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西南联大时期沈从文的实验小说

论西南联大时期沈从文的实验小说抗战爆发后，沈从文经历了大半年的颠沛流离之苦，于1938年暮春时节来到春城昆明，之后便在西南联大执教。作为当时中国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栖身与活动的大本营的西南联大，正受到各种西方现代文艺思潮的影响，加上英国诗人燕卜荪在联大讲学，诗人奥登来华访问，联大师生更是深化地领会了西方现代派及批评理论。从叶芝、T·S·艾略特、里尔克到奥登、燕卜荪，他们在40年代西南联大校园中，产生了广泛而深化的影响。而且当时文学界也正掀起一个介绍法国存在主义的小浪潮，汪曾祺因接触到一些介绍法国存在主义的小册子，受到不可低估的感染。冯至30年代从德国雅斯贝斯那里受到过较为系统的存在主义思想教育，此时创作了颇具存在主义特色的?十四行集?和?伍子青?。穆旦、袁可嘉、杜运燮等青年诗人在导师冯至、卞之琳等人诗歌及国外意象派诗选影响下，创作了具有现代主义特点的诗歌。沈从文跟冯至、卞之琳、汪曾祺、袁可嘉等西南联大师生有着严密的联络，在联大活泼而自由的学术气氛中，沈从文竭力为他们那些“看不懂〞的作品辩护，他自己的作品同样也开场变得“看不懂〞了。在全民族抗战这一重大历史事变的震撼和荡涤下，向内地迁徙的沈从文也在整个情感、理性与心灵世界，以及相应的文学观念上经受了一系列的变迁与调整，酝酿和准备着思想和艺术上的“新的重大打破〞〔1〕。从这一时期他所发表的一些议论性文字及散文来看，沈从文的关注领域相当广泛：从家乡的人文地理到全民族的存亡危机，从前方的战事起伏到前方的民众心态，从学生的军事集训到女性的教育成长，从时代思想倾向到文学作风，从文物保护到书法绘画……几乎在他的文章中都有所涉及。有些阐述也不乏独到之见，并且行文方式还颇有了学者式的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的味道。沈从文所涉猎的书籍也可谓包罗万象、不一而足，汪曾祺就谈到过其读书很“杂〞：“一般的四部书、中国现代文学、外国文学的译本，社会学、人类学、黑格尔的?小逻辑?、弗洛伊德、亨利·詹姆斯、道教史、陶瓷史、?髹饰录?、?糖霜谱?……兼收并蓄，五花八门〞〔2〕。不过作为一个作家，沈从文议论得最系统、最深化的，还是他在艺术理念方面所作的一些探究和考虑，其核心问题是对艺术背后的“抽象原那么〞或“创造的心〞多方位、多层面的讨论，或者说是对“生命〞、“美〞、“爱〞三个根本观念的重新考察与领悟。经过长时期艰辛的艺术磨砺，再加上西南联大自由宽松的现代大学体制的保护与熏陶，沈从文终于得以实现心境上的相对沉着和宽裕，从而就自己整个生命旅程、人生体验、创作心得、审美感悟，以及更高层次的生命本体、世界本体、艺术本相等问题，展开了既富个性，又颇具抽象思辨色彩的反省和探究。散文集?烛虚?、?七色魇?，长篇回忆性散文?水云——我怎么创造故事，故事怎么创造我?，以及回到北京后写的长篇自传体散文?从现实学习?，都是这种反省与思索的结晶。这种新的理论思索与抽象寻觅、新的思想困扰与内在焦虑，必然给他这一时期的创作带来宏大的影响。就小说而言，此时期沈从文的小说创作出现了较为明显的变化，一是数量极大地减少〔3〕；二是部分小说的叙事功能遭到了最大限度的压制，抒情和议论得到了膨胀，小说模糊了其自身与散文、文论甚至与诗的文体界限；其三，与前期写实性小说注重乡村与城市相对立的叙事形式不同的是，这些小说还呈现出了极其浓重的抽象色彩和哲理意味，正如沈从文自己所说，“生命一种最完好的形式，这一切都在抽象中好好存在，在事实前反而消灭〞〔4〕，因此要在抽象思索的热情中来“重新给‘人’好好作一度诠释，超越世俗爱憎哀乐的方式，探究‘人’的灵魂深处或意识边际〞〔5〕。?看虹录?、?摘星录?以及?新摘星录?便是40年代彰显其创作新风格的代表。由于作品涉及的情爱题材与战时的政治文化气氛相龃龉，再加上作者艰深晦涩的艺术追求，使得这些探究抽象生命体验的实验文本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命途多舛，作者本人也因之而受到了几乎致命的打击。面对未经任何加工改造过的自然与人性，远离战争硝烟的沈从文感受到了生命中神性的庄严、永久与和谐，于是，一种更为深化的生命体验与哲学考虑成为他此时期小说观的基矗假如说30年代沈从文注重人生的美以及对于人生方式的考虑，那么40年代他那么超越了详细的人生形式而深化到生命形态；假如说30年代他把创作情感交付予人生形式去承载，那么这时他那么将情感揉进生命形态中去考虑、去体验。在他看来，“小说既以人事为经纬，举凡机智的说教，梦幻的抒情，一切有关人类向上的抽象原那么的说明，都无不可以把它综合组织到一个故事开展中〞。因此，小说不仅是说故事，“说教，抒情，抽象〞亦不可少，而且，“向抽象开展与追求的兴趣或意志，恰恰是人类一切进步的象征〞〔6〕。1938年开场创作的长篇小说?长河?虽然还是其湘西题材的延续，小说仍保存了根本的故事情节和人物，然而，延续中已不难探寻出新的裂变，思想上的焦虑以及对抽象的沉迷，打破了他往常面对湘西时舒缓平和的创作心态。正如沈从文在?长河?题记中所表示的，要“就我所熟习人事作题材，来写写这个地方一些平凡人物生活上的‘常’与‘变’，以及在两相乘除中所有的哀乐〞，作品通过浓郁的象征手法“设计注重在将常与变错综，写出‘过去’‘当前’与那个开展中的‘将来’〞〔7〕。因此，小说描写的所有风物风俗，以及所讲述的每个故事，都围绕着“永久与流变〞互相冲突和撕扯的主题缓缓展开。沈从文还竭力寻求新的艺术创作方法和风格，并将大部分的精力投注在了小说的实验上，?看虹录?、?摘星录?与?新摘星录?便是其实验的结果〔8〕。其中的?摘星录?和?新摘星录?虽曾前后修改，且被冠以不同的题名分别发表过，但比拟二者的文本便不难发现，两篇小说在主题观念、艺术风格，乃至章节安排上都具有高度的一致性，所不同的仅是部分的遣词造句和标点的使用，因此完全可以视为一篇小说，本文据修改后，收入?沈从文全集?中的?摘星录?进展分析。这篇小说以华美而夸饰的语言表达了一个外貌姣好，内心率真，像“诗〞一般的女子大胆追求真爱而不得，但十几年来仍不放弃的哀伤美丽的故事。围绕在女子身边的一大群异性追求者虽各个不同，但都一样具有强烈的独占情绪，他们“专制而自私〞，就像“无章句韵节的散文〞那样吞噬着女主人公“生命中一切属于‘诗’的部分，尽其可能加以摧残消灭〞。因此，对于女主人公来说，追求灵肉契合的真爱就仿假设摘取天上的星星那样不可企及。无奈之下，她只能选择沉湎于肉欲来暂时麻木自己痛苦的灵魂。小说以并不算短的篇幅描绘了“爱欲〞在生命中所占的地位。对爱欲的肯定与颂扬是沈从文小说中一贯的主题，不但其实验小说是这样，其他小说也可以十清楚显地表现出这一点。譬如，?柏子?中的水手柏子为了获得与妇人一夜的欢愉，宁可倾其一个月的辛苦所得也在所不惜；?巧秀和冬生?中的年轻寡妇即便受到被沉潭的惩罚，也不愿放弃原始自然的生命欲望；?雨后?更是描绘了一幅如雨后晴天般清新爽目的性爱画面。在沈从文看来，情爱和性欲都是正常合理的人性需求，自有它的神圣与庄严，依之也能看到神与美。在?摘星录?中，女主人公追求真爱而不得，转而寻求性爱的慰藉，这本身其实无可非议，因为性爱属于人的生理需要，“在所有需要中占绝对优势〞，“假设一个人在生活中所有需要都没得到满足，那么生理需要而不是其它需要最有可能成为他的主要动机〞〔9〕，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性欲的满足亦是对健全人格的根本维系。作者通过展示女主人公自然无雕饰的人性需求来表达自己的情爱观，并以此对抗当时社会上流行的“诃欲不净观〞，批判滞塞人性的中国传统性道德。他说：“近代政治史上阴谋权术的广泛应用，阿谀卑劣所形成的风气的浸透，即无不可见出有性的错综问题在其间作祟。〞〔10〕因此只有根本解决性的问题，才可以实现民族品德的重造。然而作者在肯定女主人公将爱欲变成美的同时，也叹惋着美在现实中的无处安身、无法安身。在物欲横流、道德沦丧、人类理想难以为继的40年代，思索并追求“美〞与“爱〞带来的只能是精神上更大的困苦和焦虑。小说的女主人公就像作者本人那样，对完美的人性与理想的爱情有着强烈的渴求与企盼，然而现实的逼迫却使她不得不放弃理想，麻木地“承受多方面轻浮的爱情〞。你也许会责怪她的软弱和堕落，但这岂不正能反映出在现实环境中追求真爱、呼唤真人性的困难？来看看女主人公身边的这些20世纪世界中“典型的俗物〞们吧，特别是那个像胡四一样油头粉面，“穿新衣便觉快乐的大学生〞。他虽是大学生，却不学无术，心智蒙昧，整天只知道把两只会玩扑克牌的手插在袋里，学着美国电影里有情郎的神气邀她看电影，赶时髦，沉溺于现代的物欲生活，学习和理想早被抛掷脑后。相比之下，这位颇似福楼拜笔下马丹波娃利，具有19世纪多情善怀风格的女主人公那么显得是那样的纯洁与美妙。在这里，我们不难感受到作者对因社会的腐化堕落而孳生的一帮“生命无性格、生活无目的、生存无梦想〞的俗类极端地鄙视与憎恶。因此，小说的文本虽然表现出了较多的现代主义特色，但它决不是一部纯粹的现代派作品，而是“在现代派前提下保持着传统〞。这个“传统〞是“精神上属于19世纪〞的浪漫主义者对自然与淳朴的呼唤与坚守；是一个老老实实又不乏执拗的“乡下人〞对20世纪骄奢淫逸的人类文明的不满与对抗。然而如何去对抗和鞭挞，对于沈从文这个不懂政治，却也关心着政治的文弱书生来说确实是一大难题，但这并没有难倒他，他有着自己的设计，那就是“用美育来救治德育上的弊脖，来“代替政治，代替战争，凌驾一切〞〔11〕。这里的“美育〞即是通过文学艺术建立起“一种美和爱的新的宗教，来煽起更年轻一辈做人的热诚，激发其生命的抽象搜寻，对人类明日将来向上合理的一切设计，都产生一种崇高庄严感情。国家民族的重造问题，方不至于成为具文，为空话〞。用“美育〞来承续五四启蒙主义者未竟的事业，用“美育〞来拯救“热情被腐蚀势利虚伪观念所阉割〞的青年男女〔12〕，可谓沈从文此时期关注的中心，我们因此而可以更加深化地理解并领悟“爱〞、“美〞、“人性〞等抽象概念在小说中的内涵，它们共同构成了作者理想中完美的生命形态。与小说思想主旨的深化性相比，?摘星录?在艺术上的探究那么显得不那么成功。整篇小说情节性不强，突出的只是女主人公对情爱生活内省与反思的心理意识，大篇幅的议论和分析性表达尤其使小说显得拖沓冗长，作者过于明确的创作意图又导致小说的叙事极度萎缩。不过，华美优美的语词，以及纯熟老练的描绘性表达笔法那么在一定程度上遮掩了其艺术上的缺憾。也许是有了创作?摘星录?时的操练作底子，?看虹录?那么无论在思想表达还是艺术理论上都显得略胜一筹。假如说?摘星录?是散文化的小说，那么?看虹录?就是一首“纯粹的诗，与生活不相粘附的诗〞。在这个几至唯美的文本中，我们无法探寻出故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