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与小题文

《红楼梦》与小题文

《金瓶梅》的写作艺术之美在学术界已被确定。不过人们在考察其艺术特质之际,往往忽略该作品成书的文化背景和具体成长土壤。日本学者横田辉俊指出:“谈到明清文学,如忽略了八股文,便无法把握住它的真精神。”在今人印象中,八股文是以四书五经为题,代圣贤立言的高头讲章;而作为“人情小说”的《金瓶梅》,是以日常生活为主要表现对象,通过大量的小物琐事来表现主题、刻画人物,并成为“同时说部,无以至上”所谓小题文,顾名思义,与大题文相对,它们是根据题意呈示的完整性程度来区分的。明清时候八股文的题库基本源自《四书》,大题一般摘取经书中一句或数句,一节或全章为题,题面文义相对完整,与上下文界限清楚。例如隆、万时候的一道大题“敢问交际何心也一章”,就是以《孟子·万章下》这一章为题。小题则往往是断章取句地截取经书中的文句来命题。例如小题文中有以“风乎舞雩”为题者,即从《论语·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章》篇“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句中截取。大题文“其体崇,其势闳阔”,在做法上必须正面发挥圣贤的思想,不屑于技巧上逞能;小题文则“逼窄崎岖”,注重技法,讲究提挽钩渡,境界逼仄,形式纤巧。除以技巧取胜外,“小题”因为题意不完整,自由发挥的余地大,故作者往往可以采取“六经注我”的写法来偷梁换柱,以自出机杼来取代为圣贤立言。也就是说,我们印象中高头讲章式的八股文,主要是大题文,而不是小题文。同时,“小题”由于命题者有意断章取句,往往使得作者“法有所难施”,“较之大题殆又有难焉”再者,隆、万之际的八股文写作风气,基本上以重技巧、重机变、重自出机杼的小题文为尚。方苞说:“明人制艺,体凡屡变:隆、万间,兼讲机法,务为灵变”一是提本质,就同一谈及《金瓶梅》的写作艺术,人们首先喜欢讨论其结构艺术之高妙。张竹坡说:“我喜其文之洋洋一百回,而千针万线,同出一丝,又千曲万折,不露一线。……盖其书之细如牛毛,乃千万根共具一体,血脉贯通,藏针伏线,千里相牵,少有所见”小题文最擅长在结构技法上逞能,讲究“提挽钓渡”,而且隆庆、万历时候的文风尤尚此道,吕留良指出:“庆、历后用挈绾钩锁,其讲究益细巧”这段小说写的是,潘金莲唆使春梅与如意争棒槌,然后自己加入骂战,最后还抠如意的肚子,打骂如意。小说中的“棒槌”,既是指洗衣用的工具,更是指男子性器我们首先来看小说用“提”法之处。所谓“提”,就是将题目隐微不显的意思提升、阐发明白。早在38回中,小说已经将“棒槌”隐喻西门庆的意思指明。这回中,王六儿得到西门庆这根“棒槌”,要赶走原来的旧棒槌韩捣鬼。而王六儿勾搭住西门庆,则意味着与生子的李瓶儿争宠中处于弱势的潘金莲更加雪上加霜,只能雪夜弄琵琶泄恨。张竹坡评点这回说,“(王六儿)打韩二,必用棒槌,盖为琵琶相映成趣”再看小说用“挽”法之处。所谓“挽”即挽上、回互前文之意。72回中,潘金莲抠打如意为争棒槌,起因实质是指潘金莲与李瓶儿争宠,现在李瓶儿终于死去,对潘金莲来说,西门庆这根“棒槌”终于要失而复得,李瓶儿房中的奶娘如意竟想分一杯羹,意欲加入争“棒槌”行列,潘金莲怎能不愤而力争,抠打如意泄恨呢?张竹坡评点说“今日瓶坠簪折,如意不量,犹欲私棒槌以惹嘲,宜乎受辱”最后看小说用“钓渡”法处。“钓”、“渡”法的实质就是过渡、衔接,就是将多个事件或者多段、多章节文字牵合,使之成为一个整体。所有的八股文写作都讲究结构紧凑,回环往复,小题文以技巧胜,更加着意于此道。潘金莲抠打如意“争棒槌”事件的真正根源是潘金莲和李瓶儿的争宠。此事起源是,27回中,潘金莲在翡翠轩偷听得知李瓶儿已怀孕,心生嫉妒,无奈西门庆力护瓶儿,令潘金莲感觉失宠;38回中,瓶儿借子固宠,西门庆移情王六儿,潘金莲更感失宠之恨;72回,瓶儿母子皆为金莲所害死,金莲意欲独宠,如意以一乳娘身份妄想与金莲分宠,被金莲辱骂抠打。所以,“棒槌”这篇小题文从27回绵延至72回,张竹坡评点潘金莲肆意抠打辱骂如意的过程说“使金莲将翡翠轩中发源醋意,至此一齐吐出”由上而论,《金瓶梅》由于成功地借用了小题文的结构技法,以“棒槌”为“题”,借“棒槌”的隐喻意味进行“提、挽、钓、渡”,使许多表面看来无关的情节与人物关联粘合。正是诸多类似于此的“提、挽、钓、渡”之法的成功运用,整部小说的众多情节片断融为浑圆的整体。二“小题大做”艺术作为表现市井人情的优秀小说,《金瓶梅》的另一艺术胜境,是其情节设置的出奇制胜,尤其令人叹服的是其“小题大做”的艺术手法。成语中的“小题大做”,其说法正是肇始于明代八股文的小题文写作例如,小说21回中的凑份子事件,就是一段小题大做的精彩文章。小说以“银子”为“小题”,牵连带出许多波澜,做出了大文章。凑份子事件,是几房小妾为庆祝西门庆与吴月娘的冷战结束而集体做的一件事。凑份子过程中,为了几分银子,西门庆家几房小妾各怀心思,几分银子竟引出了气象万千的情节波澜。在写凑份子事件之前,小说首先对西门庆与吴月娘的冷战作了一翻大大的铺垫。这就是小题文“题外生文”的典型写法。因为只有外头文章越大,小题目的内涵才能挖得越深,“小题大做”才成为可能。小说如果仅止于写凑份子事件本身,在情节方面是做不出大文章来的。此处的“题外生文”就是将凑份子事件与李瓶儿和西门庆的婚姻以及家族利益联系起来。早在李瓶儿与西门庆私通之际,曾将三千两现银转移至西门庆家,气死花子虚。本来西门庆要马上将李瓶儿娶过来,但是吴月娘认为不妥,此事暂搁。恰好此时西门庆在京城的靠山被抄家,西门庆为避风声不敢出门,风声过后,李瓶儿已经嫁给蒋竹山,西门庆万分沮丧。潘金莲趁机挑拨,终于导致他们夫妻冷战。可见,西门庆夫妻冷战原因牵扯的实质是大批金银财宝的入账以及西门家族的兴衰,小说意思表达至此,从“小题大做”艺术角度看,外头的文章是做足了。当李瓶儿终于娶进门,西门庆夫妇冷战结束,孟玉楼与潘金莲提议几房小妾凑份子庆祝,这段是情节正文,是小题文所谓的“题中归命”。“题中归命”要求围绕题目意旨,在极其细微之处,生出无限文意来。小说这段的文章做得相当精彩,波澜迭起。按孟玉楼与潘金莲的主意,每房小妾出5钱凑份子。而实际却是,李瓶儿出了1两2钱5分,相当于份子数的2.5倍;李娇儿出了4钱8分银子,短了份子数2分,且银子成色较差,这还是在孟玉楼摔门给脸色的情况下才勉强拿出,令孟玉楼、潘金莲颇为气愤;孙雪娥不肯出份子,大发牢骚,最后没有拿现银,只出了一根重3钱7分的银簪,短了份子数1钱3分,孟玉楼和潘金莲没说什么;孟玉楼与潘金莲两人各出5钱,不多不少于份子钱。崇祯本眉评曰:“只一银子轻重,不知作多少波澜。奇思妙想。”且看文章于微处大做文章的艺术魅力。首先,李瓶儿为何多出份子?孟玉楼认为,西门庆与吴月娘的冷战,关键是为李瓶儿,所以李瓶儿须多出一份。对此,李瓶儿不仅没有异议,而且还在此基础上又多出了一半。这里就有行文的深意:李瓶儿有钱,出手大方,这是她后来被势利的西门庆一家上下都喜欢的深刻原因。其次,孟玉楼与潘金莲为何气愤李娇儿出份子行为?这是因为,李娇儿管家,不应没钱;李娇儿拿成色差的银子凑份子,孟玉楼与潘金莲怀疑她管家过程中中饱私囊,以成色差的银子换走公帐上成色足的银子,后来西门家改为各房妻妾轮流管家,原因在此处已埋伏线。最后,孟玉楼、潘金莲对孙雪娥的恶劣态度,为何都不吭声?此处最有意思。众妻妾中,孙雪娥很不得势,虽是第四房妾,却没有资格上桌参加家庭宴会。张竹坡此处行评曰“雪娥出分不来,妙绝”凑份子活动结束之后,小说并不就此罢笔,它还有一个余韵的表述,这也正是小题文“余音绕梁”的写法。小题文写作特别讲求“终篇之际,当以媚语摄魂,……作临去秋波那一转也”由此可见,凑份子事件虽小,却前后关联着几乎是整部《金瓶梅》的几个关键事件,这说明题目虽小,依然可以大做文章,于小题目中写出万般情致,《金瓶梅》深谙此道。三小题文代言的艺术技巧一部小说成功与否,最关键看其人物塑造成就如何。《金瓶梅》人物塑造的成就,从其出现之初就被文人们赞叹不已,谓之“妍媸老少,人鬼万殊,不徒肖其貌,且并神传之”例如,《金瓶梅》中刻画最精彩的人物是潘金莲,而摹写潘金莲性格最妙的地方又莫过于以“绣鞋”为小题来曲尽微澜地“代言”出人物情态与性格,微妙毕肖。张竹坡评曰“状金莲之恶,故惟以‘鞋’字播弄尽情”首先,小题文“代言”注重设身处地的揣摩,即“设以身处其地,目击其事体贴一段精神出来”其次,小题文“代言”尤重揣摩出人物内心的“隐伏意思”。葡萄架事件后,潘金莲发现丢鞋,秋菊从西门庆的拜匣中找到鞋,却被潘金莲暴打,且将鞋剁烂扔到厕所里。表面看,潘金莲的行为实在乖僻刁滑,其实此处小说是在摹写潘金莲内心的“巧媚隐伏意思”最后,小题文代言的最高境界是无拘以俳优之道,“追古圣心思于千百载之上而从之”除了以鞋为题代言人物个性之外,还有许多物事都是小说写人的好题目。例如,小说绵延几十回,断续多次提到的角门的写照,即含蓄不尽地展现出西门庆好淫、潘金莲好听篱察壁的性格。再如一锭金子,也能被小说拿来做足文章,尽现各人情伪。可见,《金瓶梅》中人物塑造的高妙,与其擅于运用小题文代言,能微妙毕肖地描摹人物情态性格有关。综上所论,小题文的写作技巧与《金瓶梅》的创作可谓水乳交融。整部《金瓶梅》实质上就是一部以潘金莲为主的西门府中妻妾仆妇殚精竭虑的争宠叙述史,这个过程中,棒槌、银子、绣鞋、皮袄、扇子、簪子等俯拾皆是的日常细物,都成为小说中颇有深意的一个个“小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