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学基础讲解 3

第十四讲文化的使者：汉字的域外传播和文化引进汉字是记录汉语的书面符号系统，这是汉字的基本功能，除此之外，汉字还有扩展性的功能，比如汉字书写体现的书法美、汉字结构体现的对称美等。仅就记录语言的功能而言，汉字也有扩展功能，这就是汉字的域外传播和对外来文化的引进功能，也就是说，汉字是很出色的文化使者。本讲拟就这个问题进行简要的阐述。壹汉字的域外传播与汉字文化扩散波历史上汉字曾传入朝鲜半岛以及日本、越南等国家，在不同时期曾作为正式的文字使用。也就是说，汉字曾经走南闯北，遗泽海外，在中国的周边，汉字的域外传播形成了以中国为中心的汉字文化扩散波，阵阵涟漪，渐行渐远。朝鲜半岛何时开始使用汉字，还没有一致的看法。但有资料证明，大概在公元1世纪，朝鲜半岛已经在使用汉字。比如盖马大山一词中的“盖马”就用汉字记录朝鲜词汇KAMA。在朝鲜三国时期中的4世纪前后，出现了用汉字标记朝鲜语的规则，即“吏读”。“吏读”也叫“吏吐”“吏道”，“读”“吐”“道”都是助词含义的朝鲜语THO的汉字转写，“吏读”意为带有朝鲜语助词的官方文字。大约在5世纪初，汉字在朝鲜半岛的使用就已经很普遍，551年所立的昌宁碑、568年所立的咸州黄草岭碑和利原的摩云岭碑等，其碑文都是用汉字写的。13世纪高丽朝僧人一然所写的《三国遗事》，也全用汉字书写。在使用汉字的过程中，人们还仿照汉字的样式创制了一些朝鲜独有的汉字来表现一般汉字无法记写的词语和助词。一般词语如表示“水田”之义NON的“畓”，表示“梯子”之义SATARI的“榌”，这两个字的造字方式很像汉字的会意法。助词如表示“的”之义HAN的“爳”等。由于汉字是为记录汉语而造的，朝鲜语与汉语肯定存在差别，在借用汉字记录朝鲜语的过程中，一定也有不适应的地方，这就需要进一步改造。1444年，朝鲜更进一步仿照汉字的笔画创制了自己的文字，王朝世宗李祹诏书称为“训民正音”，意即教导百姓以正确字音，正式名称即“谚文”。但谚文产生后并没有完全抛弃汉字，而是谚文与汉字并用，文人在作文写诗时，仍然完全使用汉字，可见汉字在文化人的圈子里还是很受欢迎的。1945年日本投降，朝鲜半岛分成南北两个国家，虽然北部的朝鲜废止了汉字，但古代书籍和文化的研究仍然离不开汉字，而南韩则一直沿用至今，汉字的教育仍然很受重视，汉字的使用，还一直被认为有古雅和深奥的韵味。从文化的角度看，朝鲜半岛的古文献几乎都是借助汉字才得以保存和流传，文学艺术的发展都离不开汉字，所以汉字在朝鲜半岛的地位还是根深蒂固的。同时汉字的传入也直接传播了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了文化交流。汉字是随着汉文典籍一起传入日本的。据日本现存最早文献《古事记》《日本书纪》记载，在3世纪日本应神天皇时期，百济国（今朝鲜半岛）王室派遣贤人赴日本，献上《论语》《千字文》等汉文典籍，是为汉字传入日本之始。汉字传入日本后，善于学习的日本人一方面利用汉字来记写日语，另一方面也在逐步改造汉字以更好地适应日语。改造汉字的结果就是“假名”的出现：“假”的意思是“借用”，“名”的意思是名号，即“汉字”。所谓“假名”，就是借用汉字字形的部分笔画作为符号来表示日语的音节单位的文字体系，包括“平假名”和“片假名”。“平假名”是利用汉字草书字体的简略形式来标记日语语音，如“あ”“い”“う”“け”“か”就是利用汉字“安”“以”“宇”“计”“加”的草体进行改造而成的，是一种比较通俗方便的文字形式（“平”的意思就是通俗平易），大约形成于安平时代初期（8世纪末），开始主要流行于女性，用于写和歌、日记等，直到905年《古今和歌集》问世，才受到全社会的承认。“片假名”则是利用汉字楷书的简略形式来标记日语语音，如“ア”来源于“阿”的偏旁，记录“a”音，“イ”来源于“伊”的偏旁，记录“i”音，“ウ”来源于“宇”的偏旁，记录“u”音，“カ”来源于“加”的偏旁，记录“ka”音，“ホ”来源于“保”的偏旁，记录“bo”音。这种假名只采用汉字开始的笔画或结尾的笔画，是不完整的。“片假名”之“片”，就是不完整的意思。片假名的形成是在平安时期的中期（10世纪），主要是由经常阅读汉文典籍的僧侣和知识分子使用。可见不论是平假名还是片假名，都与汉字有密切的关系。汉字曾经对日本的文化和学术传统起过至关重要的作用，虽然在现代社会，日本对汉字的使用已有所限制，但仍然有近2000字是日本的当用汉字或常用汉字（日本在1981年公布的《常用汉字表》有1945字）。日本人对古汉字的研究、对汉字书法的喜爱，都深深映射出汉字文化对他们内在精神的吸引力和影响力。越南与中国山水相连，自古以来交往密切，汉语汉字自然传入。据记载，秦始皇在前214年平定南越后设南海、桂林、象郡。其中的象郡就包括今越南的北部和中部。939年越南自立为国，但越南的历史文化、社会生活与汉语汉字仍然有着广泛而深刻的联系，直到19世纪下半叶越南沦为法国殖民地，汉语汉字在越南的影响才逐渐衰微。秦代开发南越地区之时，汉语汉字已经传入越南，现代越语中有些汉语借词还保留着上古汉语的读音。东汉后期，士燮任交趾太守，大力推广文化教育，汉字开始系统传入越南，直至隋唐时期，越南一直都在使用汉字，同时吸收了大量的汉语词汇。公元939年，吴权击败中国五代十国时期的南汉军队，建立了独立政权。968年，丁部领以武力建国，并接受宋太祖册封，越南成为宋朝的藩属国，直至19世纪下半叶，越南的封建王朝一直与中国的封建王朝保持着藩属与宗主的关系，以汉字汉学为基础的文化教育，不断普及和深化。这一时期，越南封建王朝一直把汉语汉字作为官方的语言文字，是颁布政令、传播思想和交流信息的唯一工具。所以越南虽然独立，但汉字汉学的影响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得到加强和巩固，大量用汉字书写的文学作品和用汉字记录的历史文献，成为越南民族重要的文化遗产和精神财富。当然，汉字是记录汉语的符号系统，越南与朝鲜、日本一样，在利用汉字记录他们语言的时候，难免也有不适应的地方，所以改造汉字的举措也是势在必行的。越南改造汉字的结果是“喃字”的出现。约在12世纪，越南开始使用喃字。喃字是一种半表音半表意的越南民族文字，是仿照汉字的假借、形声、会意等造字方法改造而成的方块字。其假借是直接借用汉字来作为喃字，形声和会意的结构与汉字类似。其会意字的会合成义，也颇有意思，如以“𡗶”表示“天”之义，“𠆳”表示“头领”之义，等等。“喃字”之“喃”即是汉字“南”的越化字，含有“通俗”之意，“喃字”其实是一种辅助性的文字系统，所以越南在创制和使用喃字时期，汉字仍然是占主导地位的文字。阮朝时期（1802—1945）越南的一位学者吴德继曾说：“我越南国，千年以来，学汉学，遵孔道，汉文即为国文，孔学即为国学，虽江山朝代几经变易，危险变乱多次，而正学不衰；人心、风俗、道德、政治皆由此而出；国家种族，亦由此而固。”（《越南诗文合选》第四集，第560页）可见汉字汉学对越南民族影响至深。20世纪初，由于法国人在越南的殖民统治，法文成为官方文字，同时发展了由早期传教士创制的拉丁化拼音文字作为国语字。这种国语字在越南抗法斗争胜利后成为越南的通用文字，汉字和喃字都被弃而不用了。虽然如此，在越南存在千年之久的汉字以及由汉字带来的文化内涵，仍然深深地影响着这片土地。由朝鲜、日本、越南的历史情况来看，汉字作为文化使者，确实给周边国家和人民带去文明和福祉。汉字的域外传播所形成的汉字文化扩散波，是历史上中国与周边国家文化交流、和平往来的重要成果，值得我们深入研究，发扬光大。贰汉字对外来文化的引进如果说汉字的域外传播形成了汉字文化扩散波，传播了汉字文明，那么，汉字对外来文化的引进则实现了文化的交流，丰富了自身的内涵。汉字对外来文化的引进主要是指汉字作为译语文字来翻译别族语言，引进外来文化。这种活动可以追溯到东汉明帝时的佛经翻译。佛经原为梵文，佛经翻译要实现表音文字与表意汉字的对应转换，绝非易事。从鸠摩罗什开始，无数的高僧耗尽了心力，形成了音译和意译两种主要用字传统，其用字的情形大致也与汉字在别国记录别族语言的情形相似，有借用，也有改造。以下用音译用字为例，从文字学的角度讨论汉字如何记录外语以及如何进行调整和改造，以实现对外来文化的引进，达到文化交流的目的。所谓音译，就是用音同或音近的方法来对译外来语词。在翻译实践中，如果所译对象属于新出的或者陌生的事物，在汉语中一时难以找到内涵对等的词汇，音译就是最好的办法。如对佛经中的“菩萨”“菩提”之类词语的翻译，对近代西方的许多声光化电新概念的翻译，音译都发挥了重要的作用。音译实现了原语文字和译语文字在读音上的对应转换，其主要特征在于体现原语语词的读音色彩。这种译法，对于原语的记录符号为表音体系的文字来说，是最为直接和简便的方法。从文字学的角度来看，音译以音同音近为原则，实际上继承了中国传统“六书”中的假借机制，即“本无其字，依声托事”。所不同的是，汉字假借是用于记录汉族语言的语词，而音译则是用于记录别族语言的语词。音译实际上是汉字记录功能的一种扩展。表现为以下几种情况：（1）利用现成汉字来记音如果汉语音节和外语音节能够对应或基本对应，就可以利用现成汉字来记录外来语词。如用“赛因斯”记录“science”，用“德律风”记录“telephone”，用“梵婀玲”记录“violin”，用“沙发”记录“sofa”，用“幽默”记录“humor”，用“奥林匹克”记录“olympic”，用“罗曼蒂克”记录“romantic”等。这种翻译是假借法的最直接表现，犹如借“蚤”表早晨之“早”，借“馈”表归还之“归”。（2）改造现成汉字来记音比如佛典“bodhisattva”（菩萨）旧译作“扶薛”，“薛”字俗体写作“”，后为了避免与“薛”字混同，就把“”字右下部分改为形近的“產”，就成了“薩”字，今类推简化作“萨”。梵语“Māra”的音译省称为“魔”，意思是“扰乱”“破坏”“障碍”等，指烦恼、疑惑等妨碍修行的心念。汉字里本无“魔”字，在翻译“Māra”时，先是借“磨”字来记录，属于音译。南朝梁武帝改“磨”的偏旁“石”为“鬼”，变成了“魔”。宋法云《翻译名义集》卷二《四魔篇》引《摄辅行》云：“古译经论魔字从石，自梁武来谓魔能恼人，字宜从鬼。”说出了“魔”字从“鬼”的理据。（3）另造新字来记音另造新字是本无其字，直接造字。有的外语音节与汉语音节无法对应，找不到相应的汉字来记录，就需要另外造字。佛经音译字中有一类很特别的“反切字”，就是利用中国传统的反切法而创造的新字，如“丁夜切”的“𠅗”字、“名养切”的“𡅖”字。又如，许慎《说文解字》中所收的“塔”字，以前未见于汉字系统，是徐铉新附上去的。据说此字是为翻译梵文的“stūpa”而创造的，初见于东晋葛洪的《字苑》和南朝梁顾野王的《玉篇》。唐慧琳《一切经音义》卷二七云：“古书无塔字。葛洪《字苑》及《切韵》塔即佛堂，佛塔庙也。”在近代声光化电传入的时候，另造新字的现象更多，很多记录化学元素的字，如氢、氧、氖、锂、钠、镁、钾等都是新造出来的，为汉字大家族增添了不少新成员。作为表意体系的汉字，其特点是形义关系十分密切。浸润在汉字世界里的人，受汉字形义统一观念的影响，在潜移默化之中往往会不自觉地根据字形或偏旁所提供的信息来理解字义，有“望文生义”或“见形知义”的认知心理。纯粹的音译用字，如果所选择的字形和它所要表达的意义存在着偏离的现象，就会促使人们进行改造，使得形义之间能联系起来，符合汉字表意的特点。因此，音译用字的“汉化”现象也是必然的趋势。下面两种情况都表现了音译用字的“汉化”。（1）音译为意译所取代音译为意译所取代，是音译词最纯粹、最彻底的“汉化”。由于音译是纯粹的“谐音”，可能音节冗长，或词不达意，“陌生感”很突出，就需要进一步改造，使之符合汉语汉字的表达习惯。比如清朝时把“president”译为“伯里玺天地”，音节多，意思不明，意译为“总统”，就很本土又自然了。“international”原译“英特纳雄耐尔”，用字多却不知所云，意译为“国际”，则语意明白。“violin”音译“梵婀玲”，只见其音不见其意，意译“小提琴”，则见文而知义。又如“microphone”从“麦克风”变为“扩音器”，功能清楚了；“husband”从“黑漆板凳”改为“丈夫”，角色明白了；“massage”从“马杀鸡”变为“按摩”，手法清晰了。这些意译词，或来自传统古词，或利用汉字组合，可谓文从字顺，自然而然。（2）音译用字的意化选择音译用字的意化选择，一是依音赋义，直接选用既能表音又能表意的汉字来记录外语词，是一种十分巧妙的翻译，充分表现了译者的聪明和智慧。比如以“可口可乐”对译“Coca-Cola”，既合其音，又表达出“可口美味，饮中生乐”之意；以“百事可乐”对译“Pepsi-Cola”，音既相符，又包含着“百事顺利，心中快乐”之意。又如以“奔驰”译“Benz”，汽车的速度迎面而来；以“脱口秀”译“talkshow”，优秀的口才直接感知。这些都是依音赋义、音义相谐的的范例。还有有些音译兼意译的词，也体现了译者的匠心。如以“金利来”对译“Gold-lion”，“金”对应“Gold”，是意译，“利来”对应“lion”（狮子）的读音，是音译，整个译名所表达的财源滚滚之意，很符合人们的求财愿望。又如以“保龄球”对译“bowling”，“保龄”二字对应原名“bowling”之音，其字面的意思却可以理解为“保持年龄”，很好地宣传了这种运动的功效。在音译实践中，有很多同音汉字可供选择，加上译者的方音不同、时代有别，选字自然就很不一样，因此，同一个词有很多近似的音译用字，就不可避免了。音译用字意化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