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辨奸论》全文及译文注释

古文观止—《辨奸论》全文及译文注释事有必至，理有固然。【翻译】：事情有必定会发生的，道理有本来如此的。【注释】：必至：一定到来、一定发生。固然：本来如此。理：事理、规律。【简析】：开篇以对偶立论，指出世事人事并非全然不可知，其中有必然之理。这两句为全文“见微知著”的论点奠基，语气斩截，先立原则。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翻译】：只有天下那些内心宁静的人，才能从细微征兆中看出显著的结果。【注释】：惟：只有。静者：内心沉静、不被好恶利害扰乱的人。见微而知著：看见细微迹象，就能推知明显后果。微，细微；著，显著。【简析】：提出全文核心：能洞察奸伪的人，必须“静”。不是聪明即可，而是心不被主观情绪与利害牵制。此句与后文“好恶乱其中，利害夺其外”正反相成。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人人知之。【翻译】：月亮周围出现晕圈就会起风，柱子下的石墩潮湿就会下雨，这是人人都知道的。【注释】：月晕（yùn）：月亮周围的光圈。础（chǔ）：柱子下面的石墩。润：潮湿。知之：知道这个道理。【简析】：以自然现象作类比，说明“见微知著”本是常识。自然之兆人人能知，由此反衬人事之兆更难知，也为下文转入人事张本。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其疏阔而难知，变化而不可测者，孰与天地阴阳之事。【翻译】：人事的推移，情理与形势的相互因依，其中疏远阔大而难以知晓、变化而不可预测的地方，比起天地阴阳之事来又怎么样呢？【注释】：推移：变迁、发展。理势：情理与形势。相因：相互因依、互为因果。疏阔：疏远不切近，模糊难明。孰与：与……相比怎么样。天地阴阳之事：自然界阴阳变化之事。【简析】：由自然征兆转入人事。天地阴阳尚有月晕、础润可察，人事因利害、好恶、舆论、伪饰交织，反而更难测。此句以比较推进，暗含“人事更须静观”之意。而贤者有不知，其故何也?【翻译】：然而贤明的人也有不知道的，原因是什么呢？【注释】：贤者：贤明有见识的人。不知：不能察知。故：原因。【简析】：设问转折。前面说“静者能见微知著”，这里却说贤者亦有所不知，形成张力，引出下文对主观蒙蔽的剖析。好恶乱其中，而利害夺其外也!【翻译】：因为喜好和厌恶扰乱了他的内心，利害得失又侵夺干扰了他的外在判断。【注释】：好恶（hàowù）：喜好与厌恶。中：内心。夺：侵夺、干扰。外：外部处境、利害关系。【简析】：回答设问。贤者并非无智，而是被“好恶”与“利害”蒙蔽。此句是全文识见论的关键：洞察失败，多非智力不足，而是心不静、立场先入。昔者，山巨源见王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翻译】：从前，山涛见到王衍说：“使天下百姓遭殃的，一定是这个人！”【注释】：昔者：从前。山巨源：山涛，字巨源，西晋名士，“竹林七贤”之一。王衍：字夷甫，西晋清谈领袖，后官至太尉，清谈误国。苍生：百姓。必：一定。【简析】：第一则“见微知著”的历史例证。山涛从王衍的才貌言语中看出其浮华误国之患，说明奸邪误天下者未必面目可憎，反而可能风度可观。郭汾阳见卢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孙无遗类矣!”【翻译】：郭子仪见到卢杞说：“这个人一旦得志，我的子孙就没有幸存者了！”【注释】：郭汾阳：郭子仪，封汾阳郡王，唐代名将。卢杞（qǐ）：唐德宗时奸相，貌丑而心险。得志：实现志向，指掌权。无遗类：没有留下活着的人，指灭族。【简析】：第二则例证。郭子仪从卢杞的容貌、心性看出其阴险，预知其得志必害人。与山涛例并举，说明“见微知著”在历史中确有应验。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见者。【翻译】：从今天来看，其中的道理本来是有可以看出的地方的。【注释】：自今：从现在、今天。言之：说它。固：本来。可见者：可以看出的地方。【简析】：承上承认山涛、郭子仪之预言有理。此句语气稍缓，为下文“以吾观之”的翻案作铺垫。以吾观之，王衍之为人，容貌言语，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翻译】：以我看来，王衍的为人，容貌言语，确实有用来欺骗世人、窃取名声的东西。【注释】：以吾观之：以我看来。为人：做人、为人处世。固有以：确实有用来……的资本。欺世盗名：欺骗世人，窃取名誉。【简析】：苏洵并不否认王衍有“欺世盗名”的条件。王衍风姿俊美、善清谈，足以惑众。此为下文转折蓄势。然不忮不求，与物浮沉。【翻译】：然而他不嫉妒、不贪求，随世浮沉。【注释】：然：然而。忮（zhì）：嫉妒。求：贪求。与物浮沉：随波逐流，与世沉浮。【简析】：指出王衍虽误国，却非大奸大恶、主动篡夺之辈。他更多是清谈浮华、随势沉浮。此句为“二公之料亦容有未必然”埋下伏笔。使晋无惠帝，仅得中主，虽衍百千，何从而乱天下乎?【翻译】：假使晋朝没有惠帝，只得到一个中等才能的君主，即使有成百上千个王衍，又从哪里扰乱天下呢？【注释】：使：假使。惠帝：晋惠帝司马衷，以昏庸著称。中主：中等才能的君主。虽：即使。百千：成百上千。何从：从哪里。【简析】：苏洵强调：王衍误国需要晋惠帝这样的昏君条件。若君主稍明，王衍再多也难乱天下。此论体现其重视“理势相因”，不把历史归因于单个人物。卢杞之奸，固足以败国。【翻译】：卢杞的奸邪，本来足以败坏国家。【注释】：奸：奸邪。固：本来。足以：能够。败国：使国家败坏。【简析】：承认卢杞之奸确实严重。此句先肯定，再转出条件，使议论更周全。然而不学无文，容貌不足以动人，言语不足以眩世，非德宗之鄙暗，亦何从而用之?【翻译】：然而他不学习、没有文才，容貌不足以打动人，言语不足以迷惑世人，如果不是唐德宗鄙陋昏庸，又怎么会任用他呢？【注释】：无文：没有文才、文采。眩（xuàn）世：迷惑世人。德宗：唐德宗李适。鄙暗：鄙陋昏庸。何从：从哪里。【简析】：卢杞无王衍那样的才貌名声，其得用更依赖昏主。苏洵再次说明：奸人成祸，往往需要君主昏庸、时势配合，而非单凭其人。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翻译】：由此说来，山涛、郭子仪预料王衍、卢杞，也或许有未必一定如此的地方。【注释】：由是言之：由此说来。二公：指山涛、郭子仪。料：预料。二子：指王衍、卢杞。容：或许。未必然：不一定如此。【简析】：这是全文第一次翻笔。苏洵并非否定见微知著，而是指出：人才之祸，要看君主与时势条件。此论使后文“今有人”之祸更显必然，因为那人兼具王衍、卢杞之长与恶。今有人，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翻译】：现在有一个人，口中诵读孔子、老子的话，亲身实行伯夷、叔齐那样的操守，招揽爱好名声的士人和不得志的人，一起制造舆论，私自树立名号，认为颜渊、孟轲复活了，但他内心阴险狠毒，与常人志趣不同。【注释】：孔、老：孔子、老子。履：实行、践行。夷、齐：伯夷、叔齐，古代高洁之士，不食周粟。好名：爱好名声。造作言语：制造舆论、编造说法。私立名字：私自标榜名号。颜渊、孟轲：颜回、孟子。阴贼险狠：阴险狠毒。异趣：志趣不同。旧说此段多影射王安石，但就文论文，可视为对伪善奸雄的刻画。【简析】：此段是全篇批判重点。此人外饰儒道高行，内怀阴险狠毒，且善于收召党羽、制造舆论、自我标榜。王衍有虚名，卢杞有阴奸，此人却“合而为一”，危害更大。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翻译】：这是王衍、卢杞合成一个人了。【注释】：是：这。合而为一人：合并成一个人。【简析】：一针见血。王衍之“欺世盗名”与卢杞之“阴贼险狠”兼而有之，故其祸不在二人之下。其祸岂可胜言哉?【翻译】：他的祸患难道可以说得完吗？【注释】：岂：难道。胜（shēng）言：尽言，说得完。胜，尽、禁得起。【简析】：反诘句强化情感。前文尚作理性分析，此处转为强烈感叹，表明祸患深不可测。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翻译】：脸脏了不忘洗，衣服脏了不忘洗。【注释】：夫（fú）：句首发语词。垢：污垢。浣（huàn）：洗。【简析】：以人之常情作类比。人皆爱洁，这是最自然、最真实的情感，为下文“不近人情”立标准。此人之至情也。【翻译】：这是人的最真实常情。【注释】：至情：极真实的情感、常情。【简析】：点明“常情”二字。全文判断奸伪的关键标准，就是“近人情”与否。今也不然，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哉?【翻译】：如今却不是这样，穿奴仆俘虏的衣服，吃猪狗的食物，头发散乱如囚犯，面孔肮脏如居丧，却谈论《诗》《书》，这难道是人的真情吗？【注释】：不然：不是这样。衣（yì）臣虏之衣：穿奴仆俘虏的衣服。前“衣”为动词，穿；后“衣”为名词。臣虏：奴仆、俘虏。食犬彘（zhì）之食：吃猪狗的食物。彘，猪。囚首：头发蓬乱如囚犯。丧（sāng）面：脸面如居丧者一样晦暗肮脏。诗书：《诗经》《尚书》，泛指儒家经典。【简析】：此人刻意以极端苦行、污秽、贫贱之态示人，却高谈诗书，矫情立名。苏洵认为，这违背人之常情，故极可疑。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竖刁、易牙、开方是也。【翻译】：凡是做事不近人情的人，很少不是大奸大恶，竖刁、易牙、开方就是这种人。【注释】：鲜（xiǎn）：少。奸慝（tè）：奸邪、邪恶。竖刁（shùdiāo）：齐桓公近臣，自宫以求宠。易牙（yìyá）：齐桓公厨臣，烹子献桓公。开方（kāifāng）：卫国公子，弃亲事齐桓公。三人后作乱，齐桓公被饿死。【简析】：以历史上有名的不近人情者作证。竖刁、易牙、开方都以极端行为取信君主，最终乱国。此句把前文“不近人情”的判断提升为普遍规律。以盖世之名，而济其未形之患。【翻译】：凭借盖世的名声，来助成他尚未显露的祸患。【注释】：盖世：压倒当世。济：成，助成。未形：尚未显露。患：祸患。【简析】：此人最危险处在于有“盖世之名”作掩护。名声越大，越能遮蔽尚未暴露的祸心。虽有愿治之主，好贤之相，犹将举而用之。【翻译】：即使有希望天下大治的君主、喜好贤才的宰相，仍然会推举任用他。【注释】：虽：即使。愿治：希望治理好国家。好贤：喜好贤才。犹：仍然。举：举荐、推举。【简析】：伪名足以迷惑明主贤相。苏洵此句指出：不是君主不想治、宰相不爱贤，而是奸伪者伪装得太像贤者。则其为天下患，必然而无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翻译】：那么他成为天下的祸患，是必然无疑的，不是王衍、卢杞两人所能比的。【注释】：则：那么。必然无疑：一定如此，没有疑问。非特：不仅、不只。二子：王衍、卢杞。比：比拟、同类。【简析】：结论推进：此人兼有二人之伪与奸，又处可能被任用的时势中，因此为祸必烈，远超王衍、卢杞。孙子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翻译】：孙子说：“善于用兵的人，没有显赫的战功。”【注释】：孙子：孙武，春秋兵家。赫赫（hèhè）：显耀盛大。此引语与《孙子兵法》“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意近。【简析】：引兵家语作类比。真正善于防患的人，往往在祸患未成前化解，因此没有显赫名声。苏洵借此暗示：自己若言中，也未必被世人视为有功；若言不中，反会被讥为过言。使斯人而不用也，则吾言为过，而斯人有不遇之叹。【翻译】：假使这个人不被任用，那么我的话就是错的，而这个人会有不遇明主的叹息。【注释】：使：假使。斯人：这个人。不用：不被任用。为过：是错的。不遇：没有遇到赏识、明主。叹：叹息。【简析】：退一步假设。若此人不被任用，则其祸不显，世人会认为苏洵判断错误，此人反可博得“怀才不遇”之叹。此句写出“知言”之难。孰知祸之至于此哉?【翻译】：谁知道祸患会到这种地步呢？【注释】：孰：谁。至：到。此：这种地步。【简析】：反诘。若不被任用，祸患不显，世人便无从知道此人一旦得志会危害到什么程度。此句承上“吾言为过”。不然。天下将被其祸，而吾获知言之名，悲夫!【翻译】：如果不是这样，天下将遭受他的祸害，而我获得有先见之明的名声，可悲啊！【注释】：不然：不是这样，指“斯人得用”。被：遭受。知言：有先见之明的话，善于预见。悲夫（fú）：可悲啊。【简析】：收束全文，揭出两难：若自己言中，则天下遭祸；若自己言不中，则天下幸而免祸，但自己反成妄言。苏洵以“悲夫”作结，既是忧世，也是自伤，余味深沉。【原文】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其疏阔而难知，变化而不可测者，孰与天地阴阳之事。而贤者有不知，其故何也?好恶乱其中，而利害夺其外也!昔者，山巨源见王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阳见卢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孙无遗类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见者。以吾观之，王衍之为人，容貌言语，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然不忮不求，与物浮沉。使晋无惠帝，仅得中主，虽衍百千，何从而乱天下乎?卢杞之奸，固足以败国。然而不学无文，容貌不足以动人，言语不足以眩世，非德宗之鄙暗，亦何从而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今有人，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其祸岂可胜言哉?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竖刁、易牙、开方是也。以盖世之名，而济其未形之患。虽有愿治之主，好贤之相，犹将举而用之。则其为天下患，必然而无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孙子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则吾言为过，而斯人有不遇之叹。孰知祸之至于此哉?不然。天下将被其祸，而吾获知言之名，悲夫!【思维导图】图片【儿童故事版】苏爷爷家有个小孙子，叫小文。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个怪叔叔。他穿得破破烂烂，吃别人剩下的饭，头发乱蓬蓬的，脸也不好好洗。可他一开口，就讲很多大道理，还招来一群年轻人，天天夸他：“怪叔叔真是个大圣人！”小文也说：“爷爷，他好了不起呀！”苏爷爷摇摇头，说：“别急，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苏爷爷带小文来到院子里，指着天空说：“你看，月亮周围有光圈，就要刮风；柱子下面的石墩潮湿了，就要下雨。这叫‘见微知著’——从一点点小变化，看出大事情。”小文点点头。苏爷爷又说：“看人也是这样。心里平静的人，才能从细小的地方看出大问题。可很多人会被喜欢、讨厌、好处、坏处蒙住眼睛。”接着，苏爷爷讲起了故事。从前，有个山涛爷爷。他看见一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