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心理学的转向

/认知心理学的实用性转向【摘要】认知心理学实用性转向的根本含义在于强调认知对于行动的效用与价值。传统认知心理学视认知系统的主要工作是怎样精确地“表征”世界，以便在大脑中建立一个外部世界的心理模型。实用性转向则强调认知系统的主要工作不是“表征”或“反映”，而是指导有机体更有效地行动，认知是有“效用”的，它的效用就在于指导有机体适应和改造环境的活动。在作者看来，由于这种转向强调了认知的效用，因而对于认知心理学的健康发展将产生积极影响。【关键词】认知心理学；实用性转向；实用主义；行动导向；具身认知 从某种意义上讲，传统认知心理学是“不实用的”，因为它主张认知系统的主要工作是怎样精确地“表征”世界，即在大脑中建立一个外部世界的心理模型。所以，认知系统的性质是“镜像的”或“反映的”，与有机体的生存活动没有直接关联，因此不涉及“效用”。但是，近年来在认知科学领域出现的“实用性转向”(thepragmaticturn)则主张认知就其本质来说不是“表征的”(representational)，而是“行动导向的”(action-oriented)。认知的目的是服务于有机体的行动。这种行动导向的研究纲领就构成了认知心理学的实用性转向。 1实用性转向的含义与表现 认知心理学实用性转向的根本含义在于强调认知对于行动的效用与价值。这一转向的最终目标在于“把认知理论转变成一种行动理论”(Engel，Friston，&Kragic，2016)。“在过去几十年中，传统认知科学的关键概念……已经承受了巨大压力”(Newen，DeBruin，&Gallagher，2018)。“心智即计算”信条日益受到质疑。取而代之的是认知被理解为一种身体实践活动形式，即认知是通过身体行动“生成”(enact)的，或者是身体活动“造就”(bringforth)的。实用性转向的主张者认为，“认知并非是对外在世界的中立性思考，而是一组决断过程。它针对的是可能采纳的行动……总而言之，认知应该被理解为通过行动产生结构的能力，即通过行动‘生成’一个自身的世界”(Engel，Maye，Kurthen，&Knig，2013)。 实用性转向与传统以计算和表征为中心的认知观形成鲜明对照。以表征和计算为中心的认知观的关键假设是：(1)认知是精神性的；(2)认知是一种“反映”形式；(3)认知具有“计算”的性质；(4)认知系统的工作属性是模块化的(modular)；(5)认知作为一种机能与“基底无涉”(substrate-neutral)，即与大脑的生理构造没有关系；(6)认知加工与身体无关，与环境无涉。这些理论假设使得传统认知研究远离实际生活，成为“象牙塔”里的梦幻之旅。 “认知心理学正在经历一种范式的转向……”(Fugate，Macrine，&Cipriano，2018)，这一转向偏离表征和计算为中心的理论范式，视认知为一种行动实践，是为了指导有机体更有效的行动。它的基本假设是：(1)认知不是一种“反映”或“表征”，而是一种具身的行动(embodiedaction)。从根本上讲，认知是一种身体行动能力。新近的一项研究(Knig，Goeke，Meilinger，&Knig，2019)证实，面对复杂的空间定位，被试是根据自己的行动能力确定自己的位置，而不是根据自己绝对的空间位置。(2)认知同身体活动密不可分。行动导向范式的经典作家Varela等人指出：“知觉存在于由知觉引导的行动……认知结构出自循环的感知-运动模式中，它使得行动能够被知觉地引导”(瓦雷拉，汤普森，罗施，2010；Varela，Thompson，&Rosch，1991)。(3)认知行动者不是去“映照”世界，而是沉浸在指向一定目标的任务域中，根据行动目标选择适当的行动，认知在行动中产生，服务于行动，行动结果的反馈引导下一步行动。(4)认知系统具有延展属性，与环境之间并非那么界限分明，依照“延展心智主题”(extendedmindthesis)，认知过程并非限制在头颅里，甚至并非局限在身体中，“而是横跨了大脑、身体和世界。人类通过身体活动建构和利用物理结构，这些物理结构改变了解决问题的方式，提高了问题解决的能力，甚至为形成新形式的思维和理智铺平了道路”(Maiese，2018)。(5)在所谓的“高级”认知过程和“低级”感觉运动能力之间没有泾渭分明的分界线。思维、推理和想象等高级认知能力根植于、奠基于有机体的感觉-运动活动。 从发展的角度来看，认知的产生是为了有机体的行动控制，而不是为了形成独立于感知和运动系统的“百科全书式”知识。在一项影响深远的经典研究中(Held&Hein，1963)，研究者将10对初生的小猫在视觉剥夺的条件下进行抚养，每天在固定的时间里“放风”，可以见到光亮。一组小猫在放风时可以自由行走，另一组小猫被固定在一个装置里，除头部可以自由转动外，身体无法行动，几周以后，可以自由行动的小猫视知觉发育正常，但是身体无法行动的小猫却产生明显的视知觉障碍。这个实验说明行动和认知并非两个独立的领域，行动内在于认知，认知存在于行动。所有的认知操作都是围绕着有机体的有效行动需求组织起来的。这些心理过程在成长过程中，通过身体活动逐渐得到发展(Adolph&Hoch，2019)。剥夺了身体活动，这些心理能力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思维、记忆和学习等所谓高级认知过程也是行动导向的：学习不是符号性知识的获得，而是通过身体与环境互动、耦合的历史，在环境的信息流中获得感觉-运动协变(sensorimotorcontingency)的规律(O'Regan&Noё，2001)；注意是为了选择行动，以服务于行动的需求(Maimon-Moretal.，2017)；记忆不是抽象知识的编码，而是储存和复演身体与环境的互动经验，以便选择下一步行动。高级认知过程并非模块化的，而是相互交织，彼此协调，共同建筑在行动-知觉的整体系统上。认知语言学家Lakoff和Johnson(2003/1980)的意象图式(imageschema)理论业已证明，认知是具身的，思维模式不是抽象的，而是通过经常和反复的身体感觉-运动模式获得的。 从行动的视角看待认知，则迫使我们不得不改变对神经状态的功能和意义的看法。如果认知被理解为支持和服务于行动，那么神经状态的功能和意义就不再是描绘外在世界的信息编码，而是行动的“指令”。这些指令的意义不是表征世界，而是一些行动潜势或倾向，是指导有机体采纳适当行动。这一观点所产生的结果是，神经状态的“意义”将由在行动指导方面的功能角色来决定，而非是否与外在世界相符合，是否与客观事物保持一致来决定。因此，行动导向的认知观将为神经语义学(neuralsemantics)的研究开辟一个崭新的视角。 2实用性转向与实用主义 认知心理学实用性转向的典型特点是强调认知的行动特征，主张思维、记忆和决断等认知过程就其本质来说不是为了建构外在世界的精确模型，而是行动导向的，即产生于有机体作用于世界的活动，服务于行动的指导，目的是为有机体更有效地行动。这种对身体“行动”重要性的强调曾经是法国哲学家梅洛·庞蒂身体现象学思想的一个典型特色。梅洛·庞蒂从现象学的观点出发，认为心智过程首先是一种身体活动经验，对于世界的知觉不是中立的观察者形成的关于世界的“表征”，而是作为主体的身体通过身体活动形成的“运动意向性”(motorintentionality)。无疑，梅洛·庞蒂的身体现象学对于认知心理学由表征为中心的理论取向转向行动为中心的研究范式奠定了思想基础。 但是，“人们没有注意到，或者仅仅附带地注意到，实用主义实际上是这些理论取向的先驱”(Gallagher，2016)。“认知科学中的新实用性转向从概念上根植于经典实用主义，特别是皮尔士和杜威的工作”(Engeletal.，2016)。 由皮尔士、詹姆斯和杜威等人创立的实用主义哲学本身就是一种“行动”哲学。“实用主义”(pragmatism)的词根“pragmata”，来源于希腊词πραγμα(行动)。杜威在1896年的那篇著名的《心理学中的反射弧概念》论文中曾经明确强调了行动对于知觉的意义。他指出：知觉“并非始于感官刺激，而是始于感觉-运动的协调……运动是首要的，感觉在其次，身体、头颅和眼部肌肉的运动决定着(视觉)经验的质量，换言之，‘看’的动作才是真正的开始，经验的质量取决于‘看’，而不是光的感觉”(Dewey，1896)。这就是说，行动，而不是感官刺激是知觉的首要原因。身体行动对于心智具有决定性作用。 实用主义主张，思想不是一种静态的认识或“反映”。思维和语言不是用于表征世界的被动媒介，而是促进有效行动的实践工具。用实用主义哲学家的语言来表达，思想是一种“应对”(coping)环境的活动，而不是“复制”(copying)环境的内容。思想不是一种认识论范畴，而是一种实践活动范畴，与有机体作用于环境的行动息息相关。认识过程是一种实践探索。杜威曾经指出，我们不应该把思维视为离身的、先验性的认识活动，而应该把思维当作身体活动的一种“习惯”。人类之所以有思维能力，是因为思维能力帮助我们解决了生存面临的问题。他指出：“‘思想’与‘探索’(inquiry)是同义词，其意义是由探索活动中得到的结果而决定的”(Dewey，1986)。换言之，认识过程的主要工作不是反映客观世界的本质和规律，而是认识行动的效果，以便为行动提供信念和指导。思想、观念或概念本身没有意义，其意义完全是行动的效果决定的。 对于行动导向的认知心理学家来说，认知、思维等心智过程不是发生在有机体的内部，而是产生于大脑、身体和环境(包括自然环境和文化环境)的互动与耦合之中，Vallée-Tourangeau，Steffensen，Vallée-Tourangeau和Sirota(2016)的实验中，两名被试之所以没有解决问题，不是因为智商，而是解决问题的开始时，错误地把实验素材绑到了一起，限制了随后的思路。这说明认知并非一种纯内部的过程，而是发生于内外因素的交互作用中。“心理能力的发展并非仅仅依靠我们的大脑，身体以及身体与物质和社会环境的互动在心理能力的实现中也扮演了同样的角色”(Colombetti，Krueger，&Roberts，2018)。“互动”不是有机体通过刺激和反应与环境产生联系，而是认知的动力和塑造者，是认知过程的构成成分。从这样一种视角看待认知，则认知不再是发生于头颅之内的“私有事件”，而是大脑、身体和环境之间动力关系的体现。这样一来，认知从有机体的内部转到了有机体的外部。这种“外在论”(externalism)观点并非“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来源于早期实用主义哲学。皮尔士、詹姆斯和杜威等实用主义哲学家反对存在于那个时代心理学中的“内在论”(internalism)，在有关“心智活动产生于有机体与环境的互动”方面曾有大量论述。这些论述深刻影响了行动导向的认知心理学。 在其早期的《心理学简明教程》中，詹姆斯警告了那种把心理局限在个体头颅中的“内在论”研究模式。他指出：“心理事实离开了它们赖以产生的物理环境就无法获得正确认识。传统理性心理学的巨大错误就是把灵魂视为一种绝对的精神存在，认为灵魂具有它自己的一些‘官能’(faculties)，记忆、想象、推理、意志等活动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得到解释，而不必要参照这些精神活动所针对的世界的细节。但是现代更富有洞察力的解释是，我们的内部官能早已提前习惯了我们居住的这个世界的特征。我的意思是，为了在这个世界中获得安全和发展，我们的心理官能早已适应了这个世界”(James，1910)。 从实用主义的视角来看，心智并非由一系列先在的(pre-given)能力组成。相反，心智是有机体在适应环境的活动中形成的。环境不仅给心智提供内容，而且规定了认知操作的结构。所以，脱离了有机体与环境的互动，仅仅把目光投向有机体内部，就无法形成对心智活动的正确认识。 杜威曾经通过批评心理学的反射弧概念而强调了有机体与环境的整体性。他指出，传统心理学把反射弧分析为刺激、神经系统和行为反应三个成分，认为刺激经由神经系统而导致反应。杜威认为，这实际上是用环境刺激、行为反应与神经系统的对立取代了笛卡尔身心二元的对立，是一种典型的二元论思维方式。他指出：“环境的观念必然涉及有机体的观念，如果考虑了环境的概念，那么把心理生活看作是在真空中发展起来的、个体的事物就是不可能的了”(Dewey，2008)。这样一种反二元论的观点给了行动导向的认知心理学家以有益启示。后者在其理论建构中，反对二元论、主张一体论，强调人与环境的相互建构等主张正是吸收和利用了经典实用主义的理论精髓。 3实用性转向的意义 “这种转向最重要的理论洞见就在于：关注认知主体与环境的动态交互过程，将认知研究模型从环境输入/输出的边界系统中解放出来，为我们理解认知和思维的交互性本质提供新的研究框架”(何静，2017)。自20世纪60年代的认知革命以来，认知心理学的理论框架一直处于“计算-表征”认知观的支配中。依据这种理论框架，认知类似于计算机的“符号运算”，环境刺激通过感官提供信息输入，中枢加工对输入的信息进行处理和操纵，身体效应器官执行中枢加工输出的指令。这种“三明治式的”(sandwich)信息加工模式把认知系统孤立于头颅之内，与身体和环境系统对立起来，实际上体现了笛卡尔以来的二元论思维方式。认知心理学的实用性转向则促使心理学家从有机体与环境互动的视角看待认知的本质。认知和思维不是一种表征形式，而是一种动作形式，具有“实践效用”。这就为心理学家重新认识认知过程的价值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 实用性转向强调了身体感觉-运动系统与高级认知过程之间的紧密联系，主张认知和思维并非与身体无关，而是产生于经常和反复出现的身体感觉-运动模式。这就是说，身体运动直接影响了我们的思维方式。在Andolfi，Nuzzo，和Antonietti(2017)的研究中，研究者发现，采纳开放或闭塞的身体动作姿势直接影响了被试的创造性思维：那些采纳开放姿势的被试在创造性问题解决方面获得了更好的成绩。这类实验为我们重新认识身心关系问题提供了一种新思路。自古以来，学者们一直为身心问题所困扰：如果存在着肉体(生理)和灵魂(心理)两种性质不同的实在，那么二者究竟是什么关系？实用性转向的认知心理学家以杜威等实用主义哲学家有关身心“连续性原则”(principleofcontinuity)为指导，强调身体感觉-运动系统与高级认知过程之间的连续性。杜威曾经指出：理性操作与生物和物理操作之间并不存在着连续性的断裂，“连续性……意味着理性操作形成于有机的活动，同时又不是同一于它赖以形成的那个活动”(Dewey，1986)。实用性转向的认知心理学家接受杜威的这一观点，以身体的感觉-运动协变关系解释认知的结构与操作。同时，对于身体感觉-运动模式与认知之间关系的认识并没有像早期实用主义心理学那样，停留在理论分析的水平上，而是进行了系统的实验论证。以大量的实验证明了初级感觉-运动模式与高级认知过程之间的深刻连续性(Aust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