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党梆子演员太行山上的粗犷-年终总结

上党梆子演员，太行山上的粗犷——年终总结腊月的太行山口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得后台的帆布帘子啪啪直响。我把勒头的带子再紧了紧，镜子里的眉眼被红黑油彩涂得刚硬，鬓边插的两根翎子还沾着下午下乡演出时落的草屑。这是今年第127场演出，台下坐着的是平顺县石城村的老老少少，棉袄上的白霜还没化，手里攥的热红薯冒着白气，眼睛直勾勾盯着戏台子。我知道，这锣鼓一敲，梆子一响，我们这群在太行山上滚了一年的上党梆子演员，这一年的粗犷劲儿，都得亮在这三尺戏台上。今年开春走的第一个村是陵川的丈河村，山路十八弯，大巴车卡在半坡上打滑，我们全团二十多个人下来推，鞋上沾的黄泥有二斤重。推到山顶的时候，司机师傅指着远处的山坳说，你看那飘着红旗的地方就是戏台。我抬头望过去，太行山上的野桃花正开得泼泼洒洒，风一吹，花瓣落在我们扛着的戏箱上，粉得扎眼。那天演的是《三关排宴》，我扮杨延辉，唱到“老娘亲且息怒容儿告禀”的时候，台下第一排坐的老奶奶突然抹起了眼泪，手里的拐杖戳着地面咚咚响，散场的时候她攥着我的手塞了个煮鸡蛋，说“娃啊，你唱的四郎，和我爹年轻时候唱的一模一样，粗声粗气的，就是咱上党人的味儿”。我把鸡蛋揣在怀里，热乎气顺着心口往骨头缝里钻，那时候就觉得，这山路再难走，也值当。上党梆子的粗犷，从来不是喊出来的，是太行山上的石头磨出来的。今年夏天在沁水历山演出，连下了三天雨，戏台子搭在河滩上，积水漫过了脚面。团长问还演不演，我们没人说话，都去换戏服。武生翻跟头的时候，扑通一声摔在水里，起来抹了把脸接着翻，身上的靠旗沾了水，沉得像扛了半座山。我唱《雁门关》的时候，一张嘴灌了满口的雨，咽下去接着喊，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台下的老百姓举着伞喊“好！”，喊声盖过了雨声。那场戏演完，我们所有人的靴子都能倒出水来，卸妆的时候油彩混着雨水往下流，一个个花脸笑得直不起腰。团长拍着我的肩膀说，你看咱这行，哪有什么精致的份儿，天上下刀子也得唱，这就是咱上党梆子的根，和太行山上的汉子一样，摔不烂，打不垮。下半年团里搞“戏曲进校园”，我去长治市的一所小学当辅导员，给孩子们教上党梆子的念白。有个小姑娘举着手问我，老师，为什么上党梆子听起来比别的戏“凶”啊？我笑着给她演示了一段《徐策跑城》的髯口功，告诉她，这不是凶，是粗犷。咱上党这地方，到处是山，以前人走个亲戚都得翻三座山，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唱戏自然也得亮开嗓门，让山对面的人都能听见。我给她讲以前的老艺人，挑着戏箱走村串户，在山路上走累了就对着山谷喊一段，回声能传出去好几里，那调子就是这么练出来的。后来汇报演出的时候，小姑娘扮成小穆桂英，一亮嗓子，脆生生的，带着点太行山里特有的亮堂劲儿，台下的家长们都站起来鼓掌。我站在侧幕条后面，突然就觉得，这粗犷的调子，不是老古董，是能传到娃娃们骨头里的东西。今年团里复排《太行娘亲》，我演里面的赵石匠，为了找感觉，我专门去武乡县的砖壁村住了半个月，天天和村里的老人们一起下地干活，听他们讲抗战时候的故事。有个八十多岁的老民兵，给我看他胳膊上的枪伤，说那时候村里的妇救会给前线送干粮，走几十里山路，鞋都磨破了，也没人喊苦。我跟着他在山路上走了一趟，风刮在脸上生疼，扯着嗓子喊人的时候，突然就找到了赵石匠的感觉。首演那天，我唱到“太行山高来漳河长，咱上党人骨头比钢强”的时候，感觉嗓子里像是烧着一团火，台下的观众掌声响了足足有三分钟。散场的时候，那个老民兵被人搀着到后台，给我敬了个军礼，说“娃，你演的就是咱太行山上的人，粗是粗了点，但是实在，有劲儿”。那天我喝了点酒，走在长治的大街上，看着霓虹灯亮起来，耳边还回响着梆子的声音，突然就明白，我们唱的哪里是戏啊，是太行山上世世代代人的魂。这一年走了二十三个村子，八所学校，最远的一个村在壶关的大峡谷里，开车得走四个小时。有时候早上五点就得起来化妆，晚上卸完妆已经是深夜，躺在招待所的床上，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也有人问过我，唱了十多年上党梆子，天天在山里跑，值吗？我每次都给他讲去年冬天在黎城演出的事儿，那天零下二十多度，戏台子搭在村口的打谷场上，我们唱《大登殿》，薛平贵出场的时候，我看见台下站着个放羊的老汉，穿着破棉袄，羊拴在旁边的树上，他站在风里看了整整三个小时，手都冻肿了，拍巴掌的时候却特别使劲。散场的时候他给我递了根旱烟，说“我年轻时候就爱听你师父唱，现在你唱，和你师父一样，够味儿”。你说，有这么多人等着听，有这么多人记着你唱的调子，值不值？上党梆子的粗犷，是刻在骨子里的。我们的戏服上沾过泥浆，沾过草屑，沾过雨雪；我们的嗓子哑过，肿过，甚至唱出过血；我们走的路是坑坑洼洼的山路，住的是村里的老窑洞，吃的是玉米面的窝窝头。但只要锣鼓一响，梆子一敲，我们站在戏台上，亮开嗓子的那一刻，就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富有的人。你看那太行山上的石头，风刮了亿万年，还是硬邦邦的；你看那漳河的水，绕着山转了千百年，还是响当当的。我们这些上党梆子演员，就是太行山上长出来的石头，漳河水里泡出来的汉子，唱出来的调子，就得有山的硬朗，水的爽利，就得有咱上党人特有的粗犷劲儿。前几天团里开务虚会，团长说明年要排新戏，讲新时代的太行山人。我主动请缨要演主角，我想唱唱那些在山上种连翘的老乡，唱唱那些修公路的工人，唱唱那些在山里支教的老师，他们都是太行山上最粗犷也最可爱的人。散会的时候我去库房整理戏箱，翻出来师父以前戴过的髯口，毛都磨白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师父以前跟我说，唱上党梆子，就得唱得山摇地动，唱得老百姓心里热乎，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实在才是真的。我把髯口擦干净，放回箱子里，窗外的太行山上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得像撒了一层盐。我知道，明年一开春，山桃花还会开，我们的戏箱还会扛上肩头，沿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山路，走到每一个有人等的村子里，把那粗犷的调子，唱给太行山上的每一个人听。这一年的日子，就像上党梆子的板腔，铿锵，硬朗，没有什么拐弯抹角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