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炼金”：文化资本在教育过程中的传递和兑换

/资本“炼金”：文化资本在教育过程中的传递和兑换【摘要】文化资本在教育过程中的传递和兑换，实为价值波动的“炼金”过程。文化资本的代际传承并非简单的复制过程，受家庭背景、教育实践和社会结构的多重影响，其传递过程中存在损耗与补偿机制。在不同教育阶段和社会场景中，文化资本的兑换价值存在差异。在基础教育阶段，以考试成绩为导向的文化资本占据主导地位，但进入高等教育和职场后，文化资本的价值序列发生变化，需重新调整和适应。实体化思维主导下的文化资本研究虽构建了成熟的测量体系，却因过于关注资本占有而忽视了动态转化，存在重结果轻过程、重学校轻社会、重结构轻策略的三重局限。应超越对文化资本静态“占有量”的关注，直面资本转化过程中的制度性偏袒，追求转化的正义，揭示文化再生产的隐蔽循环。【关键词】文化资本；代际传递；文化再生产；教育公平；教育社会学

一、问题提出 法国学者布迪厄(PierreBourdieu)提出的文化资本理论(culturalcapital)是教育社会学领域的重要理论之一，主张从文化的角度认识社会结构中存在区隔的不同个体和集团，认为不同家庭背景中的教育气质通过修养、学识和性情等表现出来，形成文化资本差异，这是导致教育不平等的重要因素之一。20世纪90年代，文化资本理论开始在中国教育学界引起高度关注，成为研究教育公平相关问题的重要理论工具。研究者们将文化资本与中国城乡教育二元对立问题相结合，[1]关注文化资本视角下城乡儿童的教育差异。[2]随后在实证主义范式的兴起下，研究者们在对文化资本的理论介绍和讨论之余，利用量化、质性等实证研究方法，发现家庭文化资本存量与社会流动的因果关系，[3]呈现不同家庭背景下的家长教养方式与家庭教育氛围，[4]验证了文化资本理论在中国情境中的适用性。近年来，我国文化资本研究进一步拓展和创新，文化资本在中国不再是高雅文化的代名词，其内涵呈现出本土化、多元化和动态化的发展趋势。研究者们开始探究在中国特殊社会结构与考评体系下不同社会群体各具特质的文化资本。[5]譬如探讨农村子弟如何通过出于自然心性与人伦传统的精神力量，形成以“担当”“乐观”“尊重”为主的差别优势下的文化资本，[6]关注中国“新中间阶层”通过影子教育追求文化资本积累的现实选择，[7]以及分析不同阶层背景的文学青年的文学文化资本如何赋能高考优势，[8]文化资本的研究在与中国情境的结合下更加多元。 然而，随着文化资本理论在中国学术界的影响范围越来越广，学者们对文化资本的认识越来越深入，一些学者开始反思已有研究的局限性。具体而言，相关反思指出我国学者对文化资本理论的解读存在一种简化倾向与工具化特征，模糊了文化资本概念的边界，[9]往往只关注文化资本的可测量指标，对文化进行绝对值的测量和物质性的实体描述，忽略了其背后复杂的文化内涵，[10]陷入一种“名义文化资本”与“实在文化资本”的分离。[11]近年引发热议的“底层文化资本”[12]概念更是在“文化浪漫主义”[13]的话语阐释下，模糊了文化资本的“资本”属性，[14]暗含了对文化等级的承认，[15]从而背离了文化资本理论的批判性的初衷。 回顾我国已有文化资本研究发现，研究者们倾向于将文化资本操作化为可测量的家庭资源指标，如父母学历、藏书量、艺术活动、培训投入等变量，即便是更关注个体经验的质性研究，其逻辑也依托于对资本占有量的解读，反倒加深了对文化资本现有机制的认可，使得文化资本理论沦为教育不平等的注脚。布迪厄强调“资本依赖于它在其中起作用的场，并以多少是昂贵的转换为代价，依靠某种法则互相转化”[16]192。资本与惯习(habitus)、场域(field)是相互纠缠的复杂概念，对于文化资本的解读不能忽略惯习和场域的制约。文化资本的积累和传承承受着时间、变换和实践的制约，[17]在代际维度上体现为祖辈文化积累所投入的时间，在个体维度上表现为特定生命阶段的投资策略，并不仅是资本存量的线性累积。 无论是揭露文化资本如何被优势阶层垄断还是探讨弱势阶层如何争取文化补偿，已有研究都将文化资本的占有作为家庭背景影响社会流动的关键机制，研究主要聚焦于子代从父辈那里获得了什么样的文化资本，如何直接使用父辈已积累的文化资本。然而，却对子代从父辈那里真正能够承继多少文化资本，这些文化资本在不同场景中有什么样的兑换价值关注不足。在文化资本代际传承的研究中，还有一系列关键问题值得进一步探讨。文化资本作为一种特殊的资本形式，在代际传递过程中是否会经历损耗，是否只是简单的复制过程，在不同群体和阶层的家庭中，文化资本在传递过程中是否存在不同的损耗程度和模式，这些差异又如何影响子代。进一步而言，代际传递而来的文化资本在个体不同的教育阶段和人生阶段的作用效能是否一致，文化资本的价值是否会随着社会环境的变化而发生改变。这些问题不仅涉及文化资本本身的性质和功能，还与社会结构、教育制度和文化环境等因素紧密相关。对这些问题的探讨将有助于深化对文化资本在社会流动和教育不平等问题中作用机制的理解，同时也为本文的研究回顾与梳理提供了重要的切入点。 二、代际转换：文化资本的传承 与社会资本、符号资本和经济资本不同，文化资本的代际传承机制具有独特性，其关键在于文化资本的积累依赖于长期的教育过程。文化资本的代际传承是一个长时段积累的过程，其核心在于形成与社会位置结构性同源(structuralhomology)的生活形式(lifestyle)。[18]由此，家庭背景、文化资本和学业成就形成了环环相扣的紧密联系。家庭背景的不同造就了文化资本的差异，而差异化的文化资本代际传承则进一步影响子代的学业成就，学业成就又在一定程度上直接关联到社会流动的实现，文化再生产便在文化资本代际传承的过程中悄然发生。 (一)文化资本传承的量化检验 量化研究倾向于将文化资本操作为一种中介变量，呈现家庭背景与教育获得之间的影响关系。由此，父辈与子代之间的文化资本的传递就变成了一个可测量和比较的数值。我国现有研究对文化资本的实证测量与检验路径谨遵布迪厄所提出的三种文化资本的形式，即客观化文化资本、具体化文化资本和体制化文化资本。 在客观化文化资本方面，学者们聚焦于器物的占有指标，譬如统计书房、书桌、电脑、学习机等学习设备的有无与多少，测量词典、百科全书、书画杂志、艺术品及古典著作等藏书量，[19]认为这些文化产品可以创造文化气息。[20]在具体化文化资本和体制化文化资本方面，研究者以父母看书、阅报频率量化家庭文化氛围，[21]记录外出看演出、参观展览等文化活动频次。[22]另有学者将父母学历、职业阶层、政治面貌等直接看作文化资本的储量。有研究者认为父亲受教育程度具有直接作用，这说明以学习氛围、文化活动、教育期望等具体化文化资本在父亲受教育程度和学业成绩之间的中介作用不显著，[23]在职业、受教育程度外，父母尤其是母亲一方的政治面貌也会影响家庭文化资本的积累。[24]此外，在以父母受教育程度为文化资本衡量指标的研究中，也存在对父母角色的不对称性的讨论，譬如母亲的教育水平对子女的学业成就影响比父亲的略高。[25]这或许与父母的家庭分工有关，母亲与子女在家庭教育中的接触程度更深、接触时间更久，如果母亲的学历较高，亲子间沟通质量的影响会更加显著，暗示了即便拥有数量上较高的文化资本，但家庭互动中的主体缺位也会导致资本传承过程中的折损。 在这些衡量指标明确的数据中，研究者们得出文化资本优劣分化的结论，不同社会阶层家庭文化资本存量不同，[26]优势阶层通过文化氛围譬如父母阅读习惯来传递资本，而弱势阶层则依赖参与文化活动补偿缺失；职业分层的实证研究证实职业阶层越高，子代教育层次越高，且优势职业阶层子女主要受益于高等教育，劣势职业阶层的子女趋于接受中等教育和初等教育；[27]流动人口研究亦揭示有职业资格证书的农民工、参加过职业培训的农民工将子女带进城打工的比例高一些。[28]这说明同样是底层家庭，其内部也存在文化资本的异质性，制度性文化资本的获得可能通过职业资本突破地域限制。同时，也有研究认为文化资本的影响具有生命历程延续性，发现父母学历、家庭文化习惯及教育期待等因素构成的家庭文化资本，不仅影响中小学教育获得，到大学阶段也会持续从情感投入、学习动力和学习行为等层面塑造大学生的学习投入行为。[29] (二)文化资本传承测量的困局 既有量化研究构建的成熟测量体系，虽实现了对文化资本某些维度的精准把握，却因其固有的操作化简化逻辑，遮蔽了代际传承动态与情境中的复杂性。首先，形式化测量替代了实质内容分析。研究普遍评数量而难测质量，观频率而不言效率，关注形式而忽略程度。在统计藏书量时，未能考察书籍是否被真实使用，也较少甄别藏书性质与当下教育环境的适切性，譬如词典等应试工具书对学业成功的效用远高于艺术品。这种简化的实质是将经济资本依附物直接作为文化资本，譬如高价的学习设备、购买藏书的费用等。其次，家庭互动黑箱始终未被打开。现有测量的数据只能表征参与文化活动的频率，却无法回应优势阶层的父母如何与子女共读百科全书、餐桌谈话是否传递了他们的思维，且不谈精英阶层的父母或经济优势更强的父母，并不一定会花更多时间精力在给子女制造更加有利于学习的空间与氛围上。这直指布迪厄理论精髓，即文化资本传承的本质是具身化过程，能力或才能本身就是时间上与文化资本上投资的产物，[16]194需通过持续实践内化为惯习，否则父代的文化资本积累并不能有效传递给子代。最后，文化资本积累与传承的时空动态性遭到系统性忽视。注重数量测量的量化研究既未追踪教育制度对文化资本传递的实际干预效果，亦未关注文化资本的场景适配性，只将其看作一种反映家庭背景与学业成就之间关系的中介效应。 布迪厄在《区分》(LaDistinction)、《再生产》(LaReproduction)和《继承人》(LesHéritiers)等不同的作品中，所关注和强调的文化资本类型与条件有所不同，其中的艺术品位、语言符码、学历课程等资本形态的价值随场景变迁而浮动。然而，既有研究在探讨文化资本时，往往以城市标准来度量农村家庭，以优势阶层的标准来衡量底层家庭，并将城乡之间、阶层之间的文化资本差异简单标记为某一方的文化资本“欠缺”，这种做法忽视了文化资本在不同社会背景下的多样性和复杂性。此外，即便是在分析优势阶层的文化资本传递过程时，也未能充分考虑文化资本在代际传承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折损。文化资本的父辈储量不代表子代能够继承的数量和质量，个人禀赋、时代发展等与惯习和场域相关的因素，会影响优势阶层子代传承的效率。更何况已有研究中对诸多文化资本的测量，实际上是依据经济地位逻辑所做的一种中介性、依附性的文化资本测量，这种资本测量恰恰被文化资本传递的高度隐蔽性干扰，最终只是复述了经济优势带来的一切优势，文化资本的特殊性则被经济资本的含义覆盖。 在主流量化研究的框架下，文化资本传承被简化为对父代拥有的实际文化资源的一比一复制，而忽视其在漫长过程中可能被消耗、增长或改变性质的动态特征。[17]同时，子代在传承过程中将所习得的知识转化为适用于自身发展的创造性实践的能力，也未得到充分关注。这种简化的处理方式，使得文化资本的传承过程被片面化，难以全面反映其真实复杂性。比如文化资本实力雄厚的父辈，也许难以投入相应的时间与精力陪伴子女应用与消化这些文化资本，导致文化资本滞留于器物层面而难以转化为子代的文化惯习。与此同时，子代对文化资本的选择性内化与协商，也会影响对父辈已有的文化资本的选择与使用，近些年在高教育竞争下的中产教育焦虑现实便可说明这一点。现有测量困局的深层症结在于对文化资本“代际转换”本质的认知偏差。当学者们执着于罗列书房配置、藏书数目、展览参观频次时，与其相关的具身化实践如文化资本承担者与继承者为积累文化资本所付出的时间、意愿和能力，仍被隔绝于量化指标之外。 三、市场兑换：文化资本的价值波动 不同于量化实证研究中对文化资本具体数量的衡量，质性研究者在追求精确测量与量表推广的文化资本验证中逆流而上，致力于对文化资本承担者与继承者的深入了解，呈现不同群体的文化资本传承实践，将边缘群体和底层群体的文化实践纳入文化资本研究中。他们关注在量化数据之外的实际互动和效率，在精英和底层的文化资本差异以及后续发展中，重视文化资本在代际传承之后的兑换机制，即文化资本何以产生作用，在何时何地发挥功效。 (一)“成绩为王”的基础教育阶段 在学业竞争越来越激烈的背景下，教育获得的压力逐渐从高校延伸到中小学，[30]基础教育阶段的教育获得也得到研究者的高度重视，“不能输在起跑线”[31]的隐喻使得研究者们对家庭文化资本在基础教育阶段兑换学业成就方面的价值格外关注。 在考试成绩为王的中小学教育中，以提高成绩为主要目标的文化以及相关的文化资本，可以在文化资本的兑换过程中如鱼得水。父母的高学历、城市的居住环境等这些显而易见的高文化资本家庭子女，能够在这场成绩军备赛中装备来自文化资本的武器，用以获得高成绩的回报。譬如城市儿童的课外补习与农村儿童的自然放养构成了课余生活的区隔，而这种区隔在升学考试的竞争中使得前者拥有了更多的考试知识储备，在小升初、中考和高考中节节胜利。[32]难得的是，处于不利地位的家庭，在这场掌握学校文化或者说是成绩文化的“文化移入”中，也能够分得一杯羹。他们缺失的文化资本，又以其他形式补上来，譬如对自身处境的自我觉醒是对学习动机的补足，[33]重要他人如教师的帮助是对知识资源的补足，[34]以及浓厚的家庭情感资本是对非认知能力的补足。[35]但他们需要付出更多的主观能动性，在补足文化资本的过程中会受到更多的限制，由此更容易处在文化资本失能的危险边缘。在成绩内卷的赛道上，只有发挥十分的刻苦、勤奋、努力等心性品质层面的个体文化资本，才能掌握优势家庭在提高学习成绩层面的固有文化资本。 文化资本的代际传承高度依赖于自由时间的投入效率，这里的自由时间指的是家庭提供的从经济的必需中摆脱出来的时间，[16]198即家庭能否将闲暇时间转化为文化实践，这是文化资本最初积累的先决条件，也是文化资本能否在代际更好传承的关键。而对于这种自由时间的投入能力，则通过资本的具体化形态、客观化形态和体制化形态得以表征。在文化资本的再生产过程中，教育不平等的表现不仅在于家庭所拥有的文化资源的多寡，更在于文化资本的传递与兑换过程中的机会不平等，主要体现在文化资本传递过程中的折损率以及兑换过程中的容错率上。对于优势阶层家庭来说，当父母的文化资本与学校文化高度契合，父母在文化资本传承中投入的时间和精力充足时，文化资本在传递过程中折损率较低，能够顺利兑换到学业成功。然而，即使在传递过程中个人意愿、能力、投入时间等因素出现一定的折损，或者兑换效率不高，导致学业成绩未达预期，优势阶层子女仍能凭借家庭的阶层优势获得其他机会，并不会因一次兑换失败而被彻底淘汰。 相比之下，处于不利地位的家庭在文化资本传递过程中，由于家庭自由时间投入的劣势，往往面临更高的折损风险。如果他们通过个人努力等方式积累的文化资本在传递中损失过大，那么在学业竞争中就更容易落败。对于底层家庭而言，文化资本兑换学业成功不仅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和代价，更是改变命运的关键途径。而优势阶层的文化资本兑换更多是一种锦上添花的补充，即使失败也不会对其社会地位产生根本性影响。更值得注意的是，底层家庭为了缩小与学校文化的差距，往往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去积累和传递文化资本。在这种情况下，底层家庭通过努力积累的文化资本虽然在数量上可能较少，但其在学业成功中的价值却可能更高，导致出现一种倒错的现象，即底层家庭用于“文化移入”的文化资本兑换率更高。譬如底层文化资本相关研究中出身底层却跻身精英高校的突围者们，[36]然而这种高兑换率的背后却是个体为提升学业成绩所付出的巨大努力和牺牲。 (二)“亲学校文化”的退场与失灵 到大学阶段，学校文化不再以考试成绩为主，家庭文化资本的兑换情况就又有所不同。在需要自由、创意、博学、审问、明辨、广交等综合素质与能力的大学中，学业成功不再仅仅依赖于考试能力与书本知识的高分，个体先前在以考试成绩为主的环境下所继承、使用和兑换的文化资本类型与内容逐渐退场。文化资本的价值序列开始发生变化，那些在中学阶段被高度重视的考试技巧、应试知识等，虽然在大学中仍有一定作用，但已不再是学业成功的核心要素。进入大学的学习者，需要重组自己的文化资本积累成果，重新使用文化资本兑换相应的筹码。 对于进入精英高校的家庭背景处境不利学生而言，先前积累的唯一的“学业文化资本”在离开“亲学校文化”的基础教育后逐渐失去效用，[37]面对“社团”“学生工作”等非课程学习领域的事务时，常有不适、迷茫和逃避。[38]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优势阶层群体中，进入大学后，自主学习的要求与课程内容的专精尖取向使得曾经得益于父母文化资本的特权效应逐渐减弱。[39]优势阶层的子女难以再如文化资本兑换效果甚优的基础教育阶段一样放松自由，反而在离开了课外补习、家庭严格管理以及居住环境与学校文化相契合等天然优势后，迷惘于家庭优势文化资本的断链。[40]然而，也有研究发现，曾经在资源匮乏的原生家庭与社区中仍能抓住机会的“小镇做题家”，在大学中更加丰富多样的文化资源和人脉资源下，仍然能够找到借力点，再次主动利用已有资源保证投资效益最大化。[41]可见，无论阶层背景如何，既往形成的学业导向型的文化资本路径依赖在高等教育阶段均会遭遇不同程度的失效，需要个体发挥主体性，适配新的场域规则。譬如当传统学业型的文化资本已然失效时，那些破壁攫取文化资本的策略能力本身却能够演变为新的文化资本，或者说作为更具决定性和长尾效应的“元资本”产生作用。 在进入职场这一更加复杂的场景后，文化资本的边界不再如前清晰，父辈积累的升学型文化资本，尽管帮助子代获得了高等教育机会，但在职场中却难以兑换为相应的场域优势。譬如，优势阶层的父母学历、藏书和参与的高雅艺术活动等，这些曾经在教育阶段具有重要价值的文化资本，还能在多大程度上对子女产生正向的影响？与此同时，那些处于不利地位但获得了高等教育机会的学生，也面临着如何将自己以成绩为导向的文化资本转移到新的文化市场需求中的挑战。有研究者发现信奉并依赖专业和文凭的文化惯习，会成为高质量就业的障碍，[42]拥有这种文化惯习虽然更容易在教育系统中获得学业成功，但是在职业竞争模式的变化及需求下，却难以获取“优质的雇佣机会”[43]。职场文化可能强调服从，也可能强调创新，这些复杂多样的文化要求与学校教育阶段贯穿始终的文化气质截然不同。受约束的职场氛围与精英家庭中自由的文化氛围与惯习不相适应，[44]而在教育系统中拾级而上从而习得贤能主义抱负的底层青年，[45]也与现实中的职场境遇格格不入。譬如农村学生进入精英大学后，通过改变农村习性、更具都市气息的训练化解了学业危机，然而却对自己能够在竞争激烈的大城市中找到高薪工作缺乏自信。[46] 文化资本的拥有者更倾向于通过某些条件来展开竞争，他们正是在这些条件中受到训练、接受挑选，尤其倾向于通过学术逻辑来展开竞争。[16]199然而，这种竞争逻辑在职场中并不总是有效。文化资本的兑换受到不同教育阶段的需求变化、学校与就业市场的评价标准差异、资本持有者的策略性调整等多重因素的影响。行动者能力如何、力量大小和获取利润多少，与他们掌握的客观化的资本以及具体化的资本的多少成正比。[16]200这种对于文化资本的掌握，指的不是占有量，而是传递和兑换过程中，在一定时间内的有效占用，文化资本带来的优势也是如此。无论是优势阶层还是劣势阶层，对于某种文化资本的“占有”都并非永久性优势，而是一种特定时空下的使用权——在某一阶段有效的资本，可能在下一阶段贬值或失效。无论是优势阶层对家庭文化资本的惯性依赖，还是底层群体的勤学路径的锁定，单一的文化缺陷视角、文化补偿视角和文化优势视角，已经难以解释文化资本在教育阶梯和人生阶段中的传承与兑换，需要考虑更多动态因素和情境变化。 四、转化的正义：制度性偏袒的真相 文化资本并非一种静态的“遗产”，而是动态的、有折损的、情境依赖的资源及其背后的关系的复合体，其价值随不同的教育阶段和人生境遇的需求变化而波动。文化资本的差异不仅在于初始占有的数量差异，也在于其传递与流通环节中的价值维系与资本转化。文化资本研究不仅要讨论文化资本的占有量本身，更需要考察文化资本何以发挥作用，通过呈现随代际传承与社会情境不断重塑的价值流变过程，更深刻地揭示其中隐现的制度性偏袒。 (一)两种张力：文化传承与资本兑换 无论是量化研究中着重测量的文化资本占有量差异的研究，还是质性研究中着意于具身性文化实践的为弱势边缘群体发声的文化资本研究，文化资本的流动本质始终被两种认知张力所形塑。一方面，文化资本承载着“积累的劳动”的历史重量，作为具身化的实践能力深刻影响代际命运。另一方面，文化资本的价值又始终取决于“市场需求”。当教育政策更改升学标准、技术革命颠覆知识获取方式、职场结构重组技能需求时，文化资本的兑换价值会发生改变。也就是说，文化资本代际的传递并非简单的线性复制，文化资本能够兑换的结果也随其场景而不同。文化再生产的机制不仅体现在文化资本占有数量上的差异，也来源于文化资本转化效率层面的制度性偏袒。譬如，当教育扩张稀释了文凭等学术文化资本的兑换价值时，底层学生通过教育流动获得的制度性文化资本相对于优势阶层而言，会面临更快的贬值，而规则制定者通过隐蔽的转化成本的转嫁，使优势阶层始终占据资本形态适应的主动权，转化规则的隐性操控使得转化成本产生分化。因此，文化资本的正义核心，在于转化机制的公平而非仅仅追求资源层面的均等，需要揭示弱势群体文化资本转化过程中的隐形损耗。 (二)三重局限：被忽略的文化资本转化正义 国内现有研究虽持续关注文化资本对学业成就的影响，揭示了文化资本差异造成的学业成就优劣，也呈现了弱势群体如何争取文化补偿和实现底层突围。但在文化资本的转化过程研究中仍然存在三重局限。一是重结果轻过程。现有研究多聚焦于资本占有的数量差异，而忽视代际传递中的损耗补偿机制。文化资本可以在不同程度上、在不同的阶段中通过社会和社会中的阶级来获得，这种获取并没有经过精心的策划，因而文化资本是在无意识中被获得的，与个人及其生物特性有千丝万缕的联系。[16]196文化资本并非于有意的计算中获取利益，是文化资本承担者在与其子女的日常相处中的言行举止、身体力行中无意识的传递。因此，文化资本的传递不是原封不动的复制，而是有来自个体、结构、惯习、场域等多方面复杂因素的折算。即便在一些质性研究中，对于底层的文化资本创造性转化的关注弥补了结构决定论的武断，但精英家庭的高容错成本与底层家庭代价高昂的孤注一掷相比较，其背后所呈现的选择的不平等与文化资本转换的不平等仍被忽略。二是重学校轻社会。现有研究多局限于学校教育阶段的文化资本继承，尤其关注基础教育阶段对高等教育机会的准备，忽略了职场等其他社会场景对资本形态的重构和对文化资本兑换的需求变化。文化资本的转化不仅发生在学校，还在社会的各个领域以及人生的各个阶段中不断变化。三是重结构轻策略。现有研究多强调阶层结构的决定性，而忽视了个体对文化资本的创造性转化。尽管有诸如底层文化资本等关注个体突围的研究尝试，但这些研究仍然认同现有的社会结构序列，为相应阶层的文化资本排等级，并以资本占有为方式窄化了文化资本的传承与兑换实践，忽略了文化资本转化过程中的正义追求。 (三)问题根源：实体主义的文化资本解释 这些局限共同的问题根源，是陷入了实体主义的迷思。已有研究总在寻找某类特定的文化资本作为阶层跃升的钥匙，无论是主张补充缺失的文化资源还是肯定底层自有的文化特质，都不自觉地落入了同样的陷阱，即把文化资本当成可以囤积居奇的实体资源，忽略了文化资本的象征意义及其背后蕴含的对于社会结构不平等的批判性。事实上，资本不是实体物，而是一种积累了劳动的形式，[16]197其本质指向的是充满张力的社会关系，它承载着马克思笔下揭示的对劳动者的剥削，[47]677蕴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