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楼记》全文及解析

《岳阳楼记》全文及解析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苏州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北宋著名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刻苦读书，“划粥割齑”的典故就出自他。少年便立下“以天下为己任”的大志。他为官刚正，敢于直言。曾镇守西北，抵御西夏，戍边有功。庆历三年，主持庆历新政，力图改朝政，触动权贵利益，改革失败，被贬邓州（今河南邓州）。他一生主张：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写作背景：庆历四年（1044）：范仲淹好友滕子京遭谗言诬陷，被贬到岳州（巴陵郡，今湖南岳阳）做知州。滕子京到任后政绩卓著，政通人和，百废俱兴，重修岳阳楼，刻下历代名人诗赋，写信附《洞庭晚秋图》，请范仲淹写一篇记文纪念重修这件事。庆历六年（1046）九月十五日，范仲淹被贬在邓州，收到书信图画，写下《岳阳楼记》。该文不只是写楼写湖，其借文章劝慰被贬的滕子京，同时抒发自己的政治理想：不因个人得失悲喜，心怀天下百姓。原文：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时六年九月十五日。重点注释：-谪(zhé)：贬官。​-具：通“俱”，全、皆。​-属(zhǔ)：通“嘱”，嘱托。​-浩浩汤汤(shāngshāng)：水势浩大。​-际涯：边际。​-大观：壮丽景象。​-淫雨：连绵不断的雨。​-霏霏(fēifēi)：雨雪细密的样子。​-开：放晴。​-曜(yào)：光芒。​-樯(qiáng)：桅杆；楫(jí)：船桨。​-景：日光。​-翔集：时而飞翔，时而停歇。​-芷(zhǐ)：香草；汀(tīng)：水边平地。​-璧(bì)：圆形玉。​-庙堂：指朝廷。​-微：如果没有。译文：庆历四年的春天，滕子京被贬到巴陵郡做知州。到了第二年，政事顺利，百姓和乐，各种荒废的事业都兴办起来。于是重修岳阳楼，扩大原有的规模，把唐代名家和当代人的诗赋刻在楼上。嘱托我写一篇文章记述这件事。我看巴陵郡的美景，全在洞庭湖上。它连接远山，吞吐长江，水势浩大，无边无际；早晚阴晴变幻，景象千变万化。这就是岳阳楼的壮丽景象，前人的记述已经很详尽了。既然这样，那么向北通向巫峡，向南直到潇水、湘水，被贬谪的官员和诗人，大多在这里聚会。他们观赏景物产生的心情，恐怕会有所不同吧？每当连绵细雨不停，整月不放晴，阴冷的大风怒吼，浑浊的巨浪冲向天空；日月星辰隐去光辉，高山隐没形体。商人旅客无法通行，船桅倾倒，船桨折断；到了傍晚天色昏暗，如同虎啸猿啼。这时登上这座楼，就会产生离开国都、怀念家乡，担心被人诽谤讥讽的心情，满眼萧条冷落，感慨到极点而心生悲伤。至于春风和煦、阳光明媚的时候，湖面平静无波，天色湖光相接，一片碧绿广阔无边；沙洲上的鸥鸟时而飞翔，时而停歇，美丽的鱼儿游来游去；岸上香草、水边兰草，长得茂盛青翠。有时大片烟雾完全消散，皎洁的月光普照千里，浮动的波光闪着金光，静静的月影如同沉入水中的玉璧，渔夫的歌声互相唱和，这样的快乐哪有穷尽！这时登上这座楼，就会心胸开阔、精神愉悦，荣耀屈辱一并忘却，端着酒杯迎着清风，内心喜气洋洋。唉！我曾经探求古代品德高尚之人的心境，或许不同于以上两种心情，为什么呢？不因外物好坏而喜悦，不因个人得失而悲伤；身居朝廷高位就为百姓担忧；被贬流落民间就为君主国事担忧。这样入朝做官也忧虑，退居江湖也忧虑。那么什么时候才快乐呢？那一定是说：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先忧愁，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吧！唉！如果没有这样的人，我又和谁同道呢？庆历六年九月十五日。文章整体点评：《岳阳楼记》历来被奉为千古散文第一流的名篇，它妙就妙在没有把文章写成一篇单纯的山水游记。古来登楼作文，大多沉醉于湖光山色，要么赞美风光，要么抒发怀才不遇的伤感。范仲淹却跳出了这个套路。全文短短五百余字，三层境界层层拔高：第一层记事，讲滕子京重修岳阳楼；第二层写景，洞庭风雨阴晴，描摹出两幅截然不同的画卷；第三层笔锋一转，跳出山水，上升到人生格局与家国理想。文中第三、四自然段写两种心境：遇阴雨满目悲凉，逢晴景满心欢喜。这是世间绝大多数人的常态，人容易被环境、境遇左右情绪。失意便消沉，得意便狂喜，悲喜都被外物牵着走，这就是文中所说的“迁客骚人之情”。但范仲淹并不认同这种境界。他提出了更高一层的标准——古仁人之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句话不是教人麻木无情，而是内心建立起稳定的价值底盘，外界顺境逆境，都动摇不了本心。最终落脚到震古烁今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写景文字，而是士大夫一生修身报国的精神宣言。从文笔艺术来讲，这篇文章骈散相融。“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气势磅礴；“浮光跃金，静影沉璧”画面绝美，对仗工整，读来朗朗上口。写景是外衣，议论才是灵魂。也正因格局高远，千百年来这篇文章一直被后人诵读学习。深度人生感悟：读完《岳阳楼记》，放到我们普通人的生活之中，也有极强的现实启示，可以分四层来体会：感悟一：不要让外界环境决定你的喜怒哀乐。普通人的一生，很容易活成第三、四段里的迁客骚人。生意不顺、事业受挫、受人非议，就如同遇上“淫雨霏霏”，满心悲凉，怀疑人生；一旦赚钱得利、诸事顺遂，便如春光和煦，洋洋得意。可世事本就有起有落，人生不可能永远天晴，也不会长久阴雨。如果我们的情绪完全依附于外部得失，那这一生就等于把心情的钥匙交到别人、环境手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并不是说人不能有快乐、不能有难过，而是大喜大悲过后，要有一份定力。发财不张狂，失意不自弃，守住内心的平静，才是真正成熟。感悟二：两种格局：为己而忧，还是为众生而忧。迁客骚人之忧，忧的是自己：忧自己被贬、忧自己怀才不遇、忧个人得失荣辱。古仁人之忧，忧的是百姓、家国。做官在朝堂，担忧百姓疾苦；被贬流落民间，依旧心系朝廷安危。放到今天来讲，我们普通人未必能达到治国平天下的高度，但道理相通：一个人如果眼里只有自己的利益，事事计较，一点点吃亏就怨天尤人，人生路会越走越窄；心中能装下家人、身边人，愿意多一份担当，格局自然打开。家庭之中，多为家人着想；工作之中，多担当责任；做人处世，懂得利他，福报往往随之而来。感悟三：先忧后乐，是长久成事的大智慧。“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很多人以为只是一句做官的口号，其实是处世智慧。先忧，就是居安思危；后乐，就是懂得延迟满足。做事业，先考虑风险、困难，提前谋划，而不是只贪图眼前享乐；经营家庭，先懂得付出耕耘，才会收获阖家幸福。很多人做事反过来，只想先享受、先得利，不愿吃苦担当，最后往往一事无成。愿意先吃苦、先担当，福报往往在后头慢慢到来。感悟四：逆境之中，更要修心。范仲淹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自身正处在被贬的逆境，好友滕子京同样遭贬。两个人都是仕途受挫，按常理本该满腹委屈、牢骚抱怨。但是范仲淹没有一味诉苦，反而写下此文互相勉励。人生谁都会遇到低谷，低谷恰恰是修心最好的时候。顺境时人容易浮躁张扬，唯有逆境，才逼着我们沉淀自己。哪怕身处低谷，依然心怀善意、心怀担当，这才是君子本色。《滕王阁序》写尽才子的失意与感慨，是才子之文；而《岳阳楼记》写尽担当与胸襟，是圣贤之文。山水景色看过便罢，但文中的道理可以陪伴我们一生。世事阴晴不定，环境我们常常无法左右，但唯一能够修炼的，只有自己这颗心。守住本心，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