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认的否定存在物是不敬

承认的否定存在物是不敬

在哈伯顿的道德观念理论得到认可后，他的著名学生霍纳尔致用了“人性的完整性”的道德哲学分析，致力于道德学与非文化素养发展之间的关系。这种新的研究路径与方法在当今国际学术舞台上已产生很大影响。本文循着这条路径,首先力图在经验现象学层面上揭示“不敬经验代表了社会反抗和集体暴乱的认识之情感源泉”,2进而并从社会历史的变迁角度努力解释社会冲突的道德逻辑,以表明社会冲突代表着社会进步的现实动力源泉。一、突内涵的整合由哈贝马斯肇始、霍耐特发展的交往行动理论给我们带来的方法论优势在于,我们可以合理地把社会冲突内涵整合到交往行动理论之中。这种理论做法是为了使“斗争”概念与道德动机内在关联,即追问“为了什么而斗争”?根据知识谱系学考察,这个问题可以溯源到耶拿时期黑格尔的“为承认而斗争”学说那里,并在社会理论历史发展过程中挖掘出两种社会冲突模式:为了自我持存而斗争与为了承认而斗争。1.霍布斯的西方社会学古典政治学说认为,人是天生的政治动物,为了实现其政治本质,他们能够结成一种政治共同体。“政治人”的概念是一种关于好的生活和正义的生活的目的论概念。它从理论上明确个体实践的伦理秩序。文艺复兴时期,随着商业贸易的发展和出版传播的兴起,社会结构开始转型,以前那种与纯粹经济功能相区分的共同体道德框架已与当时政治和经济的迅速发展不相适应。在这种社会背景和理论背景之下,古典政治学说转变成现代社会理论,以马基雅维里和霍布斯为主要代表的“自我持存的斗争”学说应运而生。与古典政治学中所表现出来的哲学人类学前提相背而行,马基雅维里认为人是一种只关心一己私利、以自我为中心的存在物。主体间永远处于一种相互为敌的斗争状态,大家都为了自我中心本位的利益而谋取相应的策略性权力。一种主体间“为自我持存而永恒斗争”的社会哲学观念得以确立,这是社会历史上一次伟大突破。与马基雅维里相比,霍布斯所处的时代已大不一样:现代国家机器的形成,商业流通的进一步扩张,以伽利略成功研究为代表的自然科学的迅猛发展,以及笛卡尔哲学认识论的深入人心。这些都对霍布斯的政治学说的内容和形式产生了深深的影响。霍布斯将人看作是一台自我运转的机器,每个人都在对未来幸福生活的预期中扩展着防御他人攻击的权力行为。这就是霍布斯的“公民社会的法则”。霍布斯以反亚里士多德主义的人类学为基础,提出一种表征虚构的人际关系的“自然状态”。在这种自然状态下,社会关系表现出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性质,人永远处在恐惧和互不信任的丛林式生活之中。只有通过契约而组建起来的主权国家(利维坦)才能结束这种永恒的斗争。因此,国家契约的正当性仅仅在于:只有契约才能结束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而这场战争实际上就是主体为了捍卫自我持存而发动的。马基雅维里和霍布斯在永恒斗争的社会理论观念下对国家行为做了具体的规定,他们都强调政治实践是缓和、结束冲突的有效手段。但马基雅维里摒弃了古典政治哲学中关于权力行为的一切规范性约束,霍布斯极力强调政治权威的同时却牺牲了社会契约的自由内涵。耶拿时期黑格尔反对的正是这种把国家行为还原为权力策略性运用的做法,他对“自我持存”的社会冲突模式的理论语境做了根本性转变。2.黑格尔的自我观念和策略黑格尔的承认斗争模式根本上关涉到一个基本问题——人类精神历史的冲突过程如何得到规范性理解?个人的自我认同获得他人的承认,是作为一种社会道德诉求在社会生活中出现。对个体意志的蔑视、侵害,是对“普遍承认”的公共意志的公然违背。这种蔑视、侵害必然会引发主体间为获取承认而进行的社会冲突。黑格尔认为,主体之间为相互承认而进行的斗争产生了一种社会的内在压力,这种压力有助于建立一种保障自由的政治制度。他将人与人之间的冲突根源追溯到道德冲动那里,而不是追溯到自我持存、自我保护动机那里——斗争的出现反映了社会承认关系的破坏。黑格尔实现了对马基雅维里和霍布斯的自我持存式斗争模式的理论转型。黑格尔一方面受费希特的一体化哲学影响,质疑康德道德理论的个人主义前提,反对自然法传统将彼此孤立的主体存在设定为人的社会化的自然基础的做法,并用主体间的社会关系范畴取代原子论概念;另一方面受亚里士多德政治学说的影响,推崇古希腊城邦理念,追求一种伦理一体化的公民生活状态。但黑格尔并没停留在亚里士多德伦理概念的层面上,而是以一种道德潜能充实了这一伦理概念。这种道德潜能并不来自于人的本性,而是来自于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关系。所以,“黑格尔政治哲学的坐标从目的论的自然概念转向了社会概念,并获得了一种具有建构意义的内在张力”。2主体间冲突不再仅仅是丛林式的“狼与狼”之间为保护肉体而进行的斗争模式,而是一个“伦理事件”。它指向主体间相互承认的交往维度。并不是说个体间的契约结束了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生存斗争的危险状态。相反,正是这种斗争作为道德媒介,引导着伦理的不成熟状态向伦理关系的更成熟水平发展。霍耐特认为,黑格尔的“为承认而斗争”学说是创造性地结合费希特和霍布斯的命题而产生的一种划时代的社会冲突理论。主体间的实践冲突可以被理解为社会生活关系当中的一个伦理性环节。同黑格尔笔下的“犯罪”一样,“冲突”要素不仅被赋予了一种消极—过渡的功用,而且被赋予了一种形成意识的积极功用。而且,“冲突”要素蕴涵了承认社会关系从一个阶段向下一个阶段过渡的可能性条件。然而,黑格尔在揭示社会冲突的伦理属性的同时,却将“伦理”归于精神的自我反思。黑格尔将“为承认而斗争的社会结构模式纳入到精神(Geist)的第一个发展阶段”。“意志”概念成为理解主体与整个实践世界之间关系的关键。结果,亚里士多德主义的伦理构想在意识哲学的阈限中消失殆尽。黑格尔早期的关于社会冲突道德逻辑的闪光思想被深深埋藏在意识哲学的建筑术之中。二、法律承认和社会关注的问题要想避免落入意识哲学的窠臼,就必须将“承认”问题与人的完整性存在相连,并将其置于社会交往关系中来理解。特殊承认经验与人的完整性紧密相连。主体遭受的“不敬”经验必然导致主体为新的完整性的建立而斗争。一种冲突,只有在其目标超出个体意向的境域而被普遍化,并能成为集体运动的意义上,它才能被描述为“社会冲突”。首先,在“普遍化”意义上,爱、法律承认、社会重视三种承认形式之间存在不同程度的区分。霍耐特认为,爱虽然作为最基本的承认形式,但它还不至于发展为本身就能引起社会冲突的道德经验。爱的承认关系在自我界限和相互消融界限的主体间性平衡意义上形成,例如母亲不在场时婴儿的“报复”行为。这说明在爱的承认关系中存在着斗争的现实维度。但这种斗争仍没达到“社会冲突”的内在规定,因为“与爱相关的目标和欲望是不能逾越原始关系领域而被普遍化的,至少是在使这些目标和欲望成为公众关怀的对象的意义上,不可能进行这样的普遍化”。2那么在法律承认和社会重视领域中,情况又如何呢?由于在法律承认和价值共同体中,与权利和社会价值相连的道德责任和价值规范具有社会普遍性,每个社会成员都受到这些道德责任和价值规范的认可和规约。个体所遭到的不敬经验都可以描述为是对这些权利、责任和规范的侵犯和蔑视。这是导致社会冲突的道德语境。其次,“集体运动”是社会冲突的根本特性。这里面包含一个问题:既然“集体运动”而不是“个人斗争”构成了社会冲突的根本特性,那么个人反抗行动如何能成为一种“集体运动”?换句话说,在什么意义上我们可以说特定的个人行动可以在“集体运动”层面上理解?这个问题可以在三个方面得以解释:第一,个人反抗行为往往从纯粹的物质利益范畴出发得以解释,而且具有“排他性”,从而忽视了反抗、抵抗的主体间性之道德意义。第二,在参与社会生活的过程中,个体的社会性存在通过选择、加入一定的社会团体(集团)而得以实现。在这个意义上,个体对不敬的经验可以被理解为整个团体的独特经验,甚至这些经验可能会汇合成集体扩大承认关系的要求。第三,“在社会运动的非个人目标和参与者私人经验遭到伤害之间,必然存在着一道语义学的津梁,它至少能够建立起一种集体的同一性(完整性)”。2霍耐特称这种语义学为“集体语义学”。具体来说,社会主体期望他们既是自主的存在又是个性化的存在。当这些规范性期望遭到挫败时,主体就会产生一种遭受“不敬”的道德经验。但是,仅当主体能够在主体间解释框架内表达对伤害的感受,并把它作为整个团体的表征时,这种对伤害的感受才能成为集体反抗的基本动机。在这个意义上,社会运动的兴起取决于一种集体语义学的存在,主体规范性期望的挫败既是对个人的伤害,也是对个体所在的集团的伤害。最后,社会冲突排除了“纯粹任性”意义上的个人冲突,它反映了社会普遍性观念和诉求。通过社会冲突,受伤害主体可以获取一种表达方式,从而从消极忍受羞辱的悲苦处境中走出来,建立对一种道德价值或社会价值的自信。这是一种新的自我实践关系,它可以使主体对未来能承认他们能力和个性的社会正义秩序充满憧憬、期待。社会冲突是对破坏了的社会承认关系的重建,是对正义的社会道德秩序的主体性建构。三、霍耐特的社会冲突管理思想强暴、权利剥夺和侮辱三种“不敬”形式是与主体实践自我关系所遭受到的破坏相对应的。为了给“为承认而斗争”思想提供经验上的支持,“不敬经验代表了社会反抗和集体暴乱的认识之情感源泉”2之命题必须获得证成。霍耐特无意于思想史的梳理,他关注的是如何更有效地揭示社会冲突的动力学。他敏锐地注意到黑格尔在社会哲学、政治哲学研究中所揭示的关于社会冲突道德逻辑的闪光思想。霍耐特采取“倒叙”方法从萨特、索雷尔、马克思返回到黑格尔的社会哲学传统,这种间接的历史描述方法有助于系统地考察比较社会冲突的不同解释维度。1.法律的特殊性:自我认同的普遍化中介黑格尔开启了一种与马基雅维里、霍布斯自我持存斗争相背而行的新的社会理论视角。黑格尔之后,马克思、索雷尔、萨特从各自不同的角度阐释着这一新的社会主题。但在霍耐特看来,三位大师都是按照承认运动三个道德维度中的某一方面来思考社会发展进程,他们提出的方案只是黑格尔思想传统的“理论碎片”。霍耐特认为,马克思的阶级斗争学说陷入了经济还原论,表现出了一种功利主义思潮。正是这种功利主义思潮与耶拿时期黑格尔的道德思想的综合,使马克思的斗争理论在获得巨大的解放潜能的同时,却未将他所诊断的异化劳动置于主体间性承认关系当中来理解,从而未能揭示异化劳动在社会冲突当中的道德意义。索雷尔在保守的革命理论中也反对这种功利主义思潮。索雷尔将马克思生产劳动概念中的目的理性和自由价值人为分离,并指出在马克思唯物史观中追求利益的目的理性扼杀了人类获得创造性成就的道德驱动力。索雷尔的这个断言展示了他的理论方向,即要建立一种社会冲突的道德概念。在霍耐特看来,索雷尔的道德概念具有创造性,这种创造性观念是通过伦理之善和人的尊严的组合而形成的。索雷尔认为,各个阶级争夺政治权力是为了表达他们的道德规范和荣誉观念。如此,索雷尔笔下极具创造性的“道德概念”就与政治权力相连了。在这个基础上,索雷尔进一步认为,只有在权利媒介中才能为特殊的道德观念找到一种具有社会涵盖性的表达手段,阶级斗争就不可避免地采取了法律冲突的形式。那么这种“法律权利”与“道德”又有什么关系呢?在索雷尔看来,“道德”是在康德的“人的尊严”意义上来说的,它始终代表着所有侵犯和伤害的情感,而“法律权利”是在统治意义上来说的,它始终代表着占统治地位的现存法律规范要求。因此,“道德”是在否定性、消极性情感意义上来说的,而“法律权利”是在肯定性规范意义上来说的。当社会成员在制度化的法律规范中受到不公正对待时,占统治地位的现存法律规范系统必然就会遭到反抗。在这个意义上,索雷尔认为促使被压迫阶级进行持久道德斗争的动力,是受到不公正对待和屈辱的集体情感。然而,索雷尔只看到法律规范的特殊性目的,却完全遮蔽了法律承认的普遍主义意蕴——法律应被当作主体的自主性诉求得以承认的普遍化中介。正如霍耐特所说的,“索雷尔不仅缺乏规范标准来区分道德上正当的和非正当的法律体系,而且最终导致了把法律体系的内在观念完全留给了政治权力斗争”,这无疑“反转航向回归于了马基雅维里的斗争传统”。2萨特在早期著作中试图将一个主体的“自为存在”(Being-for-itself)和一个关于自我认同的现实的“自在存在”(Being-in-itself)作为一个现象学本体论的二元基础。3主体通过“他人的凝视”不断获得自我意识,而这个自我意识是被永恒超越的,因为一个人的存在永远被他人所规定。因此,在被他人看见的条件中主体被“抛回”到自身,对于他者来说,“我”就是描述的对象。显然,萨特在自我意识的获取途径上倒转了费希特和黑格尔的主体间性思想所显示的方向——“这个主体能获得一个自身意识,那就是说,自我意识只有当它能够承认它在另一个有意识主体中存在,并且这个主体与自身一样。”4可见,萨特在早期著作中表明的是一种“否定论的主体间性理论”,即社会世界出自于主体间互相物化关系而被建构,由于一个主体不断发现他自身处在一种关涉他者的物化状态中,主体间交往“一致”关系并不可能,而只能是“冲突”。因此,萨特把“为承认而斗争”当成了“为自我确证而斗争”的霍布斯式低级需求。4人与人之间互相征服和工具化关系:冷漠、受虐狂、欲望,而且爱、语言等都是在这个意义说的。霍耐特并不想在方法论上纠缠萨特超验哲学的本体论前提,而是想表明萨特的否定性的主体间性理论是在何时发生了理论上的转向。萨特通过对早期存在主义的理论修正,在后期著作中赞成索雷尔的观点,即社会冲突首先必须被理解为集体行为者之间承认关系的断裂。萨特在《论犹太人问题》等政治哲学著作中认为,反犹主义是一种社会不敬形式,而犹太人的反抗行为是在被拒绝承认的处境下极力维持集体自尊的一种表现。因此,萨特的现象学中关于“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关系动力的逻辑”研究视界转向了社会集体的道德经验领域:主体间交往一致关系的建构并不是不可能。随后,萨特在交往理论基础上分析了殖民者与土著居民之间的不对等交往模式,并在病理学意义上用“神经质”概念来指称承认关系的断裂之病态。但是萨特在主体遭到不敬的道德标准上仍含混不详。为此,霍耐特批判“萨特哲学理论的发展与他的政治理论的发展从来无法同步,亦始终无法为从相互承认关系的道德视角来看待社会冲突所必须使用的规范前提作出系统的论证”。2马克思、索雷尔和萨特毫无争议地发展和丰富了黑格尔耶拿时期在体系上与现代社会哲学的“为承认而斗争”的社会理论模式,然而,在霍耐特看来,马克思、索雷尔和萨特都没能系统地发展黑格尔草创和米德社会心理学深化的承认斗争学说;只有区分“为承认而斗争”的三种形式,社会冲突的道德逻辑才能浮显出来。2.道德发展的解释框架:从个体到单位霍耐特的整个承认理论最终归结为“为承认而斗争”模式,即“每一种集体反抗和叛乱行为的兴起都可以追溯到一种恒定的道德经验框架,社会现实在这一框架中可以根据不断变化的承认和不敬的规则而得到解释”。2为此,霍耐特必须从理论上论证:任何对隐含在主体间的共识和社会契约的侵犯,都被认为是对主体社会承认的拒绝,是对他们的自我价值感的伤害。历史研究表明,社会共同体中合作团体之间的规范共识一旦遭到侵犯,一些亚团体的集体同一性就不可避免地遭到社会蔑视和不敬。而且,这种不敬和蔑视一旦危及到集体自尊和道德期望的时候,就产生了具有广泛基础的政治反抗和社会叛乱。但是问题并不如此简单,当我们将研究触角深入到社会反抗的形式之中,就会发现无论是自发暴动,还是有组织的罢工,它们在社会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