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乡土志编纂方式初探

四川乡土志编纂方式初探

清末民初，中国教育开始改变传统模式。1904年《奏定学堂章程》,规定小学堂历史、地理、格致三科均以乡土教育为中心。随即号召全国各地编纂新式教材,并于1905年颁发《乡土志例目》,作为各地编写乡土教材之模板。此后,全国掀起一股编纂乡土志的风潮,开启了中国近代教育的新篇章。该风潮一直延续至民国初期,编纂出一大批以《××乡土志》为名的乡土教材,这批乡土志为清末民初教育、地理、历史、社会等方面的研究提供了珍贵的史料。乡土志的编纂者是一个复杂的群体,学历背景不同,社会身份各异,或为清末官僚,或为举人秀才,或为新学志士,或为学堂教员,这批人在当时多具社会影响力,引领了中国教育改革的时代风潮。四川是第一批响应清廷号召编纂乡土志的省份,也是现存乡土志数量较多的省份之一。据统计,清末民初全国共编纂乡土志663种,其中四川乡土志就有67种清末民初四川乡土志多为抄稿本,现藏于全国各图书馆,尤以四川省图书馆和四川大学图书馆所藏种数与数量为最。综合《四川大学馆藏珍稀四川地方志丛刊》《乡土志抄稿本选编》《稀见地方志提要》《中国地方志联合目录》、“国图数字方志”等纸质及电子文献,四川乡土志中有编纂者署名的共43种,其中署名者身份不可考的有11种,署名者身份能够确定的共32种。为了还原清末民初四川乡土志编纂群体之概貌,可将此32种乡土志按其编纂群体类型进行划分如下:一、知县亲书,区域影响清末民初乡土志编纂多以县域划分,以《××县乡土志》为名者众多。作为一县之长的知县,在本县乡土志编纂中都不同程度地发挥了作用,或组织众人编纂,或负责样稿审定,更有一些知县,亲自编纂,身体力行地促进教育革新。在32种清末民初四川乡土志中,属于知县亲纂的共3种,分别是西充县知县李淇章纂《西充县乡土志》、新津县知县禄勋纂《新津县乡土志》和射洪县知县孙世奎纂《射洪县乡土志》。知县亲纂乡土志,号召力强,能够促进乡土志的传播,使其更充分地发挥了新式教材的作用。如《西充县乡土志》卷末,署名“宣统元年五月某日知县李淇章”,其书法与正文不同,当为李淇章亲笔所书,又加盖西充县衙满汉双文官印。足见西充县当局对这部志书的重视程度。又如孙世奎于1906年编纂完成《射洪县乡土志》后,其事迹连同1907年射洪县劝学所成立,1909年射洪县劝业所、蚕桑传习所成立诸事,一同被载入潼川府档案,作为潼川府各县倡导新政之表率,体现了清末当局对于乡土志编纂的重视。又据《宣统政纪》卷二十八载,四川总督赵尔巽举劾属员一折,共建议嘉奖四川知县11位,并对这些知县之政绩一一列举,李淇章、禄勋均位列其中二、知县主持,东南角负责知县亲纂乡土志对知县本人的要求较高,不仅要有责任心和热心,还要有一定的文化功底和编纂经验,而且要耗费一定的时间和精力。因此,知县亲纂的情况所占比例相对较少,大部分四川乡土志皆采取知县主持,专人负责的方式。在32种四川乡土志中,以这种方式编纂的共有16种。由于清末民初正处于新旧交替之际,因此知县选定的乡土志编纂负责人也是身份各异,既有清末举人、生员以及乡绅等旧式知识分子,又有新式小学堂、高小学堂、中学堂校长或教员,还有一些编纂负责人恰是由旧入新的代表,身兼新旧知识分子双重身份。(一)新见乡土地理在知县主持,专人负责编纂的16种乡土志中,由旧知识分子群体负责编纂的共9种,分别是铜梁县举人夏云程纂《铜梁县乡土志》、新繁县举人陈彦生纂《新繁县乡土志》、隆昌县举人曾昭潜纂《隆昌县乡土志》、云阳县举人甘桂森纂《云阳县乡土志》、金堂县学教谕陈嘉树纂《金堂县乡土志》、流寓抚边屯的贵阳生员周汝梅纂《抚边屯乡土志》、涪州(散州,同县)廪生贺守典纂《涪乘启新》(又名《涪州小学乡土地理》)、大邑县增生查体仁纂《大邑县乡土志》和灌县乡绅徐昱纂《灌县乡土志》。旧知识分子群体对乡土志编纂是十分重视的。首先,他们深受传统文化熏陶,大多将新兴的乡土志等同于传统的地方志,而能够为乡邦纂修志书出力,这是名垂青史的事情,因此他们乐于并勤于编纂。如铜梁县夏云程,少年即入泮,年近六旬始中举,因中举时年事已高,遂不委以实职,大有壮志难酬之悲情。三年后,铜梁知县黄德润聘其主修乡土志,夏云程受宠若惊,满心欢喜,亟着手编写。于此可想其编纂乡土志定会倾其所学,极度用心。其次,历代方志编纂皆非一人之力能够完成,因此乡土志的编纂者仍沿其例,大多聘请同门师友,组织众人来共襄盛举,其重视程度可见一斑。如《金堂县乡土志》主纂陈嘉树聘请县学训导刘容光同纂,《隆昌县乡土志》主纂曾昭潜聘请邑人副榜贡生周稼年同纂,《涪乘启新》主纂贺守典聘请本县乡绅熊鸿谟同纂,《灌县乡土志》主纂徐昱聘请本县乡绅高履和同纂。更有《云阳县乡土志》主纂甘桂森,因其父甘作仪对纂修乡土志一事十分看重,主动参与协纂,竟不顾七十高龄,遍访县内山川水道、俚俗风土,用功至深,遂有父子同纂《云阳县乡土志》之佳话。(二)类目创新,突出大学生的能力在知县主持,专人负责编纂的16种乡土志中,由新知识分子群体负责编纂的共4种,分别是泸定县视学张培恕纂《泸定县乡土志》、温江县高小学堂校长曾学传纂《温江县乡土志》、定远县高小学堂校长李树春纂《定远县乡土志》和郫县教职姜士谔纂《郫县乡土志》。新知识分子群体多活动在新式教育一线,对教育情况更为了解,因此他们编纂的乡土志多能够顺应时代潮流,贴合实际教学之需。首先,在体例上,不泥于旧方志,也不唯新《例目》,一切皆以符合教学实际情况为原则。相比旧知识分子群体存在的混淆传统地方志与新兴乡土志的现象,新知识分子群体多能够认清形势,将乡土志准确定位于中小学堂之新式教材,而不因袭旧志之体例。《乡土志例目》规定内容共十五门,分别是历史、政绩录、兵事录、耆旧录、人类、户口、氏族、宗教、实业、地理、山、水、道路、物产、商务。新知识分子群体多能够领会《例目》精神,适当做详略处理,又在必要之处进行类目创新,切合教学实际之需。如姜士谔在《郫县乡土志》卷首“例则”中即指出:“水道名称,旧志多牵引附会,求与古合,反致失实……今但沿其俗称,求其分合,以便学童易知。”由此可见,郫县大小水道复杂,古今名称多变,该志为便利童蒙,不泥于古称而用俗称,不誊抄旧志而实地求其分合,皆以服务当时教学实际为准则。“例则”中又言:“耆旧类于事业、学问两条外,附以贤媛一条,以今女学渐开,聊备一格,用以储女塾之资料。”可见新知识分子群体对于“女学渐开”这一教育新现象的重视,并有意识的储备资料以备教学实际之需。又如曾学传在《温江县乡土志》各条目之末,均有“记者曰”,以阐述曾氏本人对于该条目所列诸事的观点,很符合教学之余对学生启迪深思之用。例如“宗教”条末云:“回教未入境而释氏已微,此无足论天主、耶稣倚!其国力势,炎炎日炽,吾民从之,岂真慕其道哉?……若教育遍兴,吾民具有普通智识,则彼教士不得干吾政界,虽日策而从之,亦将裹足不前矣!”以此告诫学生认清西方教士之本质,务必以振兴教育、提高国民素质为己任,这是符合当时新式教育之实际情况的。又例如“实业”条末云:“道德为之本,实业为之具,此世界国民必由之轨也。若劝工习艺犹今日,游民必归之所。磨砺振兴,十年之后,吾民事业有不隆隆日上者哉!”其中对实业救国之路的描绘,是当时社会实情的体现,对学生深入理解并积极实践实业救国有着巨大的推动作用。其次,在语言风格上,不似旧方志文雅,也不似旧童蒙读物刻板,具有新式启蒙教材鲜明的语言风格。传统地方志用以供有一定文化水平的成人阅读,语言风格多文雅,颂名人则官职爵位详列,述山川则风景民俗并美,虽准确且生动,然不便童蒙。旧式童蒙读物如“三、百、千、千”者,语言风格多刻板,千百年来一成不变,虽能给学童以知识,但与新时代学生之需求相去远矣。新知识分子群体所纂乡土志多能够灵活运用时代语言,以便利教学实际。如姜士谔在《郫县乡土志》中对于郫县本境所生动物的记载:“猪:郫邑牛羊甚少,人所啖食,猪肉为大宗”,又“獭:俗呼鱼猫子”,又“鹤:郫邑本无鹤,凡鹄、鹭等鸟色之纯白者,土人概呼为鹤”(三)旧体例之间的选择在知县主持,专人负责编纂的16种乡土志中,有一些乡土志的编纂负责人身份比较特殊,他们在清末参加了科举,考取了功名,在提倡新学之后,又积极倡导新思想,实践新式教育,是清末民初知识分子由旧入新的代表。由该类知识分子编纂的乡土志共3种,分别是绵竹县举人、绵竹初级中学堂校长黄尚毅纂《绵竹县乡土志》,垫江县举人、垫江县立中学校校长李炳灵纂《垫江县乡土志》,丹棱县贡生、丹棱县高小学堂国文教员齐肇璜纂《丹棱县乡土志》。由旧入新的知识分子群体身兼双重身份,其思想多在传统与革新之间有所取舍,其著述也多在新旧体例之间有所选择。如黄尚毅依照《乡土志例目》之新体例于1908年纂成《绵竹县乡土志》后,又按照旧方志之体例于1919年纂修《绵竹县志》;李炳灵在1917年编纂《垫江县乡土志》之前,早在1900年就曾依照传统方志之体例编有《垫江县志》。又如齐肇璜任教丹棱县高小学堂之时,一面编纂教材,倡导新式教育,积极动员教员罢教、学生罢课,以响应四川保路运动,可谓意气风发;一面又筑室龙鹄山下,饮酒赋诗以自娱,作《耕道斋诗草》二卷,全然一副前清遗老的面貌。再如李炳灵担任垫江县立中学校校长一职,倡导新式教育,设国文、历史、地理、算术、代数、几何、物理、化学、英文、体操、音乐等课程,可谓不遗余力。但在这些新课程之外,仍沿袭旧塾设修身、经学诸科,读《左传》《论语》诸书,李炳灵本人也以当时词人自居,作《可渔词》吟风弄月,述志抒怀。此皆由旧入新知识分子群体思想与行为之真实写照。当然,知县主持,专人负责编纂的这类乡土志,做出贡献的不仅编纂者,知县在其中起的作用也是不容小觑的。如黄德润先任铜梁县知县,后调任郫县知县,在其任内,分别主持编纂了《铜梁县乡土志》《郫县乡土志》两部乡土志,为两县的新式教育做出了贡献。又如《灌县乡土志》《云阳县乡土志》因编纂时间跨度较长,历两任知县主持方纂成,灌县前后知县钟文虎、何廷璐,云阳县前后知县武丕文、冯善征,皆为本县新式教育做出了贡献。再如隆昌县知县胡用霖,当举人曾昭潜奉命编纂完成《隆昌县乡土志》之后,胡用霖仍有所顾虑。“虽已纂,疑未谙体例,仅凭四乡行查员采访各区事实,分为东、西、南、北四乡乡土志,参酌以定,仍虑不能一律。命房书检呈宪札及乡土志式样,虽仓促寓目,谨照历史、地理、格致三门赶速编集。”由此可见其对于乡土志编纂之重视程度及对于审订工作之用心。三、以自己之力编纂朝廷颁发《例目》,各县奉命编纂,这是乡土志编纂的常规流程。然而,有一些县域的乡土志却并未遵循常理,未经知县组织安排,仅凭一腔热忱、一己之力就完成了乡土志的编纂。在32种四川乡土志中,以这种方式编纂的共10种。这类乡土志的编纂者类型多样,编纂动机也颇具差异,他们或为新学志士,或为乡贤耆旧,或为县学生员,各自抱着不同的目的,肩负着学人的担当,编纂出了一批个人独纂的乡土志。(一)编纂《蒲江县乡土志》在学人独纂的10种乡土志中,由新学志士群体负责编纂的共2种,分别是蒲江县高小学堂国文教员杨子元纂《蒲江县乡土志》和绵竹县举人朱儒宗纂《绵竹县乡土志》。新学志士群体多因对本县乡土志编纂状况不满,才发奋自为新裁的。如杨子元不满蒲江县当局官场腐败,更愤于其不纂新志,贻误后学,遂参照著名学者刘师培《江苏乡土地理教科书》之体例,于1908年编纂了《蒲江县乡土志》。入民国以后,杨子元又将该志增补改写为《蒲江乡土历史读本》《蒲江乡土地理读本》《蒲江乡土物产读本》三本书,继续为新式教育贡献力量。又如,朱儒宗虽为科举出身,然对新式教育颇为积极,不满于知县田明理主持、举人黄尚毅编纂的《绵竹县乡土志》,认为其中抄撮嘉庆、道光旧志过多,语言风格不便童蒙,且内容不符合新式教育之需,遂自为编纂。朱氏在其同名作《绵竹县乡土志》凡例中明言:“是志辞以达意而止,不矜藻采,不尚繁多,为童蒙易解故也。”又在书后附自撰《蒙学便读》一卷,“以三言缀之,简而明,俗而浅,於初阶或不无小补”(二)知识分子之一种担当在学人独纂的10种乡土志中,由乡贤、流寓两类群体负责编纂的共4种,分别是巫山县举人周宪斌纂《巫山县乡土志》、彭山县视学徐原烈纂《彭山县乡土志》、盐边厅举人杨松年纂《盐边厅乡土志》和流寓盐井县的剑川举人段鹏瑞纂《巴塘盐井乡土志》。乡贤、流寓两类群体多具有知识分子特殊的责任感,在全国各县编纂乡土志的风潮下,他们目睹了父母之邦或任职之地有新学而无教材的现实,遂不顾未曾受命,仅是出于知识分子之担当,便开始倾心编纂乡土志。如杨松年所在的盐边厅,境内土司遍布,少数民族与汉族杂处,虽改土归流,仍积习难变,仕途经济并非其百姓所羡,社会情况极为复杂。杨松年作为当时盐边全境之内学问最高者(举人),亦是境内居民中爵位最高者(候补知县),其身上肩负着一份知识分子的特殊担当。因此,编纂乡土志之事,盐边厅当局虽未受命,杨松年依然满腔热忱地倾心而为之。又如段鹏瑞所流寓的盐井县,本为土司旧地,交通闭塞,民智未开,至光绪间设川滇边务大臣,始“兴学开垦,劝工通商……定其婚丧之礼,颁之伍符尺籍,正如鸿蒙初辟,四荒响风。”(三)不请兴学,爱乡爱国,组成乡土情结的新式教材在学人独纂的10种乡土志中,由县学生员群体负责编纂的共4种,分别是南部县廪生王道履纂《南部县乡土志》、乐至县廪生刘达德纂《乐至县乡土志》、中江县廪生游夔一纂《中江县乡土志》和茂州廪生谢鸿恩纂《茂州乡土志》。县学生员群体多为本县廪生。他们自幼习书,积极上进,不甘于屈居乡间;他们由官方供给廪食,相比增生、附生,生活条件优越;他们未曾中举,功名不就,算不上县域名流;他们土生土长,爱乡情切,有着发自内心的乡土情结。于是,在全国各县积极编纂乡土志的风潮中,他们不请自荐,自发编纂了一批凝结着浓郁爱国爱乡情结的新式教材。如王道履在《南部县乡土志》自序中说道:“学堂宗旨以教人爱国为第一要义,欲使人人爱国,必先使自爱其乡……忠爱发越於一乡,则天下皆忠爱矣。利源扩充於一乡,则天下皆利源矣。”由此可见王氏的乡国同体、爱乡爱国之理念,正是在这种理念的推动下,才有了《南部县乡土志》的编纂。又如游夔一在《中江县乡土志》后跋中提到:“所愿有志之士急起直追,以开通为抵制,将见英华富於一乡,名誉盛於一国,而影响亦遂及於天下。富强之基,宁不在此耶?”游氏在此提出了对国人的期待,倡导变抵制西洋为学习西学,“以开通为抵制”,最终才能成就一乡之富、一国之盛,其编纂《中江县乡土志》之初衷正在于此。四、知县主持,兼收并蓄,致于多国乡土志的编纂,不仅有如前所述的知县、学人等群体的个体式独纂和知县主持、专人负责的行政式编纂,还有一类,是由一个机构或一类学人合力完成的集体式编纂。在32种四川乡土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