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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谎言”:田野研究访谈资料真实性甄别及其方法论意义【摘要】田野研究的主要目的是发掘社会事实,但在田野研究中,被访者可能会向访谈者说谎。在研究中,谎言因其内容与事实世界不相符而容易被忽略或作为虚假数据而被有意识地清洗。但谎言并非简单的文本层面上的虚假信息,其本质是社会行动者有意识的真实社会实践,是言说者建构其意义世界的一种行动方式,谎言也在一定程度上构筑了社会事实,因此具有重要的社会学研究价值。研究者可以借助于三角互证策略进行技术层面的谎言识别。更重要的是,研究者要运用“呈现谎言-还原事实-阐释事实和谎言之间差异-结合谎言发生机制探讨谎言的社会文化意义”四层阐释思路洞察谎言背后的社会事实及其蕴藏的未曾言明的真问题,透过情感、权力与文化三重空间探索谎言背后的结构性议题,展开从个体困扰通往社会结构的理论尝试。【关键词】谎言;社会事实;田野研究;访谈资料;深度阐释 本文主题缘起于研究者在从事农村民办教师研究[1]时开展田野工作的一段经历。改革开放后的1983年,为了提升民办教师业务水平、清理不合格师资,M县教育局在上级教育行政部门的统一安排下,对全县民办教师业务能力进行了一次测试。笔者曾于2007年11月对M县一对同为民办教师的夫妻进行了访谈(下文简称S老师夫妇)。研究者清楚地记得当时访谈夫妇二人的场景,当谈及上述那场考试时,夫妇二人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说他们都通过了考试。然而,笔者所查证的M县教育局人事科资料室的考试成绩记录显示,这对夫妇都没有通过考试,语文和数学成绩都不及格。按照当时的政策,夫妇二人应离开民办教师队伍。研究者在民办教师的访谈中也多次听到其他受访者以夫妇二人为例来说明1983年的考试虽然严格,但也存在成绩不合格者通过其他特殊关系得以留任的特例。上述研究过程中,研究者尝试对S老师夫妇二人的“谎言”进行了识别与阐释,使得这一资料从侧面印证了研究的核心发现即“人情关系”在民办教师政策运行中的隐秘性和重要性。 与以往部分实证研究者将“谎言”数据视为无效信息加以“清洗”的固有印象不同,这次研究经历促使研究者不断思考作为田野研究访谈资料的“谎言”在理论上究竟是否具有研究价值、具有何种研究价值以及研究者在田野研究实践中对此应该如何认识与阐释。访谈资料的真实性是质性研究的根基。如果访谈的资料是虚假的,在此基础上的分析将不具有合理性和学术价值。研究者有必要根据多元资料获得对真实信息的理解。需要说明的是,这种对真实性的理解仅仅是为研究获得充分的事实信息,研究者不会因为被访者说谎而对其进行道德评价,并且尤其需要通过对资料的技术性处理来保护被访者的隐私。 梳理相关研究发现,目前学界关于“谎言”现象的研究多集中在哲学和语言学等领域,社会科学研究方法论中鲜有关于“谎言”的专门研究。从田野访谈资料分析的现实层面来看,学界关于“谎言”资料存在四种主要的处理方式:一是“无视谎言”。表现为一手资料存在“谎言”但研究者视而不见,认为田野中收集的资料都是可信的。二是“沉默型处理”。表现为研究者在研究报告中不呈现“谎言”类资料的分析与处理,从研究报告中无法判断研究者收集资料过程是否接触过谎言及其处理过程。三是“排斥谎言”。例如,一些研究者使用扎根理论、文本分析等方法作为其研究的方法论指导,主张以文本的编码、归纳作为资料处理的主要方式,注重文本资料的真实性,认为“谎言”是一种错误的和有偏见的资料,会对研究结果产生负面的影响,应当加以控制[2]。四是“反思型处理”。这类学者认为对“谎言”的反思与分析是十分有价值的研究资料,应当加以重视,在研究报告中应当积极呈现[3]。总体看来,有关方法论视角下的“谎言”问题的理论研究匮乏,对其研究价值缺乏系统论证;实践层面的处理方式亦各执一词,缺乏系统分析策略。为此,本研究认为有必要深入探讨以下问题,即田野研究中的“谎言”具有何种研究价值以及如何洞察田野“谎言”背后的社会事实及理论空间。 一、田野研究中的“谎言”及其价值 Isenberg,A.认为,谎言是“言说者自己不相信,但抱有他者会相信的意图,对他人所做出的陈述”[4]。“谎言既是人类重要的交际方式,又是人类意识世界中微妙情感的外现。”[5]本文中的“谎言”特指在社会科学的田野研究中,被访谈者在特定情境下有意识地给研究者提供不符合事实的内容、信息或资料。田野中的“谎言”究竟是否具有研究价值、具有何种研究价值?要回答这一问题,首先需要澄清田野研究的目的。 (一)发掘社会事实:田野研究的主要目的 田野研究原是人类学最具特色的研究方法,意指“人类学家获取研究资料的最基本途径……是经过专门训练的人类学者亲自进入某一社区,通过直接观察、访谈、住居体验等参与方式获取一手研究资料的过程”[6]。如今,这一源自人类学的方法其影响范围早已超出人类学范畴,应用于包括教育研究在内的更为广泛的社会科学领域。从社会科学研究方法论视角来看,田野研究的首要目的是发掘社会事实。费孝通曾指出,田野研究的最高原则可以概括为“从实求知”[7],在田野研究中“一切要从已发生的事实为基础,观察和描述‘已然’。用可以观察到的事实为资料,进行比较和分析,探索在事物发展中可能发生的情况,作出设想,然后通过思考,引发出‘或然’。最后以实践去检验其正确与否,经过历史的对证,得出‘果然’或‘不然’的结论”[8]。徐勇等认为,做田野政治学需要去了解田野事实,概念生产来源于事实,通过充分的调查发现事实,在对事实深入体会的基础上构建理论[9]。 显而易见,“社会事实”是田野研究者关注的重点,田野研究的主要目的就是发掘社会事实。但需要注意的是“社会事实不同于物理事实或者物质事实,因为所有社会事实都是由有感受、有思虑、有欲求、有激情的人参与的”[10],包含了对研究对象的各种真实意图和态度的认识。这种事实亦是一种“人们相互关系的性质”[11]。因此,社会事实的发掘过程不只是一般意义上的资料搜集过程。尤其是在田野研究过程中,发掘社会事实的过程应当是研究者切身进入现场,全面、深度、综合地认识田野现象的过程,同时也是一种对调查对象真实意图进行意义探究的过程,亦是研究者“从进入田野现场就开始感知、体悟和分析自己所感受到种种社会现象的过程”[12]。 (二)“谎言”何以构筑“事实” 从意义探究的角度来看,“谎言”是言说者建构其意义世界的一种行动方式,被言说者赋予了特定的意义。恩斯特·卡西尔(ErnstCassirer)从语言符号功能的角度出发“把人定义为符号的动物”[13],认为人可以通过运用符号来建构自己的生存世界。语言则是人类最早、最普遍运用的一种符号形式,它同时具有现实的超越性和文化的主体创造性。语言具有超越物理存在建构意义世界的作用,是人类意义世界的一部分,也是每一个成年人借以建构自己生存世界的最基本的符号形式[14]。作为语言,“谎言”也不例外,田野中的“谎言”本身也是一种建构行动。言说者之所以说谎,是因为他们本身持有某种社会的规范,通过“谎言”间接地遵从或反抗某种社会规范,也是他们建构生活意义的一种策略。 田野“谎言”的产生过程涉及说谎者、谎言文本、说谎对象和事实世界等要素的参与互动。此处的事实世界既是发生谎言现象的真实自然世界,也是谎言现象背后充满各种意义真相的社会文化世界。如果研究者仅仅关注作为虚假信息的“谎言”内容,那么谎言就只是一种无效的信息,而不能成为一种社会事实。按照理解社会学代表人物马克斯·韦伯(MaxWeber)的观点来看,“我们所访问的被访人就是一个社会行动者,他在接受访问时的叙述和行动乃至他所处的生活环境,都被他赋予了一种主观意义”[15]。在质性田野研究的访谈过程中,受访者的“谎言”内容虽然背离了事实,但是“谎言”背后却隐含着“说谎者”的某种真实意图,是受访者所进行的一种真实的社会行动,并且是具有主观意义的社会行动[16]。 福柯(MichelFoucault)曾指出,话语是一种特殊的实践,分析的任务在于“把话语作为系统地形成这些话语所言及的对象的实践来研究”[17]。与真实的言说一样,说谎也是一种社会行动者有意识的真实社会实践。在田野研究中,社会事实的发掘过程并非只是探究“真实言说”所包含的信息,也应该包括对“谎言”内容加以研究的过程。在研究者与被访者的交流中,双方之间的话语交流是一种实践,而社会行动者任何有意识的社会实践过程都是真实的。 (三)“谎言”具有揭示“社会事实”的独特研究价值 按照阐释人类学的观点,研究者应该从“文化持有者的内部眼界”出发来理解社会事实,这是社会科学方法论意义下一种重要的视角转化能力。如果研究者从自身角度出发,显然“谎言”意味着研究者未能获得真实的信息,那么所收集的“谎言”所包含的信息容易被视为没有研究价值的研究资料加以清洗。如果研究者转换视角,从“文化持有者内部眼界”出发,“谎言”就不再“虚假”。“谎言”是加入了“文化持有者”、社会情境、社会规范和文化等因素而产生的一种真实的社会行动。这一行动隐藏着“文化持有者”复杂的动机和意图,隐藏着环境中的个人困扰与社会成因。而这些困扰以及成因是“社会事实”的重要组成部分,研究者可以通过“文化持有者”的“谎言”行动加以揭示其背后与真实的事实内容不同的“社会事实”。由此看来,“谎言”也可以是一种有价值的研究数据,田野研究者可以通过对“谎言”的识别与阐释来发掘社会行动者所隐藏的真实情感、价值和意义,进而发掘更为隐秘的社会事实。 二、三角互证:田野研究中“谎言”识别的技术 真实的田野世界往往是一个经验现象和生活逻辑交织、真言与谎言混杂的复杂世界。研究现场中的“谎言”并非直接暴露于田野,需要研究者敏锐地捕捉和识别,并结合个人经验对被访者所言内容的真与假做出客观判断。一般而言,这种对言说内容客观的判断可以从技术层面识别入手,也是破解“谎言”的开端,研究者可以借助三角互证技术对言说内容的真与假进行初步判断。 三角互证是研究者较为常用的“谎言”识别技术。三角互证(triangulation)最初源自土地测量、军事、航海等领域,后来被引入到社会科学研究中。具体过程是通过不同的方法、不同的数据来源、不同的研究对象、不同的时间和情景等多种途径来验证同一现象,旨在通过相互验证来增加研究的可信度。在教育科学研究中,三角互证的主要目的是验证研究数据的真实性。例如,在一项关于学生线上课程参与度的研究中,一名学生声称他每天都非常积极地参与在线课程,按时完成所有作业。研究者可以通过班级的课程参与记录来了解该生参与情况。通过数据得知,该学生的实际参与情况并不是如他所声称的那么积极。他经常错过上课,没有按时提交作业,而且在线讨论中的参与也不频繁。由此可见,通过第三方信息印证可知学生的言说与其表现不一致。再如,在访谈中一位校长声称他们支持多样性和包容性教育,但是该校的教育教学实践中却被媒体爆出多起针对外来农民工子弟的歧视事件,这就与校长宣称的“支持多样性和包容性教育”观点不一致。在本文开头所述案例中,受访的民办教师夫妻的陈述和其他被访教师的陈述以及县教育局的档案资料都呈现相悖的状况,因此我们可以判断那对民办教师夫妻为研究者提供的信息是失真的。这种情况表现出言辞与行为之间的逻辑矛盾。在田野研究中,研究者可以通过事实观察、其他被访者提供的信息、书面的报道、数据资料或历史档案等与被访者的言辞相互印证,探究语言背后的真实与否。 田野研究中,研究者要对研究现场具有敏感性,善于通过捕捉和分析言说者的表情、语气、肢体动作等传递出的信号,并结合个人的研究经验对这些“信号”进行分析。如本文开头民办教师的研究中S老师夫妻俩“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说”这些信息以及笔者访谈其他老师时老师们相互的会心一笑,都能表达出一些独特的意涵,这种意涵是熟悉研究场景、熟悉当地文化的研究者才能感受到的。《尚书·吕刑》中也明确提到可以用“师听五辞”的方法来判断陈述的真假:“一曰辞听,观其出言,不直则烦;二曰色听,观其颜色,不直则郝;三曰气听,观其气息,不直则喘;四曰耳听,观其所聆,不直则惑;五曰目听,观其顾视,不直则眊。”[18]例如,在访谈中一位老师声称自己非常愿意与学生进行对话,然而,我们可以观察到该教师在课后回答学生问题时经常表现出不耐烦的表情和语气。在这个例子中,老师声称欢迎学生提出问题,但她的副文本信号——不耐烦的表情和语气——可能向研究者表明她实际上并不愿意回答问题或与学生互动。这种情况下,副文本分析可以帮助我们识别老师的态度和行为与她的声称并不一致。 本研究中,研究者识别谎言的目的不是对被访者作出道德判断,在此意义上,研究者不是侦探更不是判官,而是努力走进田野寻找真实的学术信息的人,上述种种方法只是服务于学术信息获取这一目的。 三、田野研究中“谎言”阐释的四个层次 从理论视角来看,对“谎言”现象深度理解和阐释的过程就是对研究对象在具体田野情境下赋予“谎言”符号及行动意义或意图的认识与解释过程。当前学界鲜少关注到谎言的深层阐释,在分析思路上也尚未形成共识,本研究尝试提出“(1)呈现谎言→(2)还原事实→(3)阐释事实和谎言之间的差异关系→(4)从谎言的发生机制探讨谎言的社会文化意义”四层阐释思路,以此对“谎言”进行深度阐释,进而获得更具解释力的质性分析结果。 “谎言”阐释的第一层级是“呈现谎言”,即研究者对已经发生的或可以观察到的“谎言”现象所涉及的整个过程进行如实的文字描述,这是分析的最基本的层次。还原描述可以使得研究者与读者清晰地认识到除了“谎言”内容之外的其他信息。这些信息涉及“谎言”发生的整个过程,包括说谎者、谎言内容、说谎对象以及谎言发生的社会历史、文化情景等内容。“呈现谎言”的出发点是将“谎言”视为一个整体现象或行动加以认识,尽量还原“谎言”现象的真实过程与细节,从而展开后续分析才有可能还原出其所涉及的隐秘事实。 “谎言”阐释的第二层次是“还原事实”,即研究者基于零碎、多元、多层次的田野信息、感知和体验等,运用上述一种谎言识别技术或者多种技术的结合,对谎言的内容做出甄别,以及由此作出与此谎言相关社会事实的判断。需要特别强调的是,这一事实指的是某一社会结构或文化层面的社会事实。如在前述民办教师访谈案例中,真正的社会事实是被访者没有通过考试但是因为关系而能够留在民办教师队伍中这一事实。关键发现是连接田野现象和社会事实的一条关键枢纽,这一发现往往是研究者综合各类田野信息所作出的某一关键判断。 “谎言”阐释的第三层次是阐释事实与谎言的差异关系(gap)。在确定地甄别谎言为谎言(如前述案例中的“S老师夫妻考试未通过却宣称通过”),同时知晓与此谎言相关的事实(“S老师夫妻考试并未通过但是因为其与教办主任的特殊关系可以继续留任”)。基于对谎言的甄别并对与其相关的事实进行分析,可以明了事实与谎言之间的差异关系,然后研究者可以结合研究主题对这种差异关系进行阐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谎言对于研究结论的贡献甚至比真实的言说具有更为重要的意义。我们可以假设,在案例中,如果S老师夫妇在访谈时未“说谎”,简单地陈述其在考试中未能通过,这对研究者而言就是一个关于教师“考试失败”的案例,只能证明“部分老师未能通过考试”这个事实,也许我们的分析就止步于此。当然,在S老师夫妇不说谎的情况下我们也可以进一步追问:为什么S老师夫妇未能通过考试却可以留任,于是可以从其他被访者的陈述中得知其与乡教办主任的特殊关系,考察乡土社会的人情关系在民办教师政策运行过程中的特殊意义。但是,恰恰因为S老师夫妇说谎,又从另一个进路为研究者对主题的分析提供了更重要的学术阐释空间。试想,如果没有多位其他被访者向研究者陈述S老师夫妇尽管考试失败但是仍得以留任这一事实,那么S老师的“说谎”就会成功,因为研究者无法得到真实的消息而认为他们的留任是和其他老师一样是因为顺利通过了考试,恰恰是S老师夫妻说谎为研究提供的一种具有独特价值的社会事实或者说发现某种社会事实的契机。 事实与谎言之间的差异关系背后是谎言发生的机制,即被访者为何会说谎?对此问题的回答是对田野研究中“谎言”阐释的第四层次。首先,在中国社会情境中,“谎言”背后的情感意义是不可忽略的重要探索空间。中国人非常重视“情面”[19]。“在中国人的日常话语和行动中趋利避害、趋吉避凶就成为一个不成文的规则,并作为一种文化存在影响到普通人的社会化过程,成为个人‘生平情境’一部分,也成为表达规则的前提,并在参与访谈的时候带入访谈现场。”[20]作为一对60多岁的乡镇知识分子夫妻,S老师在当地的社会中是“有面子”的人,在研究者这样一个后辈面前坦然承认当年的考试失败是“伤面子”的行为。因此,他们的说谎就可以理解。其次,在中国特有的儒家文化背景下,中国人日常的沟通方式比较偏向内敛、含蓄,在人际交往中也有根深蒂固的“圈内人”“圈外人”之别[21],田野研究中的访谈者和被访者并不是“熟人”或者“圈内人”,因此被访者有所顾忌而不愿意提供真实的信息。再次,谎言背后亦具有重要的权力探索空间。福柯曾言“哪里有话语,哪里就有权力,权力是话语运作的无所不在的支配力量”。[22]因此,语言被视为权力关系的表达方式。社会不同阶层可以通过“谎言”来进行“意识形态运作”,服务于自己的目标。在此意义上也可以说,S老师夫妇的“说谎”是为掩盖他们因为与乡教办主任的特殊关系得以留任这一违反当时民办教师管理政策的事实。在此意义上,被访者的“说谎”是一种乡土文化中社会心理的投射。 四、“谎言”的学术意蕴:链接个体困扰与社会结构 “谎言”是“文化持有者”的一种表达,因此还具有天然的文化探索空间。尤其是在一个具有文化特质的社区中,存在着由地区亚文化决定的行为规范和观念,虽然这些规范和观念为大多数社区成员所接受,但可能与更广泛社会的制度和规范相冲突或不适应[23]。这些深层次的文化不适应极有可能通过“谎言”等形式外显于人们日常生活的行动中。首先,不同文化背景下的谎言有着不同的社会功能和意义。在一些社区中,谎言可能被视为一种社交润滑剂,帮助维持和谐的人际关系。如在某些传统文化中,直接表达负面意见被认为是不礼貌的,因此人们可能会通过谎言来避免冲突和尴尬。在这种情况下,谎言是一种适应性的行为,反映了社区内特有的社交规范和价值观。其次,谎言可以作为对抗和反抗的工具。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社区中,如果主流社会的制度和规范与社区内部的行为规范和观念存在冲突,谎言可能成为社区成员用来保护自己和维护社区内秩序的一种手段。如在某些社区中,官方的法律和制度可能被视为外来的强加物,不符合本地的实际情况和需求。为了应对这种不适应,社区成员可能会通过谎言来规避法律的约束,以维护自己认为正当的行为和生活方式。总之,谎言作为一种文化现象,体现了不同社区和社会中的深层次文化不适应。它不仅是一种个人行为,更是反映了社区内部的行为规范、价值观和权力关系。通过研究谎言,可以更深入地理解文化的复杂性和多样性,以及不同文化背景下人们如何通过语言和行为来适应和应对各种社会环境。 从“文化持有者的内部眼界”来看,“谎言”往往是被访者在特定社会情景中表达“个体困扰”的一种方式。当“谎言”背后的这种困扰涉及某一群体的大多数人时,这一行动也可能隐藏着一定社会生活中更为隐秘的结构性议题。真实的田野是一个具体的历史的情景,但尚未以清晰或直观的方式呈现出其特有的运行机理。“文化持有者”的“谎言”透露出其身处具体的历史的情境中感受到某种困境和焦虑却又难以直接言说。人们对此困扰的争论常常没有焦点,对于哪些价值受到威胁以及什么在威胁这些价值毫无头绪,更不能将其表述为明确的论题。“谎言”现象所映射的个人困扰在日常生活中常常难以被作为一种社会科学的问题加以审视和陈述。就困扰而言,常常被认为是私人事务,个体感到自己所珍视的价值受到了威胁;论题涉及的事情则超越了个人局部环境和内心世界,常常涉及许多处于类似情景的组织进入到作为整体的历史社会的各种制度中[24]。事实上,对于社会议题中“真问题”的探索往往是从日常生活中的个人困扰入手的。研究者可以通过一系列具有“社会学想象”的追问来引导自身去发掘田野“谎言”这种极具个人色彩的困扰之后有何理论议题。其中的关键在于研究者要怀着揭示某一现象的深层次结构性力量、未曾言明的情感和价值的强烈渴望[25]。就访谈中的“谎言”现象而言,关系到被访者说谎的个体关键性困扰是什么、这个困扰是否为大多数人所有?什么价值是其所珍视的但受到威胁或得到支持?他人又如何看待这些价值?无论是受到威胁的价值还是得到支持的价值,其中可能包含结构中的什么冲突矛盾[26]?在上述民办教师访谈案例中,S老师夫妇珍视的面子因为未通过考试的事实可能会暴露出来,他们试图隐藏的与教办主任的亲属关系在访谈中被“侵犯”,以及在此背后民办教师队伍管理政策执行严格与否、熟人社会的人际关系如何影响基层社会的教育政策运行等结构性议题。 五、“谎言”的教育研究方法论价值 自19世纪孔德创立实证主义哲学以来,科学实证逐渐成为人类知识生产的重要方式。此后实证主义的影响力不断高涨,激发了教育科学对实证研究的逐步重视。20世纪80年代,中国教育学界明确提出了“实证化是教育研究科学化的重要步骤”[27]。除了以量化统计为主的定量研究外,质性研究“同样坚持以实证精神研究问题”[28]。由于实证数据被视为实证研究最重要的标志,部分研究将质性研究等同于实证数据或一手资料的获取与解读。这些研究者往往以访谈、观察等方式获得一手资料,形成文本,通过对文本的分析与解读来完成质性研究。有的研究者甚或通过“远距离式”的访谈来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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