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风词话-清-周颐

蕙风词话-清-周颐论《蕙风词话》之词学菁华及其当代启示清末民初，词学复兴，大家辈出，周颐（字蕙风）之《蕙风词话》，便是此一时期词论专著中堪与王国维《人间词话》双峰并峙之作。蕙风先生承常州词派之余绪，复参以自身数十年创作与品鉴心得，所著《蕙风词话》，虽非体系森严之宏构，然其真知灼见，散落其间，于词之体性、创作、鉴赏，皆有精深独到之阐发，洵为词学研究与创作实践之津梁。今不揣浅陋，试析其词学要义，并略探其于今日之借鉴意义。一、标举"重、拙、大"：词学体格之新诠蕙风词论，最引人注目者，莫过于其对"重、拙、大"三字真言的反复申说。此三字，看似寻常，实则蕴含先生对词体美学特质的深刻体认。"重"者，非指词藻之繁富，亦非指题材之沉重，而在于感发之真切，情意之深厚，骨力之沉雄。先生尝言："重者，沉着之谓。在气格，不在字句。"又云："词忌轻薄。轻薄则浮，浮则不重。"此"重"，关乎作者之胸襟学养，性情怀抱。有真性情，方有真感慨；有大学问，方能运斤成风，举重若轻。故"重"是词之骨，无骨则立不起来。"拙"者，与"巧"相对。先生所尚之"拙"，非真笨钝，乃是洗尽铅华、归于自然之境界，是"大巧若拙"之"拙"。"拙"在笔法，则反对雕章琢句，刻意求工；"拙"在立意，则主张坦露襟怀，不假雕饰。"拙"能去伪存真，能免纤巧之病，能得天然之趣。蕙风先生谓："作词须知'暗'字诀。凡暗转、暗接、暗提、暗顿，必须有大气真力斡旋其间。非表面光芒，乃含蓄之光芒。"此含蓄之境，往往由"拙"笔出之。"大"者，指气象之阔大，意境之高远，寄托之遥深。非指描摹山川之宏伟，而在心胸之旷达，感怀之普遍。小令亦能有"大"境，艳词亦能含"大"意。此"大"，关乎词之格局与气象，是作者人格境界的投射。蕙风先生推崇五代、北宋词，正因其多具此种浑沦未凿之"大"气象。"重、拙、大"三者，相辅相成，共同构成蕙风先生心目中理想的词学体格。"重"为根基，"拙"为路径，"大"为归宿。此说上承常州词派"寄托"、"比兴"之旨，下启词坛对内在质素之重视，实为对词体美学的重要贡献。二、深研"意境"与"韵味"：词之审美核心的抉发中国古典美学向重"意境"与"韵味"，蕙风词话于此亦多有会心之论，且能结合词体特性，给出具体而微的指示。先生论词，极重"意境"的营造。他强调"词有境界，则成高格，自有名句"，此与王国维"境界说"遥相呼应，然其阐述更偏重于创作实践中的具体感受。他认为意境的生成，在于情景交融，更在于"语语有境界"，而非仅在字面描摹。至于"韵味"，蕙风先生尤为看重。他提出"词宜有韵味，有弦外音，有象外味"。此"韵味"，非刻意追求可得，而在自然流露。"读词之法，取前人名句意境绝佳者，将此意境缔构于吾想望中。然后澄思渺虑，以吾身入乎其中而涵泳玩索之。"此即强调通过涵泳体味，方能领会词中深蕴之韵味。他还特别指出"柔厚"二字，认为"柔厚则韵味深"，反对剑拔弩张、一览无余之作。三、对常州词派的继承与发展蕙风先生为常州词派后劲，其词论深受张惠言、周济等人影响，然亦能自出机杼，有所发展。常州词派标举"比兴寄托"，蕙风先生深以为然，并进一步强调寄托之"浑融"与"不露"。他认为"词贵有寄托，所贵者流露于不自知，触发于弗克自已。"反对生硬比附，叫嚣狂露。此乃对常州词派"意内言外"说的深化。同时，他也吸收了浙西词派讲求声律、词藻的长处，并不一概排斥形式之美，而是主张"意"与"辞"、"情"与"韵"的统一。其"重、拙、大"之说，亦可视为对常州词派"尊体"思想在审美层面的具体展开，力图矫正词坛纤巧浮靡之弊，恢复词体的正大气象。四、创作与鉴赏的实践智慧《蕙风词话》不仅是理论的阐发，更充满了创作与鉴赏的实践智慧，具有极强的指导意义。在创作方面，先生强调"自然"与"炼字"的结合。"自然者，不造作，不堆砌，不假借。"但自然非率易，需经"千锤百炼"而后得。他提出"作词须先求凝重，凝重中有神韵，去轻浮油滑之病"，又言"炼字不如炼句，炼句不如炼意，炼意不如炼格"，层层递进，揭示了创作的深化过程。在鉴赏方面，先生主张"知人论世"与"以意逆志"相结合，强调反复涵咏，体会言外之意。"读词当识其'寄托'，非沾沾于题目本事而言之也。"他还善于从具体词作中提炼创作法门，如分析清真词的"空际转身"，梦窗词的"密处能疏，疏处能密"等，皆能发人深省。五、《蕙风词话》的当代价值时至今日，《蕙风词话》对于我们研习词学、欣赏词作乃至从事创作，仍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其一，其"重、拙、大"的审美标准，对于矫正当下一些文艺创作中存在的浮躁、轻佻、狭隘之弊，不无警醒作用。倡导作品应有深沉的情感、厚重的内涵与开阔的视野，仍是文艺创作的正道。其二，其对"意境"、"韵味"的深刻体悟，提醒我们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仍需保持一份对古典美学的敬畏与向往，学会品味含蓄之美、蕴藉之妙。其三，其丰富的创作与鉴赏经验，为后学者提供了宝贵的门径。无论是对古典词作的深度解读，还是对当代诗词创作的探索，《蕙风词话》中都有值得借鉴的智慧。当然，《蕙风词话》亦有其时代局限，如过于强调"寄托"有时不免失之穿凿，对某些词人的评价亦或有偏颇。然瑕不掩瑜，其词学思想的精华部分，足以使其在中国词学史上占据一席之地。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