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皇帝本位理念的演变

秦汉皇帝本位理念的演变

一汉代皇帝方位理念的变迁及其启示所谓王位，指的是皇帝的职位。自秦始皇创立皇帝制度以来,历代皇帝登基都面临着即位理念的问题。关于秦汉皇帝即位的正当性,过去主要在思想史的框架下,围绕天命论或五德终始说、三统论(三正论)进行阐释在此基础之上,本文集中分析秦汉皇帝即位理念从功德到人心的形成与变迁过程,拟揭示在复杂的环境与人的互动中以皇帝为代表的统治阶层如何建构正当合理的即位根据,以及试图探究变迁之下即位理念的政治实践与影响。二秦实践对秦武德乐观的推动中国皇帝制度创立于秦代。《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异日韩王纳地效玺,请为藩臣,已而倍约,与赵、魏合从畔秦,故兴兵诛之,虏其主。寡人以为善,庶几息兵革。赵王使其相李牧来约盟,故归其质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兴兵诛之,得其王。赵公子嘉乃自立为代王,故举兵击灭之。魏王始约服入秦,已而与韩、赵谋袭秦,秦兵吏诛,遂破之。荆王献青阳以西,已而畔约,击我南郡,故发兵诛,得其王,遂定其荆地。燕王昏乱,其太子丹乃阴令荆轲为贼,兵吏诛,灭其国。齐王用后胜计,绝秦使,欲为乱,兵吏诛,虏其王,平齐地。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制曰:“可。”据此可说,秦始皇应当皇帝的理念是“功”———灭六国之功。秦始皇说“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是讲秦始皇自己灭六国,六王“伏其辜”,若还称为王,灭六国之功则不为所称,应改王号,“议帝号”。丞相等人皆强调,“今陛下兴义兵”,诛灭六国,功盖五帝,应称为最贵的“泰皇”。秦始皇““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可见,不论是秦始皇自己,还是丞相等人,都认为嬴政应当皇帝的理由就是灭六国之功。然而,《史记·高祖本纪》注引东汉蔡邕曰:“上古天子称皇,其次称帝,其次称王。秦承三王之末,为汉驱除,自以德兼三皇、五帝,故并以为号。”六国回辟,贪戾无厌,虐杀不已。皇帝哀众,遂发讨师,奋扬武德。义诛信行,威燀旁达,莫不宾服。烹灭强暴,振救黔首,周定四极。文中记载秦始皇“奋扬武德”就是说通过义战使六国宾服,说明“武德”与“功”是同一的。不过,秦始皇后期,秦德的内容有所变化。秦始皇三十二年碣石刻辞曰:遂兴师旅,诛戮无道,为逆灭息。武殄暴逆,文复无罪,庶心咸服。惠论功劳,赏及牛马,恩肥土域。皇帝奋威,德并诸侯,初一泰平……男乐其畴,女修其业,事各有序。惠被诸产,久并来田,莫不安所。文中除继续宣扬“皇帝奋威,德并诸侯”之“武德”外,还提出“惠论功劳,赏及牛马,恩肥土域”“惠被诸产,久并来田,莫不安所”等“文德”。秦始皇三十七年,“立石刻颂秦德”曰:“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修长。”秦始皇死后,有出土的文告说:天下失始皇帝,皆遽恐悲哀甚,朕奉遗诏,今宗庙吏及箸以明至治大功德者具矣,律令当除定者毕矣。元年与黔首更始,尽为解除故罪。今皆已下矣,朕将自抚天下。吏、黔首其具行事,毋以县赋扰黔首。毋以细物苛劾县吏,亟布。简牍背面文字为“以元年十月甲午下,十一月戊午到守府”,即此为秦二世胡亥继位后第一年第一个月颁布。文告说“朕奉遗诏”,指出秦二世继位的合法性。值得注意的是,文告特别强调“与黔首更始,尽为解除故罪”“朕将自抚天下”“毋以县赋扰黔首”等惠及民众的措施,说明秦二世继位后继续奉行秦始皇后期的“德惠”政策。秦二世元年七月,陈胜、吴广揭竿起义,从此战争连连,百姓劳苦,秦朝无“德”的问题突显出来。在诛暴秦之后,刘邦把握时机,积极施百姓以“恩德”,如:(汉二年)故秦苑囿园池,令民得田之。(汉二年)施恩德,赐民爵。蜀汉民给军事劳苦,复勿租税二岁。这些“恩德”施予的对象是“民”,主要内容包括“赐民爵”“勿租税”等,有安定民心的作用。然而,当时更主要的任务是以战争取得天下,对功臣的封赏也显得非常重要。正如韩信劝刘邦争天下时指出:“今大王诚能……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不服?”相对秦之“德惠”,刘邦之“恩德”内容更为丰富。刘邦登基,这种“恩德”直接成为即位理念之一。有载:于是诸侯上疏曰:“……先时秦为亡道,天下诛之。大王先得秦王,定关中,于天下功最多。存亡定危,救败继绝,以安万民,功盛德厚。又加惠于诸侯王有功者,使得立社稷。地分已定,而位号比儗,亡上下之分,大王功德之著,于后世不宣。昧死再拜上皇帝尊号。”……诸侯王皆曰:“大王起于细微,灭乱秦,威动海内。又以辟陋之地,自汉中行威德,诛不义,立有功,平定海内,功臣皆受地食邑,非私之也。大王德施四海,诸侯王不足以道之,居帝位甚实宜,愿大王以幸天下。”……于是……汉王即皇帝位于氾水之阳。诸侯说,“大王先得秦王,定关中,于天下功最多”,是为“功盛”;“存亡定危,救败继绝,以安万民”,“功臣皆受地食邑”,是为“德厚”。也就是说,刘邦即位理念是“功盛德厚”。“总之,通过以上对于请即位疏的分析,我们可以说,刘邦之所以即皇帝位之理由,在于其功最高,德最厚。其功,即用武力之所成,也就是军功。其德,即封赏之施行,也就是恩德。”三“仁孝宽厚”与“天下之心”———汉文帝即皇帝位刘邦以后,太子继位,是为惠帝,其时吕后掌权,吕氏势力煊赫。吕后死后,周勃等人诛灭吕氏,皇帝之位空缺,何人即位又要寻求理念。《史记·吕太后本纪》记载:诸大臣相与阴谋曰:“……今皆已夷灭诸吕,而置所立,即长用事,吾属无类矣。不如视诸王最贤者立之。”或言:“齐悼惠王高帝长子,今其適子为齐王,推本言之,高帝適长孙,可立也。”大臣皆曰:“吕氏以外家恶而几危宗庙,乱功臣。今齐王母家驷,驷钧,恶人也,即立齐王,则复为吕氏。”欲立淮南王,以为少,母家又恶。乃曰:“代王方今高帝见子,最长,仁孝宽厚。太后家薄氏谨良。且立长故顺,以仁孝闻于天下,便。”乃相与共阴使人召代王……奉天子玺上代王,共尊立为天子。选谁继位存在两种选择:一种是择“长”,另一种是择“贤”(德)。论“长”,“齐悼惠王高帝长子,今其嫡子为齐王,推本言之,高帝嫡长孙”,而“代王方今高帝见子,最长”,两人皆可为帝;论“德”,齐王与淮南王“母家又恶”,而代王“仁孝宽厚。太后家薄氏谨良”。相比之下,代王以德胜,立为皇帝,是为文帝。“仁孝宽厚”之“德”成为文帝即位的主要理念,又扩展了刘邦之“德”的内容。文帝之“孝”闻于天下。爰盎说:“陛下(文帝)居代时,太后尝病,三年,陛下不交睫解衣,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夫曾参以布衣犹难之,今陛下亲以王者修之,过曾参远矣。”文帝元年,“尽除收帑相坐律令”。……下诏振贷百姓和颁行养老令。元年六月,“令郡国无来献”。二年,诏除诽谤訞言之罪……又诏“其赐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振(赈)贷百姓、颁行养老令和赐田租等反映了文帝的“仁”;“尽除收帑相坐律令”、除“诽谤訞言之罪”体现了文帝的“宽厚”。文帝即位的理念除主要是“德”之外,还有“天下之心”的因素。代国中尉宋昌说:夫秦失其政,豪杰并起,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然卒践天子位者,刘氏也,天下绝望,一矣。高帝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所谓盘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强,二矣。汉兴,除秦烦苛,约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难动摇,三矣。夫以吕太后之严,立诸吕为三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一呼,士皆袒左,为刘氏,畔诸吕,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其党宁能专一邪?……方今高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文帝),大王又长,贤圣仁孝,闻于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宋昌所说,代王当立帝的理由有两点:“贤圣仁孝”与“天下之心”。“贤圣仁孝”即“仁孝宽厚”之德;“天下之心”主要是“人心”的问题,即引文所说的“天下绝望”“天下服其强”“人人自安”“一呼,士皆袒左,为刘氏”“百姓弗为使”等。值得注意的是,宋昌还提到“天授”,不过宋昌的“天授”观还没有更多的理论意义。皇权天命理念的建构需要一定的理论支撑,灾异论成为当时的首选。文帝二年日食,诏曰:朕闻之,天生蒸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则天示之以灾,以诫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適见于天,灾孰大焉!……朕下不能理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首先,文帝在灾异诏书中直接宣告:“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则天示之以灾,以诫不治。”皇帝“不德”,天则降灾,天命思想具体化了。其次,文帝和一些儒者还通过“改正朔服色制度”及“谋议巡狩封禅事”宣示皇权天命:鲁人公孙臣上书陈终始传五德事,言方今土德时,土德应黄龙见,当改正朔服色制度……十五年,黄龙见成纪,天子乃复召鲁公孙臣,以为博士,申明土德事。……而使博士诸生刺《六经》中作《王制》,谋议巡狩封禅事。《史记·历书》曰:“王者易姓受命,必慎始初,改正朔,易服色,推本天元,顺承厥意。”文帝欲利用灾异论、正朔服色制度、封禅等事构建皇权天命理念,但因时间不长,天命论还不成熟,这一未竟之事有待他的孙子武帝来完成。四天命论的发展———汉武帝封禅、征“夷狄”与灾异学说兴起《史记·孝武本纪》记汉武帝说:“孝武皇帝者,孝景中子也。母曰王太后。孝景四年,以皇子为胶东王。孝景七年,栗太子废为临江王,以胶东王为太子。孝景十六年崩,太子即位为孝武皇帝。”[索隐]按:“《景十三王传》广川王已上皆是武帝兄,自河间王德以至广川,凡有八人,则帝第九也。”在景帝的诸多儿子中,汉武帝排行第九。关于汉家继位之法,《史记》[索隐]记袁(爰)盎说“汉家法周道立子”武帝即位第一年,“(建元)元年,汉兴已六十余岁矣,天下乂安,荐绅之属皆望天子封禅改正度也”建元六年,窦太后死,解决皇权天命的问题再次被提上日程。次年(元光元年)五月,武帝诏贤良对策。先后对策者百余人。董仲舒的回答最得武帝赏识,再三策问,董仲舒一一作答,形成著名的《天人三策》。三次策问的主要内容如下:“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灾异之变,何缘而起?”“今阴阳错缪,氛气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淆)[殽],未得其真,故详延特起之士,(意)庶几乎!”“盖闻‘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故朕垂问乎天人之应,上嘉唐虞,下悼桀纣,浸微浸灭浸明浸昌之道,虚心以改。”归纳起来可以看出,武帝的主要意图是“垂问乎天人之应”,明确地把“灾异”与“受命”联系起来,并借“灾异”寻求“天命”。董仲舒的对策重点回答了灾异与天命的关系。首先,关于皇权天命,皇帝(人君)要遵行天道,否则灾异出“而伤败乃至”除兴起灾异学说外,汉武帝还通过接续前次未竟的封禅之举来完善皇权天命。《史记·封禅书》曰: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盖有无其应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见而不臻乎泰山者也。虽受命而功不至,至梁父矣而德不洽,洽矣而日有不暇给,是以即事用希。可见,举行封禅需要符合如下三个条件:一要符瑞见,二要功至,三要德洽。这既是时代的共识,也是时代提出的摆在汉武帝面前的问题。符瑞见、德洽比较容易做到,《史记·孝武本纪》所载武帝时期符瑞和皇帝施予的恩德非常之多;但功却难得,它只有通过武力才能建立。因而有武帝征伐帝国周边所谓“夷狄”之事: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大将军卫青击匈奴,又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大将军卫青、将军霍去病击匈奴征伐之后,武帝建立勋功,便准备封禅。《汉书》《史记》《资治通鉴》记载有所不同,分列如下: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冬十月,诏曰:“南越、东瓯咸伏其辜,西蛮北夷颇未辑睦,朕将巡边垂,择兵振旅,躬秉武节,置十二部将军,亲帅师焉。”行自云阳,北历上郡、西河、五原,出长城,北登单于台,至朔方,临北河,勒兵十八万骑,旌旗径千余里,威震匈奴……还,祠黄帝于桥山,乃归甘泉。其来年(元封元年)冬,上议曰:“古者先振兵泽旅,然后封禅。”乃遂北巡朔方,勒兵十余万,还祭黄帝冢桥山,泽兵须如……既至甘泉,为且用事泰山,先类祠泰一。冬,十月,下诏曰:“南越、东瓯,咸伏其辜;西蛮、北夷,颇未辑睦,朕将巡边垂,躬秉武节,置十二部将军,亲帅师焉。”乃行,自云阳北历上郡、西河、五原,出长城,北登单于台,至朔方,临北河……上乃还,祭黄帝冢桥山,释兵须如……乃还甘泉,类祠太一。经过梳理可以发现,汉武帝建功后准备封禅的情况是: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冬十月,武帝议曰:“古者先振兵泽旅,然后封禅”,于是下诏彰明功勋曰:“南越、东瓯,咸伏其辜;西蛮、北夷,颇未辑睦,朕将巡边垂,躬秉武节,置十二部将军,亲帅师焉”,“乃遂北巡朔方,勒兵十余万”,“旌旗径千余里,威震匈奴”,“乃还甘泉,类祠太一”,“为且用事泰山”。是故同年“夏四月癸卯,上还,登封泰山,降坐明堂”五更始为帝,明确任务,争取“人”及至东汉,刘秀登基对西汉时期的即位理念有进一步的诠释,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人心”理念的发展演变。西汉末,王莽篡汉建立新朝,不得人心,百姓还是怀念汉朝,是时“天下同苦王氏,思汉家”等表达这一意思的话语流传很广,如:(公孙)述召县中豪杰,谓之曰:“天下同苦新室,思刘氏矣……”冯异说:“天下同苦王氏,思汉家……”(邳)彤庭对曰:“议者之言皆非也。何者?吏民思汉久矣,故更始之立,天下响应……”耿弇说:“百姓患苦王莽,复思刘氏,闻汉兵起,莫不欢喜从风……”这些话语反映了“人心”向背。此“人心”是天下思汉之心,要想称帝必须顺应之。如刘玄为帝(更始皇帝)是“诸将会议,立刘氏以从人望”的结果更始称帝后,“人心”的内涵发生了变化,如郑兴劝更始都长安说:陛下起自荆楚,无施于民,举号南阳,而雄杰已诛王莽,开门而迎者,何也?苦王氏,思高祖之旧德也。今不久抚之,臣恐百姓心动,盗贼复起。议者欲平赤眉而后入关,是不守其本而争其末也。恐国家之守转在函谷,虽卧洛阳,得安枕邪?郑兴提出两个“人心”:一是思汉之心,即引文所说“苦王氏,思高祖之旧德也”;二是更始为帝,思汉之心已然得到满足,这时出现另一种“人心”,即百姓渴望安定之心,故而郑兴劝更始入关安抚之。然而不久,更始政治混乱,慢慢失去了“人心”。如冯异曰:“今下江诸将纵横恣意,所至虏掠财物,略人妇女,百姓已复失望,无所戴矣。”因而,冯异等人力劝刘秀要争取“人心”,说:“今公专命方面,广施恩德。有桀纣之乱,乃见汤武之功;民之饥渴,易为饮食时也。宜急分遣官属,理冤结,施恩惠。”刘秀虚心接纳,“于是乃遣异与铫期乘传抚循百姓,所至二千石、长吏、三老皆具食,宥囚徒,除苛政,反汉官,申旧章。吏民大喜,牛酒盈路,皆辞而不受”此后,刘秀称帝,此“人心”就顺理成章地成为即位理念之一:诸将复上奏曰:“大王初征昆阳,王莽自溃;后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