的社会认知标志性对象反而得到了新生动物更强烈的感知(只要标志性对象能顺利激活脑中对应的通路)。例如,Tinbergen(1951)研究了新生雏鸟对“喙”的偏好。新生银鸥雏鸟在出生后将不断啄成年银鸥喙上的红圆点,以索取食物。如果将鸟喙替换为一根涂了红圆点的大小近似的长木片,新生雏鸟依然会去啄长木片上的红圆点;进而,如果将红圆点替换为三条红色条纹,新生雏鸟将更加用力地啄木片。可以说,三条条纹的人工鸟喙形成了比自然鸟喙更强烈的感官刺激,即使该几何构型是非自然的。这或许并非意味着三条条纹相比圆点属于更理想的“喙”的几何构型,但是前者的确更容易以及更大地激活了新生雏鸟对“喙”的感知的神经通路(Ramachandran,2011)。 在另一处关于“蛋”(egg)的研究中,Hauber等(2021)发现美洲知更鸟(Americanrobin)更擅长识别蛋的宽度而不是棱角。与瘦长的人工蛋相比,已有一定知识经验的成年知更鸟在面对有棱角的多面体人工蛋时更加犹豫不决,并倾向于将后者保留在鸟巢中。要知道在人类眼中,有棱角的蛋相对于瘦长的蛋是更加非自然的和扭曲的。作者认为原因可能来自自然选择,自然中的“蛋”并不以棱角作为其标志性对象属性(而宽度则是),因而不容易激活成年知更鸟敏感于“蛋”的对象感知的神经通路。 关于对社会行为的感知,Yang等(2023)不仅发现了小鼠下丘脑中存在与模仿攻击(aggression)行为相关的镜像神经元(VMHvlPR神经元),于本文更有意义的是,小鼠的攻击行为是直接受视觉感知对象驱动的,而与习得的知识经验无关。因为实验中即使是从未观看过或者亲自实施过攻击行为的小鼠,在该神经元被激活后亦表现出攻击行为(Yangetal.,2023)。VMHvlPR镜像神经元的功能似乎是先天的;此外,激活该神经元的雄性小鼠的攻击行为是泛化的,它不仅攻击其他雄性,而且攻击非典型目标像雌性和无生命性对象。 相对于低等动物,更高级的像灵长类动物所提供的比较性证据与人类的更为接近,并且在专门负责社会认知的神经通路构建上更便于与人类的相比较和归纳(Baoetal.,2020)。新生动物表现出的对社会标志性对象的偏好,是人类新生儿和幼儿类似偏好有力的比较性证据支持。这些证据可以很好地基于有生命性-无生命性范畴区分得到完全的分类(Kriegeskorteetal.,2008;Maylottetal.,2020),并在脑中为社会认知及其标志性对象范畴(包括动态和静态的)建立独立的神经通路(见以下5.3小节)。 5.2行为和发展证据 除了动物表现出的对社会对象(相对于非社会对象)的先天偏好,在人类中,除了成人,近年来关于幼儿、新生儿乃至胎儿的先天社会认知对象偏好的研究为我们提供了新的突破性证据。 成年被试对有生命性对象的眼跳和扫视的速度更快(Kirchner&Thorpe,2006),以及,被试优先将注意资源分配到有生命性对象及其运动上(Prattetal.,2010)。被试在无意视盲(inattentionalblindness)实验范式中更偏好有生命性对象,这意味着生命性感知可能是自下而上加工的(Calvillo&Jackson,2014)。而在变化视盲(changeblindness)中,被试更擅长识别有生命性的变化(Newetal.,2010)。总之,在注意实验中,有生命性对象相对无生命性对象更优先获得启动和加工。 Scholl团队在一系列注意实验中重现了Heider和Simmel(1944)中被试观看影片的口头报告任务(Gaoetal.,2009,2010)。Heider和Simmel(1944)曾提出疑问,为什么被试会将影片中大三角形对小三角形和圆形的二维运动学接近和碰撞活动感知为恶意的追赶(chasing),而不是善意的追随(following)。他们的一种分析策略是基于二维运动学关系尝试进一步添加新的社会化语境——“力(权力)”(power)。通过“力”的添加,纯粹对象感知被置于社会语境中。他们认为,三者之间的力量对比关系作为一种重要因素多少决定了它们之间的相对运动被解读为是追赶还是追随。这依然是间接的事件归因方法的应用。Gao和Scholl(2011)进一步区分了两种“恶意”追赶方式,一种是直线式的追赶(追逐者的头朝向直线式地对着目标),另一种是有角度的、非直线式的不断迂回靠近目标(但是接近目标的意图依然是可明确感知的),被称为“缠扰”(stalking)。追赶与缠扰在被试的生命性感知任务中表现出了明显差异。 关于婴儿的生命性偏好研究已有很多,这里不再举例。这里需要特别提供关于胎儿行为的最新研究。借助四维彩超(4Dultrasound)新技术,一些研究表明胎儿(主要集中在围产期)已经可以通过其各种感官接受来自外界的刺激,并做出一定反应。其行为反应——包括表情、姿势、手势、头朝向等——现在可以被直接观察。如果研究者认为出生仅若干小时的新生儿的行为是前社会化的,这有助于理解社会认知的先天成分,那么在理想状态下新生儿的行为(包括有争议的新生儿模仿[neonatalimitation]实验范式)可被视为是在此之前胎儿行为的自然延续。称胎儿行为是“前社会化的”,并不是说胎儿无法做出面向其他人类自主体的受限制的互动行为,主要因为它们一直生活在非社会环境的子宫中。于是在本文的意义上,胎儿对孕妇、父亲或陌生人的行为反应暂时未被明确归类为一种“社会”互动。因此,相比已出生的新生儿,胎儿是涉及社会认知先天基础问题的更理想的观察对象。 Reissland等(2011)发现胎儿在出生前已经具备“微笑”(smiling)和“类似哭泣”(cry-like)等面部表情,并且随着胎龄增加,胎儿做表情的能力将会增长。Reissland等(2016)还发现32~36周胎儿在听到孕妇声音时嘴巴张开持续时间更长。Nagy等(2021)补充道,该行为在交互式谈话和触摸条件下才会出现,而在非交互式谈话和触摸条件下并没有出现。之前的研究已经表明胎儿发育到一定阶段可以区分母亲与陌生人的声音(Hepperetal.,1993)以及母语与非母语的声音(Kisilevskyetal.,2009)。涉及不同感知觉的发展情况,Ustun等(2022)提供了一项关于胎儿“口味”(flavor)(13)的实证研究。在接受彩超扫描之前,被试孕妇服下一粒含有400毫克胡萝卜/甘蓝胶囊。结果是,“接触”胡萝卜的胎儿倾向于表现出“微笑”表情,而接触甘蓝的胎儿则表现出更多的哭脸表情。在5种主要的外感觉中,视觉是出生后最重要的感知觉。胎儿到了一定阶段,眼睛可以随着外界光源的移动而移动(Donovanetal.,2020)。Reid等(2017)发现了类似Vallortigara(2012)的胎儿对“人脸”(倒立三角光源,相对于正立三角光源)的偏好。 涉及胎儿出生后的若干实验表明,胎儿在妊娠期对某一对象的适应有助于他们在出生后对同一对象的适应,以及暗示了胎儿学习(fetallearning)存在的可能性。Partanen等(2013)通过设置实验组和对照组以比较胎儿(从第29周至出生)对有着特定音节的伪词(pseudoword)的听觉适应。他们发现实验组胎儿在出生后对这些伪词表现出了更快的脑加工活动,而对照组没有太多反应。Schaal等(2000)则提供了出生后胎儿对茴香“口味”的适应。不过胎儿学习作为一种学习行为存在与否,从概念分析到实验可操作性,皆存在争议和可改进之处(James,2010)。例如,在一篇新的系统性综述中,为了评估声音刺激(音乐和语音)对胎儿记忆和学习的影响,Movalled等(2023)从检索的3930篇文献中选出符合标准的8篇文献,发现其中的4篇存在选择偏倚危险,5篇存在测量偏倚危险。 5.3第三神经通路假设 在社会与非社会或有生命性与无生命性对象区分上,5.1和5.2小节分别提供了关于新生动物以及人类新生儿乃至胎儿表现出的先天偏好。在本文中,“先天”概念并非在近代哲学意义上指动物和人类的知识经验的来源是先天的,而是采用了幼儿发展心理学家ColwynTrevarthen先天主体间性(innateintersubjectivity)的用法,即,新生动物和人类新生儿在出生时就已经为与其他自主体进行社会感知和社会交互做好了心理机制上的准备(Trevarthen,1974;Trevarthen&Aitken,2001)。胎儿学习同样是可能的,但是结合动物实验证据,以及考虑到感官刺激的贫乏,似乎不足以说明生命性感知的能力主要来自胎儿在子宫中的学习行为。图2中的外部对象可以根据有生命性-无生命性范畴区分策略得到完全的分类。在实验中,被试在被给予每一视觉图像刺激时感知到了相应的对象,此时相应的脑区激活。随着神经成像数据的逐渐积累,一些神经科学家发现,除了外部对象构成了一个基于生命性等级的对象空间之外,脑中涉及不同对象的特定激活脑区也可能基于有生命性-无生命性区分构建出独立的社会认知神经通路。图3给出了以视觉刺激为线索的第三神经通路假设,在不同的论文中可能被命名为“外侧流”(lateralstream),它在背侧流(dorsalstream)和腹侧流(ventralstream)之外,专门负责加工社会认知的标志性对象。从而,第三神经通路假设的意义使得“人”不是“物”的对象区分策略——有生命性-无生命性范畴区分——不再单纯是对外部实验材料的出于便利的分类,而是人脑神经通路自我构建的真实存在方式。 经典的视觉双通路假设提出从初级视觉皮层(primaryvisualcortex,V1)出发的神经冲动经由两条相对独立的神经通路获得进一步加工,背侧流负责加工对象的空间位置和运动关系,连接至顶叶联合皮层(parietalassociationcortex)的运动中枢,而腹侧流负责加工对象的细节和对象识别,连接至颞叶联合皮层(temporalassociationcortex)的语言中枢。原有的双通路假设并没有涉及对象在社会性或生命性上的进一步区分,它可与标准认知科学的基本纲领相兼容。在双通路的基础上,Ramachandran(2011)曾假设专门负责加工自主体在感知对象时的情绪性反应的第三通路,被称为“那又怎样”(sowhat)通路。该通路负责加工与“生物学显著刺激”(biologicallysalientstimuli)有关的高效价对象,如眼睛、眼神、脸、面部表情、身体、生物运动等。在Ramachandran的设计中,“那又怎样”通路从梭状回(fusiformgyrus)连接至颞上沟(superiortemporalsulcus,STS),最终到负责加工情绪的杏仁核(amygdala)(pp.275-277)。 Ramachandran的第三通路设计还不够简明。情绪具有效价功能,可为与自主体生存和适应有关的种种外部对象赋值,但是情绪作为一种对象判断机制依然太高阶了,还需要进一步区分出其他更基本的形式。此外,关于生物学显著刺激(有生命性刺激)的对象感知并非必然与情绪性感受有关。Rizzolatti团队近年来的一项工作是在情绪之外进一步区分出活力形态。简言之,人类在体验到明确的关乎好恶的情绪性体验之前——在赋予对象以明确效价以前——已经启动了关于动作之运动学线索本身的简单判断机制。例如,他们发现当动作分别以温柔/粗暴的方式执行时,此时被试的背侧中脑岛(dorso-centralinsula)激活(DiCesareetal.,2020);而当被试感知到抽动(jerky)动作(14)时,中扣带回(middlecingulatecortex)激活(DiCesareetal.,2021)。活力形态主要涉及生物运动的运动学特征,也属于社会认知的基本标志性对象以及生命性等级。 在理想情况下,神经通路是由加工基本标志性对象的脑区连接起来的。新近的几项相对独立提出的第三神经通路假设工作存在趋同的可能性,这里合并到一起讨论。Pitcher和Ungerleider(2021)同样认为STS是第三通路的枢纽,通路路径为:V1→V5/MT(15)→pSTS(16)→aSTS(17)。Wurm和Caramazza(2022)尝试区分两种腹侧流,一种即旧的腹侧流,负责加工对象的概念和语义特征,另一种即外侧流,在背侧流的额顶叶(frontoparietalcortex)之外负责加工与对象之动作识别相关的内容。作者将枕颞叶(occipitotemporalcortex,OTC)进一步区分为负责识别对象本身的腹侧枕颞叶(VOTC)和负责识别对象之动作的外侧枕颞叶(LOTC),在这一更小的区域中又体现出了类似背侧流-腹侧流的区分方式(LOTC相当于OTC中的“背侧流”)。此外,LOTC和VOTC通路均是基于有生命性-无生命性范畴区分而建立的。Bracci和OpdeBeeck(2023)综合地讨论了从外部对象空间到内部神经通路构建的连续性。他们认为修正视觉通路的关键是尝试将对象全部属性的识别与其所支持的全部人类行为(例如,人类对“食物”的对象识别也蕴涵着对“食物”的目的性)联系到一起,以摆脱基于信息加工心理学的旧的对象识别。人类视觉是以环境中的交互行为引导的,对象空间与人类行为空间纠缠在一起而无法分离,于是,与Wurm和Caramazza(2022)类似,对象识别需要建立在对象所支持人类行为识别的基础之上。McMahon等(2023)为外侧流存在的可能性提供实证支持,提出社会对象识别三个层次的划分:低阶视觉特征识别存在于早期视觉皮层和MT,中阶场景和属性识别存在于外纹状身体区(extrastriatebodyarea)和LOC,高阶社会特征识别存在于STS。而且,交互性动作识别可能是社会对象高阶加工区域(STS和外侧流)的一个关键特征。 总之,这些基于实证的理论假设关系到脑中独立的社会认知神经通路的构建。第三通路构建的一个基本原理是确定外部对象的生命性等级,以至构成一个完整的对象空间。有生命性对象相对无生命性对象在第三神经通路中获得更优先的加工,这对动物和人的生存和适应而言是十分重要的。 6讨论和展望 6.1对抽象和常识二分立场的循证性超越 Miller对早期社会认知的评价——“不惜以任何方式更多地认识人”——似乎显示出该流派并非是理论优位(theory-dominance)的。从Heider等人彼时对“认知心理学”发展的态度看,他们的确不甚在意究竟该坚持何种明确的理论体系。关于早期社会心理学家的理论诉求,Miller接下来甚至强调:“如果它是行为主义,很好;如果它不是,那也很好!”(Baars,1986,p.212)总之,认识“人”究竟是什么——而非在脱离实践和科学证据的抽象层面上去演绎一般抽象“认知”原理是什么——是早期社会认知的第一要义。 沿着这一思路,常识或朴素心理学并不是对科学心理学的明确规定,它似乎是对关于“人”与“人”以及“人”与社会关系命题(事实)以及命题态度的收集,然而在今天被批判为是不严格的和不科学的。本文中的策略放弃了收集常识(信念和经验)以推测背后意图(“读心”)的方法,转而重新回到对对象本身及其属性的分析。因为技术的原因,这一方法在Heider时代尚不可行,Heider和Simmel(1944)还只能基于被试的口头报告以确认生命性感知,但是在今天已经可以尝试将第一人称主观现象体验与第三人称客观神经激活相结合。第二人称方法论在社会认知领域的引入可能是突破性的,因为该方法肯定了二元交互先于单一自主体的行动,以及对他者行动的识别——仅仅只是看动作——也可能是一种受限制的交互行为(Krueger,2012;Sinigaglia,2010)。 于是,在理论论-模拟论与新理论之争背后还存在着新方法和新技术的进步。正是因为交互行为在实证研究中被确认为是独立的和根本的(Mc-Mahonetal.,2023;Nagyetal.,2021),这反过来肯定了交互论的合理性。而对种种社会对象和有生命性对象加工且无需推理的直接激活现象则反过来肯定了直接社会感知的合理性(Yangetal.,2023)。 H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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