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舜徽论学术经世与学术求真的内在价值冲突

张舜徽论学术经世与学术求真的内在价值冲突

学术界通常将清代的学术发展分为三个不同时期：清初、乾嘉和清末。然而，在如何理解和评估这三个不同时期的学术行为时，不同的价值主体具有不同的价值意识活动，其结论是不同的。张舜徽对清代学术思潮流变的评价,始终贯穿着学术经世和学术求真的双重价值。一回归经学原旨的学术理念和学术宗旨的确立清初与清末高倡经世致用,是其学术思潮的突出特点,这一点学界没有歧异。但进一步追寻,清初与清末在学术经世上是否各具特色,他们在学术求真问题上,是否有各自的不同,这种深入研究往往为时人所忽视。谈到清初的经世思潮,梁启超和钱穆有看法相近的地方,梁启超说,清初诸儒:抛弃明心见性的空谈,专讲经世致用的实务。他们不是为学问而做学问,是为政治而做学问。(p106)钱穆说,清初诸儒:然皆有闻于宋明之绪论者也,不忘种姓,有志经世,皆确乎成为故国之遗老,与乾嘉之学精气绝焉。(p1)梁、钱二氏不约而同地强调清初学术经世的特色,清初学术经世的思想在对明亡的沉痛反思中空前高涨,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这并不等于清初学术就没有学术求真要求。张舜徽认为,清初学术是学术经世与学术求真得以统一的时代,其为学“原本经史,不忘经世”,“体用兼该,气象博大”。因而,对清初学术张舜徽给予了很高的评价。所谓“原本经史”,便是学术求真在清初的表现。清初学术经历了王朝更迭的巨大动荡,在亡国之痛的沉重反思中,承继和发展了晚明以来的救亡学术,而对宋明学术进行了批判继承。将晚明学者“由王返朱”、“通经学古”的倡导推向深入。“由王返朱”是清初学术求真的始阶。不可否认阳明心学在思想史上松弛程朱理学的严密禁锢,给予个人以思想相对自由的意义。但是,从学术史意义上看,王学末流空谈心性,束书不观,脱离文本,任意发挥,造成经学原旨的失落。以重振理学、挽救危亡为己任的东林党人力倡回归朱学,这一倡导在经历了明清鼎革的巨大震撼和痛苦之后的士人中,引起了广泛的呼应。值得注意的是,清初对朱学的回归是沿着二条不同的进路发展的,一条是由张履祥、吕留良诸人开其端,重点在朱子哲学和政治学说;一条是以顾炎武、阎若璩等人肇其始,重点在经学。后者为学者所忽视,而为张舜徽所特别注意到。朱学较之于王学,强调格物致知,注重读书,特别是朱子经学以训诂释经义,以求真为悬鹄,得到清初诸儒的推崇。与“由王返朱”相呼应的是“通经学古”。“通经学古”是从学术上对理学空疏学风的反动,较之具有思想意义的“由王返朱”,它在学术上的意义更为突出。“通经学古”的经学研究倡导,要求回归经学原旨,因而最早对经典进行注疏的汉代学术又重新受到学者的重视。清初学人如顾炎武、钱谦益等都主张“治经复汉”。但正如张舜徽所分析,清初学人治经复汉的主张与乾嘉学术中排宋泥汉的倾向不同,他们既不固执于汉人之见,也不排斥对唐宋学术的吸收。而是采取“疑其当疑”、“信其当信”的态度,学术上的不盲从,不依傍,虽信古而保持其怀疑的态度,必考而后信;虽信古而不迷信古人,兼收并蓄,唯是唯真是求。张舜徽在他的清学史著作中,除了肯定和表彰清初学者的经世思想外,还用相当的篇幅评介了清初学者的学术。在《顾炎武学记》中,张舜徽设专节介绍和辨析了顾炎武在音韵学上的成就——《音学五书》,肯定了顾氏对古代音韵变迁的总结,对顾氏古韵部类的十部划分与郑庠的六部划分进行了分析,认为顾氏在郑庠的基础上有所发明和发展,具有承先启后的巨大作用。指出顾氏的“古人四声一贯”的说法,辨析精审,足成定论。对照梁启超、钱穆的《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有关顾氏的论述,张舜徽除了在表彰顾氏体国经野的经世思想与梁钱二氏同撰外,还更多地注意到了顾氏的学术内容。在谈到王夫之的学术时,张舜徽写道:近几十年来,论述船山学术的,只考虑到船山在哲学和史论方面的成就,而很少注意到经学方面的造诣,这自然是很大的疏忽。(p297)王夫之的所谓经学,也即他的朴学。对于王夫之的经学,梁氏在他的书中曾说到:“船山本来不是考证学派,但他的经说,考核精详的也不少”(p184)。张舜徽称赞梁氏所说:“可算是了解到船山学术的许多方面。”梁氏此说只眼独具,但他在书中一笔带过,而不为世人所重。张舜徽特为王夫之的经学考证专设一节,来例举和说明王夫之的求实精神和考证功力。张舜徽对顾炎武、王夫之学术的论述,更全面地反映这两位学术大师的学术全貌,而不仅仅是他们的政治学说。在《别录》、《条辨》中,张舜徽对众多清初学者的学术得失给予了特别的关注,进行了品评和具体的考辨。如在论及桐城钱澄之时,张舜徽认为钱氏平生专力致精,足践所言,治经之功,“似非顾氏所能逮。不知近人考论清初学术者,何以忽之。”(p40)这种对钱澄之们的遗忘,是思想史对于学术史的遗忘。自黄宗羲的第一部中国学术史专著《明儒学案》问世以来,大多所谓学术史所记内容主要是哲学史、思想史,如钱穆的《近三百年学术史》、杨东莼的《中国学术思想史》等等。负责历史记忆的史家们将更多的注意给予了与意识形态紧密相关的哲学以及思想领域,历史就在这有意无意的强化和淡化的记忆中变了模样。张舜徽本着学术求真的宗旨,依凭他对清学的深厚功底,通过大量的清人文集、笔记、以及学术著作的研读,通过成千个案的爬梳,来修复被变了模样的清学史原貌,使人们了解到清初学术除了气象万千的经世思潮外,还有学术自身向求真求实推进发展的一面,而非仅仅是“为政治而做学问”,也不是“不忘种姓,志在经世”一言所能概括尽的。二结果:对学术经世的肯定清朝后期,学术经世思想再起高潮。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时期,朴学仍然是学术的主潮,乾嘉朴学大师虽然相继凋零,但他们的朴学传统却为相当多数的学人所继承。但清朝末年的朴学,较之乾嘉已有变化,一是汉宋合流成为趋势;一是学者关心社会的倾向明显。特别引人注目的是,于朴学之中分化出的今文经学,异军突起,他们从经典中寻绎微言大义,作为政治改良的依据,他们的人数不多,但代表了当时学术的新思潮。与梁、钱二氏一样,张舜徽对清末今文经学的学术经世思想是肯定的,认为其“足以振起世人之志气”(p218)。但他对今文经学在学术求真问题上却有自己的不同看法。张舜徽认为,在魏、龚之前,庄氏一脉的公羊之学于训诂中求微言大义,仍不乏学术求真的追求。至魏源、龚自珍学风变化,更多地直接议论政治,特别是魏源,在学术与政治之间,持论不无偏激。魏、龚之后的康有为则用学术干预政治,不惜牺牲学术求真的原则。张舜徽评价魏源的学术说“源长于论事,其议政言理,语多名通”,而于小学用力不深,未可为训。集中称举史实疏略舛误之处,亦复不少(p438)。张舜徽同意魏源对乾嘉以来沉溺于章句之学而不知返的学风的批评,但指出他的偏激。魏源的偏激在于他“深诋汉学无用”,只热衷于与时势相关的论说,偏重于经国济时之“术”,而轻视知识学问的“学”。张舜徽在评价廖平的经学时又说:平之经学实二陈之嗣言,其于湘潭王氏,早已分立门户自为家法。无论龚、魏矣。且龚、魏徒播空论,言之无物,平长于《春秋》,精究礼制,能推明其所以然。学之虚实既殊,识之浅深自见。后之论者,辄举龚、魏、王、廖并称,岂知言哉!(p628)由于魏源对疏离政治的学术,心存偏颇,他的学术研究显得空疏乃势所必然。由于魏源政治思想上的进步意义为建国以来史家所肯定,言魏源者多表彰他的救亡自强理论。建国以后,至张书问世前,几乎无人论及他的学术观点上的偏差,这自然是意识形态干预学术的结果。张舜徽在这样的学术氛围下,独能言众人所不言,尽管他的话语不无委婉,但意思却是清楚明白的。关于龚自珍,张舜徽在《爱晚庐随笔》中特别节录了龚氏的几首教子诗,诗云:俭腹高谈我用忧,肯肩朴学胜封侯。五经烂熟家常饭,莫似而翁九流。图籍移从肺腑家,而翁学本段金沙。丹黄字字皆珍重,为裹青载一车。(p219)张舜徽点评说,龚自珍才识绝高,而教子归于平实通达,他力倡经世之说,而教子以朴学看家。要儿子五经烂熟,而莫似自己投身政治“九流”。龚自珍在诗中对自己学本外祖段玉裁的家学渊源不无自豪,表达了他内心深处对朴学的珍爱。兼具政治家和学者双重角色的龚自珍,在经世与治学的二难中,希望儿子选择治学求真的道路。处于特殊历史条件下的龚自珍、魏源们,力图扭转乾嘉学术疏离经世风气,故力诋汉学无用,使他们的经世主张一开始就与朴学求实的追求关系紧张,而不能像清初那样,融学术经世与学术求真于和谐统一之中。龚、魏辞世已一百多年后的张舜徽所处时代,学术经世与学术求真的内在紧张并没缓解,张舜徽的内心也同样存在着类似龚自珍那样的矛盾。他在学术经世必须以学术求真作为内在支撑这一点上是坚定不移的,但学术经世要不要将功利色彩淡出的纯学术驱逐,却不无矛盾。因而他注意到了龚自珍的矛盾,并将之摘录下来,予以评说。至于龚、魏之后的康有为,由于他后来流于保守而直接与马克思主义相对立,学术界对他的批评较少忌讳,张舜徽论说康有为便更为直截了当。他称赞康有为的变法维新和大同思想,同时指出康有为的《新学伪经考》和《孔子改制考》“从表面上看,很像是整理旧学的成果。其实,完全是为他的政治活动服务的。他是借经术以文饰其政论,不能算是什么经学著作。”(p512)张舜徽并非不重视学术经世,恰恰相反,在张舜徽的清学史著作中,有关学术经世的强调随处可见。他对清初、清末学术的肯定也正基于此。但对于学术经世的立场,张舜徽更愿意选择清初学人以学术作为经世的内在支撑,以学术关心、研究社会,同时也不放弃学术求真原则的态度。而对清末经世思潮中出现的以政治作为学术取舍的标准,凡不为所用便诋为无用以及借学术以影射讽喻政治,而不惜牺牲学术的客观真实是不能赞同的。稍稍留意张舜徽对清初、清末学术的分析评价,其于清初学术在经世和求真两方面多所推许,于清末学术则只称其经世,而不言其求真,其取舍予夺判然清楚。张舜徽与梁启超、钱穆在清初、清末学术认识上的些微不同,与这三位先生著作时历史背景不同有相当关系。培根在《新工具》中说“人类的理解力不是干燥的光,而是受到意志和各种情绪灌浸的;由此就出来了一些可以称为‘如人所愿’的科学。”(p25)不可否认,学术著作同其它精神文化产品一样,积淀、凝聚着主体在一定历史条件下和文化环境中所形成和产生的价值观念、情感趋势以及理想愿望。梁启超在本世纪初撰写他的清学史著作时,正萦心于中国社会的转型,他的学术史研究是出于为中国社会转型奠定思想文化基础,为新民即改造中国的国民性提供学术支撑的愿望;钱穆在抗日战争的烽火中完成他的清学史著作,为鼓励人民的爱国热情,激发人民的民族意识,他究心于民族文化与人文精神的振兴,正如其所说“不忘种姓,志存经世”。故他们对清代学术经世思潮的肯定,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他们内心自我期待的自白。而张舜徽的清学史研究长达半个世纪,在这半个世纪时,他目睹了在强大的意识形态控制下,学术政治化给学术带来的灾难,因而他不主张片面地强调学术经世,而坚持学术经世与学术求真并重的学术价值标准。尽管张舜徽不曾明确倡导学术与政治的价值标准疏离,但在“为学术而学术”遭受到严厉批判,学术为政治服务得到公开提倡和鼓励,学术权威被视为反动,张舜徽本人作为有成就的学者在单位首当其冲地受到冲击的年代,他能坚持这样的立场已属难能可贵。而他在清学史著作中,对学术求真的追求,也未必不是他历经磨难后的一种深切体会。三乾嘉学术的缺陷对于乾嘉学术(包括乾嘉以后的朴学),张舜徽表现出十分矛盾的心态,其间激荡着学术经世与学术求真的价值冲突。乾嘉学术就整体而言,张舜徽肯定它的学术价值,而批评它的褊狭。张舜徽研究清学史的年代,绝大部分时间里权威思想对乾嘉学术持否定态度,否定的理由是它“钻故纸堆”,而与现实政治脱离。这个思想与传统的学术经世思想纠缠在一起,对经过革命洗礼的知识分子具有很大的诱惑,而被相当多数的人接受。范文澜说:乾嘉两朝,学者为考据而考据,学术完全脱离实际生活。(p754)翦伯赞说:乾嘉考据学派在文禁森严的形势下,终日只在书本内下功夫,使学术完全脱离了实际生活,眼光窄隘,思想闭塞,排挤了一切进步思想的发展。但是他们在整理和保存古典文献方面却有一定的功绩。(p352)吕振羽在他的《简明中国通史》中,有关明清文化一节,甚至忽略清代乾嘉学术不谈,只说了一句清初思想“萎缩而演为钻故纸堆的朴学”。他们的观点代表了那个时代对乾嘉学术的看法。与这些史学大家一样,张舜徽显然也不满意于乾嘉学术逸出传统的学术经世轨道,但他对学术求真的追求又常常使他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对乾嘉学术的好感。他说:降至乾嘉,学尚专精,名家辈出,若戴震之治经,段玉裁之治《说文》,钱大昕之治声韵、诸史,王念孙之治训诂、校勘,各有孤诣,皆自得之学也。道咸以下,斯风渐替,学者乃以纂录辑释相高,徒为人役。仰视乾嘉以上诸儒,如在天际。(p323)张舜徽在《清人笔记条辨》中辨章《苌楚斋五笔》的作者刘声木的学术时说:顾刘氏自视弥高,鄙蔑乾、嘉诸经师为孔颖达之应声虫;道、咸以下诸学者为《经籍纂诂》之应声虫。以不事朴学之人,而漫轻侮前哲,不知何所恃而能为此言,谓非厚颜不可。在张舜徽看来,乾嘉学术的长处在于治学严谨和力求准确,而乾嘉诸儒冷淡官埸名利,醉心学术以及独立不阿的政治品格值得表彰。不研究乾嘉学术而轻漫地加以批评乃厚颜之举。张舜徽对乾嘉学术的认识虽然无可讳言地受到时代的影响,但他实事求是的治学原则,他对清学的深入洞悉,以及自幼对乾嘉大师的景仰,使他不能不对乾嘉诸儒们在学术求真求是上作出的努力以及他们的成就予以肯定。当然,张舜徽对乾嘉学术也有批评,有时甚至是严厉的批评,但是仔细研读他的清学史著作,不难发现,张舜徽对乾嘉学术的批评有笼统言之一面,也有具体分析,加以区别批评和表扬的一面。他没有停留在一概否定的概念层面,而是想通过自己的研究得出自己的结论。在张舜徽看来,乾嘉学术的缺陷主要在它的褊狭上,其表现为三个方面。其一,经世思想的淡化。张舜徽在《条辨》中将乾嘉学术与顾炎武学术作出比较,说:亭林志在经世,于历代典章制度因革、政教利弊,了如指掌。凡所考证,皆引古以筹今,留意民瘼,不忘当代。乾嘉诸儒,则知古不知今,为考证而考证。专意精研,转成无用。(p3)从张舜徽这段话可知,他所推崇的学术经世,是像顾炎武那样对政治、经济学说进行学术性的研究,其手段是学术的,其目的是社会的。同时,从张舜徽上述论说中,我们也不难看出,以学术经世的标准来衡量,他也视乾嘉学术为无用。以学术经世和学术求真双重标准来评价学术,使张舜徽常常陷入“学”与“用”的紧张之中。从根本上讲,“学”终归是有用的,但有的学术明显具有近期功利,有的学术则是潜在的或深层的影响。人们意识中的“经世”,则往往偏重于浮面的功利,而淡忘了潜在深层的影响。近代以来,救亡图存的紧迫时局,使清代一度有所疏离的“学术”与“致用”又紧密地结合,有用无用成为学术的一个重要评价尺度。1950年以来,意识形态规定了“学术为政治服务”的学术运行轨道,乾嘉学术因为“无用”而受到鄙弃。张舜徽不可能脱离他的时代来认识这个问题,他也常常批评乾嘉学术无用。但他对乾嘉学术的批评,是建立在对其深切了解和关怀的基础上,深以乾嘉学术“无用”为憾。他不止一次地说他“少时读书,酷嗜乾嘉诸儒之学,寝馈其中有年。”(p1)他本人所从事的学术研究颇类于乾嘉学者,洋溢着浓厚的学术兴味,并且与许多乾嘉学者一样终身与政治保持一定距离。这种实践与言说的相悖,以及他对乾嘉学术的学术价值的推崇,反映了张舜徽本人在这个问题上的矛盾心态。张舜徽曾试图消解这种学与用的紧张,他在《广校雠略自序》中有一段意味深长的话。他说,于汉宋诸儒,他独宗二郑(郑玄、郑樵):千载悠悠,则亦未有能真知郑学者,因欲为书发明之,未暇也。叔季祸乱相仍,由学不明,士不幸而躬逢其厄,苟能考镜源流,条别得失,示学者从入之途,其振衰起废,固贤乎空言著书。二郑起于汉、宋之末,独以此为兢兢,亦岂无微旨哉!张舜徽指出,二郑之学涂辙虽殊,而所以辨章学术之旨则无不同,其学的重要意义也正在此。乱世的出现,与学术的衰败相联系。处身于乱世的学者如能从事学术史的研究,保存学统,便可起到振衰起废的作用。二郑之学这一重要的社会意义隐晦不显,不为世人所了解,千载悠悠,未有真知郑学者。张舜徽这段话蕴意深刻,中国历史上,每当末世,意识形态化的道统意识淡化,学统的意义便凸现出来,即便道统全然崩溃,只要学统还在,学者仍有可能通过处身于这个学统之中的著述显明他的道统,学统成为重建道统的内在支撑。在这里,张舜徽藉以缓和“学”与“用”的紧张关系的途径,是指出学统对道统的意义。有些看似无用的学术,其中却有“微旨”。尽管张舜徽这一缓和途径仍以致用放在第一位,学统的意义在于它是重建安邦治国的道统的基础。学统虽仍只是求道的工具,但这里学统与道统已有了某种分离,它只是道统的资源,而非道统本身。它不必汲汲于现实功利,而立足于本身学统的保持,其致用之道更具学术意韵而淡去了功利色彩。学术经世与学术求真应该是两条可以并行而不纠缠在一起的学术价值品评标准,但是长期以来,由于意识形态对学术的干预,学术界一直是推扬前者而贬抑后者。实际上,学术在经世与求真的关系上,求真应该是首要的,离开了学术求真,以虚假的、不真实的学术经世,不仅贻误社会,也失落了学术本身。学术求真对于社会进步的功用,有时是一个长期和潜移默化的过程。正如培根所说:实情是,经过很好考校和界定的关于朴素性质的知识正像光一样,它指明了通向自然作坊中一切秘密的门路,实际也含有并拖着成群结队的事功在后面,它也给我们打开了最高贵的原理的源泉;可是它本身却并无多大用处。(p94)以乾嘉学术而论,也许它的社会功能从表面上看似无用,但它以实证为特色的学术话语,它的实事求是、不迷信权威的价值取向,架起了通向近代思想文化的桥梁。其二,学术领域的褊隘、研究课题狭小。过去权威思想认为,乾嘉学术流于褊狭、琐碎,张舜徽也有同感。但他并没有将乾嘉学术一概而论,而是对乾嘉诸儒加以区别分析。认为实际上也有不少乾嘉学者治学以通、大为特点。如钱大昕、汪中、焦循、王懋、王念孙等人学问博及经史子籍,可称为通儒。乾嘉学者群趋于经学研究,就其中相当多数人而言,是出于对经学的崇拜,而对其中一些杰出的精英人物而言,则是试图在经学合法外衣下,与居于正统地位的理学话语争夺意识形态阐释权。当然更有甚者,则通过将治学规模扩大及子、史,而将经学纳入史学的范围,淡化经学的神圣性,无疑具有更强的反叛色彩。对乾嘉学术一概斥为褊狭,无助厘清这一斑驳而又富有生机的学术格局。当然,不可否认,朴学家中的确有学尚专精,沉溺于名物的考究之中,而于“义理”、“大体”不顾、治学领域相对狭隘,所研究的问题相对细小,并且似乎无用的人。以今天的眼光看来,治学固然不能放弃对理论的探究,研究须有宏旨在心,但求证名物的实事求是的精、小的学问也同样有并存的合理性。清人李江在《龙泉园语》中说,治汉学者,如入干菜铺,无物不备,未必即能果腹,甚至有始终未尝一味者。治宋学者,如入饭馆,随意索食,即可取饱,况果善烹调,向之干菜,俱供食料。李氏对汉、宋之学的认识未必到位,但将名物考据喻为干菜铺,甚为形象,这些沥干了水份的资料正是做成佳肴的材料,如果没有这些实实在在的材料,学问便会流于空疏;不能实事求是,理论便会扭曲;没有事实作依据,价值判断便失去立足的根基。没有“知其然”的实事求是,“知其所以然”的理论建构便会扭曲;没有事实作依据,价值判断便失去立足的根基。当疾风暴雨式的革命或风雨如晦的危急关头,思想的风暴将学术裹转其中,人们急需理论作为先导,放言高论,惊世骇俗,以激荡人心,转移风气为务,而视平实、细微的学术研究为钅豆钉之学,颇为不屑。然暴雨过后,人们可以潜心学术之时,学术性便凸现出来,凡是有学术作为支撑的理论其行或能致远,而应一时之需的空疏之论便如大浪淘沙,不见了踪影。20世纪急剧变幻的社会风云,吸引人们关注眼前迫切的现实问题,历史研究看重结构分析(结构史学)而轻视事件叙述(事件史学),学术文章多从探索历史发展规律、为社会进步寻找历史的、或理论的依据着眼,鄙弃“琐碎”、“无用”的细节,名物在大陆几乎没有市场。张舜徽显然也受整个时代大势的影响,对乾嘉学术中规规于名物考证的现象多有批评,而一再强调学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