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清算义务人未依法履行清算义务的赔偿责任

公司清算义务人未依法履行清算义务的赔偿责任引言公司作为市场经济的核心参与主体，其设立与退出均需遵循法定的程序规则，而清算程序是公司合法退出市场的核心环节，承担着梳理公司债权债务、分配剩余财产、保护各方主体合法权益的重要功能。清算义务人作为负有启动清算程序、配合清算推进义务的法定主体，其是否依法履行义务，直接决定了清算程序能否顺利开展，也直接关系到公司债权人的利益能否得到保障。从近年的司法实践来看，部分公司尤其是中小微企业在出现解散事由后，清算义务人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甚至故意逃避清算的现象较为普遍，部分主体甚至通过隐匿、销毁公司账册、恶意转移公司财产等方式逃避债务，导致债权人的生效债权长期无法实现，不仅损害了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也扰乱了正常的市场退出秩序，破坏了市场交易的诚信基础。在此背景下，厘清公司清算义务人未依法履行清算义务的赔偿责任认定规则，明确责任构成要件与承担标准，既是完善市场主体退出机制的现实需求，也是平衡债权人与股东利益、优化营商环境的重要保障。一、清算义务人的主体界定与法定清算义务范畴明确清算义务人的身份范围与法定义务边界，是认定赔偿责任的前提基础，只有先确定哪些主体负有清算义务、负有哪些义务，才能进一步判断其是否存在未依法履行义务的情形。（一）清算义务人的主体范围清算义务人是指在公司出现解散事由后，依法负有启动清算程序、保管公司财产和账册、配合清算开展的法定主体，其与具体执行清算事务的清算组成员存在身份差异，责任认定规则也完全不同。我国现行公司法律制度对清算义务人的范围作出了明确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清算义务人为全体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清算义务人为董事和控股股东，若公司实际控制人存在干扰清算程序、支配公司决策的情形，也需承担与清算义务人相同的责任（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2023）。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也进一步细化了主体认定规则，明确即便股东已经转让股权，若股权转让前公司已经出现解散事由，原股东仍需承担相应的清算义务，不能以股权已经转让为由逃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2019）。实践中需要特别注意区分参与经营的股东与未参与经营的中小股东，二者的义务履行能力存在明显差异，后续责任认定也需要结合其实际参与度作出区分，不能一概要求所有股东承担同等责任。（二）法定清算义务的核心内容清算义务人的法定义务主要围绕保障清算程序顺利开展设置，核心包含三个层面的内容：第一是及时启动清算程序的义务，公司出现解散事由后，清算义务人应当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启动清算，不得故意拖延或者拒绝启动清算，避免公司财产因长期无人管理出现贬损、灭失。第二是妥善保管义务，清算义务人需要妥善保管公司的主要财产、会计账册、交易凭证、重要合同等文件材料，这是清算程序能够核实公司资产负债情况的基础，若相关材料灭失，清算程序根本无法推进。第三是配合清算的义务，清算程序启动后，清算义务人需要向清算组移交全部财产和材料，如实告知公司的债权债务情况、对外投资情况，不得隐匿、转移财产，不得虚构债务，不得阻碍清算组正常开展工作。明确清算义务人的身份与法定义务边界，是认定赔偿责任的前提，而实践中未履行义务的形态多样，需逐一梳理以精准识别违法情形。二、未依法履行清算义务的典型表现形态实践中清算义务人未依法履行义务的行为呈现出不同的形态，其违法程度与造成的损害后果也存在差异，结合司法实践的常见情形，主要可以分为三类。（一）怠于启动清算程序这类行为是指清算义务人在公司出现解散事由后，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启动清算，甚至故意拖延清算的情形。比较常见的情况包括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股东长期失联，不召开股东会商讨清算事宜，或者控股股东故意阻挠其他股东提出的清算提议，导致公司长期处于解散但未清算的状态。这种情况下，公司的财产往往因长期无人管理出现贬损，比如库存商品积压贬值、房屋空置产生大额租金损失、机器设备长期闲置报废，甚至部分财产被部分股东私自转移，直接导致债权人可获清偿的财产减少。（二）怠于履行保管义务导致清算不能这是当前司法实践中最为常见的违法情形，中国应用法学研究所发布的涉公司清算纠纷司法调研报告显示，该类纠纷中超过七成的案件是因清算义务人未妥善保管账册、重要文件，导致清算程序根本无法启动，债权人无法通过清算获得清偿（中国应用法学研究所，2022）。常见的情形包括清算义务人在公司解散后将会计账册、交易凭证随意丢弃，或者当作废品出售，或者故意销毁相关材料，或者将相关材料存放在私人场所后因搬迁、保管不善等原因丢失，导致清算组无法核实公司的资产负债情况，清算程序完全无法推进。（三）恶意实施损害债权人利益的清算行为这类行为属于主观恶意更强的违法情形，主要包括清算义务人在清算程序启动前就恶意处置公司财产，比如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将公司资产转让给关联方，或者直接将公司财产私分给股东，或者虚构公司债务转移财产；也包括清算过程中未依法通知已知债权人申报债权，直接制作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注销登记，导致债权人根本没有机会主张债权。部分清算义务人甚至在公司已经出现资不抵债的情况下，优先向关联债权人清偿债务，损害其他普通债权人的利益，这类行为也属于违反清算义务的情形。清算义务人实施了上述违法清算行为，并不必然承担赔偿责任，需满足法定的构成要件才能认定责任成立，这也是避免责任泛化、平衡各方利益的核心要求。三、未依法履行清算义务赔偿责任的构成要件清算义务人承担赔偿责任需要同时满足四个构成要件，四个要件缺一不可，既能够保障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也能够避免让无过错的主体承担不必要的责任。（一）行为人存在违反法定清算义务的行为这是责任认定的前提，也就是行为人存在前述三类未依法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之一，只要能够证明其存在怠于启动清算、怠于保管账册或者恶意处置财产等行为，就满足了行为要件。需要注意的是，该行为既包括积极的作为，比如故意销毁账册、转移财产，也包括消极的不作为，比如逾期不成立清算组、拒不移交账册。（二）行为人主观上存在过错对于清算义务人的过错认定，我国司法实践普遍采用过错推定原则，也就是只要清算义务人未履行法定义务，就推定其主观上存在故意或者过失，除非其能够举证证明自己已经尽到了合理的注意义务，不存在过错。比如部分中小股东已经多次向控股股东提议启动清算，甚至向法院申请强制清算，但被控股股东阻挠，且中小股东根本不掌握公司的账册和财产，这种情况下就可以认定中小股东没有过错，无需承担责任。王利明在《民法典物权编与公司制度的衔接适用》一文中指出，过错推定的规则既降低了债权人的举证难度，也给清算义务人预留了抗辩空间，符合公平原则（王利明，2020）。（三）债权人存在明确的损害结果损害结果是指债权人对公司享有的合法债权未获清偿，且该债权是明确的，要么已经经过生效法律文书确认，要么经清算义务人认可。如果公司仍然有足够的财产可以清偿全部债务，即便清算义务人存在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债权人的债权也能够得到实现，不存在损害结果，自然也就不能主张赔偿责任。（四）违法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也就是债权人的债权无法清偿，是清算义务人未依法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导致的，二者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如果清算义务人能够举证证明，即便正常开展清算，公司的财产也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那怠于清算的行为和损害结果之间就不存在因果关系，清算义务人只需要对因自己的行为导致财产贬损的额外部分承担责任，不需要对全部债务负责。比如某公司解散时已经资不抵债，全部财产只有10万元，负债100万元，就算正常清算，债权人也只能获偿10万元，后来因为清算义务人怠于清算，导致10万元财产也灭失了，那清算义务人只需要对10万元的损失承担责任，而不是对100万元的全部债务承担责任。在责任构成要件满足的前提下，如何确定赔偿责任的范围与承担规则，是司法实践中各方争议的焦点，也直接关系到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的统一。四、赔偿责任的范围界定与承担规则赔偿责任的范围需要结合违法情形的严重程度、造成的损害大小确定，责任承担规则也要兼顾各方主体的利益，避免出现责任失衡的情况。（一）责任范围的界定标准责任范围的界定主要区分两种情形：第一种是清算义务人怠于履行义务，只是导致公司财产出现贬损，但公司的账册、财产仍然完整，还可以正常开展清算，这种情况下赔偿范围就是财产贬损的部分，也就是公司正常清算情况下债权人可获清偿的金额，与怠于清算后债权人可获清偿金额的差额部分。第二种是因为清算义务人怠于履行保管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全部灭失，根本无法开展清算，这种情况下清算义务人需要对公司的全部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第9号指导案例明确了该规则，即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无法进行清算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2020）。需要注意的是，无论哪种情形，赔偿范围都不能超过债权人未获清偿的债权总额，不能让债权人获得超出实际损失的赔偿。（二）责任承担的具体规则首先是责任的顺位规则，如果公司还可以开展清算，债权人需要先通过清算程序向公司主张债权，只有清算后债权未获全部清偿的，才能就损失扩大部分向清算义务人主张赔偿；如果已经出现清算不能的情形，债权人可以直接起诉清算义务人要求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不需要先走公司清算或者强制执行程序，减少债权人的维权成本。其次是多个清算义务人之间的责任分担规则，如果多个清算义务人都存在过错，对外需要承担连带责任，债权人可以向任何一个清算义务人主张全部赔偿责任，对内则按照过错程度、持股比例、对公司的控制力等因素分担责任，控股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过错程度更高的，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份额。刘俊海在《公司法修改中的中小股东权益保护》一文中提到，多个清算义务人之间的责任分担要兼顾过错与获益情况，避免让过错较小的主体承担过重的责任（刘俊海，2021）。最后是追偿规则，如果某一个清算义务人承担了全部赔偿责任，可以向其他有过错的清算义务人追偿其应当承担的份额，也可以向实际主导违法清算行为的实际控制人追偿。当前司法实践中，针对该类赔偿责任的认定还存在不少争议问题，最高人民法院通过会议纪要、审判指导意见等方式明确了裁判导向，统一了类案的裁判标准。五、司法认定中的常见争议问题及裁判导向（一）中小股东的责任豁免情形实践中很多有限责任公司的中小股东根本不参与公司经营，也不掌握公司的账册和财产，没有能力启动清算程序，如果要求这类中小股东也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显然不符合公平原则。对此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明确规定，中小股东如果能够举证证明其既不是公司董事会或者监事会成员，也没有选派人员担任该机关成员，且从未参与公司经营管理的，不构成怠于履行清算义务，不需要承担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2019）。比如有的中小股东只是出资认购了少量股权，从未参加过股东会，也没有参与过公司的任何经营决策，公司的管理和运营全部由控股股东负责，这种情况下即便公司出现清算不能的情形，中小股东也可以豁免责任。（二）诉讼时效的适用规则该类赔偿责任的诉讼时效起算点是实践中争议较大的问题，部分观点认为应当从公司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算，这种观点显然不利于保护债权人的利益，因为很多债权人根本不知道公司已经出现解散事由，更不知道公司存在无法清算的情形。对此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在《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理解与适用》中明确，该类赔偿责任的诉讼时效，应当从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公司无法进行清算、其权利受到损害之日起算，而不是从公司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算（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2021）。比如有的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多年，债权人直到申请强制执行时才发现公司已经人去楼空、账册灭失，无法清算，那诉讼时效就从债权人知道该事实之日起算。（三）“无法清算”的举证责任分配“无法清算”的事实认定是责任认定的关键，实践中采用举证责任倒置的规则，债权人只需要初步举证证明公司已经出现解散事由、逾期未清算、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即可，之后举证责任转移到清算义务人一方，清算义务人需要举证证明公司仍然可以开展清算，比如拿出完整的账册、说明公司财产的去向，若清算义务人无法举证，就可以推定公司已经无法清算，这样的规则大大降低了债权人的举证难度，也符合双方的举证能力差异。结语公司清算义务人未依法履行清算义务的赔偿责任制度，是平衡债权人利益与股东利益、规范市场退出秩序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