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家咸水歌中的集体内生意识

论家咸水歌中的集体内生意识

民歌是民族文化的奇葩。它不仅是民族文化和民族精神的完美体现，也是艺术与人性的深厚交集。北海疍家人的咸水歌正是这种深层的内在精神与文化的具体表露。在目前学界中,关于咸水歌的研究主要有大众文艺出版社出版黄妙秋的《海韵飘谣:广西北海咸水歌研究》,《中国音乐学》刊登的孙群星的《疍歌浅析》等相关文献。这些研究多从音乐学的角度分析咸水歌的旋法、节奏、曲调等,而对于北海疍家人的咸水歌,从民俗学和诗学角度的研究则鲜有涉猎。疍家人喜欢唱咸水歌,尤其是在婚夕,两舟相合,男女对唱。事实上“疍民唱歌不止限于婚夕,他们平时摇舟海中,触景兴情,随时随地,都有歌唱……俗谣所谓:‘摇橹唱歌桨过滘’正即指此”一、表现方式—海水精神:咸水歌的基本内核咸水歌具有着鲜明的族群特性,它真实表现了疍家族群个性,代表了疍家族群的族群特性,是疍家人精神的体现,也是疍家人在完全自然状态下生命本能、精神理念、文化人格的自然流露。同时咸水歌的创作、演唱、传承又有着与疍家人历史发展的同步性,二者相互依托,互为表征,故而在咸水歌中,融汇了疍家族群精神、族群性格、族群心理和族群审美情趣等丰厚的海水精神内涵。咸水歌是疍家人表达生命运动的形式语言,这种源自生命而又再现生命的听觉符号,在历史的变迁中成为与生命同构的有意味的形式。疍家人“以舟为室,逐水而居”,海水就是他们生存的天地,所以其咸水歌所蕴含的族群精神便与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在物质层面看,“水”是具有形态、一定味觉、运动形式的液态物质,在精神层面考究,“水”则因由自身的物理属性和人们的生产生活之间的关系,衍生出诸多象征内涵及其艺术再构元素,以致其内含着丰富的精神文化意蕴。海水与疍家人结缘从一般心理学上讲自然来自生命对水的必然需求性,水的物理属性与人的精神追求之间以模仿为主要契机的直接象征性。“水是对无意识的最普通的象征……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水是变成了无意识的精神……是那本能之躯中的液体”咸水歌《十二月送人歌》如此写到:疍家人虽是一个歌唱的民族,但文字却并不发达,“愚蠢不谙文字,不记岁年,朝夕惟局促舟中,所得鱼仅充一饱……男女衣不盖肤,婚时以蛮歌相迎”如表现社会生产方式。疍家人生产工具简陋,仅凭罾、箔、箩、篮、小网等,其收获很有限,除输送官府的课税以外,只能“仅充一饱”而已,生活艰辛,跃然纸上:如表现疍家人对社会地位、生活不满的强烈控诉。咸水歌是疍家先民集体的口头诗歌创作,“是整个族类、全人类的声音一齐在我们心中回响”“暗无天日旧社会,外沙渔民偏最穷。”疍家人一是社会地位低下,“或作乞黎,贱视……不齿齐民,不同昏媾……不习工商,仍供贱役”“外沙渔民想起过去真凄惨,煮个中米(做午饭)都无隔餐。十几斤鱼一斤米,吃了一餐忧一餐。”由于特殊的海洋地理环境,疍家人形成了与之对应的生产、生活方式,也因此导致了统治阶级对待疍家人的歧视性政策。在内因和外在环境的多元影响下,疍家人唯有亲近水、倾慕水、依赖水、崇敬水,逐步形成了以海水为核心,同时具有极大张力的柔水人格。有歌如此唱道:“橹尾摇涟,棹头起溅哪,姑娌妹,我拉疏凉橹,等哥摇前;新拍无鱼,旧拍有哇,姑娌妹,我拉多拢橹,摇过派头。”……这些歌一是反映了疍家人丰富多彩的物质、情感生活,它们以爱为主体,以海洋生活方式为依托,以海水的万种风情为艺术象征方式和对象,传达出疍家人生命深处的仁爱奉献和自然淳朴:一是以此为底蕴,在表现方式,如各种描写的动作、选择的意象上,基本都表现出动作平实而自然、意象多情而生活的特征。如在上述两首咸水歌中,“第一月”、“花”、“芙蓉”、“女”、“蝴蝶”、“姊妹”、“橹”、“鱼”,这些意象不仅紧贴生活,显现出疍家人对于生活的本真热爱,同时又不乏妩媚,凸显出疍家人温婉多情的一面。就动作描写而言,“开”、“伴”、“栽”、“飞来”、“配合”等,大多率真质朴,不事修饰,这更传达出疍家人生命如水,本色天然的文化品格;一是就咸水歌的音韵形式来看,北海咸水歌的旋法简单,多以“同度”和“级进”进行,节奏多为散拍,大约每分钟五十拍左右,比较自由缓慢,旋律进行以“弧型”、“波浪型”、“综合型”为主,形成了柔和舒缓的旋律特色。概言之,所谓海水精神其实质指的是疍家人在依海而居、以海为生的客观地理环境之下所形成的社会生产、生活,及其与之对应的系列政治、经济形态,并以此为基础而形塑的疍家人的生命精神与文化品格,它外向于与海共存,求取物质条件的生存与发展,内向于宽厚、平和、仁爱的生命精神,以海水为象征而凝练为艺术症候,演变为一种相对稳固,却又源远流长的民族文化品格。咸水歌既是它的承载与表征,亦是它的产物与延续。二、家文化成因咸水歌以海水精神为内核,在本质就已经关涉了其产生因素。细究起来,咸水歌包含着疍家人丰富的社会生活、情感状况、民族风俗和价值观念等,它作为疍家人文化根脉的积淀、文化流变的承载以及各种民族性、地域性生活形态的集中表征,其产生并非偶然,而是与疍家人的生存环境、生产实践以及精神需求有着密切的联系。(一)咸水歌是家生活的重要内容“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唱起歌来心无忧,歌声能解千般愁;唱歌能解心中结,好比云开见日头。”再如:“二唱外沙好姑娘,奋发图强建渔乡;双手挖成避风港,双肩挑出海堤长。”或通过咸水歌自我激励,高扬不惧艰难、人定胜天的民族主体精神。故在咸水歌中,常常见到由于海洋恶劣的自然环境,疍家人在大风大浪中劳作,但他们不畏风浪仍然“奋发图强”,“肩挑背磨”修筑海堤。咸水歌作为疍家人情感兴发、实现族群心灵沟通的桥梁,他们常常三五成群聚集一处,用咸水歌这种外在的艺术形式,有意识地把自己体验过的感情传达给别人。而当听歌的人为这些感情所感染,也体验到这种感情。于是,咸水歌就成为疍家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种交际手段,它把疍家人在同样的感情体验中结为一体。再则,由于海洋环境广阔,疍家人都是在舟上,相聚的距离较远,只好用咸水歌来交谈闲聊、互述衷肠、传情达意:“女:哥你有情妹更有义咧,只恨牛郎织女隔条天河哎咧……”“男:妹啊咧,海底珍珠咧容易搵咧好妹呀啰嗨,妹呀咧,真心咧啊妹世上难咧寻啊啰嗨。”“女:哥啊咧,海底珍珠咧大浪涌咧好哥呀啰咧,哥呀咧,真心咧啊哥世上难咧逢啊啰嗨。”疍家人适应海洋,为海洋塑造,同时又不断与之抗争,在不断顺应、融合却又反复抗争、升华的关联链环中传承、发展了自我与族群的精神品格。对于疍家人来说,人海互动,共荣共进成为其族群生存、发展、承续的历史必然性因素和决定性条件。咸水歌综合了疍家人的生存理念,集疍家人的知识与信仰于一体,因此,咸水歌自然也就成为了疍家人在自然环境和人类行为之间的一种文化模式。同时,咸水歌的音乐属性亦昭示了它抒情表意的本质,在和谐的旋律和舒缓的节奏之中,展现了一种自然与人类心灵契合的人海关系,是疍家人与地理环境的认知关系、体验关系和情感关系的集中反映。它作为一种具有显著地理特征与民族特征的文化形式,传达的是疍家人与海洋长期交感而产生的原生态意识与历史发展轨迹。(二)记录生活方式的文化内部的知识内容“民间文学是‘生产者的艺术’。它与广大人民的生产、生活紧密相连。生产劳动是民间文学的基本题材”“涠洲对面猪仔岭,撒下大网把鱼围,大家积极齐动手,一网牵起成万斤。”另外,疍家人因为较少使用文字,整体文化水平相对滞后,且“受小学教育者,百无一焉”“东边起笔西头定,一个娥眉照三星;三人骑头无角牛,一个言子又逢青。”又如“叹字眼”《叹调》:“米字起笔又加一横呀,今晚朋友相邀又逼着来。”此外,还有记录历史知识或者传奇故事的咸水歌《十二月排来是一年》:“正月排来是新年,盘古初开到如今;三国尽归司马懿,一统天下刘伯温。二月排来菊花开,山伯又逢祝英台;天生注定成双对,拔开坟墓结鸳鸯……”可以看出,因为依水而生、不识文字,咸水歌承担了疍家人生活认知、理性思考以及知识传授的功能作用。它在传唱过程中,发挥了艺术潜移默化的教化作用,弥补了疍家文化和其他知识层面的不足,成为疍家文化知识结构的有益补充。不仅如此,一方面,咸水歌以歌体的艺术形式记录了疍家人以水为中心所形成的生活方式,并以此为基础所演变而成的风俗习惯、文化观念等;一方面又因为文字的原因导致了咸水歌成为集记录、表达、教化、传播等多种文化功能于一身的特殊艺术门类。二者相互融合,在深度上体现了“水”在疍家人在个人意志、社会生活、文化观念、社会组织结构方式等渗透、熔铸和表征的复合功能。(三)在婚姻时,要求探索“斗歌”的内容劳动是咸水歌产生的原因之一,而疍家人的民俗礼仪活动则是咸水歌产生的另一源头。一方面,咸水歌作为一种文化行为,它展现疍家人独特的文化性格并推动和丰富疍家民俗文化体系。另一方面,疍家民俗作为咸水歌产生的土壤与存在的根基,为咸水歌的生存提供了生命的源泉以及活动场所。每年民间重大节日,特别是农闲时候的端午节、中秋节和重阳节等,疍家人喜欢举行“斗歌”娱乐,这是“水上人家”生活中普遍现象。斗歌的内容全靠即兴发挥,彼此之间不间断地互问对答,要求斗答得快、准确、风趣:“问:也字写来曲去又曲返,也字写成两座山,也字写成三个口,也字拖桥戴耳环。”“对:女字写成曲去又曲返,出字写成两座山,品字写成三个口,不字拖桥戴耳环。”在婚嫁时,疍家新娘母亲以及女性亲戚长辈所唱的“劝世歌”和“祝贺歌”里,常附带许多教导新娘成为人妻后的做人道理。如《梳头歌》:“一梳梳头手生生,手拿红绳扎牡丹,我家有个大食懒,娶嫂勤人就补番(回);二梳梳头手松松,手拿镜子照芙蓉,叔公老大(年迈)要茶烟奉,团结婶嫂要商量;三梳梳头梳到尾,你二人白发兼齐眉,神前香灯要打理,归家守纪勿被人家欺。”“各民族的居住、服饰、饮食、生产、交通、家庭、村落、人生礼仪、宗教信仰、道德仪礼等民俗活动,都有相应的民间歌唱和讲述相伴随”三、生命超所值的表现为自己是一个生命活动的电子符号,其模型理“如果要想使某种创造出来的符号(一个艺术品)激发人们的美感……它就必须使自己作为一个生命活动的投影或符号呈现出来,必须使自己成为一种与生命的基本形式相类似的逻辑形式。”(一)旋律的使用方式从咸水歌的音乐特色和艺术手法来看,咸水歌是低沉柔和的风格,而这种温婉柔和的风格也正是疍家人文化性格的反映。音乐特色上,北海咸水歌调高的活动范围一般不大,最小的活动范围高低仅相距一个大二度,最大的活动范围则相距小六度。咸水歌的演唱音域也不宽广,最小的音域仅为四度,最大的可跨十度,但约有百分之八十歌曲的音域都在一个八度之内。“就固定音高而言,北海咸水歌的常用音域为小字组e至小字组g北海咸水歌的旋法形式是以级进进行为主的,其中使用频率最高的音程为大二度,其次为同度和小三度,小二度是极少使用的。在跳进进行时,纯四度和纯五度是较为常见的旋法形式,其次为大三度和大六度。小六度和小七度仅偶尔使用,但大七度和增减音程是基本不用的。旋律的具体进行方式除了同度平行进行之外,在旋法级进时使用上行音程较多,而在旋法跳进时则以下行音程较为常见。这些旋法特征造就了北海咸水歌柔和、平缓、温婉的旋律风格。在艺术手法上,咸水歌歌词大量运用“叠字”或“重复”的手法。这种体式使得咸水歌歌词的下一句反复使用上一句的某些字、词或短语。它在一首咸水歌中至少有一句以上重复相同的字或句子,而重复字句的多少,根据表现内容来取舍。其重复的位置、形式相对比较自由灵活,可以是紧接的,也可以是间隔的。下句的句首、句中、句末位置均可重复上句的特征字词,但最常见的是在下句句首位置的重复,从而造成重重叠叠、环环相扣、连绵不断、逐步推进的效果。如:这首咸水歌,四句歌词用了12个“斜”字,先是充分地再现了疍家人生产生活场景,富有艺术的画面感。然后又根据“斜”字本身的语音和字义条件,渲染出此种生活场景的情趣性,并在不断重复的情况下,强化了生活场景的真切性与情趣浓度,昭示了疍家人对生活的热爱之情与乐观精神。最后,以前者为基础条件,咸水歌凸显出的疍家人的海水精神,迥异于西方古希腊时期《荷马史诗》中强调征服、战胜海洋的理性精神形态,而是更趋向于中国传统文化中温婉柔和,与海和谐共处,海人一体的诗性精神。(二)咸水歌的表现手法疍家人世代传承着天真质朴、坦率耿直、为人诚恳、热爱生活的族群个性。疍家人这些文化个性在咸水歌中也多有体现。“朴拙率真”亦是北海咸水歌的艺术风格之一,折射出北海疍家人以“朴拙”为美的审美心理观照。咸水歌的旋律洗练清晰、铿锵顿挫。从歌词的角度看,咸水歌多以“直叙”表现手法为主。歌词多数从一开始便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歌词辞藻也大多使用日常词汇,例如:“一岁娇,二岁娇,三岁捡柴让妈烧;四岁上街玩贝壳,五岁学搓麻,六岁学织布;七岁学人织朵牡丹花,八岁媒人来说媒;九岁杀猪下聘礼,十岁答应嫁过门……”这首咸水歌用“直叙”和“序列”手法,不隐瞒、不夸张。“捡柴”、“搓麻”这些生活化的词汇,实言直语的道白具有朴素、明朗、直抒胸臆的特点。咸水歌在表现思想、传达情感方面简洁明了。又如:“叫我唱歌我就唱歌哩,唱支小曲来恭贺;恭贺这么多老小来此坐啰,唱支歌来祝贺诸位老小。”亦能直接明朗地展现疍家人直爽、豪迈、热情的精神特质。可见咸水歌以叙事为主,擅长内心表现。得益于咸水歌创作的生活底蕴、现实主义技巧和抒情的直达理念,从而实现了歌谣艺术和内心情志的直接契合。咸水歌清丽、明朗、率真、热情、奔放,显示出疍家人生命如水、真切天然的生命特质与民族品格。(三)海水精神的实质在水性世界里,疍家人不仅有热情外放,亦有坚韧内敛,咸水歌如此唱到:“八唱外沙好姑娘,阶级斗争意志强;北部湾上风雷激,乘风破浪斗志强……”又如《妇女一号》唱到:疍家人的坚韧内敛性格同样来自于该族群与自然环境的关系建构,以海为生存环境和生命资源,形成了疍家人悖论性的二元精神,一方面是爱水、讴歌水、崇拜水,将自身的民族性格以同向性方式无限制向水靠拢,二者显现出异质同构性;一方面又要征服水,在水中获取生命来源,故又以反向性方式,表征出水的另一面性质。是以咸水歌集温婉柔美、朴拙率直、坚韧内敛的文化精神于一体,柔而不软、朴素而灵动勾画出了疍家人的海水精神,从而形成了其独特的水性风韵和骨质。综上,海水精神其实质是指:疍家人在特定的海洋环境之中所形成了与之相适应的社会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