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初颜李学派对程朱理学的态度

清初颜李学派对程朱理学的态度

颜元（1635-1704），清初著名思想家和教育家。他一生注重实践、实践和实践。他是延立学派的创始人。在其学术道路上,颜元曾先后接触了当时学界流行的陆王心学、程朱理学以及在清初悄然兴起的经世之学,在借鉴传统学术的基础上,颜元提出了自己的学术观点,形成较为完整的学术体系,开创了在中国学术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颜李学派。其中,颜元对程朱理学用力最深,浸润时间亦长。颜元对程朱理学从接触到吸收,从信奉到怀疑,最后到严厉批判,这种突然转变与决绝态度,也引起了学界的极大兴趣。任何事物都不是凭空产生的,都有自己产生的主客观条件,颜元对程朱理学态度的转变也不例外。一、程朱法理学是学程朱的内文教育的重要内容颜元在二十三岁时开始尊信陆王心学,两年之后,颜元又接触了已经在学术界存在五六百年的程朱理学。从此抛弃了陆王心学转而开始尊奉程朱理学,对于这样一个巨大的转变,主要有以下几个原因:一是客观原因,学者刁包的影响。古代的学术崇门户,重师承,而颜元在自己的学习生涯中,正好缺少有名学者的指导。而刁包,是颜元用心向学以来,最早接触到的一个较为有名的学者。刁包,字蒙吉,河北祁县人。一生尊奉程朱理学,具有强烈的正统思想,是一个不仕清朝的遗民知识分子。颜元正是在他那里,第一次接触到已经统治学界几百年的程朱理学:祁州刁非有以母寿,托彭雪翁求诗,先生因两书问学,俱有答书,入祁拜谒,得其所辑《斯文正统》,归立道统龛,正位伏羲至周、孔,配位颜、曾、思、孟、程、程、张、邵、朱,外及先医虞龚。(P714)在通书信问学后,颜元又亲自到祁县去拜访刁包。在刁包那里,颜元不但得到一本刁包的理学著作《斯文正统》,而且也得到了明朝以来作为统治阶级意识形态的标准教科书——《性理大全》。通过这几本著作,颜元开始研习程朱理学。在了解了程朱理学的学旨后,颜元便“屹然以道自任,期于主敬、存诚,虽躬稼胼胝,必乘闲静坐。人群讥笑之,不恤也。”(P713)此时,在颜元心目中,程朱理学与周孔之学是一致的,程朱理学就是圣学,其所体现的思想就是圣道。颜元在论述自己的学术经历时,对自己从陆王到程朱的转变过程描述得很清楚:至二十六岁得《性理大全》,见周、程、张、朱《语录》,幡然改志,以为较陆、王二子尤纯粹切实,又谓是孔、孟后身也。进退起居,吉凶宾嘉,必奉《文公家礼》为矩镬;奉《小学》、《近思录》等书如孔子经文。(P496-497)“予初从陆、王入手,继见《性理》周、程、张、朱之书,又交先生(指刁包),遂专主程、朱。”(P508)可以看出,颜元接受程朱理学是直接受到了学者刁包的影响。二是主观原因,程朱理学正符合颜元当时的需要。首先是理论需要。如果梳理一下颜元的治学经历,我们就会发现,颜元在理论思维方面存在缺失。由于缺乏相关书籍和著名学者的教诲提携,颜元对中国传统学术缺乏一个系统的把握。他对学术的理解呈现出阶段性、片面性和散乱的情况,而程朱理学高度的理论思维恰好给颜元带来了理论滋养,使颜元的理论水平有了极大的提高。程朱理学所提出的性、理、道、天等哲学概念,成为颜元构建自己学术体系的知识来源。其次,做人的榜样需要。虽然在清初真正占据学术舞台的仍然是陆王心学,但等到颜元走上学术道路的时候,陆王心学已经在学界遭到清算和批判。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程朱理学对颜元来说,更符合他的现实要求。颜元从十九岁开始“极思立品”,要做一个圣人。“某生于世二十有七矣,质赋狂躁,气概浮薄;然有鄙志,深以不能成人为耻。”(P430)颜元要做圣人,但做一个什么样的圣人,他自己并不清楚,而当时朱子正是作为圣人而被广为推崇,因此颜元认为学程朱就是学圣人。程朱理学的出现,给枯燥烦闷的颜元带来了一股新鲜的空气,他欣然接受,“于家斋孔子位前,题明道诸儒主,次四配下,朔望拜礼,出入告面,事如父师。于《通书》称周子真圣人,于《小学》称朱子真圣人。”(P397)再次,成圣的方法论需要。程朱理学有一套成熟的可以遵循的修身方法。吴雁南先生在《中国经学史》中说:“《礼记》是秦汉以前各种礼仪论著的选集。《大学》、《中庸》是其中的两篇文章,专讲儒家所倡导的伦理、道德行为,有较普遍的适用性。随着封建社会危机的逐渐加深,统治者在加强集权专制的同时,更需要通过伦理道德加强对人民的束缚。韩愈正是处在这一转型时期的思想家,具有见微知著的敏感和深沉的忧患意识。他第一次将《大学》中的‘正、诚、修、齐、治、平’理论提炼出来,作为道德修养的程序。他指出:‘《传》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接着还指出:‘古之所谓正心而诚其意者,将以有为也。’他的所谓‘有为’,即提倡个人修养,洁身自好和正人、治身与治国相联系,这就与佛道那种脱离现实的修身养性有了重要区别。”(P264)而程朱理学正是特别强调从内向外下工夫,强调修身养性。这着实为致力于做人的颜元提供了一套入圣的借鉴方法。也就是说,程朱理学的内省功夫,为颜元提供了一套可行的入圣方法。这一套修身方法与心学的虚无相比,可能更实际一些。某庸陋士耳,读《四子书》颇知敬仰,遂弃帖括,求之朱、程遗书,因略见正心术,避名利,辟异端一二大概,将身为之而未逮也。(P431)定日功,若遇事宁缺读书,勿缺静坐与抄《家礼》。盖静坐为存养之要,《家礼》为躬行之急也。(P718)每月朔日书云:操存、涵养、省察、务相济如环,迁善改过,必刚而速,勿片刻踌躇。(P720)颜元有一本著作《礼文手抄》,在这本书序末有“康熙三年甲辰八月戊寅后学颜元谨识。”可见是在三十四岁前,颜元笃信程朱之时,手抄《朱子家礼》等书而成。而且颜元在实际生活中也遵循《朱子家礼》,可见程朱理学的做人规范,被颜元看做达到圣人的有效方法。因此,颜元才会义无返顾地抛却陆王心学而尊奉程朱理学。二、性格差异影响着程朱林的书颜元从二十六岁接触程朱理学后,沉浸其中长达十余年,但是在三十五岁以后,颜元毅然走到了理学的对立面,对程朱理学展开了严厉批判。从学术发展的角度来看,颜元的学术转换还是有些突然。颜元最有名的两个弟子李塨和王源都感到惊奇。王源说:宋儒静坐,与二氏何殊,先生当日,原遵此学。后乃能脱去窠臼,直追孔、孟正传,岂不异哉(P717)李塨说:此时正学,已露端倪矣,盖天启之也。(P722)今圣道之悠谬,二千年来。颜先生忽出而独寻坠绪,以开吾徒,岂一人一心所能致,此殆亦天地神圣之所启也。(P39)但是颜元抛弃程朱理学而复归原始儒学,绝对不是什么“天启”,而是实实在在的“人启”。颜元抛弃程朱理学的原因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直接原因,来自颜元三十四岁时的一场理学实践。这一年,颜元的养祖母死了,颜元居丧,尊《朱子家礼》行事,但差一点丢了性命。因此觉得“违性情者”,后来通过对比,才知道朱子之《家礼》与《古礼》有严重出入,“校以古《礼》,非是”,因此“悟周公之六德、六行、六艺,孔子之四教,正学也;静坐读书,乃程朱陆王为禅学、俗学所浸淫,非正务也。”(P725)颜元在多年以后谈起自己抛弃程朱原因时说:第自三十四岁遭先恩祖母大故,一一式尊《文公家礼》,颇觉有违于性情,已而读周公《礼》,始知其删修失当也。及哀杀,检《性理》乃知静坐读讲非孔子学宗;气质之性,非性善本旨也。(P497)谓门人曰:初丧礼“朝一溢米,夕一溢米,食之无算。”宋儒《家礼》删去“无算”句,致当日居丧,过朝夕不敢食,当朝夕遇哀至,又不能食,几乎杀我。(P759)可以看出,这场理学实践是颜元抛弃程朱理学的直接原因。二是外部原因,在清初的批判思潮下,不仅陆王心学遭到批判,而且程朱理学也屡遭批评。比如傅山、唐甄等都对程朱理学进行了猛烈的批判。颜元由于学术圈子的狭小,不一定和这些批判思想有直接联系,但就颜元自己生活的学术圈子而言,批评程朱理学的声音也不绝于耳:访吕文辅,文辅言:“《四书》朱《注》有支离者。”先生时宗程、朱,皆不然之。问文辅天文。文辅名申,清苑人,习天文、六壬数,讲经济。(P723)上谷石卿张氏曰:“性即是气质底性,尧、舜底气质便有尧、舜底性,呆獃底气质便有呆獃底的性,而究不可谓性恶。”又曰:“人性无二,不可从宋儒分天地之性、气质之性。”(P34)督亢介祺王氏曰:“气质即是这身子。不成孩提之童性善,身子偏有不善。”又曰:“天生人来,浑脱是个善。”又曰“气质、天命,分二不得。”(P34)上述这些人物,都是北学系统中学术造诣颇高的学者,也是颜元以父兄相侍的学者,这些学者对程朱理学的批判,对颜元有着直接而深刻的影响。颜元自己也说:先生赐教,在未著《存性》前。惜当时方执程、朱之见,与之反复辩难。及丧中悟性,始思先生言性真确,期服阕入郡相质,而先生竟捐馆矣!呜呼!安得复如先生者而与之言性哉!(P34)其三炙德辉也,谓“性即气质之性,更无二性,有尧、舜气质即有尧、舜之性,有呆呆气质,即有呆呆之性,而究不可谓性恶。”彼时某方执宋儒之说,反复辩难,未能有得。近乃知性善气质亦善,宋儒论性,原与吾夫子“性近”、孟子“为不善非才之罪”,“乃若其情可以为善”说相背;先生所谓“更无二性,究不可谓性恶”,确哉!千余年独见之言矣。(P534)除了北学学术圈的影响之外,其他学术群体对颜元走上和程朱立异的学术道路也有很大影响,比如当时江南的理学名家陆世仪:一日游祁,在故友刁文孝座,闻先生有佳录,复明孔子六艺之学,门人姜姓,在州守幕实笥之。……既而刁翁出南方诸儒手书,有云此间有桴亭者,才为有用之才,学为有用之学,但把气质许多驳恶杂入天命,说一般是善。其《性善图说》中,有人之性善在气质,气质之外无性等语,殊新奇骇人。乃知先生不惟得孔、孟学宗,兼悟孔、孟性旨,已先得我心矣。当今之时,承儒道嫡传者,非先生其谁乎(P49)在颜元尊奉程、朱的时候,对程朱理学的批判已经在学术界展开,正是由于这些影响和启发,颜元对待程朱的态度也开始发生了变化,从崇奉到怀疑,从怀疑到批判。因此,颜元在三十四岁时的学术转向,是一个长期的积累过程,是一个由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实际上,在三十四岁前,颜元对程朱理学的态度已经发生了些许变化,从颜元的言论中亦可以找到一些证据。例如颜元在三十一岁时与王法乾谈话时说:“六艺惟乐无传,御非急用,礼、乐、书、数宜学;若但穷经明理,恐成无用学究。”(P722)在三十三岁时说:“辩性善、理气一致,宋儒之论,不及孟子。”(P725)这充分说明在三十四岁之前,颜元已经开始对程朱理学的某些观点产生怀疑。三是内在动因,程朱理学虽然满足了颜元修身的方法需求,但却满足不了其强烈的经世需求。颜元是一个具有强烈经世追求的知识分子,他曾多次在谈话中流露出自己的经世情怀:仆少年狂妄,辄欲希古圣贤之所为,闻为古圣贤者辄造庐拜访,师之,友之,求切劘我,提相我。一时所得诸长者,率究心于主敬存诚,静坐著书,为程、朱、陆、王把持门户。求其留心经世济民之业,而身可行之、手可办之者,吾乡之北,惟督亢五公山人,吾乡之南惟中博计公杨先生,吾乡之东,惟蠡吾张子文升,则侪行矣。(P406)仆久有四方之志,血嗣未立,未敢以此身公之天下耳。(P742)潜心于程朱理学的颜元,却发现程朱理学并不能满足自己的这种经世需求:某生于世,狂妄特甚,弱冠余,便弃八股,欲求所谓圣人之道者。求之陆、王,求之程朱,不惟不得,而且棱角乖张,得罪挚友,取讥乡邦;良由质性浮薄,不能返身切己,收拾精神,向内著力也。(P531)随着学术视野的扩大和交游的增多,特别是受北学系统中经世思想的影响,颜元的这种经世情怀有了很大变化,他对圣人的内涵有了新的认识。他认为经世是圣人的应有之义。圣人,不但要做人,还要做事,更要勇于承担社会责任:天下小过,圣人必为提撕,恐陷于恶也;天下大坏,圣人必为包荒,恐绝于善也。故陶诗云:“亟亟鲁中叟,弥缝使其醇。”(P727)学者,士之事也,学为明德、亲民者也。(P730)自古无袖手书斋,不谋身家,以听天命之圣贤也。(733)用这样的标准审视程朱理学,就会发现程朱理学在学理上的缺失。不但如此,颜元还认为正是程朱学术导致了“天下无政事、天下无治平、天下无民命”的恶劣后果,“则朱子说诨半日,皆谓读书乎读书愈多愈惑,审事机愈无识,办经济愈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