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简《保训》“日不足惟宿不羕”补释

1、清華簡保訓“日不足惟宿不羕”補釋（首發）高中華首都師範大學博士研究生清華簡保訓有“日不足惟宿不羕”句，前輩學者對此已多有考釋，爭論主要集中在“宿不羕”上。其釋“羕”有“詳”、“祥”、“永”三說，竊以為可再論。“日不足”，前人釋“嫌日短也”，則更為疏證之。今不揣鄙陋，為此文以就教于方家。一讀“羕”為“祥”者。趙平安 趙平安，<保訓>的性質和結構，光明日報，2009年4月13日。、廖名春 廖名春，清華大學所藏戰國竹簡<保訓>釋文初讀續補，清華大學簡帛研究網站，2009年6月22日。、孟蓬生 孟蓬生，<保訓>釋文商補，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站，2009

2、年6月23日。、子居 子居，清華簡<保訓>解析（修訂版），學燈第十二期，2009年10月4日。等先生主此說。趙平安引郭店簡老子甲本作“羕”，而王弼本作“祥”為證，以為“吉祥”意。按：此字存在版本差異。王弼本作“祥”，而遂州本、敦煌文書S6453並作“詳” 廖名春，郭店楚簡老子校釋，清華大學出版社，2003年，第339頁。又朱謙之，老子校釋，中華書局，1984年，第224頁。讀“羕”為“詳”者。簡文整理者 清華大學所藏戰國竹簡（壹），上海：中西書局，2010年，第148頁。、王連龍 王連龍，對<保訓“十疑”>一文的幾點釋疑，光明日報，2009年5月25日。、李學勤 李學勤

3、，<程窹><保訓>“日不足”等語的讀釋，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2期。等先生均主此說。簡文整理者引孟子·離婁下趙岐注“詳，悉也”，李學勤先生並引漢書·食貨志注“詳，謂悉盡也”，以為“不詳”即逸周書·大開解小開解中的“不悉”。此說可使簡文與逸周書對讀，是其長處。讀“羕”為“永”者。高嵩松、李零、黃懷信等先生主此說。高嵩松未加論證 高嵩松，“允執厥中”、“有恃無恐”清華簡<保訓>篇的“中”是指“中道”嗎？，東方早報，2009年7月26日。，李零先生云：“羕，東周器銘多借為永字，這里讀為永 李零，讀清華簡<保

4、訓>釋文，中國文物報，2009年8月 21日。以上並參盛聰，學年論文清華簡<保訓>集釋，復旦大學國學班，2010。”黃懷信先生云：“羕字本謂水長，引申謂長，義同永 黃懷信，清華簡<保訓>補釋，簡帛網，2011年3月8日。”今按：黃說是。古“羕”“永”本通用。此“羕”讀本字，不煩改讀。說文·永部云：“永，水長也。象水巠理之長。”又云：“羕，水長也。從永羊聲。 許慎，說文解字卷十一，中華書局，1963年，第240頁。”爾雅·釋詁：“永，羕，長也。爾雅注疏，阮刻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中華書局影印本，1980年，第2570頁。”此由水之長引申為凡物之

5、長。銅器銘文作“羕”者甚夥。如“子子孫孫羕保用”、“羕保用享”之“羕”，即“永”。傳世文獻亦有著例。今本毛詩·周南·漢廣“江之永矣”，說文兩引，一作“永”，一作“羕 說文“永”字下引作“江之永矣”，“羕”字下引作“江之羕矣”。“羕”“永”通用，清人馬瑞辰言之甚詳。見毛詩傳箋通釋，中華書局，1989年，第62頁。”。“宿不羕”即“宿不永”。何謂“宿不永”？“宿”，丁宗洛 丁宗洛，逸周書管箋；朱右曾，逸周書集訓校釋。並轉引自黃懷信等，逸周書彙校集注（修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216頁。、朱右曾訓“夜”。於此，李學勤先生認為：“宿訓為夜，是很晚的，因為宿本與夙通而夙

6、訓早 李學勤，<程窹><保訓>“日不足”等語的讀釋，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2期。”按：“宿”“夙”通，前人已有定論。然“夙”之訓早，姑容商榷之。“夙”，甲骨文作“”,羅振玉、王襄、李孝定均認為此字從“夕”或“月 于省吾主編，甲骨文字詁林（第一冊），中華書局，1996年，第422-423頁。”。夕乃月之省文，二者本無別。李孝定云：“契文字象人在月下執事之形 李孝定，甲骨文字集釋，第2283頁。”王襄云：“從月，有星言夙駕意 王襄，古文流變臆說，第22-23頁。”此月乃日出前之曉月 王襄，古文流變臆說，第22-23頁。以上三條轉引自甲骨文字詁林。、殘月

7、 葉玉森，殷虛書契前編集第六卷，北京圖書館出版社，第七冊，第十四葉下。也。說文卷七：“，早敬也。從丮夕。持事雖夕不休，早敬者也。”段玉裁注云：“謂日莫人倦，齊莊正齊而不敢懈惰，是乃完今日之早敬，基明日之早敬也。抑夕者，夜之通稱，未旦而執事有恪，故字從丮夕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315頁。”“未旦”，尚書作“昧爽 尚書·牧誓：“時甲子昧爽，王朝至於商郊牧野，乃誓。”，詩經作“昧旦 詩經·鄭風·女曰雞鳴：“女曰雞鳴，士曰昧旦。子興視夜，明星有爛。”，卜辭作“妹旦 陳夢家，殷虛卜辭綜述第七章第三節一日內的時間分段，中華書局，1988年，第23

8、3頁。”，皆指日出之前。由許、段諸說可知，“夙”從“夕”，為日出之前，仍屬廣義上“夜”的范疇。阮元云：“夜該日冥至將旦言之 阮元，<毛詩正義>校勘記，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中華書局影印本，1980年，第290頁。”“夙”本為日出之前，將旦之時，類今所謂“後半夜”；“夕”本為日入之後，日冥之際，類今所謂“前半夜”。連言之為金文之“夙夕”，詩經等典籍用為“夙夜”，實為王國維先生所說“成語 王國維，與友人論詩書中成語書一、二，觀堂集林卷二，王國維遺書，上海書店，1983年。”，或近人所云“成詞 姜昆吾，詩書成詞考釋，齊魯書社，1989年。”，言在公之黽敏也 姚小鷗先生，詩經三頌與先秦禮樂文

9、化，北京廣播學院出版社，2000年，第191-193頁。連劭名，金文中的“敬夙夕”與早期道德實踐理論，文物春秋，2000年第3期。“夙”“夜”對文則別，“夙”言其早，“夜”言其莫 詩經·召南·行露“豈不夙夜”，鄭箋：“夙，早。夜，莫。”“夜，莫”據陸德明毛詩音義補。見經典釋文，中華書局，1983年，第56頁。參阮刻毛詩正義並校勘記，中華書局影印本，1980年，第288、290頁。；散言之，“夙”亦為“夜”。姚孝燧言：“夙訓為早，乃後起之引申義 于省吾主編，甲骨文字詁林（第一冊），中華書局，1996年，第423頁。”斯言得之。 “宿不羕”即為“夜不永”。何謂“夜不永”？此當與

10、“日不足”並觀之。二“日不足”，潘振云：“嫌日短也 潘振，周書解義，轉引自黃懷信等，逸周書彙校集注（修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216頁。”其說至皜。李學勤先生以清華簡程寤篇證之 李學勤先生言：“簡文（指程寤）愛日不足，即惜日之短。”見<程窹><保訓>“日不足”等語的讀釋，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2期。，所論極是。今更為發明之。 “日”本為“太陽”，與“太陰”相對者；後又引申為太陽照臨下土之時，即“日之出入，與夜為界”之“晝” 許慎，說文解字卷三，中華書局，1963年，第65頁。“日不足”之“日”即取此義，實非“一日不見，如三秋 詩經&#

11、183;王風·采葛第二章：“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之“日”，乃“夜以繼日 孟子·離婁下：“孟子曰：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之“日”。按：禮記·禮器：子路為季氏宰。季氏祭，逮闇而祭，日不足，繼之以燭。他日祭，子路與，質明而始行事，晏朝而退。孔子聞之，曰：“誰謂由也而不知禮乎！”孫希旦云：“闇，未昧爽也 孫希旦，禮記集解，中華書局，1989年，第669頁。”昧爽，如上文所述，即“昧旦”、“妹旦”，為日出之前將明未明之際，此“未昧爽”，故云“闇”。季氏行祭，始於日未出，終一日之功尚未畢，日已入，無以為明，故

12、不得不“繼之以燭”。可見此處“日不足”是言白晝之短，而非發老之將至、時日無多之嘆。徵之於詩，其義益明。小雅·天保云：“天保定爾，俾爾戩穀，罄無不宜，受天百祿。降爾遐福，維日不足。”“維日不足”，毛無傳，箋意未晰 箋云：“遐，遠也。天又下予女以廣遠之福，使天下溥蒙之，汲汲然如日且不足也。”見阮刻毛詩正義本，第412頁。或以“日子”釋“日” 如陳子展譯作“惟恐日子不足”。見詩經直解，復旦大學出版社，1984年，第535頁。，於意未安。古人祭以求福。考詩言上天或先祖降福，皆由祭祀。如周頌·豐年：“為酒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禮，降福孔皆。”此言以酒醴烝進於祖妣之前，而祖妣降之以福

13、豐年序云：“豐年，秋冬報也。”箋謂：“報者，謂嘗也、烝也。”見阮刻毛詩正義，第594頁。此類例證甚夥，如周頌·執競：“鐘鼓喤喤，磬筦將將，降福穰穰。降福簡簡，威儀反反。”魯頌·閟宮：“皇皇后帝，皇祖后稷，享以騂牲，是饗是宜，降福既多。”又商頌·烈祖等。不煩枚舉。祭以求福，若合諸禮，則降之百福，所謂“介以景福 詩·大雅·旱麓第四章：“清酒既載，騂牡既備，以享以祀，以介景福。”第六章：“莫莫葛藟，施于條枚。豈弟君子，求福不回。”者。今天保第四章云：“吉蠲為饎，是用孝享。禴祠烝嘗，于公先王。君曰卜爾，萬壽無疆。”毛傳：“吉，善。蠲，絜也。饎，酒食也。

14、”鄭箋云：“謂將祭祀也。”可見天保亦與於祭祀得福之篇。祭以求福，又與“維日不足”何干？考儀禮·少牢饋食禮云：宗人朝服北面，曰：“請祭期。”主人曰：“比於子。”宗人曰：“旦明行事。”主人曰：“諾。”鄭玄注：“比，次。早晏在於子也。旦明，旦日質明儀禮注疏，阮刻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中華書局影印本，1980年，第1197頁。”“質明”即禮器所云“質明而行事”之“質明”。孫希旦云：“質明，正明也。晏，晚也。晏朝，謂夕時也 孫希旦，禮記集解，中華書局，1989年，第669頁。”所謂“正明”，亦即日出後至日入前之晝日。自“質明”至“夕時”，正為一“日”。行一“日”之祭，孔子謂之“知禮”。禮記·祭義說“郊祭”云：“周人祭日，以朝及闇。”鄭玄注：“闇，昏時也。朝，日出時也。周人大事以日出。以朝及闇，謂終日有事 禮記正義，阮刻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中華書局影印本，1980年，第1594頁。不獨郊祭為然。禮記聘義云：“聘、射之禮，至大禮也，質明而始行事，日幾中而後禮成。”亦言質明方始行事，不與於夜也。”謂於晝日行事。故天保云“維日不足”，乃謂今我祭祀以日，則天降福以日，我得福以日；吾求福無已，惟恐日之將入，祭事將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