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价款结算纠纷案例

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价款结算纠纷案例一、引言随着我国城镇化进程的持续推进，建筑行业规模不断扩大，建设工程领域的矛盾纠纷也呈现多发态势，其中价款结算纠纷因为涉及金额大、事实认定复杂、法律适用争议多，已经成为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中最核心的争议类型。据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建设工程纠纷案件司法大数据专题报告显示，近年全国法院一审受理的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中，价款结算类纠纷占比超过六成，是此类案件中最集中的争议类型（最高人民法院司法案例研究院，2022）。由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履行周期长、涉及环节多、变更事项频繁，发承包双方往往因为事前约定不明、事中履约不规范、事后结算推诿等问题产生争议，甚至引发长时间的诉讼，既影响施工企业的正常经营，也会拖累项目的交付使用，损害购房者等第三方主体的合法权益。本文选取一则司法实践中极具代表性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价款结算纠纷案例，梳理案件基本情况、争议焦点与裁判规则，并在此基础上提出对应风险防范建议，为发承包双方规范履约、减少结算纠纷提供参考。二、典型案例基本案情（一）项目背景与合同签订情况数年前，某房地产开发企业（以下简称甲公司）为开发商品住宅小区项目，依规开展公开招标，某民营建筑工程企业（以下简称乙公司）以符合招标要求的报价中标。双方随后签订正式《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合同约定承包范围为项目全部土建工程、水电安装工程，计价方式采用工程量清单计价模式，综合单价固定不变，工程量按竣工合格的实际完成量据实结算。合同同时对设计变更的签证流程作出明确约定：所有涉及工程量增减、价款调整的设计变更、现场签证，必须同时有甲公司派驻的现场代表、项目监理单位的总监理工程师共同签字确认后方可生效，无双方共同签字的变更不得纳入结算范围。此外，合同中专门设置了结算条款，明确约定乙公司在项目竣工验收合格后30日内提交完整的结算资料，甲公司自收到完整结算资料之日起90日内完成审核，逾期未提出书面异议的，视为认可乙公司提交的全部结算内容，甲公司需在审核期满后10日内支付至结算总价款的97%，剩余3%作为质量保证金，待质保期满后无息返还。（二）合同履行与争议产生过程合同签订后，乙公司按约定进场施工，施工过程中，甲公司出于优化产品品质、匹配销售需求的考量，先后提出了外立面材质升级、部分户型内部布局调整、地下车库出入口动线调整等多项变更要求，同时项目周边市政配套接口的参数调整也导致室外管网工程需要重新施工。由于当时项目正处于赶工期阶段，甲公司现场代表多次口头要求乙公司先行施工，签证流程后续统一补办，乙公司考虑到双方的长期合作意愿，也为了避免延误工期承担违约责任，未严格要求甲公司先完成签证再施工，仅留存了甲公司发送的变更工作联系函、设计单位出具的变更图纸、现场施工照片、监理日志等资料。项目最终按期竣工验收合格，乙公司按照合同约定向甲公司提交了全套结算资料，其中包含了变更部分的工程价款，总结算价款较合同暂定价高出28%，高出部分基本为变更增加的工程量对应的价款。甲公司工作人员在结算资料签收单上签字确认收到全部资料，但未提出任何资料不全的异议。此后乙公司多次催促甲公司完成结算审核，甲公司均以人员变动、审核工作量大等理由拖延，直至乙公司提交结算资料满6个月后，甲公司才出具结算审核意见，仅认可不到三分之一的变更工程价款，其余变更以无双方共同签字的签证为由不予认可，同时主张乙公司提交的结算文件中存在多处工程量虚报、重复计算的问题，最终审核的总价款仅较合同暂定价高出5%，双方多次协商未果。由于甲公司拖欠的工程款金额较大，乙公司作为民营建筑企业流动资金本就较为紧张，一度无法足额支付下游班组的农民工工资，差点引发群体性事件。多次沟通无果后，乙公司向项目所在地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法院判令甲公司按照乙公司提交的结算文件支付剩余工程款，并支付对应的逾期付款利息。三、本案争议焦点与司法裁判规则适用本案涵盖了建设工程价款结算纠纷中最常见的三类争议点，各级法院在审理过程中对法律规则的适用，也充分体现了司法实践对此类纠纷的裁判导向，下文结合本案争议焦点逐一展开分析。（一）争议焦点一：无书面双签签证的变更工程价款是否应予支持庭审中，甲公司主张，双方签订的施工合同中已经明确约定所有变更必须有甲公司现场代表和监理工程师共同签字才能纳入结算，乙公司主张的大部分变更工程没有对应的双签签证，不符合合同约定的结算条件，因此该部分价款不应予以支持。乙公司则主张，虽然部分变更没有完成双签签证流程，但乙公司已经提交了甲公司出具的变更工作联系函、设计变更图纸、监理日志、现场施工影像资料、竣工验收资料等证据，足以证明变更工程已经实际施工且验收合格，甲公司在施工过程中也从未对变更内容提出异议，因此该部分价款应当纳入结算范围。对此法院认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履行过程中，签证是确认变更工程价款的重要依据，但并非唯一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明确规定，当事人就变更的工程价款不能协商一致的，可以参照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当时当地建设行政主管部门发布的计价方法或者计价标准结算工程价款，同时承包人能够证明发包人同意其施工的，即使未能提供签证文件，也可主张对应工程款（最高人民法院，2020）。本案中，乙公司提交的证据已经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足以证明案涉变更工程是甲公司提出要求，乙公司已经实际完成施工且对应的工程质量合格，甲公司以无签证为由拒付工程款的主张不符合法律规定，也违背了公平原则，因此该部分变更工程价款应当据实纳入结算范围。（二）争议焦点二：发包方逾期未答复结算文件是否视为认可结算内容乙公司主张，双方合同明确约定甲公司需在收到结算资料后90日内完成审核，逾期未提异议视为认可结算内容，甲公司在收到资料后6个月才出具审核意见，已经超出合同约定的审核期限，因此应当按照乙公司提交的结算文件确定总工程价款。甲公司则辩称，乙公司提交的结算资料中缺少部分变更的签证文件，不属于完整的结算资料，因此审核期限并未开始起算，同时即便逾期，也不能直接视为认可全部结算内容，应当对实际工程量进行鉴定后据实结算。法院审理认为，“逾期答复视为认可结算”规则的适用前提是当事人对此有明确约定，最高人民法院在相关指导案例中明确，只有在当事人明确约定“发包人逾期不答复结算文件视为认可结算内容”的前提下，承包人主张按其提交的结算文件确定工程价款的，人民法院才予支持，若合同未作明确约定，则不能直接适用该规则（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2021）。本案中双方已经在合同中明确约定了该条款，且甲公司工作人员已经在结算资料签收单上签字确认收到全部资料，未提出任何资料不全的异议，因此审核期限应当自签收之日起算，甲公司超出90日未提出书面异议，已经符合合同约定的视为认可结算的条件。但同时，司法实践中对于“逾期视为认可”规则的适用并非绝对，如果发包人有充分证据证明承包人提交的结算文件存在明显虚报、重复计算等不符合客观事实的内容，人民法院可以对争议部分据实调整，避免利益失衡（中国建设工程造价管理协会，2023）。本案中经甲公司举证、法院委托第三方造价咨询机构核实，乙公司提交的结算文件中确实存在部分土方工程重复计算、主材价格虚报的问题，因此法院对该部分不实内容对应的价款予以扣减，其余部分均按照乙公司提交的结算文件予以认定。（三）争议焦点三：逾期支付工程款的利息计算标准与起算时间对于欠付工程款的利息，乙公司主张应当自提交结算资料满90日的次日起算，按照同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1.5倍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甲公司则主张，双方对结算价款一直存在争议，应付款时间应当自判决生效之日起算，利息按照同期银行存款利率计算。法院审理认为，工程款利息属于法定孳息，只要发包人存在欠付工程款的行为，就应当向承包人支付利息，与双方是否存在结算争议无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规定，利息从应付工程价款之日开始计付，当事人对付款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建设工程已实际交付的，交付之日为应付款时间，没有交付的，提交竣工结算文件之日为应付款时间（最高人民法院，2020）。本案中双方合同约定甲公司需在审核期满后10日内支付至结算价款的97%，因甲公司逾期未审核视为认可结算，因此应付款时间为审核期满后的第11日，利息自该日起算。对于利息标准，双方合同未作出明确约定，因此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对于3%的质量保证金对应的利息，因双方约定质保期满后无息返还，因此该部分款项的利息自质保期满次日起算。四、建设工程价款结算纠纷的风险防范建议本案的裁判结果对于发承包双方都具有典型的警示意义，结合司法实践中普遍存在的结算纠纷诱因，可从不同主体维度梳理对应的风险防控路径，从源头减少此类纠纷的发生。（一）承包方的风险防控要点对于承包方而言，首先要在合同签订阶段强化结算条款的审查，尽量采用住建部发布的示范合同文本，对签证流程、结算资料范围、审核期限、逾期答复的后果等核心条款作出明确、无歧义的约定，避免使用模糊表述给后续结算留下隐患。其次在合同履行过程中，要严格遵守签证流程，所有涉及工程量增减、价款调整的变更，都要尽量先取得发包方、监理方的签字确认后再施工，确因赶工期等特殊原因无法先行签证的，也要在施工后15日内补签签证文件，同时留存好变更通知、施工记录、影像资料、沟通记录等全套证据，避免事后发包方不认账。再次在提交结算资料时，要制作详细的结算资料清单，要求发包方的有权签字人签字并加盖公章确认收到，明确标注收到日期，如果发包方拒绝签收，可采用公证送达的方式留存送达证据，避免发包方以未收到资料、资料不全为由拖延结算。最后如果发包方逾期不结算，要及时通过发函、诉讼等方式主张权利，避免超过诉讼时效导致权益受损。（二）发包方的风险防控要点对于发包方而言，首先要在合同签订阶段明确结算资料的具体要求、审核异议的提出方式、审核人员的权限等内容，避免因约定模糊导致后续适用“逾期视为认可”规则承担不利后果。其次在合同履行过程中，要建立规范的签证管理机制，对承包方提出的签证申请要及时审核反馈，不得故意拖延签证，更不能以“先施工后补签证”为由要求承包方实施变更工程，否则即便没有签证也要承担付款责任。再次在收到承包方提交的结算资料后，要安排专人在合同约定的审核期限内完成审核，如发现资料不全或者结算内容存在问题，要在审核期限内以书面形式向承包方提出异议，明确列明异议内容和需要补充的资料，否则逾期未提异议就会被视为认可结算内容。最后要秉持诚信履约的原则，不得故意拖延结算、拖欠工程款，否则不仅要承担逾期利息，还可能影响企业的信用记录，甚至面临行政处罚。（三）行业监管部门的治理优化方向对于行业监管部门而言，首先要加大对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示范文本的推广力度，针对结算条款出台专门的指引，引导发承包双方明确约定结算相关的权利义务，减少因约定不明产生的纠纷。其次要加大对拖欠工程款问题的整治力度，建立发包方拖欠工程款的信用惩戒机制，对恶意拖欠工程款的企业限制其新项目的审批、融资等权限，维护施工企业的合法权益。住房和城乡建设部近年发布的建设工程价款结算相关管理办法，明确要求发承包双方严格执行工程预付款、进度款、竣工结算的相关规定，减少结算环节的拖欠问题（住房和城乡建设部，2021），各地监管部门要加大对该办法的执行力度，将相关要求落到实处。此外还要加强对造价咨询机构的监管，规范造价审核行为，避免造价咨询机构偏袒委托方出具不实的审核报告，维护结算过程的公平公正。五、结语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价款结算纠纷的产生，本质上是发承包双方在合同签订、履行过程中不规范行为的集中体现，本案作为极具代表性的典型案例，所涉及的签证效力、逾期结算的后果、利息计算等争议点，都是司法实践中最常见的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