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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想象历史到书写历史:基于彼得·布朗史学方法的教育史研究新路径【摘要】文章以古代晚期史学奠基人彼得·布朗的研究成果为分析材料,研究其治史观念与方式之于教育史研究的迁移性作用,从而探索教育史书写的新方式。布朗的历史研究始于历史想象力,并基于多学科交融的历史方法论和大量史料印证下构筑的历史解释力,在文本与背景、人的精神革命与社会革命相融合的历史脉络中将历史想象转化为历史学问,最后再运用细腻的笔触铺展叙事以呈现历史进程复杂性与多样性。布朗的史学实践,尤其是在历史思维、历史方法和历史叙事上的探索,不仅激励了古代晚期史学者,也影响了其他历史研究领域。教育史可借鉴其方法进一步探索本领域研究革新的新路径。【关键词】跨学科研究;历史想象力;历史解释力;历史叙事;教育史研究 教育史学科从教育出发对人类历史进行研究,是历史研究的样式之一,其面临的挑战与母学科有很多共通之处[1]5。从广义来讲,研究者的历史观念、采用的研究方法和书写历史的方式,决定了历史研究的最终成效,而历史研究,包括教育史研究的诸多挑战,同时存在于这三个层面当中。因此,借鉴其他历史研究经典成果的经验路径,是教育史研究实现创新的重要方式之一。 历史学家彼得·布朗(PeterBrown)被广泛视为“古代晚期”史学研究领域的开山鼻祖。通过一系列具有方法论创新意义的研究,他突破了长期主导西方史学界的“罗马帝国衰亡论”,提出新观点:古代欧洲世界经历的是一种连续性的“转化”,而非断裂的“衰落”。这一观点不仅重新定义了“古代晚期”的历史意义,还使之得以确立为一个独立的学术领域,使得原先分属不同传统的中世纪史、拜占庭研究、教父学、古典史和罗马帝国晚期史的相关学者获得了共同的学科身份①。 尽管已有研究对布朗在古代晚期史形成中的贡献进行论述②,但对于他如何通过具体的治史实践建构一个新兴学科,并由此对其他历史研究领域产生方法论启示,尚缺乏深入探讨。本文旨在系统回顾布朗在治史观、跨学科历史研究方法的应用以及历史叙事策略等方面遇到的挑战和应对技艺,探讨教育史研究在相似语境中所面临的问题及其可能的解决新方式。 一、教育史研究中的历史意识问题:布朗史学视角探析 自20世纪70年代末至今,国内教育史学界一直在关注教育史研究中普遍存在的教育思想史和教育制度史相互脱节的问题,并不断探索可能的解决方式。这一问题产生的根源在于对教育史的认识缺乏整体史观念,在具体研究中进行人为区分,导致了无法回应社会历史现实的境况,教育思想史研究变得空洞而虚幻,而无法揭示观念意识渗透作用的教育制度史研究则沦为社会因素的机械描述。最终,它们都明显地转化为教育史研究及其书写方式,在传播与阅读中日益固化为思想、制度、国别、运动等教育史研究和理解中的条块分割现象,从而既不利于教育史学科的知识生产,也不利于教育史人才的培养③。 比分割、脱节问题更为棘手的是,教育思想史与教育制度史这两个主题几乎构成了教育史研究的主要内容。它们通常分别采用经典教育家的著述、教育法规、教育系统、政府委员会报告或各类政策报告等史料,这些史料所呈现的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历史,往往忽视了参与教育的更广泛群体,尤其是对儿童、家长和教师如何感知和适应不断变化的教育环境知之甚少[1]77-78。换言之,在这些教育史研究中,最重要的“人”往往隐而不现了。要探索这些看似边缘却为核心的主题,需要转换一种“自下而上”的教育史视角,要求更广泛的史料证据,如教育的口述史、视觉史、物质史、感官史等材料[1]79。而这也是一种历史意识的转换,涉及历史想象力的问题。 (一)培养历史想象力的重要价值及途径 历史意识形成有其特定过程,在布朗看来,“想象力”是其中核心环节。因为历史研究只有释放想象力,才能更精确地感知在与我们截然不同的处境下生活的过往人们的样态[2]21。例如,在《穿过针眼》(ThroughtheEyeofaNeedle:Wealth,theFallofRome,andtheMakingofChristianityintheWest350-550AD)中,布朗指出进行“想象力的革命”是其研究的起点,否则无法将奥古斯丁等人在基督教布道中塑造穷人形象及其权利表述这一历史现象,与理解基督教如何通过思想观念的转化来夺取罗马社会话语权这一问题相关联。但问题在于,现代大学体系将历史视为理性的学科,只满足于培养出训练有素的人才,忽视了培养学生想象力的重要性。布朗认为,这是对历史学科知识遗产的极大破坏[2]3-4。因此,历史学的研究和教学,均应有意识地关注想象力的开发,教育史同样如此。 1.第一步:熟悉的陌生化 历史想象力的形成及其发生机制是有迹可循的。正如柯林武德所言,“一切历史,都是在历史学家自己的心灵中重演过去的思想”[3]。这种通过想象力“重演过去”的进程,被布朗诠释为“熟悉的陌生化”(defamiliarize)。 有效的历史研究往往始于对现代概念与历史现实的区分。布朗在1988年的代表作《身体与社会》(TheBodyandSociety:Men,Women&SexualRenunciationinEarlyChristianity)中,正是通过这种区分,揭示现代身体观如何被无意识地投射到古代经验之中。他批判性地拆解了现代概念的“映射”,将古人的身体理解还原为其所处历史与文化语境中的独特构造,从而颠覆了现代与古代身体观念之间存在连续性的传统论述。布朗形象地指出:“我们看到古代的男性与女性终于拥有了自己的身体……这些身体不再是我们自己隐藏在短袖和短裤中熟悉的身体。”[4]xxxiv接着以性别与身体禁忌为例,布朗指出,问题不在于古希腊人是否比我们更能容忍,问题在于对古典世界而言,现代观念并不重要。在古代社会里,整个社会秩序的权重沿着深深违背现代人思维的方式,清晰而坚定地划分了爱的各种表达。在研究古代世界的禁欲时,布朗也发现了与现代人观念完全相反的经典结论:禁欲不是一种压抑,而是一种解放。它把身体从与婚姻捆绑在一起的社会角色密集网络中解放出来,使得人类的身体不再需要通过婚姻、性和生育来为城邦服务。在这个意义上,它意味着追求自由。 正是由于历史概念与现代意识的批判性辨析有利于更精确地解读历史,布朗强调,对所有历史研究而言,“熟悉的陌生化”都是一种必要的思想活动[5]。因为“把事物感知为陌生的,意味着要转变目光,以产生如同第一次看见该事物时的感觉,让人得以从惯习与庸常中解放出来”[6]116。这种想象力上的释放,反过来促使学者获得崭新的研究意识和更大的研究视野。 2.第二步:直观体验与广泛阅读 对历史学家而言,历史想象力还是一种“精神修炼”。布朗深受哲学家皮埃尔·阿多(PierreHadot)的影响,阿多曾指出,研究者要意识到每一次研究实际上都是一次精神修炼,历史学家只有超越“片面的、偏颇的自我”,提升到一种从“高处俯视的目光”,才能形成“普遍性的视野”[6]201-202。这种精神修炼,渗透在个体的日常生活经验之中。 直观生活体验极大地刺激了布朗的想象力。布朗认为自己“强大的想象力支柱”源自童年在爱尔兰、埃及和苏丹的生活体验,尤其是“国内与国外”两极想象力的对立,成为他体验晚期罗马帝国的一种“现代版本”。布朗自称“视觉史学家”,强调看到纪念碑和艺术品就能进入过去的世界[7]7-8,152。因此,布朗热衷通过旅行接触古代晚期世界遗迹进行精神修炼,以锻造想象力,同时进行历史研究和写作的构想。“换换环境,用新的景观来满足我对历史的想象”[7]293,成为布朗翻越一重又一重历史研究浪潮的重要经验性活动。譬如,在1978年初夏的一个夜晚,当他走在拥挤、肮脏、破败的开罗街道上,抬头看见挂在尼罗河夜空中的风筝被沙漠的微风高高扬起时,他在脑海中形成了《身体与社会》的最初想法[4]xxii。 更为关键的是,布朗想象力的持续生成源于他长期而大量的跨文化阅读实践。从早年在爱尔兰寓所中博览式的阅读,到英美各地图书馆中对古代晚期文献系统研读,他的阅读涉及英语、拉丁语、希腊语、法语、德语与意大利语等多种语言。这种“沿着书架旅行”的方式,构成了他理解历史的感知路径,亦是一种区别于实地调查的“阅读场域”。通过持续阅读,布朗不仅紧密跟进学术前沿,也不断修正自身观点,使得其研究的厚度与复杂度不断累积。在他看来,阅读本身即历史经验的堆积,也是历史经验形成的中介。因此,他主张大学历史教育应鼓励学生在规定课程之外,沉潜于能扩展同理心与想象力的文本之中,以此锻造历史思维的开放性与创造性。 (二)将历史想象转化为历史学问:解释力的建构 尽管想象力在布朗的历史思维中占据核心位置,但历史想象并不天然地具备学术性。唯有在史料约束与诠释逻辑的规范中,想象力才能转化为经得起检验的历史学问。在布朗看来,学问和想象力之间无法消解的张力,不断推动历史学家磨炼自己的解释力,而这种磨炼也成为历史学家开展工作的主要动力之一。 1.摆脱时代错置的困境 在具体研究中,当想象力指向解释力时,对研究者提出至少两方面的基本要求。其一,以“如其所是”的态度深入史料。如布朗所言,历史文本拥有自身的重量与能量,只显现历史经验的冰山一角,唯有精细的阅读才能指向真实存在的群体所面临的真实处境,指向一个完整的社会经验世界[4]xxv-xxvi。因而,忠实地呈现史料,不仅是接近历史本真的路径,也是一项基本的历史技艺。其二,解释力依赖于研究者对人类经验的敏锐感受力——一种从人性本身出发去理解现实和历史的能力。这意味着抛弃现代意识形态加诸个体身上的种种偏见和框架,回到连接现代人与古人的根本性质之上——人类行为共同的基本特性。史家对于人性的探微和通感,是建构历史解释力的重要逻辑起点之一。正如布朗所提醒那样,史家不应将自己视为悬挂于历史之上的观察者,而应意识到自己同样也是被历史具体化的人[8]3。 上述两方面的要求,共同指向了历史理解所面临的根本张力——如何在现代视野中理解与呈现过去。布朗指出,每一个历史时代都构建出自身独特的世界观,这些世界观与现代人的认知框架相距甚远。过去和现在之间,仿佛隔着一道透明却无法逾越的玻璃屏障[7]5。布朗强调,但理解过去的困难往往源自现在,因为现代主体缺乏对生活在过去某个世界的感觉[9]。而这种历史感的缺失,极易导致时代错置与后见之明,布朗尤为重视这一问题,他说: 在探究人类行为时,我们会遭遇成见和惯例的铜锈,这些铜锈如此有效地掩盖了人类行为的真正性质,以至于我们无法理解我们的邻人和我们自己,就像我们无法理解4世纪的人一样。这种附着在人类行为上以“显而易见”的面目出现的铜锈,是历史学家最大的敌人。历史学家需要心怀感恩地调用每一种可能的技能,来教自己如何移除这种铜锈。④ 2.现代自我的解构和重构 去除我们现代人自身的成见和惯例的铜锈是困难的。在最广泛意义上,它是对整套现代观念体系的质疑和解构,而我们每完成一次历史的研究,都是一次现代自我的解构和再建构的过程,并且这势必会是一个艰难甚至痛苦的过程。正如布朗所言,一种历史文化的建立是一件缓慢而痛苦的事情,它并非始于了解过去,而是使当下的自己不断敞开;这涉及要与自己身上产生的混乱和沮丧不断地斗争,这种混乱和沮丧来自对惯习的拒斥,以及对理解人类事务新方法的试探和激烈争论[10]20。然而,“历史学家的职责就是扮演对此任务进行辩护的角色”[11]582。因此,历史学者的第一层自我重构,表现为对后见之明诱惑的拒斥。 历史学者的第二层自我重构则是保持开放性,积极吸收其他学科的方法和理论。革除从学术传统中继承而来的会导致迟钝的态度或模式,因为这些模式渗透进我们的文化血液,会固化我们的思维,削弱我们的好奇心[12]12。换言之,历史学家必须尊重其他学科,布朗说,“这是一笔重债,历史学家要想还债,只能通过以希望自己被对待的方式来对待其他学科”[10]19。就布朗自己而言,来自历史学以外的学科知识,帮助他切断了会导致现代人对古代世界产生错误熟悉感的通路,才使他得以重审古代晚期世界。“自从与他们接触后”,布朗说,“我可以伸出手来,抓住一个被恢复到完全陌生状态的世界”[4]xxxvii。因此,历史学者应该以一种超越自我的方式去探索和理解历史,而不仅仅是为了增长学识而追求知识,真正的知识追求,包括历史研究本身,应该是一种自我反省和自我超越的过程。 因此,布朗历史意识的重构,无论是对现代意识的断裂性拒斥,还是对过去世界如其所是的呈现和整体性理解,以及基于人类行为共同基本特性直观体验式的连接,都对现有的教育史研究提出了新的挑战和要求。教育史研究如何运用熟悉的陌生化,从现代人先入为主的时代错置和后见之明的教条中解放出来,通过自身想象力和解释力的扩展,来获得与历史感相匹配的如其所是的合理理解和解释,无疑应该成为教育史学者的基本问题意识。对这一问题的反思将是不断更新教育史研究范式,产生新研究成果的行动基础。 二、教育史研究的跨学科挑战:布朗方法论的回应 如前所述,教育史的历史意识是克服教育思想与教育制度分割的重要抓手,而教育历史想象力与教育历史解释力的有效运用,不仅要求最为广泛的史料证据,而且进一步要求采用更多样的社会科学方法与理论对这些史料进行解读和使用。正如布朗所言,历史学家在对历史进行整体性把握的过程中,就像验尸时的病理学家一样,需一层一层剖析历史,以给出历史的“死因”。[13]在这一过程中,历史学家必须寻求其他学科方法的帮助。 然而在与社会科学方法与理论的互动过程中,教育史研究往往面临着更大的挑战,并呈现出以下两类困境。一是采取抵制或退缩的方式,不断回到遵循时间顺序发生学和描述性方法进行研究的孤立主义之中。二是当教育史学者学习从社会科学理论中发展出来的见解时,往往不加批判或不加区别地应用它们,在教育史分析中机械地照搬[1]75。这种照搬理论或方法的后果正如克拉伦斯·卡里尔(ClarenceKarier)所说,在一段给定的历史经验中,经常出现扭曲历史行动者世界的严重倾向[14]。而布朗使用社会科学理论和方法开展历史研究的经历可以作为教育史研究的方法借鉴。 (一)布朗治史路径中的两种跨学科实践 考察布朗的学术轨迹可见,他更多受到历史学界以外知识分子的影响,包括埃里克·多兹(EricR.Doddss)、梅兰妮·克莱因(MelanieKlein)、埃文斯·普里查德(E.E.Evans-Pritchard)、玛丽·道格拉斯(MaryDouglas)、阿多、福柯等人⑤。积极吸收其他人文学科优秀成果和有效方法,既是布朗历史方法形成的有效途径,也是其对研究道路取向的主动抉择,“以对其他人文学科的洞察力,重新审视古代晚期世界的历史,是古代和中世纪历史学家面临的最紧迫的任务之一”[15]17。 1.心理学的介入 布朗最早的著作《希波的奥古斯丁》(AugustineofHippo:ABiography)是在精神分析框架下完成的。1965年多兹出版了《焦虑时代的异教徒和基督徒》(PaganandChristianinanAgeofAnxiety),以精神分析方式揭示出晚期罗马帝国普遍存在的是相互孤立、疏离和对未来漠不关心的个体,而不是传统叙事中的帝国改革者和教会领袖者。布朗坦言,这一结论将他“拖入了一个奇怪、不安且难以掌控的世界”[16]18。而多兹在《希腊人与非理性》(TheGreeksandtheIrrational)中对历史变化所开展的心理学阐释,更是给布朗留下了深刻印象[10]76。他开始意识到,社会史和宗教史学家、心理学和社会学家必须团结一致,才能解释晚期罗马帝国的多条重大脉络,这些脉络体现了罗马帝国成员渴望成为“新”人的那种不断增加的迫切感[10]80。因此,从心理学角度介入,专注研究“将人的内心体验与周遭社会捏合的纽带”,统领了布朗关于晚期罗马帝国的研究[10]17。 《希波的奥古斯丁》便是一个经典案例。在找寻适切的心理学理论时,布朗选择了克莱因而非弗洛伊德的理论,克莱因强调个体互动的动力学机制,尤其是她强调通过心理投射赋予理想化人物权力的观点,有助于理解圣人形象[17]367-368。布朗据此重新解读了奥古斯丁最为核心的两项主题,即恩典论和教会观,前者涉及人类行为动机的本质,后者涉及个人、教会和社会之间的关系。布朗通过分析奥古斯丁的内心想法,来讲述他的职业生涯及其思想转变的历程,以此作为呈现人性与社会关系的典型案例[11]266-267。布朗后来回忆时谈到,研究历史人物在一系列变化环境中内心不断成长的过程,这种新历史意识的出现事实上是一种历史方法的变革: 晚期罗马帝国的历史,在那个时代好像总是从外部看到的历史,就像当时牛津大学讲授和研究的所有其他历史一样。“客观”事件的分量,如帝国的管理、统治过程、内战和野蛮人的入侵等,比这些事件参与者内心的主观感受和体验要重要得多。在研究奥古斯丁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已经找到了一条我最希望走的研究道路,即一条从晚期罗马帝国“外部的”历史进入到“内部的”历史的道路。⑥ 在布朗看来,我们有可能通过某个人物的视角看见整个晚期罗马帝国的历史:关注人物内心,并不意味着我们单单研究他一个人。通过研究奥古斯丁这个样本,我们可以更深入了解与他社会背景相似群体所遭遇的内心纠结和压力。其个人身上反映的是整个阶级的紧张不安[18]266-267。凭借心理学进行的有关“人的精神革命与社会革命的胶合”的综合性探索,布朗找到了深入历史“活生生实践之中”[19]的入口,而他对此一研究路径的求索,又进一步将他带到社会人类学领域。 2.人类学的转向 早期多兹的刺激促使布朗不断反思是否有可能在不犯严重的心理学和社会学错误的情况下,写一部关于古代晚期宗教思想及其意义和功能的历史。而在阅读了普里查德的《阿赞德人的巫术、神谕和魔法》(Witchcraft,OraclesandMagicamongtheAzande)以及道格拉斯的《洁净与危险》(PurityandDanger:AnAnalysisofConceptsofPollutionandTaboo)、《自然象征》(NaturalSymbols:ExplorationsinCosmology)之后,布朗认为其目标完全有可能实现[16]20-22。这部历史就是后来的《古代晚期的世界》(TheWorldofLateAntiquity:FromMarcusAureliustoMuhammad),伴随同年发表的论文《圣人在古代晚期的兴起和功能》,布朗“从心理学的历史研究自信地迈入了人类学的领域”[20]27。 社会人类学将布朗引入了新的智识世界:“历史是文本的,而人类学家的研究则是语境的。”[7]336此后,布朗与他过去所知的任何关于宗教与社会之间关系的方法完全决裂[17]359。他开始意识到,如果不参考宗教文本背后的社会结构,就永远无法理解它们,而宗教文本既反映了社会结构,也可以被视为一种信息,用以揭露文本中所蕴涵的规范社会互动的严密编码。“文本本身携带了它们所处社会背景的线索”这一发现令布朗感到相当“振奋”:“我终于找到了一种方法克服文本和背景之间的二元论问题,这种二元论一直困扰着古代和中世纪世界的宗教、社会及其经验。”[16]21-22 这对当时的布朗而言,不仅意味着写一部古代晚期异教转变和基督教兴起的历史是有可能的,而且甚至能够在这一过程中,探寻地中海和中东地区缓慢出现的后古典形式的政治结构、社会关系、城市生活和世俗文化。换言之,人类学帮助布朗找到了解释精神革命背后社会革命的更有力的武器。此后,布朗尤为注重对社会背景的全方位考察。在他看来,“一部关于基督教兴起的历史,如果不是根植于晚期帝国和中世纪早期的社会、经济和文化环境的精确且及时校正的历史,那就不能称之为一部历史”[8]6。巨著《穿过针眼》更是布朗心目中“晚期罗马帝国社会学”的一次史学实践[18]31。 1978年到北美后,布朗又因美国文化人类学传统拓宽了视野,并意识到他在英国时期对圣人的研究,实际上仍然只是从“外部”看到的历史,因为他并没有追问自己,那些圣人对“神圣”的追求,对他们自身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8]12。这一问题后来在阿多和福柯的影响下得到了解决。布朗指出,阿多将古典哲学视为一种生活方式的经典命题,赋予了他过去认为缥缈的道德提升此类事务以人类的面孔与人性的热诚,从而具有决定性的影响,促使他将基督教对神圣的追求与对人性的理解结合了起来[8]14。同时,福柯关于性经验史的研究,尤其是他的《关注自我》给了布朗很大启发。对布朗而言,在投身基督教“私密生活”的研究时,有机会从福柯的技艺中获取灵感是十分幸运的[4]xvii。最终,布朗于1988年完成《身体与社会》,进入他关于古代晚期更加“内部”的,甚至可以说是充满“私密感”的历史研究之中。 从心理学到人类学的方法论转向,还源自历史研究问题意识的更迭。布朗自述研究奥古斯丁时他关注的是推动晚期罗马世界演进的各种力量的作用,可以说涉及“是什么”和“怎么做”的问题;但后来他更关心的是研究这些力量运作的机制,是“为什么”的问题。这种转变使他不得不诉诸新的现代科学来指导自己,这一科学不再是精神分析,而是社会人类学[7]291。由此可见,在学术研究中,方法与问题的发展总是相辅相成的。 (二)跨学科历史研究方式的特征 半个世纪以来,布朗始终坚持开展跨学科的历史研究。他认为不同学科间的割裂分立毫无益处可言,我们必须努力维护统一的视野[18]49。在这一过程中,布朗形成了有关跨学科历史研究基本特征的见解,有必要在此做进一步分析和总结。 根据布朗的观点,跨学科既需要审慎,同时亦要与现实相适应,不能神话化。他说,我们经常表达跨学科的需求,然而讨论这个需求的氛围却像非洲酋长对待邻近部落的态度,“他们是我们的敌人,但我们与他们联姻”。牵线搭桥应该是一个谨慎的过程,要把学科联系起来则必须准备好“在漫长的求爱过程中叹息”[15]17。在布朗看来,如果不认可且不花费时间研读和消化其他人文学科的理论与方法,并且仔细揣摩跨学科的应用方式及其限度,则可能导致跨学科历史研究的完全失败。 布朗认为跨学科应该以一种非常实践化和具体化的方式展开,应该主要来自于研究者个人阅读及私人交流体验。布朗反对现代学术的派系分明,在他看来这实际上是稀释而非凸显学者们之间的联系,而研究灵感并不一定能通过研讨会或门徒制度传递。他写道,“当我1978年来到伯克利时,跨学科研讨会制度对我来说仍然是全新的。我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阅读,这使我更加感激其他学者的帮助。这种帮助通常来自某次深入的谈话或某本书中某个精彩的段落,它最终促使我得以阐述自己此前尚未能表达出来的直觉”[4]xxxv。但具体的实践化方式并不意味着学科融合是一个极其简单的过程。布朗在2003年讲座中指责了一篇阐释他跨学科方法论的文章。文章将布朗对于古代晚期的研究归功于他曾在英国与道格拉斯,在伯克利与福柯参加过学术研讨会,布朗认为,这种在高知名度学术中心通过高端研讨会“正确”传递学术成果的单一形象,强制性抹去了学者本人的思考与体验,将一切削删为童话般的简单故事。布朗进而举例揭示,他吸收人类学的理论是在浴缸和一辆从牛津开往帕丁顿的快车上进行的,因为他是在浴缸中专注地阅读了《洁净与危险》,并在快车上开始阅读《自然象征》。而这些都是私人的放松场所,它们完全脱离了现代学术研讨会中高度严肃的环境[8]2。 因此,跨学科的难点来自它对研究者本身所提出的要求。布朗强调要凭借对其他人文学科的洞察力来理解历史,而非将它们当作可以“生搬硬套”的工具。在他看来: 学科间的“移植”并不能代替对观察世界新方式的缓慢消化。历史学家可以从许多现代心理分析、社会人类学和社会学理论的专家那里学到很多东西。但是,如果他只满足于将这些见解作为许多“工具”应用于对过去的理解,那么他将永远无法学会使用这些见解[10]19。 譬如,布朗从道格拉斯《自然象征》中意识到不同类型的“宗教象征”和特定形式的“社会结构”之间的“相互依存性”,并凭借道格拉斯的“格栅”理论⑦揭示了这一依存关系在古代晚期的基督教社会结构当中的运作模式[12]121。因而布朗事实上从道格拉斯处改编了一种方法,这种方法使他能够将宗教文献中所揭示的趋势作为观测社会变革的一种度量方式,以此来理解如何在拉丁基督教社会中建立一种城市化、约束性和等级制的社会伦理。而基督教之所以能够战胜各种其他教徒的选择,是因为特殊崇拜增加了一种具有隐喻意义的新象征结构,这种结构与人们所熟知的社会生活更接近更类似。换言之,宗教象征与社会现实之间更密切的对应关系有助于基督教展现出比其他竞争对手更多的诱惑力[20]122。 刘寅指出布朗采取的是一种“思维方式的消化”[21]策略,而更具体的说法则是,布朗的跨学科方式是在不断地阅读、交谈甚至辩论之后,通过自我思维的运思消化其他学科的知识结构和方法体系,继而生产一种新的历史研究的“意识”,这种“意识的生成”能够帮助研究者提出新的历史研究问题,敲定新的史料范畴或解读方式,建构新的历史叙事,乃至于产生历史认识的革命。而布朗的跨学科技艺最为强劲有力之处在于,他极少把它们视为工具,而是通过思维方式的消化,精确且巧妙地将其他学科的精华恰到好处地糅合到他对古代晚期的研究中,学科的交融在他的研究中常常既不生涩,也不跳脱,而是严丝合缝地共同解释了古代晚期的种种历史进程和现象。 教育史研究也同样面临社会科学理论和方法如何运用的问题。教育本身就与社会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教育发展与社会结构变迁和人的变化之间,无论是从短时段、中时段还是长时段来看,都具有强烈而频繁的互动关系,都需要进行深入而细致的多维探讨和阐释。在此过程中,社会科学理论和方法的运用无疑将有助于破除历史现实的混沌,帮助给出合理的教育史叙述和解释。但社会科学理论和方法的局限性决定了不能将其作为一种先验的概念或结构凌驾于教育历史的既有现实之上,对其进行主观的剪裁与描绘。因此,教育史研究与社会科学理论和方法之间就需要一种布朗所谓的“思维方式的消化”,从更为底层的历史与社会联通的逻辑上探讨如何融合个人或群体内心体验与周遭社会、教育文本与社会结构、符号体系与现实生活以探寻新的研究和阐释方式。也只有如此,才能真正突破既有的研究边界,运用其他学科的方法开出教育史研究的新花。 三、教育史叙事问题的再思考:布朗历史写作的启示 历史研究的魅力与困难在于,穷尽资料与解释方式,仍然无法接近历史本身。如布朗所言,每一项证据都在不同意义上搭建了一座通向过去的脆弱桥梁,然而没有哪项证据能够提供毫不含糊的结果。历史学家很可能穷尽一切努力,依然只能停留在历史深渊的边缘,在这一深渊之下,仍是不可想象的遥远世界,这是一种内在于历史职业的思想眩晕[18]50。因此史料与分析方法无法发挥作用的地方,应当由历史写作的技艺来填补,所以历史研究的写作技艺再怎么强调也不为过。 有关教育史的写作问题在国内早已引起关注⑧。教科书传统的深远影响,以及以追求宏大描述为目的的扁平化构想性发生学研究,进一步加大了教育史研究的问题[22]44-47。这种叙事方式通常按照既定格式或框架描述教育的进步或发展历程,而很少考察真正而细微的历史现实,从而导致失真。加里·麦卡洛克(GaryMcCulloch)因此指出“教育史与辉格史学的斗争还远未结束”[1]112-113。在写作风格上,有学者认为教育史的书写一直以来都缺乏对史学的文学性与修辞性的关注,其书写形式单一[23]。而布朗的历史写作技艺,同样强调对这些问题的突破。 (一)历史写作的时空意识 布朗指出,“历史学家必须具有一种很强的时间和空间意识”[11]590。而为了正确理解历史时段,布朗不断地求助于布罗代尔。布朗古代晚期研究的特色之一便是诉诸“长时段”,以便消解过去常用的有关罗马帝国研究的历史分期和被赋予重要历史意义的时间节点的固化作用。“漫长的古代晚期”因此也被称为“布朗模式”[24]。这是布朗的特意选择,他借此提醒自己,也提醒读者一个重要事实:很多历史日期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重要。“君士坦丁312年的皈依,476年西罗马帝国的正式终结或604年教宗格雷戈里一世的去世,这些日期都夹带一种欺骗性的目的论,这种目的论会怂恿我们按下快进按钮,做出谬误的假定”[18]40。这些谬误的假定,包括布朗最为反对的古代晚期“灾难论”⑨,在他看来,都是一种缺乏深度和复杂性的历史叙事,是对历史的“残酷扁平化”;因而,布朗强调不像政治史具有决定性的变化,基督教的兴起是缓慢而无声的过程[25]xxxii,xliii。同理,其他历史演变,包括教育史的发展同样如此,理解决定性的变化与缓慢而无声过程之间的关系可能是深入阐述历史真实发展的重要前提。 布朗还擅长通过空间的转换带动人物与思想观念的转化。在《穿过针眼》中,他所研究和划定的地理空间覆盖地中海西岸,如意大利、北非和高卢,在写作过程当中,这些地理空间共同构成了其铺陈叙事的整体场景,但各场所间社会条件和思想传统的差异又呈现了不同地区历史现实的多样性和思想上的争鸣。如在分析保利努斯弃绝财富的历史意义时,布朗写下:“为了理解这种现象,我们就要远远地离开地中海的南岸。我们必须离开非洲甚至意大利,看一看在高卢和西班牙的大庄园里,在保利努斯他们安享富贵的年代里,巨大的财富究竟意味着什么。”[18]328 这种空间转换的经典笔法在他的作品中随处可见。其关键作用是通过叙事空间的转向带来观念的转化,并带领读者进入到不同的历史情境之中。正如刘寅所指出的,布朗带领读者在地域间移步换景,而此处的“景”,既是物质风景,也是社会风景和思想风景。继而,相关的农业状况、城市建筑、社会结构、对财富、政治、信仰和教会的立场旋即铺陈开来[18]26。在这一过程中,布朗通过写作视域的转换持续性地建立研究的自觉意识。布朗的叙事极少被研究材料所裹挟,在场景转换的过程中,他形成了一定程度的历史剥离感,不断地对历史材料进行对比、反思和校正,以求真正把历史形成和发展的过程分析得清晰和到位。 (二)历史写作的整体性策略 在《身体与社会》二十周年版序言中,布朗谈其历史写作策略是“坚持译者的职责和使命”[4]xxvi,这具有以下两层含义: 一是在具体的历史语境之中精确地“直译”历史文献。以“无激情”为例,这是公元二世纪作家亚历山大的克莱门特(ClementofAlexandria)所采用的一个古代伦理学术语,他将之视为一种美德。布朗指出,“无激情”这个词语在现代人看来几乎没有什么乐趣可言,但是,一旦我们深入研究斯多葛派哲学,就会重新认识到克莱门特所使用的“无激情”这一概念背后承载的人性的重量;在当时,该词使人联想到的是宁静、无畏、对暴力的克制和对目标的明确性,而这些性格特征在公元二世纪是整个统治阶级所渴望的道德品质[4]xxvi。此种对历史性材料的“直译”在布朗的写作中占据很大比例。 二是凭借一定的方法理论富有洞察力地“重译”历史文献。布朗指出,当他采取译者的技艺,基于道格拉斯“符号象征与社会经验一致性”的理论深入过往社会时,发现自己能够从各类历史文献中最具体、最普通的细节里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17]362。换言之,如果我们以正确的方式解读古代晚期文本,它们将帮助我们进入古代晚期社会迄今未被探索的领域。类似的,他对“圣人”兴起及其功能的研究,便是对“圣人”的“重译”[4]xxviii。当然,“重译”是对研究者提出的更高要求,而且它更需要新理论与新方法的支持。 在总体写作构思上,布朗将历史写作与拍电影相类比。他认为,历史学家可以把每个时期独特的组织和社会模式并列在一起,作为一个个历史镜头,然后“运行”这些静止的镜头,呈现一部关于晚期罗马帝国整个社会和特殊组织历史的电影。在这部影片中,我们可以看到罗马帝国的社群平衡被第三、四世纪的动荡所打破,精神力量松动并朝向各类意识形态的竞争开放,随后在第五世纪重获平衡。如果以一种非常客观和普遍的方式来呈现这整部“电影”,并像道格拉斯的“群体”和“格栅”之间不断变化的关系一样,以流动性和刚性、私人团体和统治集团之间不断波动的平衡为形式,来展现整个地中海社会从古典时代到中世纪世界的五百年历程。布朗认为,这样的叙事能够揭示出西罗马帝国衰落、基督教兴起的整体脉络。并且,这将是一部古代晚期的历史,也就是说,一部没有“衰亡与堕落”,没有“精神危机”,也没有“非理性崛起”的历史[17]363-364。这样的一部历史才符合漫长的古代晚期缓慢变化的历史过程,这一过程,以布朗的表述“就像鹅卵石在大河的涡流里慢慢被打磨得更加平滑”[18]157。 相应地,任何像这样的综合性作品都涉及作者本人无数次的抉择和舍弃,如哪些主题应该集中精力,哪些主题应该忽略,哪些学术传统应该坚持,而哪些无关紧要和过时的传统应该摒弃[25]1。此外,在史料方面,撰写这样一部历史,要求作者对史料的分析和运用要弃绝“相机抓拍的镜头”;并且“历史学家所能够找到的一切史料,都必须被纳入对一个特定历史图景的勾画之中”[18]354,41。在《穿过针眼》一书中,布朗就展示了这种大师级的分析史料和铺展叙事的史学技艺。他以大量反映一时一事的历史景象(体现为29个章节之下的近百个小标题)相叠加的方式写作该书,刘寅指出这种写法尊重了历史进程的“多歧性”[18]24-25。正是在这种历史景象的叠加呈现中,布朗最终得以回答他始终追问的问题:西罗马帝国的衰亡和基督教会的形成究竟如何在4~6世纪的地中海西岸发生的[18]42,29-30。 除了谋篇布局,布朗还强调雕琢文字和把握句子节奏的重要性。以他最早写作的奥古斯丁传记为例,布朗通常会在写完一章后,通过大声朗读来检查字词句,并做相应的修改,以让句子节奏在大声朗读过程中能够保持一种气势,展现一种文学价值[7]280。此外,布朗还坚持以“受众的视角”[26]来写作,所以他致力于将文章锤炼得简洁而优美,使之具有极强的可读性,阅读他的历史作品对于读者而言是一种享受。 布朗承认,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难,他也从不神化自己的写作。因为这是一项艰辛的、充满混乱感的工作;它无法遵循既定的轨迹,开始时常常遇到错误,容易充满困惑,且毫无轻松感可言;更重要的是,写作者会持续性面临一种无知状态和亟待他人援助的痛苦感[8]7。但布朗喜欢这种挑战,自从写作《希波的奥古斯丁》以来,他始终尽力做到这一点。该书付梓后,历史学家休·特雷弗-罗珀(HughTrevor-Roper)还尝试从艺术协会为它争取一项文学大奖,他指出,除了具有高度的学术性和思想性之外,这本书文笔极佳,在英美学界,尝试去写这么漂亮的学术著作的学者已经很少了[27]。而布朗的叙事魅力及其表现形式,也被认为是“几乎不可模仿的”[28]。或许也是因为这种坚守,布朗才敢于说:“文章被写出来,部分是因为各种幻想,这些闪烁在我关于圣人文章字里行间的幻想,也是我接下来的十年里写作的重要组成部分,它是多么宏伟壮丽啊!”[17]363 四、教育史研究新路径探索:布朗模式的综合运用 芝加哥大学伯纳德·麦金(BernardMcginn)曾评论,半个世纪以来,布朗一直在激励历史学家采用各类新方法来审视历史,不仅仅是古代晚期领域,而是扩展到不同时代和不同研究领域[29]。显然,教育史研究也可以从中获取某些经验。基于前文分析和所涉问题,布朗模式至少可以促使我们进一步从以下更为基础的层面重新思考教育史研究。 (一)教育历史文本与教育社会背景的贯通 布朗的研究对于教育史研究最大的借鉴意义在于突破文本与背景的“二元论”,亦即教育史研究中长期存在的“两张皮”现象,如以割裂的方式研究教育文本与社会背景、教育思想与教育制度,再以条列块状的方式呈现,几乎难以形成关联性的描述。根据布朗经验,要突破这种二元论,研究问题的提出是非常关键的一步,简单来说,提出“为什么”的问题以及具有“枢纽性”、涉及“关键意义”的问题无疑能牵动更多的历史细节,并使得诸多史料形成聚合力,共同指向一个复杂的历史图景。比如,布朗在研究基督教会形成时以“财富”问题为枢纽,因为他知道财富不仅在每个人的头脑里都有分量,而且有关财富的问题涉及教会和整个罗马社会,这意味着凭借财富这一线索,他能够在讲述基督教会形成的过程中串联起所有相关的史料,最大限度刻画晚期罗马帝国社会的景象。因此,在具体的教育史研究活动中,应强化提出“为什么”和“枢纽性关键意义”问题的意识,从具体的、特定的问题出发,以问题本身而非研究对象或范围来开展研究[22]45。通过一定时期的教育历史问题汇聚教育史料与相关历史资料,在关注解决核心问题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贯通和建立教育思想观念与社会现实基础之间的关联。 除了增强问题意识以外,打破二元论还要求教育史研究者要能够通过教育史料的梳理和教育的历史想象,不断寻找从文本到背景、从背景到文本的路径或线索。用布朗的话说,即要将文本“落地”,将每一个文本都归属为一个精确的社会背景,如果可能的话,归属为一个可识别的群体[7]647,贯穿历史文本与历史背景的技巧可参见图1。 图1贯穿历史文本与历史背景的技巧 布朗还指出来,将文本与背景串联起来的根本线索在于“人”,在这里,“人”既是指历史文本中曾鲜活存在过的人,实际上也是指研究者本身。凭借“人性”链接古人与现代人,在尽可能全面的史料中不断钻研人的精神革命和社会革命的联系,以更有效的方法论来指导自己,这是布朗的技巧,他借此得以不断从外部的历史进入内部的历史,再进入私密的历史之中。简言之,这是他突破二元论的要诀。对教育史而言,教育天然与人相关,人亦是教育演变的主体,人在教育史中具有更加厚重的分量。教育史学者要对历史中的“人”负起责任,同时更要对教育中的“人”负起更大的责任[30]。因此,无论开展哪一类教育史研究,对“人”的教育理解这一本质特性应始终具有方法论层面的价值和意义。 总之,在一定的社会结构之中解读教育史实,在一定的历史时空和情势下不断钻研教育变革与社会变迁之间的联系,才能够更好地揭示作为历史冰山一角的教育史料背后所指向的整个经验世界。因而一部“教育史”,就绝对不只是一部简单的“就教育论教育的历史”,而是一部微型的“社会史”,一项教育史研究的开展,就是一项微型“社会学”“人类学”以及“教育的心理体验和感受”的史学实践。 (二)从外部的教育史进入内部的教育史:研究主题与跨学科 布朗跨学科历史研究的两大重要方法,即心理学和人类学,实际上在教育史的跨学科研究中同样能够发挥重大作用。教育是一项育人的活动,无论是教育观念的诞生与变革,还是教育制度和教育实践活动的革新,实际上都与人本身息息相关。然而,以往的研究常常更加重视外在于人的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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