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窗随笔》第一集（读书学习）

1、李文昌宝窗随笔（第一集）文章选（读书学习）读随园诗话（之一）袁枚（17161797），字子才，号简斋，浙江钱搪（今杭州）人。进士出身，做过几任知县，中年以后辞官定居于南京小仓山随园。他著述很多，涉及方面较广。论诗首倡性灵说，对当时较有影响。他的诗作大体贯彻了这一主张，多写生活感受，风格清新灵巧。缺点是缺乏社会现实内容，有时不免流于浮华。这里抄录一首短诗苔：“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他的随园诗话很值得一读，钱钟书评论它说：“往往直凑单微，隽谐可喜，不仅为当时之药石，亦足资后世之攻错。”郭沫若则说它：“喜其标榜性情，不峻立门户，使人易受启发，参摆脱羁绊。”翻开随园诗话的第

2、二篇，题目是诗在骨不在格。原文是：“杨诚斋曰：从来天分低拙之人，好谈格调，而不解风趣。何也？格调是空架子，有腔口易描；风趣专写性灵，非天才不办。余深爱其言。须知有性情，便有格律，格律不在性情外。三百篇半是劳人思妇率意言情之事；谁为之格？谁为之律？而今之谈格调者，能出其范围否？况皋、禹之歌，不同乎三百篇、国风之格，不同乎雅、颂；格其有一定哉？许浑云：吟诗好似成仙骨，骨里没诗莫浪吟。诗在骨不在格。”袁枚说的三百篇指诗经，皋、禹指远古时代的诗歌。他说的诗骨，既指有“风趣”，又应该说有“思想”、有“主题”，狭义上也包括有“骨气”。如李清照的乌江诗，还有李后主的词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一个女人，一个亡国

3、之君，虽一个豪放一个婉约，却写的都很有骨气，李后主的词甚至是用自己的生命写成的。理解这里说的“有趣”，应该更宽泛些，不应仅仅停留在字面上。我倒觉得把“骨”，理解成“骨气”更好。侠骨也有柔肠；婉约不失豪放，两者可以兼得、可以融合、可以在思想上统一。跳出袁枚所设的圈子，我想说说风骨和格调的关系。说到底，在一首诗中格调是形式，风骨是内容；格调是皮囊，风骨是灵魂；格调要服从风骨，格调是为风骨服务的。所以，没有风骨，格调只是一个“空架子”而已。12月27日 星期六 晴 -13-22读随园诗话（之二）我一直以为，以状元、榜眼和探花为进士及第的一、二、三名，是中国古代科举制度的一种定规，看了袁枚的随园诗话才

4、知道，其实并不全是那么回事。他在名未必符实中说：“古称探花，不必第三名。天中记：唐进士杏园初会，使少俊二人探花游园，若他人先折名花，则二人被罚。蔡宽夫诗话云：故事，进士朝集，择年少者为探花使。是探花者，年少进士之职，非第三名也。”就是说叫探花的不一定非得是第三名，年少的进士也可这样称呼。他考证的另一个理由是：“余按李焘长编载：陈若拙中进士第三名，以貌陋，人称瞎榜。盖宋以第三名为榜眼，亦探花不必第三名之证。”关于进士插花，袁枚讲了一个故事，说：“进士帽上多插花。太宗曰：寇准少年，正插花饮酒时。温公性严重，不肯插花。或曰：君恩也。乃插一枝。大概以年少者为贵。”但是，为什么把第三名叫“探花”呢？是后

5、人约定俗成吧？肯定也不是空穴来风，袁枚只是提供了一个怀疑的依据而已。不过，由此却让我们多掌握了一点这有关这方面的知识。因为是诗话，于是作者还是引到了这个层面上来：“某及第诗曰：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醉归扶杖人多笑，十里珠廉半下钩。或又曰：平康过尽无人问，留得宫花醒后看。皆伤老之词。”年轻人可以奔奔前程，如果有中奖的运气，还可以弄个探花当当；但老年人就没那么幸运了，想与花沾边都会有人笑话。读过红楼梦的人，想必一定还记得，刘姥姥在二进大观园时，李纨给她插了一脑袋的花，刘姥姥就是戴着这些花，在大观园里“乱串”，闹出了一连串的笑话。不过，刘姥姥的那种洒脱、老练、自如，极尽幽默又不失尊严，给人

6、留下了难忘的印象，这一段也成了书中最精彩的部分之一。以我看“老要张狂少要稳”，这话还是要的，“人老簪花”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好？老年是人生最成熟、最自由的时期，晚霞满天灿如花，“平康过尽”正是夕阳红。12月28日 星期日 晴 -9-19读随园诗话（之三）唐翰林最荣中说，唐朝时，翰林学士十分荣耀，进宫朝见皇帝时，是允许借“飞龙厩”里的马来骑的。白香山在赠钱翰林一诗中有这样的句子：“分班皆命妇，对苑即储皇。”说明翰林与皇宫的关系非常密切。因此韦绶只不过是一个学士，可以披蜀国产的宽大的锦袍。韩渥也只不过是个学士，却可以暗藏精巧的烛台。十国春秋中记载：后署王建待翰林过优，人忧之。建曰：“我昔值禁军，见

7、唐天子待翰林之厚，虽朋友不如也。我不过万分之一耳。”这个故事一看就明白，可要说的是，我对王建很有兴趣，因为2001年10月下旬我到过成都。王建的陵墓就建在那里，现在被辟为一处公园，占地面积很大，而且古迹保存、园林建设都堪称一流，游人也很多。一天的下午，是成飞哥哥的小女儿王玲带我们去的，说这里值得一看。王建墓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土堆，也很高，像座小山，我们还在前边拍了照片。我一向对芙蓉感到很神秘，只闻其名，未谋其面，还是第一次在这里见到的，若到成都如果看不到芙蓉，那就真得白来“蓉城”一趟了。芙蓉比我想象的要娇嫩、柔弱，有一种病态之美，但它仍不失是一种富贵之花，柔美艳丽且别具风韵而滴滴风流。我们还看了

8、一场关于王建陵的资料影片，原来他在这片天府之国上，还是很有成就和声名的，因是个明主而被后人推崇与景仰。成都这地方，在古代叫得最响的人物，大概首选诸葛亮和刘备，另一个就是王建了。他统治时期也是巴蜀此前的历史上最富足强盛的时候。实际上刘备对于四川的统治，除了给国家的统一带来了好处以外，连绵不断的战争，也让当地的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当然从历史观上看，王建只是个地方王，而刘备是放眼全中国的统一的。福薄生慧一篇里有三首诗句，很不错，文章也交代了它们的背景以及作者。但我显然还是对这几句诗更感兴趣，其实作者也是这个用意。一首是七律陶然亭：“偶着芒鞋策策行，到来心迹喜双清。短芦一片低如屋，空翠千层远人城。旷

9、野每留残照久，高地先觉早凉生。老僧解得登临意，劝听残蚕曳树声。”偶然远行，心情不错，短芦一片，空翠千层，旷野残照，高地生凉，谁能解得他出行的目的？写得自然流畅、空灵旷远、野味十足，如身临其境，犹以“劝听残蚕曳树声”句最有意味。下面分别是两首诗的各两句，风格上有点菜根潭的味道：“波虽无恨终归海，人到忘情却省才。”“人因福薄才生慧，天与才多恰费心。”波浪虽然无怨无恨但终究要消失在大海里，人到了忘情抒怀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才疏学浅。人因为福分太浅才有超人的智慧，上天给了一个人难得的才能却让他经历许多的磨难。多好的辩证法！一个问题，只有从正反两方面去看，才能把它看透。读随园诗话（之四）袁枚说：“改诗难于作

10、诗。”文章说：改诗难于作诗，何也？作诗，兴会所至，容易成篇；改诗，则兴会已过，大局已定，有一二字于心不安，千力万气，求易不得，竟有隔一两月，于无意中得之者。刘颜和所谓“富于万篇，窘于一字”，真甘苦之言。荀子曰：“人有失针者，寻之不得，忽而得之，非目加明也，眸而得之也。”所谓“眸”者，偶睨及之也。唐人句云：“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即“眸而得之”之谓也。写过诗的人，对以上议论一定会大有同感，有时真的是“富于万篇，窘于一字”，而又“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比如，我在1981年写的一首小诗一只小船：一只小船水中飘它不会沉掉吧暗涌与波涛还在长高撑到底寻找岛那个“暗”字原来是“浪”，当时就觉得不妥，

11、以后又放下了，二十年后看了仍很别扭。这次王圣来，我俩一起看了又看，我忽然想起这个“暗”字，他也说好。这也是“非目加明也，眸而得之也”。诗贵其有深意篇中，他说：“诗无言外之意，便同嚼腊。杭州俞苍石秀才观绳伎云：一线腾身险复安，往来不厌几回看。笑他着脚宽平者，行路如何尚说难。又云开晚霁终殊旦，菊吐秋芳已负春，皆有意义可思。”严冬友壮年不仕，韦曲看桃花云：凭君眼力知多少，看到红云尽处无。”有深意，就是有嚼头、耐回味、意思在诗外。从跳绳想到走路，其实说的是做事；秋芳不如春花，晚霞怎比旭日；有眼力的人，要能看到风景之外的东西。大概这就是那几句诗的所谓深意吧？当然还可以有其它的解释，那就因个人的理解不同而

12、不同了。确实，如果太直白了，就没了艺术性、趣味性和可读性，就不是一首好诗。然而，这又是初学者常犯的毛病。要想把你想说的意思藏在诗里头，非得下一番工夫不可，要多读、多写、多琢磨。若真的达到“看到红云尽处无”，就不会“味同嚼蜡”了。读随园诗话（之五）这两天在读随园诗话，很有教益，也随手写了一点笔记。随园诗话被称为“脍炙人口的寄情之作，包罗万象的诗论作品”，可谓独树一帜、雅俗共赏、值得一读。它还被“三泰出版社”推荐为国学大书院书目中的60本必读书之一，可见其文学地位和实用价值。我也偶尔写几首不称其为诗的东西，特别是在近日，所以看起来显得格外亲切、入眼。能写这样的东西的人，一定是个合格的诗人。只有首先

13、是个诗人，才能做个合格的诗论家。袁枚在诗难事也一篇中说：用兵打仗，是一件危险事，而赵括却说得很轻松，这是他失败的原因。诗歌是难做的事，而豁达李老却认为容易，这就是他写诗差的原因。唐子西云：“诗初成时，未见可訾处，姑置之。明日取读，则瑕疵百出，乃反复改正之。隔数日取阅，疵累又出，又改正之。如此数四，方敢示人。”这几句话，可以说道出了诗歌创作的艰难，并深有造诣。无论做诗还是写文章，一遍即成的极少，都是经过再三再四的反复修改才成。即使是天才，也都是勤奋所造就的。更何况哪有几个真正的天才，所谓天才，也就是在某一方面极具天赋而已，其它方面可能还是低能儿。我们有些作品，之所以还不那么好，就是改的工夫还不到

14、家。我的经验是，自己感兴趣的文章，是怎么改也不厌烦的，直到满意为止。当然，也有少数不用该的，这就是袁枚所说的：“然有天机一到，断不可改者。余续诗品有云：知一重非，进一重境；亦有生金，一铸而定。”“天机”即指灵感，灵感是创作的钥匙；灵感就是一闪念，又是转瞬即逝的。古人有说：“文章本天成，信手偶得之”，也是这个道理。有时，有了一个好题目，或有了一个好开头，或抓住了一个好线索，灵感突然就如泉之奔涌而一泻千里，不可收拾，于是一篇好文章或好诗就这样产生了。作为一个评论家，袁枚有一个观点，就是不能评论谁的诗为第一。他说：“诗如天生花卉，春兰秋菊，各有一时之秀，不容人为轩轾。音律风趣，能动人心目者，即为佳诗

15、，无所谓第一、第二也。有因一时偶至而论者，如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一首，宋（之问）居沈（佺期）上。文章旧价留鸾掖，桃李新阴在鲤庭一首，杨汝士压倒元（稹）、白（居易）是也。如唐以李（白）、杜（甫）、韩（愈）、白（居易）为大家，宋以欧（阳修）、苏（轼）、陆（游）、范（仲淹）为大家，是也。若专举一人，以覆盖一朝，则牡丹为花王，兰亦为王者之香；人与草木，不能评谁为第一，而况诗乎？”“诗如天生花卉，春兰秋菊，各有一时之秀，不容人为轩轾”。袁枚的观点是再明白不过了，而又那么的毋庸辩驳，就是那些论据也都极为令人信服，并且不容质疑，真乃切实、精辟、独到之论也。做诗不能不改，但怎么改好呢？袁枚以为：“诗不可不改

16、，不可多改。不改，则心浮；多改则机窒。”“孔子曰：中庸不可能也。此境最难。随后他举了两个例子，一个是说他最喜欢方扶南的滕王阁，诗云：“阁外青山阁下江，阁中无主自开窗。春风欲拓滕王帖，蝴蝶入帘飞一双。”叹为绝唱。后见他的儿子说：“父亲晚年嫌是年轻时写的就把它给删了。”听了大吃一惊，不解其故。另一个例子说，扶南曾将周瑜墓诗修改了三次，却越改越差。他年轻时写：“大帝君臣同骨肉，小乔夫婿是英雄。”可以称得上对仗十分工整。中年改作：“大帝誓师江水绿，小乔卸甲晚妆红。”已经觉得有些牵强附会了。晚年又改诗：“小乔妆罢胭脂湿，大帝谋成翡翠通。”真是毫无文理。就是说，要保存几句好诗，还要靠运气，也得有福分才行。

17、12月30日 星期二 多云 -11-17 二九读随园诗话（之六）我喜欢诗词，读过、背过、也写过，写只是试试。我又比较爱看写花的诗词，每每见到，都反复翻看。在写花的诗词里，我极为推崇苏轼的水龙吟杨花词：似花还是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晚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元代薛昂夫的散曲楚天遥，也是精品：花开人正欢，花落春如醉。春醉有时醒，人老难相会。一江春水流，万点杨花坠。谁道是杨花，点点离人泪。看来袁枚也是喜欢杨

18、花诗的，他有一篇专门的文章谈及此事。说杨花诗写得最好的，如前辈中查他山云：“春如短梦初离影，人在东风正倚栏。”黄石牧云：“不宜雨里宜风里，未见开时见落时。”严遂成云：“每到月明成大隐，转因云热得佯狂。”薛生白云：“漂泊无端疑白也，轻盈真欲类虞兮。”王菊庄云：“不知日暮飞犹急，似爱天晴舞欲狂。”虞东皋云：“飘来玉屑缘何软？看到梅花尚觉肥。”意各不同，皆妙境也。近有人以此命题，燕以均云“小院无端点绿苔，问他来处费疑猜。春原不是一家物，花竟偏能离树开。质洁未堪污道路，身轻容易上楼台。随风似怕儿童捉，才扑栏杆又却回。”蔡元春云：“沾裳似为衣添絮，扑帽应怜鬓有霜。”“似我辞家同过客，怜君一去便无归。”李

19、菼云：“偶经坠地时还起，直到为萍恨始休。”杨芳灿云：“掠水燕迷千点雪，窥窗人隔一重纱。”“愿他化作青萍子，傍着鸳鸯过一生。”方正澍云：“春尽不堪垂老别，风停亦解步虚行。”钱履青云：“风便有时来砚北，月明无影度墙东。”在我看来，还是“小院无端点绿苔，问他来处费疑猜。春原不是一家物，花竟偏能离树开。质洁未堪污道路，身轻容易上楼台。随风似怕儿童捉，才扑栏杆又却回。”这一首好些，但无论是从意境还是从手法以及语言格调上，都无法与苏轼的杨花词相比。由于看了这么多写杨花的诗句，就更让人佩服东坡的这首词了，而且词里有可以流传千古的名句，如“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不过，

20、有这么多的古诗人喜欢杨花，却是不曾料到的。每到春天，看见杨花柳絮漫天飞舞，也觉得很有诗意，真想写一首诗，就是无从下笔。12月31日 星期三 多云 -9-16读随园诗话（之七）袁枚在得随园记中说，他是在戊辰年的秋天得到隋朝的织造园的，便改名为随园，那年他才刚刚过三十岁。得到随园的第二年，因患病就回来闲住，到写这篇文章时，已经过去四十年了。至于他的诗话写于何年？起码有了四十年的跨度。文中说，王孟亭太守、商宝意、陶西圃太史都“置酒相贺，各有诗见赠”。其中宝意的诗云：“过江不愧真名士，退院其如未老僧。领取十年卿相后，幅巾野服始相应”还有点意思。能买得起园子的袁枚，一定是个有钱人，从另一篇恬淡添寿中还可

21、看出，他又是一个大官僚，且“往来无白丁”。正如自己所说：“余已未同年，多出任封疆、内调鼎鼎者，可谓盛矣。”他的同学大多是封疆大吏，调回来的也多委以重任，但近来都去世了。“惟余以奉母故，空山独存。”嵇康有“不骑的马，比其他的马都长寿”的话，似乎也有道理。宋人吟古树云：“四边乔木尽儿孙，曾见吴宫几度春。若使当时成大厦，也应随例作灰尘。”闺词云：“羡他村落无盐女，不宠无惊过一生。”他七十多岁的时候，仍然才思敏捷，还可以著书立说，所以他说“恬淡可以添寿”。就在这座“随园”里，袁枚写下了大量的诗评，其中对明朝的“四大才子”文征明、沈周、唐寅、仇英也有评价。说他们都以擅长绘画而闻名于明朝，但对于写诗，却有

22、的“独绝”，有的却不擅长。“仇画从无题咏。唐能诗，恰无佳句。诗画兼工者，惟文、沈二公。而笔情超脱，则沈为独绝。”我的手头上就有一首相传为唐伯虎的诗作，写得不错，堪称佳品。花月吟：他说沈周诗“独绝”，我看不过一般而已，下面就是袁枚摘录的几句：落花云：“美人天远无家别，逐客春深尽族行。”“苦戒儿童莫摇树，空教行路欲窥墙。”“渔艇再来非旧径，酒家重访是空村。”咏影云：“算来只有鳏夫称，老去犹堪作伴行。”金山云：“过江如隔世，入寺不知山。”这怎比得上那首花月吟呢？倒是袁枚的“新不如旧”的观点，我很赞同。他说：“诗虽新，似旧才佳。”一首新诗，看上去像旧的，才是好诗。实际上，从律诗来说，今人的水平是不可能

23、超过古人了，词、曲更是如此。唐诗、宋词、元曲已是诗词曲的顶峰，再无有出其右者。所以写的如果能像古诗，当然很好。艳珍愿意写诗，之所以听来顺耳、有味，就因为有点古诗风韵。正如文中引尹似村和古渔诗句所云：“看花好似寻良友，毒句浑疑是旧诗。”“得句浑疑先辈语，登筵初僭少年人。”1月4日 星期日 晴 -9-19读人间词话（之一）袁枚的随园诗话与王国维的人间词话，虽语言风格不同，价值取向各异，但却有异曲同工之妙。一个讲诗，一个评词，堪称姐妹篇，而且都有极高的学术价值，在文学史上占有重要位置。王国维（18771927），字静安，亦字伯隅，号观堂，浙江海宁人。曾留学日本。早年治哲学，后转文学。晚年研究甲骨文有

24、成就，曾主讲清华大学研究院，后自沉于颐和园昆明湖。著述颇多，有观堂全书、官堂长短句和人间词话等。他是中国近代杰出的学者，在文学、美学、史学、古文字学领域的成就极为卓著。他对甲骨文、金文以及简牍封泥的研究，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既然有资格评词的，一定是一个词人。他唯一收在四卷本历代诗歌选中的一首词蝶恋花，就是其代表作：百尺朱楼临大道，楼外轻雷，不间昏和晓。独倚阑干人窈窕，闲中数尽行人小。 一霎车尘生树杪，陌上搂头，都向尘中老。薄晚西风吹雨到，明朝又是伤流潦。常见人们引用最多的，是人间词话第二篇，关于人生“三个境界”的说法：古今成大事业、大学问者，罔不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

25、涯路。”此第一境界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界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界也。此等语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遂以此意解释诸词，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他讲的三种境界，第一种即入门前茫无头绪，求索无门的疑惑和痛苦。第二种是叩门时以苦作舟、以勤为径、上下求索的执着与忍耐。第三种则是工夫到处，灵犀一点、参透真谛、已入门中的喜悦与释然。有评论说，他所提出的这种“意境”理论，是中国古典文艺美学中集大成的理论思想，也为当代人们所乐于接受。尤其是这种人生经历的意境与感受，把它和诗词联系起来，赋予了新的意境、意义和意趣，让人耳目一新，如清风吹过心田。说到讲意

26、境与人生的词，最有名的要数蒋捷的虞美人听雨：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关情，点滴到天明。这首词怎么看，都与王国维的“三个意境”说，是那么的吻合、契合、重合，而如出一辙。你看，王国维说：望尽天涯路，走的很辛苦，成功以后回头看。蒋捷道：少年听雨，红烛罗帐；壮年听雨，断雁西风；而今听雨，鬓已星星也。人生如苦旅，前程漫漫；人生是过程，转眼百年。人人都说人生，而想说明白，又道不尽、说不清的还是这人生。这是一道大题目，是人人都不能回避，而又必须用一生来回答的大题目大人物说得深刻，老百姓做得实在。是“众里寻他千百度”，是“悲欢离

27、和总关情”读人间词话（之二）有些作品很接近，说的不是写作年代和艺术风格，而是指它们的意境，人间词话的首篇就是讲的这个道理。诗蒹葭一篇，最得风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意颇近之。但一洒落，一悲壮耳。风人即诗人。晏同叔即晏殊。诗经是我国古代第一部诗歌总集，共收作品305篇（被袁枚称作三百篇），约在公元前六世纪中叶成书。其中有许多是经过整理的民间歌谣。按音乐的不同，分为“风”、“雅”、“颂”三类。“风”又称“国风”共有周南、召南、秦风等15个诸侯国的民间歌谣。同是怀人之作，诗经蒹葭最能体现诗人深远的情致，而晏殊的“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在意境上与它很相近

28、。蒹葭妙在一个“溯”字和一个“从”字上，朴实、自然、真挚；晏殊词，炼得一个“凋”字、一个“独”字，一个“尽”字，浩淼、悲壮、苍凉，都表现了美，一种不一样的美。诗歌本身就不乏美，它又是美的载体。这两首诗歌的形式与内容在这个“美”字上，达到了完美的统一。看它们主要不是如何解释，而是欣赏它们本身的美意境的美、自然的美、语言的美、气度的美。诗经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注释

29、：蒹葭即初生的芦苇；伊人：那人；一方：一边，彼岸；溯：逆着水流方向走；洄：水流迂回曲折；游：通流；宛：仿佛看见；凄凄：一作萋萋，草茂盛的样子；晞（读希）干；湄：河岸；跻（迹）：上升；坻：水中的小块陆地；采采：茂盛众多的样子；未已：还没有完；涘（似）：水边；右：曲；沚（止）：水中的小块陆地。）鹊踏枝晏殊：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天长水阔知何处。（注释：唐人以鹊声报喜，乃命为曲名。此词七言八句，多采用封字。如宋以后，则易名为凤栖梧、卷珠帘、蝶恋花、黄金缕等十余种，其中以蝶恋花之名最为通行。晏殊此词

30、实际上即宋人所谓蝶恋花。）蒹葭：天涯茫茫，长路漫漫，秋风渐起，伊人远隔，天气之凉比不得相思之苦，河汉之遥抚不平胸中之热。鹊踏枝：眼欲穿时肠欲断，秋风起时去登楼，想说些什么偏没人来听，思念注定是无法被分担的痛苦。在这难以承受的时候，在高楼上终于获得了穿透千万里、历经万千年的力量。一个是小我的爱情，一个是大我的情怀；一个小中有大，一个大中有小；一个是自然的浪漫，一个是社会的悲壮都有一份责任在里边，都充满了美丽、纯洁、真挚的爱。这就是两首诗歌值得一读的地方，也是值得把它们放在一起来欣赏的原因。1月5日 星期一 晴 -8-20 小寒读人间词话（之三）王国维说：冯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

31、带风气。中、后二主皆未逮其精旨。花间于南唐人词中虽录张泌作，而独不登正中只字，岂当时文采为功名所掩耶？冯延巳的词虽然开五代时期的风格，但是他的词境界开阔，气势恢弘，开北宋一代风气。南唐中主李璟、后主李煜皆不如他造诣精深。花间集选录了南唐词人张泌的作品，然而却惟独不选冯延巳的词，大概是当时他的功名地位掩盖了他的文采吧。花间集所收张泌，并非指南唐张泌，而是后蜀张泌。花间词并不收录南唐词。此处当是作者的失误。所谓五代风格，在花间集中表现的最为充分。其词崇尚雕饰，追求婉媚，言情不离伤春伤别，场景无非洞房酒宴，脂粉、软香充盈其间，而冯延巳独造清语，每以忧患自省，在五代词人中独受赏识。只是二主之词未必不及

32、冯氏，后主词丽质天成，语自心出，不事雕琢，正是诗人本色，比冯词当在其上而不在其下。花间集是五代时后蜀赵崇祚选录温庭筠、韦庄等十八家词五百首结集而成，开花间词派，为最早的文人词总集。我最早读词，就是从读李后主开始的，他的词确实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语言清新、犹如白话、感情真挚、出于本心，而且朗朗上口、好记好背。从学习他的词开始，培养出了爱读词曲的兴趣。由此十年来，手头上总有五六十首词反复吟读、背诵，而受益匪浅。李煜（937978），字重光，号钟隐，又称莲峰居士，为李璟第六子。25岁嗣位南唐国主，39岁国破为宋军所俘，被封“违命侯”，囚居汴京3年，后被宋太宗赐药毒死。李煜工诗文、通音律，虽然“生于

33、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阅世甚浅，然而天生聪慧、个性纯真，后期又亲身经历亡国之痛，故其词作充满深厚的悲剧色彩和对人生无常的痛苦体悟，感人至深。他也因而成为五代最为人推崇的词人。从1998年起，我写了30多篇以花为题的散文，汇成一册，取名花间漫步。虽不是有意借鉴花间集之名，但不免有抄袭之嫌，不过，我倒觉得还是名副其实，也甚为得意的。每每看到花间派的词，总要想到这些散文，我也力求写的婉约些、柔美些，这才与花的清纯和美丽相配。花间词之所以能流传至今，地位还是被肯定了的，何况我们今天已不可能再有那种奢靡的环境了。用一种扬弃的态度，我们就可以吸收其中许多好东西。一个时期以来，我们受政治因素的影响，一直认

34、为只有表现反封建和爱国主义题材和思想内容的现实主义，才是文学艺术的主流。而那些表现自然美、人性美的浪漫主义的东西，则是非主流的。其实，这两个方面都不可或缺，光有现实主义而无浪漫主义，肯定是枯燥、乏味和不完美的。美的东西总是有生命力的，追求美、创造美、表现美、享受美，才是文学艺术的真谛。1月6日 星期二 晴 -9-19读人间词话（之四）杨花词王国维说：“东坡杨花词和韵面似原唱，章质夫词原唱面似和韵。才之不可强也如是。”意思是说，苏词是和韵之作，然而却仿佛是首创。章词乃是首创，却仿佛和韵之作。才质高低难以勉强，正是如此。两相比较，更显苏轼如椽大笔。其运思造句全不费力，自有绝妙之语。前边说过在写花的

35、诗词里，我极为推崇苏轼的水龙吟杨花词（次韵章质夫）：似花还是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晚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南宋著名词人张炎在他所撰词源里称此篇：“真是压倒古今”的和韵之作；王国维在本书中写道：“咏物之词，自以东坡水龙吟为最工。”全词刻画精微，构思巧妙。词的情调缠绵幽怨。苏轼是宋词豪放派的奠基人和杰出的代表，但他整个词作的风格，决不是单一的，而是兼有婉约的一面，这首水龙吟就足以说明了这一点。章楶水龙吟

36、杨花词：燕忙莺懒芳残，正堤上，杨花飘坠。轻飞乱舞，点画青林，全才无思。闲趁游丝，静临深院，日长门闭。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兰帐玉人睡觉，怪春衣，雪沾琼缀。绣床渐满，香毯无数，才圆却碎。时见蜂儿，仰沾轻粉，鱼吞池水。望章台路杳，金鞍游荡，有盈盈泪。（楶音杰）章质夫与苏轼同京为官，他的这首水龙吟是当时的一首名作。王国维也写了一首水龙吟杨花词（用章质夫苏子瞻唱和韵）：开时不与人看，如何一霎蒙蒙坠。日长无绪，回廊小立，迷离情思。细雨池塘，斜阳院落，重门深闭。正参差欲住，轻衫掠处，又特地因风起。花事阑珊到汝，更休寻、满枝琼缀。算人只合，人间哀乐，者般零碎。一样飘零，宁为尘土，勿随流水。怕

37、盈盈、一片春江，都贮得离人泪。有评论说，王国维自称“力争第一义”，不屑袭人余唾。然而次韵一词，“化前人语意，妥帖稳当，自成机杼，亦堪称绝妙”。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余填词不喜作长调，尤不喜用人韵。偶尔游戏，作水龙吟咏杨花用质夫、东坡唱和韵，作齐天乐咏蟋蟀用白石韵，皆有与晋代兴之意。然余之所长殊不在是，世之君子宁以他词称我。”长调，前人把词分为小令、中调、长调三类，以58字以内为小令，59字到90字为中调，91字以外为长调。王国维说他是想“与原作比试一下，实际上我的长处实在不在与此，我宁愿大家用其他的词来评价我。”在人家词话第62条里，他抄录了两首长调杨花词，一是清代著名学者、文学家张惠言的木

38、兰花慢杨花：尽飘零尽了，何人解当花看。正风避重帘，雨回深幕，云护轻幡。寻他一春伴侣，只断红相识夕阳间。未忍无声委地，将低重又飞还。疏狂情性，算凄凉耐得到春阑。便月地和梅，花天伴雪，合称清寒。收将十分春恨，做一天愁影绕云山。看取青青池畔，泪痕点点凝斑。一是清代常州词派重要词论家、词人周济的渡江云杨花：春风真解事，等闲吹遍，无数短长亭。一星星是恨，直送春归，替了落花声。凭栏极目，荡春波、万种春情。应笑人、舂粮几许？便要数征程。冥冥，车轮落日，散绮余霞，渐都迷患景。问收向、红窗画箧，可算飘零？相逢只有浮云好，奈蓬莱东指，弱水盈盈。休更惜，秋风吹老莼羹。苏词注释：“似花”句：旧时把柳絮当作花，但它又不

39、像花。从教：听任。有思（si是）:有情意。韩愈春诗：“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这里反用其意。萦损柔肠：这里是因杨柳枝条的柔细及杨花飘离枝头而引发的联想。困酣娇眼：以美人困倦时的娇眼比柳叶，古人诗赋里多称初生的柳叶为柳眼。“梦随风”三句：唐人金昌绪春怨诗：“打起黄莺儿，摸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这里化用其意。“落红”句：指春残。缀：连缀、连续。萍碎：苏轼再和曾仲锡荔枝诗自注云：“飞絮（杨花）落水中，经宿即化为萍。”1月7日 星期三 晴 -12-22读人间词话（之五）关于境界王国维的人间词话，作为一个诗词评论家，对词的研究和探讨，主要在三个方面：一是评论，二是欣赏，三是理论。

40、在理论的探讨上，他讲的最多的是关于境界的，如：“词以境界为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偏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比邻与理想故也。”“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向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我何者为物。此即主观诗与客观诗之所分由也。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非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境非独谓景物也，感情亦人心中之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

41、境界。”“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那么，什么才叫有境界（即意境）呢？王国维说：“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澄江静如练”、“山气日夕佳”、“落日照大旗”、“中天悬明月”、“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此等境界，可谓千古壮语。求之于词，惟纳兰容若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晋人风度、唐人气骨在这几句诗中表露无疑。其疏朗壮阔的意境，充满张力的内涵，以纳兰当之偏弱，以苏辛当之偏强，可谓千古绝唱矣。）“红杏枝头春意闹”，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42、西风吹渭水，落日满长安。”满成（贾岛）以之入词，白仁甫（百朴）以之入曲，此借古人之境界为我之境界者也。言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为我用。对此，专家评论说，“点石成金”与“剽窃抄袭”的区别只在一线之间。独有怀抱，自成境界，则可以化为圆融，如同自出，此是“点石成金”。中内空虚，唯事堆砌，则前人妙语亦显寒伧，挣扎不为我用，此则“剽窃抄袭”矣。文学之贵，乃在独创，“点石成金”虽巧，非大才不堪运用。境界有大小，然不以是而分高下。“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宝帘闲挂小银钩”，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也。境界有大小之分，但是不能据此来区分它的高下。优美和壮美，只是审美

43、的不同取向而已，在它们之间不应该存在价值的判断。就美的本质来说，它们应该具有超越性的平等。言气质、言格律、言神韵，不如言境界。有境界，本也。气质、格律、神韵，末也。有境界而三者随之矣。王国维对境界，或者说意境做了一个界定，说它才是诗词的本源，其它如气质、神韵、格律、格调都是由它生发出来的。有专家说，这还需要探讨。通过境界在具体分析中的运用，也许我们可以把握它的一些特点：真实、自然、有深挚的感情、有深刻的体悟、有深远的想象、有深厚的内涵。归纳起来，便是真、深二字。然而，他却给我们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当然，这里探讨的还是关于艺术层面上的，而不是关于艺术的起源问题。但是他能够提出，并且有自己的深刻

44、见解，不愧是一个有造诣的诗人和学问家。读人间词话（之六）长调王国维说他不喜欢写长调，但却对其研究颇有心得。在第56条说：长调自以周、柳、苏、辛为最工。美成浪淘沙慢二词，精壮顿挫，已开北曲之先声。若屯田之八声甘州，玉局之水调歌头（中秋寄子由），则伫兴之作，格高千古，不能以常词论也。周、柳、苏、辛，即周邦彦、柳永、苏轼、辛弃疾。美成、屯田、玉局指周邦彦、柳永、苏轼。让我们也来欣赏一下这几首词吧。浪淘沙慢 周邦彦：昼阴重，霜凋岸草，雾隐城堞。南陌脂车待发，东门帐饮乍阕。正拂面，垂杨堪揽结。掩红泪、玉手亲折。念汉浦，离鸿去何许，经时信音绝。情切。望中地远天阔。向露冷风清，无人处、耿耿寒漏咽。嗟万事难忘

45、，惟是轻别。翠尊未竭，凭断云留取，西楼残月。罗带光销纹裘叠。连环解、旧香顿歇。怨歌永、琼壶敲尽缺。恨春去、不与人期，弄夜色、空余满地梨花雪。浪淘沙慢 周邦彦：万叶战，秋声露结，雁度砂碛。细草和烟尚绿，遥山向晚更碧。见隐隐、云边新月白。映落照、帘幕千家。听数声、何处倚楼笛？装点尽秋色。脉脉。旅情暗自消释。念珠玉、临水忧悲戚，何况天涯客？忆少年歌酒，当时踪迹。岁华易老，衣带宽、懊恼心肠终窄。飞散后、风流人阻。兰桥约、怅恨路隔。马蹄过、犹嘶旧巷陌。叹往事、一一堪伤，旷望极、凝思又把阑干拍。八声甘州 柳永：对萧萧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

46、水，无语东流。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缈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顒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水调歌头 苏轼：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王国维这样评价辛弃疾的木兰花慢：稼轩中秋饮酒达旦，用天问体作送月词，调寄木兰花慢云：“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景东头。”词人想象，知悟月轮绕地之理，与科学上密合，可谓神悟。木兰花慢（中秋饮酒将旦，客谓前人诗词，有赋待月，无送月者。因用天问体赋）：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景东头？是天外空汗漫，但长风、浩浩送中秋？飞镜无根谁系？姮娥不嫁谁留？谓经海底问无由。恍惚使人愁

47、。怕万里长鲸，纵横触破，玉殿琼楼。虾蟆故堪浴水，问云何、玉兔解浮沉？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天问：屈原原作，其中提出了172个问题，列举出历史和自然界中一序列难以理解的现象，对天发问，探讨宇宙万事万物变化的道理。全诗参差错落，奇崛生动，保存了大量珍贵的史料，但语言艰涩，令人费解。1月9日 星期五 晴 -19-27读人间词话（之七）景与情王国维说：“昔人论诗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对此我深以为然，虽早有同感，却没有悟出其中的奥妙，经他点破了这一层，顿时彻悟。以景寄情、以景抒情、以景寓情，在一定意义上说，写景也即写情。即使是纯粹写景的，把景写好了，就是美。美能感人、美能

48、动情，美是发自内心的感受，美即是情。另外，写景必是有爱，从“爱”出发，又回到“爱”这个终点。只有爱了，才能把它写好、写美。其实爱就是情，是出自内心的深情，不然就没有爱情这个感天动地的词汇了。什么叫情？有一种提问是“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能让人生死相许的东西，还不是情吗？“一切景语，皆情语也”，是多少人想说的话，然非大家、大悟所不能道也。我就是比较愿意在散文中写景的，虽然没能写好。但确实是想通过对景物的描写，来抒发自己的某种感情，有一种不发而发、不吐不快、一切都在不言中的意思。写景也使得文章有色彩、有生气、不干涩，自然、活泼、好读、耐看。比如范仲淹著名的岳阳楼记，就有两段最精彩的景物

49、描写：“若夫淫雨菲菲，连日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静影沉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如果说风景即心情，写景就是写情的话，没有比这两段表现的更确切的了，真的是“揽物之情，得无异乎？”从而道出作者真正要说的话：“先天下之忧而犹，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是他的人生观，也是流传千古的名训以及做人做官的终极目的和最高坐标。这就是说，只有有了包揽河山的胸怀，才能有包容天下的抱负。1月10日 星期六 大雪 -19-29读人间词话（之

50、八）李煜词王国维对李煜词既情有独钟又推崇偏爱，在他的词评中占有特殊位置和相当篇幅。下面就是有关的评说：温飞卿之词，句秀也。韦端己之词，骨秀也。李重光之词，神秀也。温庭筠的词，句秀。韦庄的词，骨秀。李煜的词极真，故神秀。这个评价是极为精到的。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周介存置温、韦之下可谓颠倒黑白矣。“自是人生常恨水长东”、“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金茎、浣花，能有此种气象耶？周介存即周济，金茎、浣花，是温、韦的词集名称。李煜的词摆脱了五代词充满脂粉香气的狭窄境界，使词从娱乐的工具变为抒情的手段。开始抒写沉重真实的亡国之痛，感慨悲凉的人生苦难。他对词境的开拓

51、以及独特的话语方式都为宋词的发展奠定了极为深厚的基础。温、韦的词，哪有这样的气象呢？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故后主之词，天真之词也。他人，人工之词也。词人，应是保留赤子之心的人，李煜的词，是自然天成的词，而其他人的词，是人工雕饰的词。王国维此论极为精辟。正是李煜所处的环境，方才能保有如此的本色和天真。兴亡不出宫阙的经历，使他可以用整个生命去咀嚼命运的无常，一旦写成诗词，其深厚真纯绝非常人所比。清人王鹏运说的极是：李煜难为人间之王，却极称“词中之帝”。客观之诗人，不可不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传、红楼梦之作

52、者是也。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读李煜词，惜其才华，怜其悲苦。虽事隔千年，情限百代，却感同身受，让人难以放手。这也就是李煜词的生命力和艺术魅力之所在。1月12日 星期一 晴 -10-20读人间词话（之九）词论与欣赏王国维说：词人之忠实，不独对人事宜然。即对一草一木，亦须有忠实之意，否则所谓“游词”也。诗人的忠实，实际上是对自己感情的忠实，重视于事物、忠实于人、忠实于自己。本真不光对于诗人，而且对于所有的文学创作都是最基本的要求。诗人对自然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

53、，故有高致。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花鸟同忧乐。入乎其内，才能表达出来。出乎其外，才能深入观察。入乎其内，因此有生气。出乎其外，因此才有高致。我以为：入其内，就是写进去；出其外，就是说明白。入其内、出其外，也可以说是走进去、走出来。走不进去不好看，走不出来没意境。走进去，是为了把内容写丰富；走出来，是为了把意思说清楚。走进去，要真实；走出来，要精彩。“纷吾既有此内美兮，有重之以修能。”文学之事，于此二者不可缺一。然词乃抒情之作，故忧重内美。无内美而但有修能，则白石耳。他所强调的“内美”，是指诗人高尚的人格，诗是诗人人格的外化，只有人格高尚，才能写出高超

54、的意境。因此，高尚伟大的作品，是由伟大高尚的作家写出的。诗人视一切外物，皆游戏之材料也。然其游戏，则以热心为之。故诙谐与严重二性质，亦不可缺一也。把写文章、写诗当作游戏，是个很好的比喻。有时你必须以游戏的心情去写，这样轻松、愉快、自由、自如，好文章可能就是这样写成的。文学是抒情和寄托的手段，是人类灵魂的皈依之所，不管它拥有什么样的外在形式，归根结底都是对人类自身情感的描述。必须得文学保持尊重，才能做到对自己的忠实。理论是对普遍性的理解，欣赏是对特殊性的分析。理论指导欣赏，欣赏阐释理论。理论与欣赏的关系，是普遍性与特殊性的关系。有高深的见解，才能有高水平的欣赏。从下面王国维对几首诗词的欣赏中，可

55、以看出他的主张和志趣。人知和靖点绛唇（林逋）、圣俞（梅尧臣）苏幕遮、永叔（欧阳修）少年游三阕为咏春草绝调。不知先有冯真中（延巳）“细雨湿流光”五字，皆能写春草之魂者也。林、梅、欧写春草皆用自然景物为意向，其语如“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晴碧远连云”等皆意境开阔，诗人仿佛登高远眺、击节浩歌，虽谴伤春之怀，不失俊迈之气。他们都是走得进景物，走得出意境的典范。王国维一向对冯延巳的词情有独钟，甚至偏爱，但这首冯词则不脱“花间”余韵，说林、梅、欧都比及他，无疑是偏见。点绛唇草 林逋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又是离歌，一阕长亭暮。王孙去。萋

56、萋无数，南北东西路。少年游 欧阳修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与离魂。那堪疏雨滴黄昏，革命感特地忆王孙。南乡子 冯延巳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烟锁风楼无限事，茫茫。鸾镜鸳裘两断肠。魂梦任悠扬，睡起杨花满绣床。薄幸不来门半掩，斜阳。负你残春泪几行。咏物之词，自以东坡水龙吟咏梅花为最工，邦卿（史达祖）双双燕次之。白石（姜夔）暗香、疏影，格调虽高，然无片语道着，视古人“江边一树垂垂发”，“竹外一枝斜更好”，“疏影横斜水清浅”等作何如耶？有评家说，姜夔的咏物词，并不像王国维所说：“格调虽高，然无片语道着”。而是空灵蕴藉，寄托遥深。在若即若离之中，留下极大的想象空间。他的两首咏梅之作，清空飘逸，别有幽怀，通体透明却又难以把捉，令人流连于兴象玲珑的意境，陶醉于沁人心脾的清冷和忧伤。姜夔这两首词的高明之处即在于，越是晦涩反而愈加诱人，读者似乎超脱了搜寻答案的意图而一次又一次地沉湎于醍醐灌顶般的冷香之中。比起古人咏梅之作，姜词并不逊色，其高情逸趣反倒更加令人神往。暗香（辛亥之冬，予载雪诣（yi）石湖。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隶习之，音节诣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 姜夔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江国，正寂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