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贺与阿则访美斯洛泰国北部的云南人村

金贺与阿则访美斯洛泰国北部的云南人村

在泰国清英大学的讲座期间，作者有机会与来自北部泰国的云南人联系。这不仅是因为作者是云南人，也是因为作者的泰国历史研究项目有关。从远古说,泰国的泰族是否起源于云南?这个问题中外学术界一直争执不休,迄今尚无定论。在近、现代史上,云南人为什么大批移居泰国?他们的现状如何?亦值得我们关注。目前在泰北各府的云南人究竟有多少?没有确凿的统计数。美国学者安·马克斯韦尔·希尔估计说,可能超过三万。但据笔者耳闻目睹的推测,恐怕远远超过这个数目。如果说泰国中部和南部的华人主要来自潮州的话,那么泰北的华人则主要来自云南。泰人称居住在泰北的云南人为“金贺”。“金”是泰语“中国”的意思,“贺”则有各种不同的解释。台湾学者李拂一先生认为:“‘和’(即‘贺’的同音异写),在摆夷(傣)文中别训为‘大’或‘天’,乃昔时摆夷部族,用以尊称南诏者。……似专指南诏王族而言。”这种看法的依据是,元灭大理国时,曾引起南诏人的南迁,致使泰、缅北部的掸泰族统称云南人为“和”。笔者用李拂一先生的理论去请教在清迈居住的耄老长者,包括泰人和云南人,他们都说不甚清楚。在他们记忆中印象最深的还是那批来自云南的回民。十九世纪五十年代,云南曾发生过一次以杜文秀为首的回民起义。在清朝政府的残酷镇压下,起义最终失败,其中一部分回民便移居泰北,形成近、现代史上云南人移居泰国北部的第一次高潮。“贺”这个称呼会不会跟这批云南回民有关呢?笔者顿时产生了这种想法。记得小时在云南曾听到回民中称呼受尊敬的长者为阿訇,“訇”与“贺”读音相近,当泰人听见这些刚迁来的云南回民相互用阿訇称呼的时候,虽不解其意,也跟着叫“贺”。“金贺”最先指这批云南回民,继而泛指云南人。笔者不敢肯定自己的推测百分之百地正确,但可以肯定的是“金贺”这个称呼不可能使用得很早,不会早到十三世纪的南诏国时期。因为从泰国的历史文献和西方旅游者的笔记看,这个称呼流行于十九世纪。正如泰人称闽、粤籍的华侨为“阿则”(即潮音阿叔),也是十九世纪闽、粤移民大批到暹罗后才开始使用的。“金贺”、“阿则”这些对中国人的称呼,最初是没有贬意的。杜文秀领导的云南回民起义迄今已有一百多年,起义失败后移居泰北的那批人早已登入鬼籍,然而他们还有后代子孙留下来,单是清迈市就有二千多人,他们大多经营中、小店铺和饮食业。笔者曾在清迈一家回族食馆里吃过羊肉面,用燉羊肉作帽,加上酸菜和辣椒油,除了面条做得较粗外,味道简直跟昆明顺城街的回族食馆毫无二致。当然,在泰北的云南人中,绝大多数是1950年云南解放时经滇缅边界徒步而去的,主要是国民党九十三师的残部及家属,也有一些被裹胁而去的难民。这些人现在起码已是五十岁开外,有的已经作古,但他们在泰北生育的第二代已成长起来。这些二、三十岁的云南人,从父母那里学会讲云南话,也会讲泰语,就是不知道自己的家乡云南是副啥模样。他们已不满意在泰北山区云南人村里过那种与世隔绝的生活,纷纷到清迈城里去打工,笔者熟识的一位养蜂场老板,他家里就雇了十来个年轻的云南工人。从这些年轻的云南工人嘴中才知道,自从1975年7月1日中泰建交以来,泰国方面要求泰北的国民党残部解除武装,其中一部分送往台湾,遗下的加入泰籍。但这只有国民党残部军人能获得这种优遇,他们的家属和其它人则只能领到难民身份证。持难民证的人只能算二等公民,要离家外出必须去警署开路条,并限定有效日期。所以,在清迈打工的云南人,常常因为没有路条或路条超期而受到警察的罚款和刁难。笔者很想找机会到泰北的云南人村里去亲眼看个究竟。1985年10月,笔者由清迈大学转赴曼谷艺术大学执教的前夕,在清迈山民研究中心工作的三位泰国朋友来说,他们要去山里进行民族调查,可以顺便带笔者去访问美斯洛的云南人村,即原国民党第五军军长段希文的驻地。我们驾着一辆日本丰田牌汽车由清迈出发,沿泰缅公路北行,经帕耀、清莱到清盛,然后沿湄公河东行,到泰、缅、老三国交界的金三角,这是当今世界上主要的鸦片产地。因为我们去的季节不对,罂粟刚播下种,除了青山绿水之外,什么也看不到。接着我们又驱车前往夜柿,这是泰缅交界的一个小镇。泰缅两国隔河相望,河上架了一座桥,双方各在桥之一端设有关卡,边民可以自由来往。笔者也随同行的泰国朋友过桥到缅甸境内。由于缅方规定不许携带像机过境,所以没能留下照片。缅甸的边境集市上有许多来自中国的商品:浴巾、胶鞋、中成药、茅台酒……,茅台酒的售价很便宜,可能是冒牌货。流通的货币除缅币和泰币外,据说中国的人民币也可以使用。当我们从缅甸的边境集市返回到夜柿时,天色已经不早,我们便驾车到清莱师范学院借宿了一夜。翌晨,我们的汽车循昨日的旧道北进,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转而向西,进入崎岖山路。只见光秃秃的山峦,蜿蜒重叠,方圆百十里内,很少有人烟。汽车偶而路过傜族或傈僳族的村寨。所谓村寨,无非是十数间棚屋,疏落地布在山坡上。附近是几块用放火烧荒的方法垦出来的田地,种着包谷和其它农作物,也有的荒芜着。同行的泰国朋友告诉我,那荒芜的地里,种的便是罂粟。当罂粟开花的时候,收购的人便来了。他们将各村各寨的生鸦片集中起来,送到秘密的地点去加工,制成鸦片和海洛英,然后偷运到西方去贩卖。泰国朋友说:“本来,只要当局采取措施严禁种植罂粟,烟祸便能根治。但这样一来便断了一些人的财路。种罂粟的人倒是所得无几,真正牟大利的是毒品加工厂的老板和走私集团,其它有关联的人也能沾些余惠。所以禁管禁,就是禁而不止。好在毒品的市场主要在西方,这也是佛教所说的因果报应,一百多年前西方人把鸦片带到东方,现在东方种植的鸦片又被送回去毒害西方人。”泰国朋友的这番议论十分精辟。就在谈谈说说之中,我们的车子驶到了美斯洛。美斯洛原是一条小河的名称,自从这里形成了一个云南人村后,村名也被定为美斯洛。在距村口约一千米处,有一哨卡,由泰国军警把守,对出入村子的车辆和人员进行盘查。我的泰国朋友持有清迈山民研究中心的证明,所以我们的汽车很容易地通过了哨卡。驶进村里。这是一个约有三、四千人居住的村庄,房子沿公路两侧而建,铁皮屋顶,土坯筑墙,建筑样式与泰北的高脚木楼迥然有别。与其说这是在泰北山区,倒不如说它更象滇南某地。村民们都讲云南话,衣服穿着也和云南没有多大区别,只是有的妇女喜着泰族桶裙。当街的房子既是铺面,也是住家。有几家铺子售百货,有几家卖土杂,基本的日用生活必需品都可以在这里买到。另外还有食馆,卖云南风味的米线、卷粉,但统称为粿条,这是潮州人通常使用的称呼。我们在山顶上一幢新建的旅店里安顿下来后,就带上像机和袖珍录音机,到村里进行采访。我们访问的第一个对象是一家百货店的老板,他有六十多岁,一只眼睛患有严重的白内障。我先用泰语跟他打了个招呼,接着又用中国普通话和他交谈。起初他有点疑虑,话匣子打开后就显得自然了。从谈话里我们知道,他年轻时是段希文的勤务兵,云南解放前夕随段希文部队到泰北,其妻是当地泰人,儿子也是当兵的,现在在台湾。前些年他因年迈从部队上下来后,便开了这个百货店,藉此维持生计。“你的老家在云南哪个县?”笔者问。“石屏的口腐干很好吃。”笔者的云南话脱口而出。“啊,你是云南人!”他呆滞的目光里透出一点亮光。大概因为是同乡,他对我的态度一下子变得亲热了许多。他劝我用不着去住旅店,完全可以住在他家。他还说,在石屏老家他还有一些亲戚,不时亦有信来。看得出来,我们的谈话勾起了他几十年的乡思。他无限感慨地说:“只可惜段希文先生将永远呆在这个山沟里了。”在他的指引下,我们在村的后半山腰找到了段希文先生的陵墓。这是一幢中国古典庙堂式的建筑,屋顶覆以筒瓦板瓦,惟樑柱为水泥浇铸。墓用大理石砌成,备极华丽。这是由泰国云南会馆出面于1983年修建的。笔者希望能有这么一天,大陆和台湾实现和平统一后,段希文先生的灵柩也能迁回云南安葬。我们接着参观了由段希文的家属在美斯洛村开办的茶厂。这里的云南人充分发挥了他们善于种茶的特长,在村子附近的山坡上种满了大叶子种茶。这种茶叶,如果在云南的话,经过半发酵的处理,便能成为名闻遐迩的普洱茶。这里主要采取绿茶的制法,没有发酵阶段。美斯洛茶厂的绿茶已经在泰国闯出了名气,曼谷的许多茶商都来这里订货。村里有一个售茶的门市部,凡顾客到店里都可以免费品一盅茶,当然喝过茶水后你也不好意思不买一点他的茶叶了。美斯洛村办得最有成效的还要数华文学校。从小学到初中,连续教授八、九年的中文,全泰国没有任何一所华校能够做到这样。在泰国的中文教育,由于受到泰有关政策的限制而日见式微的情况下,外地的一些华商也把子女送来这里寄读。学生毕业后中文水平已经很不错了,曼谷几家中文报馆的校对员,都是聘用这里的毕业生。目前,这所学校已由泰国教育部接办,并改用泰语教学。笔者到学校参观的时候,恰逢星期天,没能见到孩子们上课的情况。但转身出来,却遇见几个孩子带着好奇的心理来围观我们。稍大一点的孩子还背着他的弟妹。他们的神态与云南农村的孩子一样,所不同的是他们讲着一口流利的泰语。显然,美斯洛的第三代云南人已经逐渐泰化了。夜幕刚降临,村里各家各户都关门歇息。只有两家茶馆还在用电视录像招徠顾客,放映的是香港和台湾的武侠片。我们对此不感兴趣,便回旅馆早早睡觉。第二天一早,笔者独自下山赶早市。这里的人睡得早起得也早,还不到八点钟,早市便已接近尾声,从远处来卖菜的人都已陆续回去,只剩下几个固定的摊点。蔬菜的品种不很多,但有云南卤腐卖。这使笔者大喜过望,因为自从离开云南后,很有几年没有吃到这种东西了,有时蓦地想起来,还禁不住馋涎欲滴。想不到竟在这里饱了口福。连忙掏出五铢钱,买了两块卤腐,作为早餐下粥的菜。从菜市返回旅馆,山道清幽。笔者独自一人走着,觉得身后仿佛有人,回头一看,果然有三、五个男人尾随在后。他们身穿卡叽布的旧军装,但没有帽徽、领章和任何标识。衣冠不整,精神萎靡,八成是吸食鸦片的瘾君子。笔者看看他们,他们也看看笔者。笔者忽然掠过这样的念头,在这荒山野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