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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卯学制”两甲子考论——纪念第一部全国施行的近代学制颁布120周年【摘要】20世纪初酝酿、颁布并在全国施行的“癸卯学制”,是清政府在新政时期王朝自救的重要举措。它的颁布实施,使晚清最后八年传统教育的变革跨出了一大步,新式教育的发展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实绩。“癸卯学制”颁行两个甲子以来,它一直处在被批评指责的境地。经过120年的历史积淀和多次全国性的学制更替,重新审视中国近代第一部在全国施行的近代学制,我们可从中了解其在酝酿、制定过程中体现的一些规律和探索,如学制的制定要体现国家的意志、反映占统治地位的意识形态的要求,要注意吸收世界各国的教育经验而不能闭门造车,要与一个国家学术发展、知识系统构建等更宏观的问题综合考察、相互促进。对这样一些问题的认知和理解,可能具有更长久的价值和意义。
2023年是农历癸卯年,整整两个甲子前的农历癸卯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由张百熙、荣庆、张之洞联名会奏的包括《学务纲要》《奏定大学堂章程》《各学堂管理通则》在内的22件各类学堂章程和管理章则,得到清政府的批准颁行全国。这是中国教育史上第一部由国家颁布并且在全国施行的、具有近代意义的学制系统。因为该年为农历癸卯年,史上称这部学制为“癸卯学制”,亦称之《奏定学堂章程》。 作为晚清新政改革的重要内容,“癸卯学制”的颁布与一年之后科举取士制度的废止一起,成为中国教育从传统走向近代的重要标志,具有里程碑意义。一个多世纪以来,学术界对科举取士制度的废止,从不同侧面进行了深入的探讨,特别是在21世纪之交的前后十年间,因为正值科举取士制度废止百年,再加上现实生活中高考制度改革引发的历史诉求,海内外涌现出一大批高水平研究成果,其余波流韵至今绵延不绝。相对而言,对“癸卯学制”的关注颇显冷清,学术成果也为数甚少。[1]现有的成果,主要致力“癸卯学制”形成过程的讨论、内容的辨析、思想内涵的评价等。张百熙等在《重订学堂章程折》中明确提出,“至于立学宗旨,无论何等学堂,均以忠孝为本,以中国经史之学为基,俾学生心术壹归于纯正,而后以西学瀹其智识,练其艺能,务期他日成材,各适实用,以仰副国家造就通才、慎防流弊之意”[2]。也许是由于这段话的封建意识太浓烈了,给后人的研究、讨论、评价设置了一道绕不过去的“坎”,让人望而却步。所以,很少能跳出这种“政治定性”,从更长的时段上考察其意义与影响。其实,正如法国著名历史学家布洛赫(Bloch,M.)所指出的,“正是在时间的长河中,潜伏着各种事件,也只有在时间的范围内,事件才变得清晰可辨”[3]。作为一个中国教育早期现代化进程中的重要事件,“癸卯学制”的颁布已经两个甲子了,斗转星移、沧海桑田,120年后的今天,当我们拥有了对不同国体、政体环境中多次学制改革的丰富认知之后,似乎有可能对第一部近代学制做出较为全面客观评价,这不仅是对历史的负责,更包含着教育史工作者对现实的关怀。 一、现实的回应与历史的回响 1901年9月14日,清政府发布上谕。“人才为政事之本。作育人才,端在修明学术……著各省所有书院,于省城均改设大学堂,各府及直隶州均改设中学堂,各州县均改设小学堂,并多设蒙养学堂……著各该督府学政,切实通饬,认真举办。所有礼延师长,妥定教规,及学生毕业,应如何选举鼓励,一切详细章程,著政务处咨行各省悉心酌议,会同礼部复核具奏。”[4]上谕的重点是两个,一是强调书院改设学堂和兴办新式学堂同时并举;二是要求政务处会同礼部尽快制定一套有关学校的详细章程。所以,时人和后人习惯于把上述谕旨称为“兴学诏”。 (一)“癸卯学制”与清末兴学热潮 从1862年京师同文馆创办,拉开中国教育早期现代化的序幕,至1898年百日维新,近四十年间,各地举办的各种类型的新式教育机构,林林总总大约有60所之谱。[5]但是,这些机构大多各自为政、不成统系,缺乏全局上的总体规划,且多为军事和语言相关内容的学堂。进入20世纪,在政府的推动下,各地兴学活动此起彼伏,特别是出现了一批普通中小学堂。客观形势的发展迫切需要一部由中央政府制订的统辖各级各类学堂的学制系统,指导、规范和推动全国的兴学活动。而在此数十年间,政府和民间举办学堂积累的经验教训,也使这样一部学制系统的制定成为可能。 1902年8月15日,“兴学诏”颁布11个月之后,管学大臣张百熙将遵旨拟订的《京师大学堂章程》等六件学堂章程进呈。同日,奉上谕:“即著照所拟办理,并颁行各省,著各该督抚按照规条,宽筹经费,实力奉行,总期造就真才,以备国家任使”[6]。此即《钦定学堂章程》。因为该年为农历壬寅年,史称这部学制为“壬寅学制”,亦称《钦定学堂章程》。但是,“壬寅学制”尚未及在全国施行。1903年6月27日,张百熙与另一位管学大臣荣庆联名奏请清廷,加派重臣湖广总督张之洞“会商学务”。获准:“著即派张之洞会同张百熙、荣庆。将现办大学堂章程一切事宜,再行切实商订;并将各省学堂章程,一律厘定,详悉具奏”[7]。这样“壬寅学制”即成为中国教育史上第一个由国家颁布、但未及在全国施行的具有近代意义的学制。① “壬寅学制”胎死腹中的命运,学术界经过多年的讨论已形成比较一致的看法,其一是由于这部学制本身存在着不完备、不完善的地方;其二是牵涉政府高层的人际关系;其三是它未能很好地体现清政府“以四书五经纲常大义为主”的办学宗旨。第一条理由是非常明显的,典型的例子是“壬寅学制”仅包括《钦定京师大学堂章程》《钦定高等学堂章程》《钦定中学堂章程》《钦定小学堂章程》《钦定蒙学堂章程》和一部涉及三类学堂的《钦定考选入学章程》,远未能涵盖当时社会上已经出现的各类学堂,作为一部学制并不完备。第二条、第三条理由我们将在后文讨论,在这里要强调指出的是,尽管“壬寅学制”并未在全国实施,但它确实为“癸卯学制”提供了重要的基础。 接到“会商学务”、厘定学堂章程的谕旨后,由于个人资历、地位,特别是晚清以来在各地兴办教育所获得的巨大声誉,张之洞自然而然成了制定新学制的实际主持者,他也为此付出极大的努力。在给时任大学士瞿鸿禨的一封信里,张之洞写道,“学堂章程……此事繁难已极,关系甚重,改定不止十次。两月以来,昼夜赶办此事,困惫已极。寒天病躯,十分心急,而无可如何。近来头痛目眩,咳嗽无时,肩臂痛楚之旧症又发,饮食颇减,实系力疾从公”[8]。此时的张之洞已经六十七岁。他和一批年轻助手一起,以“壬寅学制”为基础,借鉴日本学制,以湖北教育改革的经验为参考,增补删改。据说,“拟就之稿本页数几于盈尺”,进呈后“皇太后披览三日尚未看毕”。[9] 正式颁布的“癸卯学制”由22件章则组成,内容可分为三类。第一类是阐述办学宗旨、人才目标、兴学次第、教师培养、经学教育等大的原则问题,称作《学务纲要》,对整部学制起着提纲挈领的指导性作用。第二类是各级各类学堂章程,从京师大学堂到蒙养院家庭教育;从普通学堂到各类专门学堂,甚至包括了专门对已取得科举功名的后备官员进行培训的《进士馆章程》,计16件,远远超出“壬寅学制”的涵盖范围。第三类是管理通则、考试奖励章程及教员任用章程等,共5件。即使在一个多世纪之后的今天重新检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部完备的、包括了近代学校教育从宏观到微观方方面面问题的百科全书式的学制系统。就具体的学校系统而言,它构建的框架有两个显著特征。一是从纵向上把学校教育划分为“三段七级”。“三段”即初等、中等和高等三段;“七级”包括初等三级、中等一级、高等亦为三级,共七级。二是从横向上把学校教育归纳为普通教育和专门教育两大部类。这样一种框架构建影响深远。 “癸卯学制”的颁布表明了清政府把近代学校制度推向全国城乡的决心,与一年后正式宣布的停废科举取士一起,形成推动传统教育变革、新式学堂发展的合力,迅速改变着20世纪初中国教育的格局。 对待“癸卯学制”的态度,各级政府和民间的反应颇不相同。一般而言,各级政府官员身在体制之中,受到各种奖励和惩罚规则的约束,大多持比较积极的态度。晚清以降,兴学一直走在前面的直隶、湖北、山东、江苏、浙江等省份依然保持着良好势头;即使是一些相对边远的地区,也表现出较大的活力,典型的例子是处于西南边陲的四川。据学部总务司的统计,1907年至1909年三年间,四川省的学堂及教育处所数,连续三年居全国各行省的第二位,仅次于直隶。[10] 对于幅员辽阔的广大乡村而言,“癸卯学制”的颁布则是把一个乡民们完全陌生的“舶来品”——新式学堂强行“楔入”他们世代生活的乡村社会,从而引发了各类矛盾和纠纷,不少地方甚至发生“毁学”事件。据统计,1904年至1911年八年间,全国至少有17个省发生过针对新式学堂的毁学事件170起。[11]与上述现象互为表里的则是民间办学热情的高涨,民间办学受两种因素所驱动。一是教育救国思潮的弥漫,“要救国,只有广办学堂”几乎成为当时进步人士的共识。不仅私人斥资办学、毁家兴学者大有人在,而且以社会团体的名义举办学堂更成为一种较普遍的形式。二是“癸卯学制”所强调的政府鼓励私人办学。“凡有一人出资独力设立一小学堂者,或家属招集邻近儿童附就课读,人数在三十人以外者,及塾师设馆召集儿童在馆授业在三十人以外者,名为初等私小学。”[12]高等小学亦同,并规定了奖励办法。“绅董能捐设或劝设公立小学堂及私立小学堂者,地方官奖之:或红花,或匾额;其学堂规模较大者,禀请督抚奖给匾额;一人捐资较巨者,禀请督抚奏明给奖。”[13]1907年后,更把这些奖励办法具体化,如规定绅士有办理初等小学堂十处,教育学生500名以上者,派为绅士长,得享一切绅士权益;办理20处以上者,请旨奖给“乐施好善”匾额。[14]可以说,晚清最后十年,民间办学成为社会一大时尚。 1905年,“癸卯学制”中提出的“必须于京师专设总理学务大臣,统辖全国学务”的要求终于落实。清政府颁布上谕,“著即设立学部,荣庆著调补学部尚书,学部左侍郎著熙瑛补授,翰林院编修严修,著以三品京堂候补,署理学部右侍郎”[15]。至此,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专门管理全国教育事务的中央行政机构正式成立。此后,清廷任命张之洞以军机大臣身份兼管学部。学部成立后,很快制定颁布了“忠君、尊孔、尚公、尚武、尚实”的教育宗旨;初步建立了全国的地方教育行政机构;制定颁布了《女子学堂章程》;审查颁发了一批学堂急需的教学用书;并根据兴学实际情况,先后对“癸卯学制”中的有关学堂章程进行了修订和完善。这一切都从不同的角度推动了新式教育的发展。 晚清最后十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中国近代新式学堂产生以来高歌猛进、发展最为迅速的10年。“癸卯学制”颁布之际,全国有新式学堂4222所,在校学生92000余人。1909年,学堂数达59177所,学生数正达1639921人。1912年,学堂数增至87470所,学生近300万人。前后8年,学堂数和学生人数分别增长20倍和31倍。[16]促成这种局面的因素是多方面的,但“癸卯学制”的颁行是其中重要的推动力。一定意义上说,兴学热潮的出现,就是社会现实对“癸卯学制”颁布的回应。 辛亥革命后,随着清王朝的覆灭,作为中国近代第一部由国家颁布并在全国施行的学制,“癸卯学制”退出了现实舞台。而作为一个历史事件,很快进入教育史家的视野。 (二)三部教育史著作中的“癸卯学制”记忆 1927年,北京文化学社出版《中国近代学制变迁史》一书。作者陈宝泉(1874-1937年),时任民国教育部次长兼普通教育司司长。陈宝泉1903年赴日本留学,回国后在天津地区积极创办新式学堂,旋入直隶学校司,任直隶学务公所图书课副课长,主持《直隶教育杂志》;1905年,到学部任职,先后任普通教育司师范科员外郎、实业司司长;1912-1920年,任北京高等师范学校校长;1920年冬,调任教育部普通教育司司长;1923年,升任教育部次长。可以说,陈宝泉见证了“癸卯学制”的酝酿、实施过程,参与了清末兴学的多种活动,又亲身经历国体转换对学制变革的影响。《中国近代学制变迁史》一书是其在北京高等师范学校讲授该门课程讲义的基础上,三易其稿形成的,包含他对中国近代学制变迁的理论思考和实践感受。“癸卯学制”是《中国近代学制变迁史》一书的研究重点,书中以“奏定学堂章程时期”为标题展开讨论,几占全书篇幅的五分之二。在详细列举分析各类章程内容和这一时期的主要教育活动之后,作者的总体评价是:“奏定学堂章程……其主张之是否正确,因限于时代之关系,姑不具论。然自前清(光绪)二十九年,至宣统三年,此十年中,其间虽有多少之改革,大致不过修正科目而止,其宏纲巨领,仍不能脱其规定之范围。故奏定章程在我国教育史上,实具有可供研究之价值也”[17]。作为一名这段历史的参与者和见证人,一位民国政府教育部的现任高级行政官员和曾在著名高等学府担任校长和教授的知名学者,陈宝泉对“癸卯学制”的评价是谨慎而客观的。他对学制中体现的政治态度、意识形态未置一词,因为在他看来,这是时代的必然;而对其在清末十年教育发展中的作用,却给予充分肯定,称之为“宏纲巨领”,而且特别指出,这部学制在我国教育史上“实具有可供研究之价值”。遗憾得很,陈宝泉本人提出了一个非常有意义的题目。但终其一生,未见再有相关的研究成果问世。 1936年4月,陈青之著《中国教育史》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此系商务组织的《大学丛书》之一种。同年10月即再版。学术界评论说,该书“是一部体系宏大、理论性强的著作,是30年代最有成就的中国教育史著作之一……全书理论色彩浓厚,一定程度上吸收了历史唯物主义观点是其特点”[18]。陈青之(1891-1943年),湖北沔阳人。1921年,毕业于北京高等师范学校,曾赴日本考察教育。两年后再入母校教育研究科进修。1925年,毕业后在北平创办群化中学,并在中国大学等校兼课,开始收集资料撰写《中国教育史》,十年而成。陈青之终其一生,就是一名教师、一名学者。在《中国教育史》中,他在“初期资本主义时代的教育”的编名之下,探讨了1862年至1926年期间中国教育的发展与变迁。关于“癸卯学制”,则在分别介绍了各类学堂章程和管理章则的内容之后,给出一段总结性评价。“我们综合全部章程,更将其要点摘出八条,归为四类,写在下面:第一类,封建思想极其浓厚;第二类,科举遗毒依然保存;第三类,民族意识渐渐表现;第四类,提倡君权,抑制民权。”[19]然后,是对上述四个方面的举例论证。与陈宝泉的《中国近代学制变迁史》比较,陈青之的《中国教育史》一书确实是一部“体系宏大、理论性强”的著作,不仅是因为前者只讨论近代学制变迁;而后者则是以从远古一直到20世纪30年代的中国教育为研究对象,上下数千年,包括各类教育问题,内容要宏大得多。更重要的是,从全书编名和章节名的设置,足以看出作者是努力试图以一种理论框架来解释中国数千年教育历史的演变发展。以编目的设置为例,全书共分七编,各编的标题分别是:原始氏族社会时代的教育、封建时代的教育、半封建时代前期的教育、半封建时代中期的教育、半封建时代后期的教育、初期资本主义时代的教育和三民主义时代的教育。七个标题的表述,反映了20世纪30年代学术界、思想界关于中国社会性质、中国社会分期论争的影响。可以明显地看出,作者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吸收了历史唯物主义观点”。正是在这样一种历史观的指引下,作者对“癸卯学制”的评价,更多的是强调其封建性,较少关注其积极意义和深远影响,只是在总结清末最后十年教育发展的特点时指出“中国教育自数千年来到本期才有完备的制度”[20],这无疑是指“癸卯学制”的制定和颁布。由陈青之《中国教育史》一书所开启的对“癸卯学制”的这种评价模式,即着眼政治和意识形态的考虑,强调并批判其封建性的诸种表现,而较少对其作为中国第一部近代学制历史意义的关注和探讨,对此后相关的研究产生了广泛的影响。 1979年,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陈景磐编著《中国近代教育史》。该书成为改革开放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师范院校教育系科学生的专业教材。陈景磐(1904-1989年),福建古田人,我国当代著名教育史家。《中国近代教育史》在介绍“癸卯学制”的具体内容后,有如下两段评价。“光绪二十九年的《奏定学堂章程》中所规定的学校系统,是中国第一个经正式颁布后曾在全国范围内实际推行的学制系统,通常称为‘癸卯学制’。它对旧中国的学校教育制度在组织的形式上影响甚大,清末民初的新学校教育制度,主要都是以此为依据的。”[21]这一段可看作事实判断。“新的教育制度在形式上确是比旧的教育制度前进了一大步。它具有资本主义国家教育制度的形式,因袭了资本主义国家、特别是日本的教育制度的躯壳。它明确规定了各级学校的学习年限,学习目标,采用了资本主义国家的新的教学内容和方法,等等。但是,在骨子里它还是被封建旧教育势力和帝国主义侵略的需要所支配。”[22]这一段可看作价值判断。毫无疑问,在编著这部教材时,作者是努力追求用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主义作为指导思想。他指出了“癸卯学制”的封建性和被帝国主义侵略的需要所支配亦是题中应有之义。应该说,《中国近代教育史》对“癸卯学制”封建性的揭露与批判,远比陈青之《中国教育史》一书要深入而广泛。二者的不同之处在于,《中国近代教育史》对其历史影响作了肯定性评价。“它对旧中国的学校教育制度在组织的形式上影响甚大,清末民初的新学校教育制度,主要都是以此为依据的。”也许是受教材体例所限,与陈宝泉一样,作者也提出了一个很有价值的问题,但同样没有就此展开进一步的探讨和追问。 通过上面的回顾可以看出,正是由于“癸卯学制”的颁布,在清末的最后八年,尽管新式学堂向广大城乡的推进遇到了各种阻力,但它所引发的传统教育的变革巨大而不可逆转。在中国教育早期现代化的制度建设特别是学校系统的制度建设方面,“癸卯学制”应该说是奠定了第一块基石。然而,在众多的历史书写中,“癸卯学制”却更多地被作为批判封建教育的一个典型案例而解剖。历史记忆和现实反映的差异如此明显,给两个甲子之后的我们,留下了进一步思考的空间。 二、历史积淀后的再思考 “癸卯学制”颁布后,从1912年“中华民国”南京临时政府成立,至1949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在近四十年的历史进程中,从学制更替的角度考察,至少发生过三次。第一次是蔡元培和他的同事们主持下的“壬子癸丑学制”取代清末的“癸卯学制”,发生在1912-1913年。第二次是1915年前后开始,直到1922年完成的“壬戌学制”取代“壬子癸丑学制”。第三次是1928年完成的“戊辰学制”,亦称《中华民国学校系统》,取代“壬戌学制”。在近四分之一的世纪里,国体的变革严格地讲,发生过一次。这也是中国历史上两千年间仅有的一次,即辛亥革命推翻清王朝的专制统治建立“中华民国”。1927年之后发生的南京国民政府取代北洋政府,完全不能和前一次的变革相提并论。但就当时的社会环境言,也被认为具有重大意义。如果我们从纵向上将上述三次学制嬗变放在这一时期大的社会变革历史背景下贯通考察,可能会对中国近代第一部在全国颁布并实施的“癸卯学制”的意义和影响产生新的认识。 (一)体现国家意志和主流意识形态 “癸卯学制”酝酿颁布的20世纪初年,正是清王朝在“危局”中图谋自救的关键时刻,内忧与外患叠加、危机与生机并存。清政府颁布学制、停废科举、改革教育的目的是借此培养挽救王朝末世的人才。建立一套基本上是从国外移植、完全不熟悉的学校系统,对于清政府而言,既承载着希望,更孕育着很大的不确定性。正因如此,对人才道德规范的要求无疑被放在了首要位置。“壬寅学制”颁布后未及实施即被“癸卯学制”所取代,其中的原因,除本身的不完备之外,在时人和后人看来,更主要的因素即在于对儒家经典的学习传授考虑不周、重视不够。主持“壬寅学制”制定的是晚清第三任管学大臣张百熙。张百熙早年曾任光绪帝侍读,在维新运动时期由于积极建言革除积弊、提倡变法自强,在开明士绅中颇有声望。张百熙受命主持全国教育和京师大学堂的重建事宜后,“悉心考察,夙夜构思”,积极网罗各方革新人士讨论拟订学制,为聘请著名学者吴汝纶出任京师大学堂总教习,曾三顾茅庐而传为美谈。张百熙积极进取的作为和大量任用革新人士的态度受到守旧人士的攻击,被指为“好收罗浮薄名士”[23]。1902年年底,袁世凯入京奏对时,亦参奏大学堂用人“多主民权自由说”[24]。这些舆论均形成对张百熙本人及其主持制定的“壬寅学制”的负面印象。其实,张百熙并不是没有注意到培养人才的政治方向问题,“壬寅学制”的《钦定京师大学堂章程》“全学纲领”明确提出,“中国圣经垂训,以伦常道德为先;外国学堂于知育体育之外,尤重德育,中外立教本有相同之理。今无论京外大小学堂,于修身伦理一门视他学科更宜注意,为培植人才之始基”[25]。其充分强调“经学”与伦常道德、修身伦理的关系。同时,在“壬寅学制”的蒙学堂、小学堂和中学堂的章程中,也都明确规定了“读经”课程的教学时数和总的学习内容。与“壬寅学制”比较,“癸卯学制”则专设《学务纲要》一章,由张之洞亲自撰写,进一步突出并具体化了国家办学培养人才的宗旨。“此次遵旨修改各学堂章程,以忠孝为敷教之本,以礼法为训俗之方,以练习艺能为致用治生之具。”[26]在经学课程的安排上,不仅将“壬寅学制”中的大学七科改为八科,增设经学科大学列为各分科大学之首,且中小学堂的读经课程教学时数大大增加,课程安排更加精细。据统计,“癸卯学制”初等、高等小学堂每年读经时间大约是“壬寅学制”蒙学堂、小学堂每年读经时间的1.86倍,中学堂每年读经时间大约是“壬寅学制”的三倍。②按照“壬寅学制”的规定,中小学应读毕“十三经”的全部内容,约62万字;而“癸卯学制”则规定中小学只读10经,约42万字。张之洞在《学务纲要》中指出:“现办中小学堂,科学较繁,晷刻有限。若概令全读‘十三经’,则精力、日力断断不给,必致读而不能记,记而不能解,有何益处?且泛滥无实,亦非治经家法。兹为择切要各经,分配中小学堂内……若照此章程办理,则学堂中绝无一荒经之人,不惟圣经不至废坠,且经学从此更可昌明矣。”[27]张之洞在不指名地批评“壬寅学制”的同时,表现出对“癸卯学制”有关读经课程安排的充分自信。 “癸卯学制”对读经教育的特别关注和精心安排,正是后人指责其封建性的最重要的证据。陈青之著《中国教育史》在评价“癸卯学制”时,第一条即“封建思想极其浓厚”;其列举的典型的例子则是,“经学钟点规定特多,除大学堂专设经学科及高等学堂和优级师范学堂设有经学大义及群经源流外,中小学堂所占授课时间尤为特别”。[28]“癸卯学制”之所以对经学如此重视,正是因为在制定者看来,“若学堂不读经书,则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所谓三纲五常者尽行废绝,中国必不能立国矣。学失其本则无学,政失其本则无政。其本既失,则爱国爱类之心亦随之改易矣。安有富强之望乎?”[29]这段话把他们的担心袒露无遗。事实上,在20世纪初年大兴学堂、停废科举的社会氛围中,为这个问题而焦虑不安的大有人在。癸卯年四月,正在河南开封奉旨作为辛丑、壬寅恩正并科会试同考官的恽毓鼎,面对考生的试卷,大发牢骚。“近来新学盛行,四书五经几至束之高阁……久而久之,圣贤义理不难弃若弁髦。学术人心,可忧方大。”[30]三个月后,又在日记中大发感慨。“近来中外学堂皆注重日本之学,弃四书五经若弁髦,即有编入课程者亦不过小作周旋,特不便倡言废之而已。不及十年,周孔道绝,犯上作乱,必致无所不为。其害终中于国家,其流毒且甚于祖龙焚坑之祸。南皮总督真吾道罪人也。”[31]写下后一则日记大骂张之洞是“吾道罪人”的时候,“癸卯学制”尚未颁布,日记的主人把新式学堂中四书五经的被遗弃怪罪于张之洞。其实,此时的张之洞正在为“注重读经以存圣教”之事日夜操劳。 后人对“癸卯学制”“封建思想极其浓厚”的批评是正确的,因为这是客观事实。但是,在经历了两个甲子之后重新思考,这部学制制订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挽救封建王朝的没落。从“壬寅学制”到“癸卯学制”,张之洞和他的同道们寻求的就是如何在学制中更好地体现封建王朝自救的国家意志。他们认定经书蕴涵的纲常名教、礼义廉耻是中国之所以立国的根本。从这个意义上讲,作为第一部全国性的学制系统,“癸卯学制”的颁行未能挽救清王朝的命运,但它的制定者们在这个过程中竭力体现国家意志、反映占统治地位的意识形态的探索,却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这个问题随着几次大的学制更替的进行,得到进一步彰显。 辛亥革命后,作为民国首任教育总长,蔡元培明确宣布:专制时代教育与共和时代教育的最大不同,在于前者“教育家循政府之方针以标准教育,常为纯粹之隶属政治者”;而后者“教育家得立于人民之地位以定标准,乃得有超轶政治之教育”。他批评从“癸卯学制”“以忠孝为敷教之本,以礼法为训俗之方”脱胎而来的清末教育宗旨:“忠君与共和政体不合,尊孔与信仰自由相违”。[32]蔡元培提出军国民教育、实利主义教育、公民道德教育、世界观教育、美感教育五育并举的教育方针,标揭公民道德教育以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口号“自由、平等、博爱”为内涵。与此相应,南京临时政府教育部于1912年1月19日同时颁布《普通教育暂行办法》和《普通教育暂行课程标准》(共25条),其基本精神即是剔除清末学制中的封建性内容。诸如,小学读经课程一律废止;各种教科书务合乎民国宗旨,清学部颁布之教科书,一律禁止使用;清末各学堂奖励出身制度一律废止;取消专为满族贵族子弟设立的贵胄学堂,等等。1912年7月,教育部在北京召开临时教育会议,学制问题是最重要的议程之一,形成并通过《学校系统案》。1912年9月3日,教育部以《学校系统令》公布。因1912年是农历壬子年,亦称“壬子学制”。该学制公布后,又陆续颁布了小学、中学、专门学校、实业学校、师范学校及大学的有关法令。1913年(农历癸丑年),教育部将“壬子学制”与这些法令、法规的内容互相补充,形成“壬子癸丑学制”。 “壬子癸丑学制”是在封建专制政体被推翻、资产阶级共和制度第一次在中国出现的社会大背景下产生的,为适应民初国体转换和社会变迁的需要,蔡元培和同事们制定颁布的“壬子癸丑学制”,把剔除封建专制影响、坚持五育并重作为关注的重点,体现了民国初年的国家发展目标和时代精神,把理想中的民主共和国的国家意志放在了学制改革中优先考虑的位置。 随着新文化运动、五四运动的深入,民族资本主义短期内的迅速发展和西方教育理论学说的广泛传播,修改“壬子癸丑学制”的动议首先由湖南省教育会于1915年提出。至1922年“壬戌学制”颁布,这次学制改革前后经历了七年。这一时期的国情是北洋政府缺乏威权,政令难出都门,既缺乏统一的国家发展目标,又没有形成占统治地位的意识形态。中央政府的动荡和弱势为学制改革过程中民间力量的介入和发挥作用提供了空间。国际形势的影响和大批留美学生的归国、欧美著名教育家的联袂访华讲学,改变了中国教育的国际取向。在改革过程中从理论和实践两个层面体现出来的民间社会力量参与的积极性、主动性、多样性和主体作用发挥的有效性,决定了此次学制改革的大方向。1919年10月,全国23个省区的51名代表聚集于山西太原,举行第五届全国教育会联合会年会。大会通过《请废止教育宗旨宣布教育本义案》,呈请教育部明令废止民初之教育宗旨,宣布以“养成健全人格,发展共和精神”为教育本义,“听各教育者研究阐发”。[33]此后,我国教育界、知识界人士结合学制修订,就教育宗旨或日教育本义问题展开了热烈讨论。 1922年11月1日,北洋政府以大总统令名义公布《学校系统改革案》,首列七项标准:一是适应社会进化之需要,二是发挥平民教育之精神,三是谋个性之发展,四是注意国民经济力,五是注意生活教育,六是使教育易于普及,七是多留各地方伸缩余地。[34]这七项标准是制定学制的指导思想,其精神亦贯穿于整部学制。平民教育、个性发展、经济力、生活教育、多留伸缩余地等,这些熟悉的、具有特定涵义的词语,在20世纪20年代的中国教育界、知识界受到广泛认同和流播。在政府缺位的特定历史现场,“壬戌学制”体现的是教育界、知识界的主流意识形态。 1927年,南京国民政府建立,民国教育进入新阶段。1928年5月,大学院召集第一次全国教育会议,提议以“三民主义的教育”为“中华民国”教育宗旨。并成立《整理中华民国学校系统案》对“壬戌学制”进行修订,将其七项标准修改为一是根据本国实情,二是适应民生需要,三是增进教育效率,四是提高学科标准,五是谋个性之发展,六是使教育易于普及,七是留地方伸缩之可能。[35]形成《中华民国学校系统》,因该年农历为戊辰年,故亦称“戊辰学制”。与“壬戌学制”的七项标准比较,后面三条内容完全一致,只有个别文字的修改;前面的四条,则体现“三民主义教育”的精神。1929年4月,国民政府公布《中华民国教育宗旨及其实施方针》。“中华民国之教育,根据三民主义,以充实人民生活,扶植社会生存,发展国民生计,延续民族生命为目的,务期民族独立,民权普遍,民生发展,以促进世界大同。”[36]确认大学院关于教育宗旨的提议。“戊辰学制”的形成和颁布,几乎没有在教育界引发多少反应和讨论,国民党以党治国,强化中央政权,标榜奉行三民主义,直接以三民主义为教育宗旨,指导学制的修订,这一做法是学制制定体现国家意志和占统治地位的意识形态的最好例证。 从以上简略的回顾中,我们可以看出,“癸卯学制”颁布以来的24年间,经历了三次具有全国性意义的学制更替,“壬子癸丑学制”“壬戌学制”和“戊辰学制”,在它们的制定过程,都毫无例外地把体现不同国体、政体下的国家意志和占据主流地位的意识形态作为首要考虑。这一历史现象,既解释了“癸卯学制”中封建主义浓厚的深层原因,也揭示了在制定学制过程必须遵循的一条基本原则。那就是,不同国体、不同政体形态下的国家,都要通过学制的制定和改造来体现自己的国家的意志和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 (二)借鉴域外经验 “癸卯学制”最受时人和后人诟病的第二点,是所谓“抄袭”问题。具体而言,是指抄袭日本学制。“癸卯学制”颁布不久,山西举人刘大鹏(1857-1942年)即以其长期教读的塾师身份感受到生存空间的急剧变化和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他在日记里写道,“天下学校全改为学堂……其中一切章程全遵日本之所为……学术之坏不知伊于胡底耳”[37]。刘大鹏虽然早年中举,在太原地区也算是个有点头脸的人物,但毕竟只是一位以“舌耕”为业的塾师。他并不知道学制制定的内情,只是通过自己的观察,看出了学堂的“一切章程全遵日本之所为”,并对此持完全否定的态度。前述陈宝泉的《中国近代学制变迁史》,并未就“抄袭”之事置一词。而对此事指责最重者是陈青之的《中国教育史》。该书认为,“本期新教育,完全为模仿的,没有一点创造精神;一部学制,除了极少欧、美化以外,所模仿的差不多完全是日本式的……光绪二十九年的《奏定学堂章程》除了张之洞附加了自己底几分经古教育以外,也是完全照抄的”[38]。陈景磐在《中国近代教育史》中则不仅指出“癸卯学制”抄袭日本学制的事实,而且分析了原因。“清政府之抄袭日本教育制度一个重要的原因,也就是日本教育存在着浓厚的封建性的一面。”[39]这些批评所依据的事实,应该说都是客观存在的。 平心而论,在制定过程中,“癸卯学制”确实是大量参考、借鉴了当时的日本学制。就某些具体的学堂章程而言,说它是完全“抄袭”日本相关学堂章程的产物亦不为过。事实上,甲午战争之后,举国上下迅速弥漫的“以强敌为师”的社会思潮,对教育领域的影响非常大。1898年,清廷批准的第一份《京师大学堂章程》即梁启超“略取日本学规,参以本国情形,草定规则八十余条”[40],成为京师大学堂此后历次章程制定的母本。张之洞则无论在湖广总督任内抑或是赴京主持全国性的教育改革,其所有的兴革举措,都坚持以日本为取向。1898年2月,张之洞派人赴日本考察教育。“特派候选直隶州知州姚锡光……等前往日本,将政治学、法律学……测量学各种学校选材授课之法,以及……各种课程,或随时笔记,或购取章程赍归,务详勿略,藉资考镜。”[41]1901年冬,张之洞又与两江总督刘坤一共同委派,主持《教育世界》的罗振玉和湖北自强学堂教习陈毅一行五人赴日考察学务。罗振玉回国后在《教育世界》上连续刊载其草拟的大、中、小学的学制系统和各级学堂的课程设置,实际上更多的是译自日本的各类章程文本。与罗振玉一道赴日考察的陈毅毕业于两湖书院,曾两次东游日本“专为考察教育”,不仅是张之洞在湖北办学的得力助手,而且直接参与“癸卯学制”的拟订,时人即有“大学堂章程出自黄陂人陈毅之手”[42]和“今日之奏定学校章程,草创之者沔阳陈君毅而南皮张尚书实成之”[43]之说,此事在当时是公开的秘密。1903年2月,即将赴京的张之洞委派江楚编译局总纂缪荃孙赴日考察学务。“荃孙东游时,南皮师嘱之曰:‘考学校者,固当考其规制之所存,尤当观其精神之所寄;精神有不贯,规制亦徒存耳’。”[44]特别嘱咐他不仅要关注日本学制的具体规制,尤其要体察贯穿其间的精神。 在经历了明治初期的教育改革、《学制令》与《教育令》的颁布、废除与修正后,至19世纪80年代中期,日本教育逐步确立国民教育制度,并于1886年以天皇敕令的形式公布《帝国大学令》《师范学校令》《中学校令》和《小学校令》,统称《学校令》。通过这些举措,在吸收欧美国家相关教育制度的基础上,日本的教育体制完善了自己的国家主义教育体制。无论就学校结构来说,还是就教学内容而言,都基本适应当时经济发展和对内对外政策的需要。[45]两个甲子之后的今天,再回过头检视这段历史,应该承认,20世纪初,在改革教育、制定学制的过程,清政府把日本学制、日本教育作为参考、借鉴、模仿甚至是抄袭的对象,是经过比较鉴别之后的主动选择,表现出一种“王朝自救”的敏锐和自觉意识。这说明,决策者既看到了日本教育在培养人才、振兴国势方面的先进与成功,更满足了他们中日两国“政教相同、习俗相近”的自我想象与期许。而由此开启的制定学制不能闭门造车而要借鉴域外经验的思路延续下来,直接影响了以后历次的学制改革。 辛亥革命后,“壬子癸丑学制”的颁行,受客观环境的限制,未能像“癸卯学制”那样经过较长时间的酝酿、讨论、修改和完善,更没有机会派遣大批人员外出考察学习。但借鉴域外经验、关注世界各国教育动态,仍是主持者最为关心的问题之一。教育总长蔡元培本人是1907年赴德国留学的,辛亥革命爆发后应孙中山之邀回国主持教育部工作。在他的主持下,民国初年,教育部在人员构成方面的最大特点就是,归国留学生成为全国最高教育行政机构的核心力量。据统计,1912年5月,在北京组成的教育部由一厅三司和三位参事组成,不包括总长、次长共73人。蔡元培讲,这七十多位部员,“一半是我所提出的,大约留学欧美或日本的多一点;一半是范君静生所提出的,教育行政上有经验的多一点”[46]。时任教育部参事、负责草拟学制工作的蒋维乔回忆说,“当时教育部之重要工作,即在草拟新学制。招集东西留学生,各就所长,分别撰拟小学、中学、大学规程,每日办公六小时,绝似书局之编辑所。初时志愿甚弘,拟遍采欧美各国之长,衡以本国情形,成一最完全之学制。然当时由欧美回国之人,专习教育者绝少,不能窥见欧美立法精神,译出文件,泰半不适用。且欧美制终不适于国情,结果仍是采取日本制,而就本国实际经验,参酌定之。计临时政府为时三个月,而教育部之学制草案,亦于是时告成”[47]。蒋维乔(1873-1958年),江苏武进人,字竹庄,号因是子。早岁,就读于江阴南菁书院,广泛接触西学。1902年,加入蔡元培组织的中国教育学会。民国初年,应蔡元培之邀,任教育部参事,负责草拟法令。作为“壬子癸丑学制”相关文件草拟工作的组织者。其回忆告诉世人,在民初战事倥偬的特殊历史时期,学制的制定主要借助东西洋留学生们的阅历、学识和经验来完成的。可以说,这次改革,在取向上呈现出较为复杂的情形。就理论(教育宗旨)层面而言,表现出力图摆脱单一的来自日本方面的影响,而以欧美,特别是以德、法两国教育为取向的倾向;但在实践(学制、课程)的层面,却仍以取法、吸收日本教育为基本特征。造成这种状况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民国初年的教育改革从一定意义上可以说是经由以蔡元培为首的一批归国留学生的努力实现的。而这一时期的留学潮流正处在两个阶段的嬗变过程,留学生的出国选择和归国后的影响正在发生着变化,这种变化是导致民初教育改革在取向上呈现较为复杂状况的重要原因。在民国初年教育改革和“壬子癸丑学制”的制定过程,域外经验的参照、吸取和借鉴,是其最重要的思想资源和汲取途径。 关于20世纪20年代“壬戌学制”酝酿、制定过程对域外教育经验的借鉴和汲取,学界已经有了非常丰富的研究成果。只要把七项标准的内容与20世纪20年代以后在中国教育界有广泛影响的杜威实用主义教育理论的基本内涵作比较,把人们熟悉的“六·三·三”学制与美国当年中小学界推行最广的学制两相对照,就可以看得非常清楚。事实上,正是在“壬戌学制”酝酿、制定过程,中国教育的国际取向实现了由日本向美国的转换,在整个学制改革过程,教育界、知识界所表现出来的对欧美教育特别是美国教育的热情和向往,更远非20年前国人对日本教育的钟情可比拟。正是鉴于这种实际情况,后人在评论“壬戌学制”时,毫不留情地冠之以“美国化”。“本期教育完全是美国式的教育:凡关于教育制度、教学方法、教育思潮以及垄断教育权的人物,没有一处不是美国式的……关于教育制度方面,有‘壬戌学制’。此学制的系统及教育标准,无一不是美国化,改造者所认为最得意的一部分如中学三三制,完全是从美国抄来的。”[48]非常有意思的是,提出上述批评的仍然是陈青之,其实,从批评“癸卯学制”“抄袭”日本,到指责“壬戌学制”“抄袭”美国,从事实层面讲都有一定的依据。这恰好说明,任何一部学制的制定都要受到特定国际教育环境的影响,都必须要注意从世界范围内汲取对本国教育发展的有利因素,这不正是“癸卯学制”在制定过程所开启的思路的延续吗? (三)“八科(七科)之学”与传统教学内容的转型 在“癸卯学制”的有关评论中,无论当时还是事后,最被人们忽视的是这部学制对中国传统教学内容转型的贡献。纵观“癸卯学制”颁布以来的两个甲子,在有关的教育史著述中,很少有提及这一重大问题者。世纪之交,学术界对学术史的关注成为一大景观,陈平原、罗志田、王先明、郭双林、桑兵等学者在自己的著述中,分别对文学、历史学、社会学、地理学和国学等学科的学术史进行了考察,比较集中的意见是中国现代学术发端于晚清,确立于五四时期。[49]那么,为什么说中国现代学术发端于晚清?发端的标志是什么?随着这些问题的深入讨论,“癸卯学制”在中国近代学术转型中的贡献受到了关注。左玉河著的《从四部之学到七科之学——学术分科与近代中国知识系统之创建》对此进行了专门论述。他指出,“癸卯学制”中《奏定大学堂章程》确立的“八科分学”方案“不仅初步奠定了近代中国新学制之基础,而且初步奠立了中国近代学术分科的基础,大致划定了近代中国学术的研究范围。中国传统学术中的经学、史学、文学在经学科和文学科中得到保存,晚清时期引入之各种西学,在政法科、格致科、农科、工科、医科和商科中确定下来。中国经史子集为骨架的‘四部之学’知识系统,被包容到以西方学科分类为主干之‘八科之学’的新知识系统之中”[50]。这是一个颇有创新意义的结论。作者把对“癸卯学制”的评论从教育领域拓展至整个中国近代学术转型、知识系统变革的大背景中,提出京师大学堂的“八科之学”“初步奠立了中国近代学术分科的基础”,认为这即是现代学术发端、中国传统学术转型的重要标志。 众所周知,在中国传统教育体制中,从知识传授的角度考察,无论是中央官学、地方官学,还是各级各类书院以及遍布全国城乡的私塾、社学、义学,大致而言,主要集中于经、史、子、集“四部”学问的框架,区别只在于程度的高下和内容的深浅。近代以降,随着西学东渐潮流的涌动浸润,无论是新式教育机构的出现抑或传统教育机构的自我调适,最显著的标志之一即是教学内容的变革。洋务运动期间举办的近30所以培养外国语言和军事技术人才为目标的学堂,声、光、电、化、算学、重学、制造、驾驶是其主要的教学内容,姑且勿论;即使是维新运动以后各地出现的一批普通学堂,也一定是以增加西学、新学的教学内容相标榜号召;甚至在一些沿海、沿江城乡的私塾里,先生们也把一知半解、刚刚获得的一点信息作为课题,考验并引导学生对新知识的兴趣。在20世纪初的教育领域,经过近半个世纪的浸润累积,西学知识进入各级各类学堂已成无法阻挡之势。在这种形势下,如何从国家层面对传统学术体系与西方学术体系的整合做出规制,如何通过教学内容的改造实现原有知识系统的重建,是“癸卯学制”的一项重要任务。 “癸卯学制”规定,京师大学堂设置经学科大学、政法科大学、文学科大学、医科大学、格致科大学、农科大学、工科大学和商科大学共八科。经科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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