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华林园考论

六朝华林园考论

六朝是指魏晋、南北朝在南方建立政治制度的六个时期。它以建康（又名建康、扬州，今南京）为都城，同时，它也以古典形式被称为“六朝”。六朝为我国古典园林史上的重要变革期,崇尚自然的审美观,追求意境的艺术营造,寄托心灵、憩息心志的文人特色,均在这一时期成型并传承和发展。美学家宗白华先生曾经从艺术史角度对六朝做过高度评价:“汉末魏晋六朝是中国政治上最混乱、社会上最苦痛的时代,然而却是精神史上极自由、极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浓于热情的一个时代。因此也就是最富有艺术精神的一个时代。”一、洛阳之华林园六朝建康之华林园得名于曹魏、西晋洛阳之华林园。《三国志》卷2《魏书·文帝纪》裴松之注:“芳林园即今华林园,齐王芳即位,改为华林。”宝鼎二年旧显明宫孙皓时期,东吴建设都城和营造园囿,所筑之宫苑即为华林园的前身。《三国志》卷48《吴书·孙皓传》载:宝鼎二年(267)新建显明宫,裴松之注:“皓营新宫,二千石以下皆自入山督摄伐木。又破坏诸营,大开园囿,起土山楼观,穷极伎巧,功役之费以亿万计。”新宫修缮完成后华林园东晋苏峻之乱后,建康宫城、园囿遭到严重破坏。晋成帝咸和五年(330)营造新宫,并开始修缮苑城;咸和七年(332),新宫修筑完成,即后世所称的台城,而修缮之苑城亦包括华林园。《资治通鉴》卷108《晋纪35》“于华林园举酒祝之曰”下,胡三省注:“晋都建康,仿洛都,起华林园。”晋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396),对华林园进行了一次增修,建造了清暑殿。《晋书》卷9《孝武帝纪》载:晋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春正月,造清暑殿”刘宋明、清静放,刘宋园基本成型刘宋元嘉、大明时期,分别对华林园进行了两次大型的改建和扩建。第一次是在宋文帝元嘉二十三年(446)。《宋书》卷5《文帝纪》:元嘉二十三年“筑北堤,立玄武湖,筑景阳山于华林园”刘宋第二次改扩建华林园,在孝武帝大明年间(457—464)。《建康实录》卷12《宋中·太祖文皇帝纪》:“至孝武大明中,紫云出景阳楼,因改为景云楼,又造琴堂,东有双树连理,又改为连玉堂,又造灵曜前后殿,又造芳香堂、日观台。”刘宋元嘉、大明时期的这两次大规模改建与扩建,使得始建于孙吴、增修于东晋的华林园基本成型:第一,修筑景阳山,开凿天渊池,奠定了华林园的山水格局,景阳山、天渊池也成为了华林园的标志性地名;第二,营造景阳楼、层城观、日观台、一柱台及光华、凤光、醴泉、兴光、灵曜、芳香诸殿堂,大大丰富了华林园中的人造建筑,也奠定了华林园的建筑格局;第三,引玄武湖水入天渊池,并使源于台城之北的玄武湖水,经华林园及台城内诸网状沟渠,最终汇入台城南之护城河,从而将华林园内的流水变为“活水”,流水碧波终日萦回不息,大大增强了华林园的赏玩情趣,也标志着华林园水系格局的成熟。华林园遭火灾经过刘宋时期的大规模建设与增修,华林园已经成为一处楼阁林立、花木繁茂的大型皇家园林。然至南齐东昏侯永元时期(499—501),华林园一度遭火灾受损,当时三千余间殿阁被烧毁,华林园自然也不能幸免。在火灾之后齐东昏侯复建宫殿,在华林园大起楼阁,《南齐书》卷7《东昏侯纪》即载:“后宫遭火之后,更起仙华、神仙、玉寿诸殿。”景阳山次山池梁武帝萧衍时期,华林园又迎来了一次大规模增修。《景定建康志》卷21《城阙志2》“朝日夕月二楼”条下考证:梁武帝于“景阳山次东岭起通天观,观前又起重阁,上重曰重云殿,下重曰光严殿,殿前当堦起二楼,左曰朝日,右曰夕月,楼巧丽无匹。”此外,梁武帝还将与到溉赌博所赢的一块奇礓石放置于华林园宴殿前。《南史》卷25《到溉传》:“(到)溉第居近淮水,斋前山池有奇礓石,长一丈六尺,帝戏与赌之,并《礼记》一部,溉并输焉。……石即迎置华林园宴殿前。”研发临春、结景殿、望仙三阁梁末侯景之乱,华林园遭到破坏。陈代梁后,对华林园进行了重修。在陈武帝、文帝时期,分别修筑了听讼殿和临政殿。又,还在华林园天渊池东光照殿前修筑了临春、结绮、望仙三阁,《陈书》卷7《张贵妃传》即载:“至德二年,乃于光照殿前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隋文帝于开皇九年(589)平陈,“诏并平荡耕垦”是兼具而专利奠定六朝华林园格局的刘宋两次营建均由张永负责。张永(410—475),字景云,吴郡吴县人,在文学、艺术方面均有极高造诣,于文章、书法、音律、骑射等均兼而擅之。据《宋书》卷53《张永传》载,张永于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445),任首都建康之县令,次年修筑华林园,史书明文由“(张)永监统”。宋孝武帝大明年间(457—464)大修华林园,虽史无明文由张永监统,但大明四年(460)和七年(463)张永曾一度兼任过掌管宫室修建的将作大将之职,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次修园也应该是张永主持的。二、元嘉《刑法》上“景阳山,天渊池,新世”山、水、植物、建筑是构成园林的基本要素。六朝华林园内可考证且最著名的山、水是景阳山与天渊池,它们修筑于宋文帝元嘉二十三年(446)。关于景阳山,《宋书》卷93《隐逸传》载有“文帝思戴颙”的故事:“(元嘉)十八年,(戴颙)卒,……景阳山成,颙已亡矣。上叹曰:‘恨不得使戴颙观之。’”三、功能功能园林的基本功能是供人休闲娱乐、游憩宴会,华林园也不例外。此外,作为皇家园林,华林园也承担了相当的政治功能。宴饮游乐是华林园的基本功能,六朝帝王很多都在这里休憩娱乐、宴集赋诗。1.张氏同游止园,重要置石《晋书》卷83《王雅传》:“帝起清暑殿于后宫,开北上阁,出华林园,与美人张氏同游止,惟雅与焉。”与华林园之间专门开辟了“北上阁”,通过它直接从清暑殿进入华林园游赏。2.“后幸玉林宴集,使各效伎艺”帝王还在华林园内宴集群臣,饮酒作乐。《南史》卷22《王俭传》:“后幸华林宴集,使各效伎艺。褚彦回弹琵琶,王僧虔、柳世隆弹琴,沈文季歌《子夜来》,张敬儿舞。”3.陆景之乱,华林园饮华林宴饮的同时,自然少不了赋诗。梁武帝天监时期就屡宴华林园华光殿,命群臣赋诗。如《梁书》卷27《到洽传》:“天监初,……御华光殿,诏洽及沆、萧琛、任昉侍宴,赋二十韵诗,以洽辞为工,赐绢二十匹。”魏晋时期每年三月三日的祓禊节,人们便在水边宴饮、赋诗,华林园作为皇家园林,也成为了皇家及君臣祓禊宴饮的场所。梁朝沈约就曾经专门赋过诗篇,《艺文类聚》卷4《岁时部中》即载有他的《三日侍凤光殿曲水宴》和《上巳华光殿》两首在华林园内所赋的祓禊节诗。4.赌博华林园游宴还有赌射。《南齐书》卷35《高十二王传》:“后于华林赌射,上敕晔叠破,凡放六箭,五破一皮,赐钱五万。”5.一匹马需要骑马华林园内还可驯马。如《南齐书》卷35《高十二王传》:“每远州献骏马,上辄令晃于华林中调试之。太祖常曰:‘此我家任城也。’”6.《少帝纪》卷四七《华林园传》六朝一些昏庸帝王还在华林园内荒淫嬉乐。《宋书》卷4《少帝纪》:“时帝于华林园为列肆,亲自酤卖。又开渎聚土,以象破冈埭,与左右引船唱呼,以为欢乐。夕游天泉池,即龙舟而寝。”刘义隆等南北朝时期,依据党内法规,基本不在华林园听讼华林园由于位于皇城之内、宫廷之后,可以说紧靠六朝政治中心,因此也承担了一定的政治功能。六朝华林园政治功能的第一个表现是临政听讼,尤以刘宋时期为甚,《宋书》卷3《武帝纪下》、卷5《文帝纪》、卷6《孝武帝纪》,《南史》卷2《宋本纪中》等多有关于宋文帝刘义隆、宋孝武帝刘骏在华林园内听讼的记载。刘宋的这一听讼制度甚至还影响到了北魏刘宋明帝之后历齐、梁二代,帝王听讼的记载渐少,听讼之处也改在了中堂(或东堂、后堂),于华林园听讼不见正史所载。至陈朝,退守江南一隅,欲励精图治,始恢复华林园听讼的故事。《陈书》卷2《高祖纪下》:永定元年(557)十月“戊寅,舆驾幸华林园,亲览词讼,临赦囚徒”废模型:华林园六朝华林园政治功能的第二个表现即它是重大政治事件的策源地和发生地。如《宋书》卷63《殷景仁传》:“其夜,上出华林园延贤堂召景仁,……诛讨处分,一皆委之。”华林园更是屡屡发生弑君主、诛大臣的重大政治事件。宋少帝刘义符、前废帝刘子业就分别在华林园内被废黜和弑杀。《宋书》卷4《少帝纪》:“(少帝)夕游天泉池,即龙舟而寝。其朝未兴,兵士进,……遂幽(帝)于吴郡。”明帝和明帝间,应在华林园六朝有帝王还在华林园内侍讲经书,尤其是儒家经典。如宋明帝刘彧好《周易》,曾多次在华林园内侍讲之。《宋书》卷8《明帝纪》:“于华林园含芳堂讲《周易》,常自临听。”梁武帝萧衍时也曾在华林园讲《礼》,《梁书》卷48《儒林·贺玚传》:“天监初,……召见说《礼》义,高祖异之,诏朝朔望,预华林讲。”《修文殿采用的建筑、物什》对汉代社会影响的加强梁武帝时期,还命文学之士入华林园整理典籍,撰述《华林遍略》。《南史》卷72《文学传》:“天监十五年,敕太子詹事徐勉举学士入华林撰《遍略》,勉举思澄、顾协、刘杳、王子云、钟屿等五人以应选。八年乃书成,合七百卷。”《华林遍略》今虽已失传,但影响很大,著名的北齐《修文殿御览》就是受其启发而编纂的。同时,它对隋唐时期《北堂书钞》《艺文类聚》《初学记》等类书均产生过重要影响华林园内还有一些与观察天象(气)有关的建筑或物什,如日观台、铜浑仪、相风乌等。日观台,顾名思义,为观日之高台,宋孝武帝大明时期(457—464)筑。铜浑仪位于华林园重云殿前,为十六国前赵光初六年(323)史官丞孔挺所造,于义熙十四年(418),由刘裕北伐时从咸阳带到建康。《隋书》卷19《天文志上》对其特征、构造和功能有详细的记载。相风乌为古代一种风向仪,用铜或木制成乌形,脚下安装转轴并固定高处,可随风转动,其头指向风向。《梁书》卷23《萧孝俨传》“(孝俨)从幸华林园,于坐献《相风乌》《华光殿》《景阳山》等颂”四、“思”“真”“景”的意义六朝之所以成为我国古典园林发展史的重要转型期,与当时的社会历史环境有密切关系。这一时期战事频仍、政治骤变,动荡不安的社会环境激发了人们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畏惧,也加深了对人生无常和生命脆弱的思考。《世说新语·雅量》载:“太元末,长星见,孝武心甚恶之。夜,华林园中饮酒,举杯属星云:‘长星!劝尔一杯酒。自古何时有万岁天子?’”寄寓山水,放情山水,在山水自然中陶冶性情,解放人格,也是六朝人化解生死焦虑的重要方式。东晋王羲之《兰亭集序》曾以优美清丽的笔调,描绘出一幅山岭蜿蜒,清流映带,风和日丽,天朗气清,仰可观宇宙之无穷,俯可察万类之繁盛的优美自然景观。作者在兰亭“游目骋怀”“极视听之娱”,极大地满足耳目需求,并由此生发出对“死生亦大矣”问题的思考,从宇宙永恒、人生短暂中兴感到个体悲剧人生的价值所在:人生有限而天地无限,短暂的人生,要在自然的环境之中,把握世界与人生的意义,珍惜时下的快乐,体悟生命的价值,升华精神的境界。因此自然山水成为六朝人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园林作为一种人造或者人化的自然世界,在人们不能走入到真实自然中时,能够起到替代自然世界的作用。华林园作为六朝台城内最大的皇家园林,在很多时候就成为帝王及大臣们亲近自然、寄托心灵的场所。南朝著名学者裴子野曾作《游华林园赋》:谅无庸于殿省,且棲迟而不事。譬笼鸟与池鱼,本山川而有思。伊暇日而容与,时遨游以荡志。正殿则华光弘敞,重台则景阳秀出。赫弈翚焕,阴临郁律。绝尘雾而上征,寻云霞而蔽日。经增城而斜趣,有空垅之石室。在盛夏之方中,曾匪风而自慄。溪谷则沱潜泒别,峭峡则险难壁立。积峻窦,溜阑干,草石苔藓,驳荦丛攒。既而登望徙倚,临远凭空,广观逖听,靡有不通“正殿则华光弘敞,重台则景阳秀出”,将华林园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