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送李愿归盘谷序》全文及译文注释

古文观止—《送李愿归盘谷序》全文及译文注释太行之阳有盘谷。【翻译】：太行山的南面有一个叫盘谷的地方。【注释】：太行：山名，即太行山，绵延于山西、河北、河南交界处。阳：山的南面（古人以山南为阳）。盘谷：地名，位于今河南济源北，是李愿隐居之地。【简析】：起笔极简，直接点明盘谷的地理位置。“太行之阳”四字，以雄伟的太行山为背景，赋予盘谷一种高远、幽深的底色。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丛茂，居民鲜少。【翻译】：盘谷这个地方，泉水甘甜，土地肥沃，草木茂盛丛生，当地的居民很少。【注释】：鲜少：很少。“鲜”（xiǎn）在此意为少。【简析】：写盘谷的自然环境。通过“泉甘”“土肥”“草木茂”“居民少”四个并列短语，勾勒出一个既富饶又幽静、适合隐居的世外桃源景象。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翻译】：有人说：“因为盘谷环绕在两座山之间，所以叫作‘盘’。”【注释】：或曰：有人说。谓：称、叫。环：环绕。【简析】：解释“盘”字得名的第一种说法——从地形取义，因山势环绕而得名。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隐者之所盘旋。”【翻译】：又有人说：“这个山谷啊，位置幽深而且地势险阻，是隐士所喜欢流连盘桓的地方。”【注释】：是谷：这个山谷。宅幽：所处位置幽深（“宅”为动词，居处）。势阻：地势阻塞、险要。盘旋：盘桓、逗留不去，此处指隐士乐居于此。【简析】：第二种解释——从功能取义，因隐士乐于在此盘桓而得名。这一解释直接引出下文李愿，起到过渡作用。友人李愿居之。【翻译】：我的朋友李愿就住在这里。【注释】：李愿：韩愈的朋友，一位隐士，生平不详。【简析】：一句交代人物，点明这篇序的赠予对象，简洁有力地完成了从地点到人物的自然过渡。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翻译】：李愿说：“人们所称道的大丈夫，我是知道的：……”【注释】：称：称道、称赞。大丈夫：有志气、有作为的男子。【简析】：以“愿之言曰”领起全文的核心段落。下文是李愿的一段长篇独白，相当于全文的“文眼”，作者韩愈借友人之口来表达自己的观点。“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翻译】：（大丈夫）把利益恩惠施加给百姓，名声显扬于当世，在朝廷上坐朝议事，任免或提拔百官，辅佐天子发布政令。【注释】：利泽：利益和恩泽。施：施加、给予。昭：显扬、显著。庙朝：宗庙和朝廷，指朝廷中枢。进退：这里指升降、任免官员。佐：辅佐。【简析】：第一类大丈夫——朝廷重臣。这是儒家传统中最理想的“大丈夫”形象，得君行道，经世济民，位极人臣。“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翻译】：（大丈夫）出巡在外时，就树起旗帜，排列弓箭，武士在前面吆喝开道，随从人员塞满道路，负责供应物品的人，各自拿着自己的东西，在道路两旁快速奔驰。【注释】：旗旄（máo）：旗帜。旄，用牦牛尾装饰的旗。罗：排列、罗列。呵：吆喝、喝令。供给之人：供应物品的随从。疾驰：快速奔跑。【简析】：从“在内”的朝廷场景，转向“在外”的出巡威仪。一系列排比性的动作描写，将高官的煊赫声势铺陈得淋漓尽致，极富画面感。“喜有赏，怒有刑。”【翻译】：（他们）高兴时就给予赏赐，发怒时就施加刑罚。【注释】：赏：赏赐。刑：刑罚。【简析】：两个短句，写大丈夫人物的生杀予夺之权，语气冷峻干脆，暗示权力之大。“才畯满前，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翻译】：才能出众的人充满在面前，谈论古今之事、称颂（他们的）美好品德，这些话听进耳朵里也不觉得烦扰。【注释】：才畯（jùn）：“畯”同“俊”，才智出众的人。道：谈论、称道。誉：称誉、赞美。盛德：崇高的德行。入耳而不烦：听进去也不觉得厌烦（因为说的都是奉承话）。【简析】：写大丈夫身边聚集的文人门客。“才畯满前”足见其吸引力，“道古今而誉盛德”写出这些门客阿谀奉承之态，“不烦”二字更透出大丈夫对这种吹捧的泰然受之。“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飘轻裾，翳长袖，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翻译】：（还有那些）弯弯的眉毛、丰满的脸颊，声音清脆、体态轻盈，外表秀丽、内心聪慧的女子，飘动着轻柔的衣襟，用长袖遮掩面容，涂脂抹粉的女子们，一间间屋子排列着闲居，她们嫉妒争宠而又自恃美貌，争相比美以博取怜爱。【注释】：便（pián）体：体态轻盈安适。“便”意为轻盈。惠：通“慧”，聪慧。飘轻裾（jū）：飘动轻柔的衣襟。“裾”指衣襟。翳（yì）长袖：用长袖遮蔽（面部或半遮半掩）。翳，遮蔽。粉白黛绿：形容女子妆饰。“黛”指画眉的青黑色颜料。列屋：排列的房屋，指众多姬妾居室。妒宠：嫉妒别人受宠。负恃（shì）：依仗（自己的美貌）。争妍：争比美丽。“妍”指艳丽。取怜：获取怜爱。【简析】：从门客写到姬妾群，描绘大丈夫享乐生活的又一个侧面。浓墨重彩地铺陈女子之美貌、争宠之心态，暗示这种生活的奢靡与空虚。“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翻译】：这是被天子赏识、为当世效力的大丈夫所做的事情啊。【注释】：遇知于天子：被天子所赏识、知遇。用力于当世：在当世发挥作用、出力。【简析】：总结上文，明确以上所有排场和享受，都归属“遇知于天子”的得意大丈夫。“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翻译】：我并非厌恶这些而逃避它们，这（能否得到这一切）是有命运安排的，是不可能靠侥幸得到的啊。【注释】：恶（wù）：厌恶。逃之：逃离这些（指富贵权势）。是：此、这。幸：侥幸。致：获得、达到。【简析】：李愿表明自己并非出于道德清高而厌恶权贵生活，而是承认仕途荣辱自有天命，非可强求。这一态度既现实又通达，为下文的隐居选择提供了逻辑基础。“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翻译】：（我选择的是）居住在偏僻之处，在野外生活，登上高处眺望远方，坐在茂密的树下度过整日时光，用清泉洗涤以求自身洁净。【注释】：穷居：居于偏僻之地。野处：在野外生活。升高：登高。濯（zhuó）：洗涤。【简析】：转入第二类“大丈夫”——不遇于时的隐士。四句连用，句式整齐，写出隐居生活的自由、闲适与精神上的自我净化。“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翻译】：在山中采摘，美好的果实可以吃；在水边垂钓，鲜美的鱼虾可以食用。【注释】：茹（rú）：吃。鲜（xiān）：鲜美的鱼虾。【简析】：写隐居的物质生活，虽然简朴但自给自足，“美”与“鲜”二字透出满足与愉悦。“起居无时，惟适之安。”【翻译】：作息没有固定的时间，只求舒适安逸。【注释】：起居：作息、日常生活。无时：没有定时。惟：只、仅。适：舒适、安适。【简析】：极简八字，点出隐逸生活的核心状态——自由。“适”是全句之眼，与前文“车服不维”形成呼应。“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翻译】：与其在生前得到赞誉，不如在死后没有毁谤；与其让身体得到快乐，不如让内心没有忧愁。【注释】：誉于前：在生前得到称誉。“前”指生前。毁于其后：在死后遭到毁谤。“后”指身后。孰若：哪里比得上。有乐于身：身体享受快乐。无忧于其心：内心没有忧虑。【简析】：两组对比句，表达了隐士的价值取向——重身后之名甚于生前之誉，重心安甚于身乐。对仗工整，哲理深刻。“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翻译】：没有车马冠服（官职）的束缚，没有刑罚的加身，不须知道国家的治乱，不须听闻官职的升降。【注释】：车服：古代官员的车马和礼服，代指官职。维：维系、束缚。刀锯：古代刑具，代指刑罚。理乱：治与乱。“理”即“治”，避唐高宗李治讳改。黜陟（chùzhì）：贬斥与升迁。“黜”为罢免，“陟”为提拔。【简析】：四句连用排比，全面概括隐士摆脱了政治社会的一切羁绊——“不维”写无官职，“不加”写无刑罚，“不知”写不问政事，“不闻”写不关心得失。完全超脱于尘世之外。“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翻译】：这是不遇于时的大丈夫所做的事情，我正是这样做的。【注释】：不遇于时：不逢时运，未得到当权者的赏识任用。【简析】：明确表态，将自己归入第二类“不遇于时”的大丈夫，语气坚决而坦然。“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趦趄，口将言而嗫嚅，处污秽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侥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翻译】：（还有一种人）在公卿的门前等候差遣，在权势的路上奔走钻营，脚将要迈进去时却又迟疑不前，口将要说话时却又吞吞吐吐，处在肮脏污秽之中而不觉得羞耻，触犯了刑法而遭受诛戮，企图在万分之一中侥幸（获利），直到老死才停止的，这种人的为人，究竟是贤德还是不肖呢？【注释】：伺候：等候、侍奉。形势之途：权势之路。“形势”指权势、地位。趦趄（zījū）：犹豫不前、想进又退的样子。嗫嚅（nièrú）：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样子。处污秽：处于肮脏的环境（比喻官场污浊）。触刑辟（bì）：触犯刑法。“辟”指法律。侥幸：企图凭偶然机会获利。贤不肖：贤德与不贤德。“不肖”指品行不好。【简析】：第三类人——趋炎附势、苟且偷安的势利小人。与前两类形成鲜明对比。一连串细节描写（趦趄、嗫嚅）入木三分，刻画其卑躬屈膝之态；“处污秽而不羞”“侥幸于万一”直指其道德沦丧。最后以反问作结，批判力度尖锐。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与之酒而为之歌曰：【翻译】：昌黎人韩愈听到李愿的话，觉得他很豪壮，给他酒喝，并为他作了一首歌说：【注释】：昌黎：韩愈的郡望（祖籍），今河北昌黎。韩愈常自称“昌黎韩愈”。壮之：认为他的言论豪迈、令人佩服。“壮”为意动用法。【简析】：从李愿的独白转回叙述者韩愈的视角。“壮之”二字表达了作者对李愿隐逸志趣的由衷赞赏。“与之酒”动作亲切，“为之歌”则引出全文的结尾歌辞。“盘之中，维子之宫；”【翻译】：盘谷的中央，是你的居所。【注释】：维：句首语气助词。子：您，指李愿。宫：房屋、居室。【简析】：歌辞起笔，点明李愿的居所所在，措辞典雅而郑重。“盘之土，可以稼；”【翻译】：盘谷的土地，可以用来耕种。【注释】：稼：种植庄稼。【简析】：写盘谷的土地之利，呼应前文“土肥”。“盘之泉，可濯可沿；”【翻译】：盘谷的泉水，可以洗涤，可以沿着游玩。【注释】：濯（zhuó）：洗涤。沿：顺流而下或沿着水边行走。【简析】：写泉水之趣，呼应前文“泉甘”。“可濯”承“自洁”之意，“可沿”增加了一份游览的闲适。“盘之阻，谁争子所？”【翻译】：盘谷的险阻地势，谁能争夺你的处所呢？【注释】：阻：险阻、阻隔。子所：你的住所。【简析】：反诘句，强调盘谷的隐蔽与安全，外人无法侵扰，李愿可以安心长居。“窈而深，廓其有容；”【翻译】：（盘谷）幽深而曲折，广阔而有容受之地。【注释】：窈（yǎo）：幽深。廓（kuò）：广阔、空阔。有容：能容纳（足够大的空间）。【简析】：从空间上进一步描绘盘谷的形胜：既幽深隐秘，又开阔宽广，兼具隐逸之“藏”与居处之“适”。“缭而曲，如往而复。”【翻译】：（盘谷）盘旋缠绕而曲折，仿佛走到了尽头，却又回转过来。【注释】：缭（liáo）：缠绕、盘绕。曲：弯曲。如往而复：好像前往（尽头）又回返过来，形容山路回环曲折。【简析】：呼应前文“盘”字，细致描写盘谷地势的曲折幽深，营造出一种引人入胜、别有洞天的意境。“嗟盘之乐兮，乐且无央；”【翻译】：啊，盘谷的快乐啊，这快乐无穷无尽！【注释】：嗟（jiē）：感叹词。乐且无央：快乐没有尽头。“央”指尽头、终止。【简析】：由实写景物转为直抒胸臆。“乐且无央”是全歌的核心情感句，高度概括了隐居盘谷的无限意趣。“虎豹远迹兮，蛟龙遁藏；”【翻译】：虎豹远离此地啊，蛟龙也隐藏起来。【注释】：远迹：远离其踪迹，即不靠近。遁藏（dùncáng）：潜逃躲藏。【简析】：以虎豹、蛟龙等猛兽喻指世间的凶险与侵扰。盘谷之乐不仅在于自然之美，更在于没有外界危险和纷争。“鬼神守护兮，呵禁不祥。”【翻译】：有鬼神守护着盘谷啊，呵斥禁止一切不祥之物。【注释】：呵禁（hējìn）：呵斥、禁止。不祥：不吉祥的事物（灾祸、邪气）。【简析】：将盘谷进一步神化，仿佛有超自然力量护佑，极言此地之安宁神圣，是隐者的绝对乐土。“饮且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翻译】：有吃有喝啊长寿安康，没有不满足的啊还有什么可奢望的呢！【注释】：康：安康。奚（xī）：什么、哪里。【简析】：从生存状态（饮且食）到生命质量（寿而康）再到精神境界（无不足），层层递进，写出隐居生活的完满自足。反诘句强化了这种满足感。“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翻译】：给我们的车涂上油脂啊喂饱我们的马，跟随你到盘谷啊，终我一生在那里自由自在地徜徉！【注释】：膏（gào）：动词，给车轴涂抹油脂使之润滑。秣（mò）：动词，喂牲口（马）饲料。从子：跟随你（李愿）。徜徉（chángyáng）：自由自在地行走、徘徊。【简析】：以强烈的主观愿望收束全篇。韩愈以第一人称口吻表达想与李愿同隐盘谷的愿望。“膏车秣马”是行动的准备，“终吾生以徜徉”是终身的承诺。全歌在这一热烈的向往中戛然而止，余韵悠长。【原文】太行之阳有盘谷。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丛茂，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隐者之所盘旋。”友人李愿居之。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畯满前，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飘轻裾，翳长袖，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趦趄，口将言而嗫嚅，处污秽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侥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与之酒而为之歌曰：“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可以稼；盘之泉，可濯可沿；盘子阻，谁争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缭而曲，如往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央；虎豹远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护兮，呵禁不祥。饮且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思维导图】图片【儿童故事版】韩愈有一个好朋友，叫李愿。有一天，李愿对韩愈说：“我要去太行山南面的盘谷住了，那里可美啦！”韩愈好奇地问：“盘谷是什么地方呀？”李愿笑着说：“盘谷藏在两座大山之间，泉水甜甜的，泥土肥肥的，花草树木长得又高又密，住的人却很少。有人说，因为它绕在山中间，所以叫‘盘’；也有人说，那是隐士们喜欢转来转去、不想离开的地方。”韩愈听了，很想去看看。他送李愿上路，边走边聊。李愿说：“你知道人们常说的‘大丈夫’（就是很了不起的男子汉）有三种吗？”韩愈摇摇头。李愿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种，是在朝廷当大官的人。他们能帮助天子发布命令，提拔或惩罚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