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司法解散认定标准

公司司法解散认定标准公司是市场经济的核心主体，其治理稳定直接关系到市场秩序的平稳运行。当公司内部治理陷入僵局，股东之间矛盾激化到无法通过内部机制化解时，司法解散就成为权益受损股东的最后救济途径。近年来，随着市场主体股权结构逐渐多元，股东之间的利益冲突愈发频繁，公司司法解散纠纷的数量也呈现逐年上升的趋势。由于司法解散意味着公司法人资格的消灭，会对股东、债权人、员工等多方主体的利益产生重大影响，因此明确公司司法解散的认定标准，既能够为司法裁判提供清晰的遵循，避免司法权的不当适用，也能够平衡各方利益，划清公司自治与司法干预的合理边界。本文围绕公司司法解散的认定标准展开分析，梳理现行法律规定的核心要件，总结司法实践中的适用难点与裁判倾向，在此基础上提出优化认定标准的可行路径。一、公司司法解散制度的基本内涵与立法定位（一）公司司法解散的核心定义公司司法解散指的是当公司出现法定的经营管理严重困难情形，且通过内部治理机制无法化解矛盾时，适格股东向人民法院提出申请，由人民法院依法判决解散公司的法律制度。与公司自行解散、行政强制解散不同，司法解散是公权力对公司内部治理的有限介入，是在公司自治完全失效的情况下才会启动的终极救济手段，其启动有着极为严格的限制条件。公司作为独立的法人主体，其存续与否首先应当遵循公司自治的基本原则，只有当自治机制完全失灵时，司法权才能够突破公司内部的治理边界，对公司的主体资格作出评判（赵旭东，2019）。从性质上来看，司法解散本质上是一种司法救济措施，而非对公司或股东的惩罚性责任，其核心目的是为权益受损的股东提供退出通道，避免股东在公司治理的“冷冻”状态下持续遭受利益损失。（二）公司司法解散制度的立法初衷我国公司司法解散制度的设立始终秉持着双重价值目标，一方面要为权益受损的中小股东提供有效的救济途径，另一方面要最大限度维护市场主体的存续价值。实践中大量存在大股东利用持股优势控制公司，侵害中小股东权益的情形，中小股东既无法参与公司经营决策，也无法通过股权转让、股权回购等方式退出公司，陷入“走不了、管不了”的困境，司法解散制度就是为这部分股东提供了最后退出的可能。另一方面，司法解散始终坚持审慎适用的原则，避免随意解散公司造成市场资源的浪费，毕竟公司的存续不仅关系到员工就业、债权人利益、税收贡献等多方面的公共利益，解散的适用必须严格限定在符合法定情形的条件下，不能因为个别股东的轻微利益受损就启动司法解散程序。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在相关的司法政策中明确指出，公司司法解散制度的适用必须坚持“非必要不解散”的原则，尽可能维持公司的存续，只有当所有的救济手段都无法化解矛盾的时候，才能够判决解散公司（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2021）。这一立法定位也决定了司法解散的认定标准必然是严格且审慎的，需要兼顾多方面的利益平衡。明确了公司司法解散制度的基本定位后，我们可以进一步梳理我国现行法律框架下司法解散的法定认定核心要件，这些要件是立法层面为司法裁判划定的基本标尺，也是认定是否应当解散公司的核心判断标准。二、我国现行公司司法解散的法定认定核心标准（一）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是司法解散认定的首要核心要件，这里的经营管理困难并非单纯指公司的经营性亏损，而是指公司的治理机制完全失灵，陷入无法正常运转的僵局状态。根据我国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经营管理严重困难包括四种具体情形：一是公司持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二是股东表决时无法达到法定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比例，持续两年以上不能做出有效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三是公司董事长期冲突，且无法通过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解决，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四是经营管理发生其他严重困难，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的情形。有学者明确指出，“经营管理严重困难”的核心判断标准是公司治理机制的完全失灵，而非单纯的经营性亏损，即便公司仍处于盈利状态，只要决策机制长期瘫痪，无法形成有效的经营决策，也可以认定符合该要件（刘俊海，2020）。比如实践中部分公司虽然仍有稳定的营收和利润，但股东之间各占百分之五十的股权比例，每次召开股东会都无法达成有效决议，公司的发展规划、重大投资等事项都无法推进，即便公司当下有盈利，长期来看也必然会出现经营滑坡，这种情况下就应当认定为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二）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这一要件是司法解散认定的必要性条件，也就是说即便公司已经陷入治理僵局，但如果公司继续存续不会对股东利益造成重大损失，也不能够判决解散公司。这里的“重大损失”既包括已经发生的现实损失，也包括未来必然会发生的预期损失，损失的程度应当达到严重侵害股东核心权益的程度，而非轻微的、暂时的利益损失。比如公司陷入僵局后，大股东利用控制权转移、侵占公司资产，导致公司的资产持续减少，股东的投资价值不断贬损；或者公司长期无法做出有效的经营决策，错过行业发展的重要机遇，导致公司在市场竞争中持续处于劣势，最终必然会出现严重亏损，股东的投资可能血本无归，这些情形都属于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的情形。需要注意的是，这里的股东利益主要指的是股东的投资权益，包括分红权、剩余财产分配权等核心股东权利，单纯的知情权受损、分红暂时未实现等情形，不能够认定为符合该要件。（三）股东已经穷尽公司内部救济途径穷尽内部救济是司法解散认定的前置性程序要件，也就是说股东在提起司法解散诉讼之前，必须已经尝试过所有可能的内部救济手段，且均无法化解矛盾，才能够向法院申请解散公司。这一要件的设置目的是为了最大限度避免司法权过度干预公司自治，尽可能用成本更低、对各方利益影响更小的方式化解公司治理困境（李建伟，2018）。内部救济手段通常包括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与其他股东协商股权转让、请求公司或者其他股东回购股权、请求第三方介入调解等。股东需要举证证明自己已经尝试过上述救济手段，且均无法达成一致，才能够满足该要件的要求。如果股东没有尝试任何内部救济手段，直接向法院提起司法解散诉讼，法院通常会驳回其诉讼请求，引导股东优先通过内部途径化解矛盾。（四）申请主体符合法定资格司法解散的申请主体必须是单独或者合计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这一要件是为了防止部分小股东滥用诉权，随意提起司法解散诉讼，影响公司的正常经营秩序。设置持股比例的要求，是为了确保申请司法解散的股东对于公司的经营管理具有足够的利益关联，避免无关人员随意干扰公司的正常运营。需要注意的是，这里的持股比例是指股东所持有的表决权比例，而非出资比例，如果公司章程对于表决权的分配有特殊规定的，应当按照公司章程的规定来计算表决权比例。尽管理论和立法层面对司法解散的认定标准已经作出了较为明确的规定，但在纷繁复杂的司法实践中，抽象的法律条文和具体的个案事实之间往往存在适用上的张力，由此也催生了诸多适用层面的争议，各地法院在审理此类案件的过程中也形成了较为统一的裁判倾向。三、司法实践中认定标准适用的常见争议与裁判倾向（一）“经营管理严重困难”的认定边界争议实践中对于“经营管理严重困难”的认定争议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公司处于盈利状态是否可以认定为经营管理严重困难；二是“两年”的时间要求是否是绝对的硬性标准。针对第一个争议，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第8号指导案例已经作出了明确的回应，该指导案例指出，即便公司处于盈利状态，只要股东会机制长期失灵，内部管理有严重障碍，已经陷入僵局状态，就可以认定为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最高人民法院，2012）。这一指导案例统一了各地法院的裁判标准，现在法院在审理此类案件时，不再将公司是否盈利作为判断经营管理是否严重困难的核心标准，而是重点审查公司的治理机制是否已经完全失灵。针对第二个争议，实践中法院通常会根据个案的具体情况灵活把握“两年”的时间要求，如果公司的治理僵局已经非常严重，即便没有达到两年的时间，但是已经可以预判未来两年也无法化解僵局的，也可以认定为经营管理严重困难，避免股东遭受更大的损失。（二）“重大损失”的量化判断难题实践中对于“重大损失”的量化判断是另一个常见的争议点，什么样的损失属于“重大”损失，法律并没有作出明确的量化规定，法院通常会结合多个方面的因素综合判断：一是损失的性质，是否侵害股东的核心投资权益；二是损失的持续时间，是暂时的还是长期的；三是损失的规模，是否已经达到了让股东的投资目的完全落空的程度。如果仅仅是股东短期没有分到红利，或者知情权受到短暂限制，法院通常不会认定为重大损失。如果股东的投资已经基本丧失价值，或者大股东长期侵占公司资产，导致股东完全无法行使任何股东权利，法院通常会认定符合重大损失的要件。（三）“穷尽内部救济”的举证责任分配实践中对于“穷尽内部救济”的举证责任分配规则非常明确，由提起司法解散诉讼的原告股东承担举证责任，股东需要提交证据证明自己已经尝试过所有可能的内部救济手段，且均无法化解矛盾。如果股东无法提交相关证据，比如没有提交过提议召开股东会的书面函件、没有和其他股东协商过股权转让的相关记录、没有申请过行业协会或者第三方机构调解的记录等，法院通常会认定股东没有穷尽内部救济，驳回其诉讼请求。部分法院在审理此类案件的过程中，也会主动主持调解，引导双方当事人通过股权转让、股权回购、公司减资等方式化解矛盾，只有当调解确实无法达成一致的情况下，才会进一步审查是否符合司法解散的其他要件。针对当前司法实践中存在的认定标准适用难题，有必要从规则完善和机制配套两个层面出发，进一步优化公司司法解散的认定标准，既能够充分发挥制度的救济价值，为权益受损的中小股东提供有效的救济途径，也能够最大限度维护市场主体的存续价值，实现各方利益的平衡。四、公司司法解散认定标准的优化路径（一）细化认定要件的裁判指引，提升标准的可操作性当前法律和司法解释对于认定标准的规定相对原则性较强，导致实践中适用存在一定的模糊空间，因此有必要进一步出台更加细化的裁判指引，将抽象的法律条文具象化，明确各个要件的具体判断标准。比如可以进一步明确“经营管理严重困难”的其他具体情形，包括股东之间存在长期不可调和的矛盾，甚至出现人身冲突等情形，即便没有达到两年的时间要求，也可以认定为经营管理严重困难；进一步明确“重大损失”的判断参考因素，将股东投资目的落空、股东核心权利长期无法行使等情形都可以纳入重大损失的认定范围。通过细化裁判指引，能够让各地法院的裁判标准更加统一，避免同案不同判的情形出现，提升司法公信力。（二）灵活把握“穷尽内部救济”的判断标准，兼顾效率与公平“穷尽内部救济”作为前置性程序的设置目的是为了避免司法权过度干预公司自治，但是如果僵化适用这一要件也可能导致股东的利益遭受无法挽回的损失。因此有必要灵活把握“穷尽内部救济”的判断标准，设置紧急情形下的豁免规则，如果存在大股东正在转移、侵占公司资产，或者公司的资产正在快速贬值等紧急情形，股东来不及尝试内部救济可能会导致损失进一步扩大的，可以豁免适用穷尽内部救济的前置程序要求，允许股东直接提起司法解散诉讼，同时可以配套行为保全、财产保全等措施，避免股东利益受到更大的损失。同时，可以进一步明确内部救济的具体形式，比如明确股东只要尝试过股权转让、提议召开股东会、申请调解等至少两种以上的内部救济手段，就可以认定为已经穷尽内部救济，避免给股东承担过重的举证责任。（三）完善配套的替代性纠纷解决机制，降低司法解散的适用率司法解散作为终极救济手段，其适用必然会带来较大的社会成本，因此有必要完善配套的替代性纠纷解决机制，引导当事人优先通过非解散的方式化解矛盾。比如在司法解散案件审理过程中建立调解前置程序，由法院委托专门的商事调解组织或者行业协会介入调解，引导双方当事人通过股权转让、公司减资、公司分立、股权回购等方式化解矛盾，既能够满足股东退出的需求，也能够保留公司的存续价值。中国法学会商法学研究会在相关的研究报告中指出，在司法解散案件中引入替代性纠纷解决机制，能够将司法解散的适用率降低百分之四十以上，既能够有效化解股东矛盾，也能够最大限度维护市场主体的稳定性（中国法学会商法学研究会，2022）。同时，可以建立公司司法解散的缓冲机制，法院在判决解散公司之前，可以设置一定的观察期，观察公司的治理僵局是否有可能化解，如果在观察期内股东之间达成了一致，化解了矛盾，可以撤销解散判决，进一步提升制度的灵活性。五、结语公司司法解散认定标准的核心是平衡股东权益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