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税与赠与税协调征收

遗产税与赠与税协调征收一、遗产税与赠与税协调征收的理论逻辑与现实必要性（一）遗产税与赠与税的概念界定及关联属性遗产税是对自然人去世后遗留的财产净值征收的财产税，课税对象为死者无偿转移给继承人的财产；赠与税则是对自然人生前无偿赠与他人的财产征收的税种，二者同属财产转移税范畴，核心目标均为调节财产代际转移带来的分配差距、健全财产税体系。从税种的衍生逻辑来看，赠与税本身就是为弥补遗产税的制度漏洞而设置的配套税种，如果仅开征遗产税而不征收赠与税，纳税人完全可以通过生前将财产批量转移给继承人的方式规避遗产税纳税义务，导致遗产税的调节作用完全落空。正如财税法学者指出的，“遗产税与赠与税是财产转移税制度中不可分割的两个组成部分，二者的关联属性决定了任何单一税种的单独推进都难以实现预设的政策目标（刘剑文，2020）。”（二）协调征收的核心内涵遗产税与赠与税的协调征收并非简单将两个税种同时开征，而是涵盖税制要素、征管流程、配套机制三个层面的系统性协同。首先是税制要素协同，即二者的税基核算规则、税率结构、优惠政策、豁免标准要保持衔接，避免出现税率差、豁免额差导致的避税空间；其次是征管流程协同，即赠与行为的申报记录、财产评估信息、涉税档案要与遗产税的征管系统打通，实现跨时期、跨场景的涉税信息归集；最后是配套机制协同，即财产登记、财产评估、反避税规则等共性制度要同时覆盖两类税种的征管需求，避免出现制度短板。（三）协调征收的现实必要性首先是调节收入分配、促进共同富裕的必然要求。随着我国居民财富积累规模不断扩大，财产代际传递对财富差距的贡献度持续提升，相关研究显示，我国居民财富差距中由代际传递带来的占比已超过三成，缺乏对无偿财产转移的税收调节将进一步固化阶层流动壁垒（中国社会科学院财经战略研究院，2023）。只有实现两个税种的协调征收，才能全面覆盖所有形式的无偿财产转移，真正发挥对过高收入的调节作用，减少财富代际固化带来的社会不公平问题。其次是健全地方税体系、优化税制结构的现实需要。当前我国财产税占税收总收入的比重远低于主要经济体，地方政府长期缺乏稳定的主体税种，遗产税与赠与税作为典型的地方税种，其协调征收能够为地方政府提供稳定的税源，所筹集的财政收入可定向用于基础教育、养老服务、医疗保障等基本公共服务供给，形成“调节高收入-补充公共服务资金-提升低收入群体福利”的良性循环。最后是维护税收公平、提升税制公信力的核心保障。如果两个税种制度设计脱节，高收入群体可通过专业的税收筹划，提前数十年将财产分批赠与继承人，无需承担任何纳税义务，而普通家庭由于财产流动性弱、缺乏筹划能力，反而可能承担更高的税收负担，这将严重违背税收的公平原则，消解公众对税制的信任。只有实现二者的协调征收，才能堵住制度漏洞，确保纳税义务的分配公平合理。二、当前我国推进遗产税与赠与税协调征收面临的现实困境（一）税基核算的协同性不足税基核算的前提是全面掌握纳税人的全部财产信息，但当前我国财产登记制度仍存在碎片化问题，不动产、金融资产、股权、知识产权、贵重动产等不同类型的财产信息分散在住建、金融监管、市场监管、知识产权管理等多个部门，跨部门信息共享的常态化机制尚未完全建立，税务机关难以全面归集自然人所有的财产转移记录，为纳税人通过私下转移、异地转移财产规避纳税义务提供了操作空间（张守文，2021）。同时，财产评估制度的统一性不足，非上市公司股权、古董艺术品、无形资产等特殊财产的评估缺乏统一的标准和专业的评估机构，纳税人很容易通过低估财产价值的方式侵蚀税基，而两类税种如果适用不同的评估规则，还会进一步放大避税空间。（二）税率与优惠政策的衔接缺位当前我国尚未正式出台遗产税与赠与税的相关制度，过往的讨论中也多存在将两个税种分开设计的倾向，如果后续制度设计中出现遗产税税率远高于赠与税、赠与税年度豁免额过高、两类税种的优惠政策标准不一致等问题，都会直接导致纳税人的避税行为。比如如果遗产税最高边际税率达到50%，而赠与税最高边际税率仅为30%，那么绝大多数高收入群体都会选择在生前将财产逐步赠与继承人，最终遗产税的税收收入将大幅低于预期，调节作用也完全失效。此外，如果两类税种对公益捐赠、基本生活财产的抵扣标准不一致，也会出现纳税人通过调整财产转移方式套取税收优惠的问题。（三）征管协同机制尚未建立我国当前的税收征管体系以流转税、所得税的征管为核心，针对财产转移类税种的征管经验不足，一方面缺乏赠与行为的强制申报机制，当前仅对房产、股权等需要办理过户手续的财产赠与有涉税审核要求，现金、贵重动产等无需过户的财产赠与无需申报，税务机关很难追溯；另一方面缺乏跨周期的涉税信息归集机制，赠与行为与遗产继承行为的时间间隔可能长达数年甚至数十年，如果没有纳税人终身的财产转移台账，很难将历史赠与记录与遗产税的核算打通。此外，专门针对财产转移的反避税规则也有待完善，当前对于关联方之间的低价转让、为避税向海外转移财产等行为，缺乏明确的认定标准和追征条款，难以应对复杂的避税场景。三、遗产税与赠与税协调征收的国际经验借鉴（一）合并课征模式的实践经验美国是合并课征模式的典型代表，其将自然人一生所有的无偿财产转移（包括生前赠与和死后遗产）合并作为统一税基，适用相同的超额累进税率，纳税人每年享有一定额度的小额赠与豁免，日常的抚养支出、小额节日馈赠等无需计入税基，同时纳税人一生的赠与和遗产共享统一的免征额度，已经缴纳的赠与税可以在遗产税申报时进行抵扣，完全避免了纳税人通过提前赠与规避纳税义务的可能（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2022）。英国则采用“追溯调整”的协调规则，纳税人去世前七年内的所有大额赠与都需要追溯计入遗产税基，超过七年的赠与则无需计入，既能够防止纳税人生前突击转移财产避税，也充分尊重了居民正常的长期财产规划需求，不会过度干预自然人的财产处置权。（二）分设协同模式的实践经验日本采用遗产税与赠与税分设征收的模式，但通过制度设计实现了高度协同：一方面两类税种适用相近的超额累进税率，不存在明显的税率差，不会引导纳税人刻意选择财产转移方式；另一方面设置了“赠与税抵扣规则”，如果受赠人取得赠与财产后赠与人去世，该部分赠与财产需要并入遗产总额计算应纳税额，已经缴纳的赠与税可以全额抵扣，避免了重复征税。这种模式既保留了两个税种的独立性，也实现了协调征收的目标，给了纳税人更多的财产处置空间，适合财产登记体系较为完善、征管能力较强的经济体。（三）国际经验的共性启示从全球各国的实践来看，遗产税与赠与税协调征收的核心逻辑具有高度共性：首先是税制设计必须一体化，无论采用合并课征还是分设征收的模式，都要避免两类税种出现明显的税率差、豁免额差，从制度层面压缩避税空间；其次是征管信息必须全归集，所有的赠与行为都要纳入申报管理，且涉税记录要长期留存，与遗产税征管系统打通；最后是反避税规则必须配套，对于突击赠与、低价转让、海外转移财产等避税行为，要有明确的认定和追溯规则，确保制度的刚性。四、我国推进遗产税与赠与税协调征收的实施路径（一）构建一体化的税制要素协调体系我国应结合国情采用“总税基合并、税率统一、差别豁免、追溯调整”的协调模式：首先统一税基核算规则，将自然人一生所有的无偿财产转移纳入统一税基，同时设置每年的小额赠与豁免额度，普通的抚养赡养支出、小额节日馈赠、医疗教育支出等无需计入税基，仅对超过豁免额度的大额赠与进行核算，对自然人去世前五年内的大额赠与要追溯计入遗产税基，已经缴纳的赠与税可以抵扣，避免重复征税；其次统一税率结构，两类税种适用相同的超额累进税率，税率级次不宜过多，最高边际税率要兼顾调节作用与社会承受力，避免打击居民创造财富的积极性；最后统一优惠政策标准，对于家庭唯一住房、农业生产财产、小微企业经营财产等涉及基本生活和生产经营的财产，两类税种适用相同的减免标准，公益捐赠的抵扣规则也保持一致，避免纳税人通过调整转移方式套取优惠。（二）完善跨部门协同的税基核算机制首先要健全统一的自然人财产登记制度，推动住建、金融监管、市场监管、知识产权等部门的财产信息与税务系统实时共享，实现所有可转移财产的全口径登记，无论财产类型、所在地域，只要发生所有权转移都要在系统中留痕，为税基核算提供基础；其次要建立统一的财产评估标准和专业评估体系，针对非上市公司股权、古董艺术品、无形资产等特殊财产，制定全国统一的评估指引，培育具有资质的第三方财产评估机构，同时建立评估争议调解机制，确保财产估值的公平公正，避免税基被人为侵蚀。（三）建立全流程协同的征管体系首先要完善赠与行为的强制申报机制，明确所有超过年度豁免额度的赠与，赠与双方都要向税务机关申报，房产、股权等需要办理过户的财产转移，必须持税务机关的申报证明才能办理过户手续，从源头上堵住赠与不申报的漏洞；其次要建立自然人终身财产转移台账，将纳税人所有的赠与、财产转移记录归集到个人涉税账户下，实现跨周期的信息留存，等到遗产税申报时自动归集所有应纳税的财产信息；最后要完善财产转移反避税规则，明确将关联方之间明显低于市场价格的财产转让、为避税向海外转移的财产都视为赠与征税，对恶意转移财产逃避纳税义务的行为设置相应的处罚条款，提升制度的刚性。同时要强化遗产管理人的涉税责任，明确遗产管理人在分配遗产前必须先完成遗产税的申报缴纳，持完税证明才能办理遗产的过户和分配手续。（四）做好配套制度的协同衔接首先要完善个人财产信息保护制度，明确税务机关对收集到的个人财产信息的保密义务，设置严格的信息调取权限和泄露处罚规则，消除公众对财产信息泄露的顾虑；其次要做好与民事法律的衔接，结合民法典中关于继承、赠与的相关规定，明确大额赠与合同的备案要求，将涉税申报作为赠与、继承财产生效的前置条件，形成民事规则与税收规则的协同；最后要加强宣传引导，明确遗产税与赠与税的调节对象是高收入群体的大额财产转移，绝大多数普通家庭的财产都在免征额度范围内，不会增加普通民众的负担，同时要明确两类税种的收入定向用于基本公共服务供给，让公众切实感受到税收调节的普惠性，减少社会抵触情绪。结语遗产税与赠与税的协调征收是我国财产税体系改革的重要方向，也是调节收入分配、促进共同富裕的重要制度抓手，其本质并非“劫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