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韩古典乐舞文化的传承与发展

中日韩古典乐舞文化的传承与发展

杜晓青：“雅乐”是什么概念？“传统雅乐”是什么概念？。刘青弋:“雅乐”,一般认为与“俗乐”相对,是指中国古代宫廷帝王祭祀天地、祖先及在朝会、典礼、宴飨时所用的仪式性的音乐舞蹈。自从周王朝制礼作乐,将其作为贵族阶级维护统治及教育后代的手段,被后世视为典范,历代王朝沿其旧制。但是,随着时代的变迁,中国古代历史上“雅乐”概念发生了改变。在隋、唐宫廷,“雅乐”和“燕乐”已是分立的概念,前者是指由主管创制和使用“雅乐”的官吏们以主观想象创制出来的所谓“古乐”;而后者则是用于宴会的一切音乐舞蹈。相对于“雅乐”,“燕乐”是当时新盛的乐舞艺术,实为宫廷“俗乐”。唐玄宗时的俗乐部,除了“坐部伎”、“立部伎”外,还有清乐、道曲、法曲、胡部、舞马、百戏等。中国的宫廷乐舞在公元5世纪至12世纪间不断传入朝鲜半岛和日本,影响了朝鲜半岛与日本的雅乐建立和发展。韩国“雅乐”概念与中国基本一致;而在日本,作为“典雅音乐”的“雅乐”建立在古代日本本土和中国、朝鲜半岛等亚洲国家传入的音乐和舞蹈的基础之上,主要地表演于皇宫的贵族社会或重要的神祠和寺庙。此次会议与展演,我们使用“传统雅乐舞”概念,在广义上指中日韩三国从古代流传至今的典雅音乐和舞蹈,既包括古代宫廷“雅乐”和“宴乐”中的音乐舞蹈,亦包括宫廷之外的古代艺术家创作的经典雅乐舞作品。杜晓青:千年雅乐“回家”与“复活”之梦计划是怎么回事,能简单谈谈吗?刘青弋:中国的“唐乐”、“宋舞”千百年来在日本雅乐中的“唐乐”和韩国的“唐乐呈才”中被系统地保存,甚至成功申报为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代表作;而中国古代的雅乐舞却随着宫廷的消亡逐渐流失。多年来,三国的艺术家和学者一直孜孜不倦地致力于在文化交流中寻求各自发展的新途径。参加此次会议的中日韩的艺术家或学者,如:安倍季昌、三田德明、金英淑、王克芬和江东等人多年来都为这一交流铺路搭桥做了诸多的努力。“唐乐回家”寻根是日本雅乐家的心愿;中韩乐舞交流“溯源”是韩国艺术家的衷情;“打好南宋牌”是杭州市委书记王国平提出的城市发展战略;“直接为杭州文化建设服务”是杭师大校长叶高翔强调的办校宗旨;“复建南宋乐舞体系”是音乐学院院长田耀农制定的学科建设举措;“建立特色谋求发展”是舞蹈系主任马丽萍和教师们的心声;而“复活”或“重建”中国传统雅乐舞则是我多年的梦想……我和杭师大师生齐心协力,借助天时地利人和,共同搭建了一个政界、学界、乐舞艺术界携手共建、互惠、共赢的文化交流平台!杜晓青:为什么把“复活”与“重建”传统雅乐舞作为你的梦想?刘青弋:我一直认为:民间传统文化是一个民族原生生命状态的表征;古典文化是一个民族文明化程度的标志;现代文化是一个民族创新能力的显现。表现在艺术领域,一个民族的生命活力有多大,根基有多深反映在民间艺术之中;一个民族的文明化程度有多高,文化有多厚反映在古典艺术的积累上;而一个民族的创新能力有多强,未来发展空间有多大反映在现代艺术实验与探索之中。然而,中国古代经典乐舞在当代乐舞文化挖掘、传承与保护中长期缺位,不仅造成当代中国雅乐舞文化建设健康格局“瘸腿”——只有当代形态,缺少历史形态,致使当代中国民族乐舞演艺艺术建设缺少基础,在世界民族乐舞交流对话中失语。久违矣!中华民族的泱泱大风和大国气派!当代中国民族音乐舞蹈艺术严重“西化”倾向,其根源亦在此。杜晓青:这次,你复排了“文庙祭祀佾舞”,你认为,你此次所做的工作和此前舞蹈领域所做的“中国古典舞”的建设有何异同?刘青弋:在目的上是一致的,都是以挖掘、保护、传承、弘扬、振兴与推进民族乐舞文化发展为旨归,只是由于历史条件及其时代要求不同,在做法与方向上不同。前辈们的做法是:“向后看”、“向前走”,在传统的静态资料与活态遗存中探寻民族文化精神和底蕴,建设一个培养当代民族舞蹈演艺人才的训练体系和创作艺术作品的动作语言体系。而我这一步试图做的是“向后看”也“向后走”,尝试复建传统乐舞代表作活态文本,探寻修复传统雅乐舞这条“瘸腿”的可能性,为民族雅乐舞艺术创新提供历史文化基础。换言之,前辈们是在发展中保护传统;我是在“抢救”中保护传统,做着一件“活态博物馆”的事。前辈们主要参照文献和姊妹艺术的共性建设民族舞蹈语言体系;我主要是参照舞谱和活态遗存复制传统雅乐舞代表作。他们是建设“中国古典舞”的当代形态,即“创新”;我是复制“中国古典舞”的古代形态,即“守旧”。前辈们将舞蹈从艺术的综合形态中独立出来,而我则试图让舞蹈在原本的综合形态中复原。杜晓青:学界一般认为,中国古代雅乐舞蹈已经不复存在,尤其舞蹈是动态的艺术,依靠静态的文献资料“复活”动态的传统是不现实的。你如何看?刘青弋:此次学术会议与展演活动,给了我一个机会和平台,从理论与实践双重角度发表了我多年研究的成果,证明:中国传统雅乐舞部分地“复活”或“重建”具有可能性。为什么如此说?第一,经过多年的调查、访谈、考证和实地考察,我万分惊喜地发现:中国传统雅乐舞并未完全消亡,它还幸运地活着!不过奄奄一息,游丝尚存。例如:“佾舞”这一中国古代“雅乐”代表作中的“NO.1”,它活在文庙释奠仪式之中!正如我在复排的“佾舞”表演之前以视频演示的——它的生命线虽然波折,但是没有断绝!不仅在民国时期它一直表演到1948年;1957年吴晓邦在清代的舞童们还健在时曾将祭孔“佾舞”拍成了电影,而且民国时期跳过“佾舞”的舞童至今还健在!2009年9月26日深夜,我拜访了原云南建水群艺馆的馆长,年逾82岁的张述孔先生。他不仅早年做过祭孔“佾舞”的舞童,而且在1957年将“佾舞”(2佾4人)复排搬上舞台并参加汇演;2004年,建水文庙恢复祭孔活动,他再次复排过祭孔佾舞——传人还有!还在!第二,此次,我将乾隆八年皇帝钦颁的舞谱播放在舞台天幕上,以其为“复活”一招一式的依据,使得“佾舞”复排具有真实可信性。一方面因为舞谱的功能即为舞蹈的范本,各地的文庙均依据此谱跳舞;二方面是宫廷从未派出舞蹈家面授,而由各地文庙主持祭仪之人指导排练;三方面是中国的古代舞谱的共同特点是:在动作与动作转换之间没有说明和规定,即给排练者或学习表演者以发挥的空间——这是古人留给我们的自由和空间。杜晓青:由于历史给予后人留下的乐舞资料大多是静态的残片,一般人都认为无法解决复活传统舞蹈文本中动态过程衔接问题,于是关于“真”与“伪”的质疑不可避免,这一点你是如何解决的?刘青弋:对文化的规定性把握是使其不“伪”归“真”的根本保证。我认为,这种文化规定性包括:以“人”为“本”,“天人合一”的世界观;以“仁义礼智信”为主要内容的道德理想;以“神”为“核心”,“神形统一”的生命运动法则;以“情”为“真”的艺术原则;以“和”“善”为“贵”的价值取向;以“阴阳”辩证为“美”的哲学基点……另外,此次研讨会中,我在《论中国古典舞“舞理”建设基础》一文中,提出中国古典舞建设的“舞理”基础应包括:技理(舞蹈技术技法建构原理)、艺理(舞蹈艺术创造原理)、机理(舞蹈“变”“化”“发”“展”枢机之理)、哲理(对舞蹈本体论与认识论的阐释)、医理(是对承载舞蹈的身体与生命体的存在与过程认识的知识系统)。强调用以《黄帝内经》的代表的中国医学典籍和中国医学所揭示的中国人对生命的系统、身体的本质及其生命发展过程的认识为舞理深层基础,来把握中国民族舞蹈中的身体语言规律及其运动原理;返回中国文化的“典籍”,重新认识“神”、“气”、“形”等概念的内涵,熟悉身体的“经”、“脉”、“络”、“穴”等气息流通的渠道,以及生命能量与生命信息的发生、驱动、传递、反馈、演变、协调与统摄的网络,建立起中国民族舞蹈的基本范畴。这些也是我为“复活”传统雅乐舞寻觅文化归“真”的法宝与理论法则。因为,中华传统医道,给予我们的是整体的、恒动地看待世界与事物的观点,它们充满辩证思维与洞悉奥妙的魅力,将带给中国舞蹈艺术的是思维方向的改变与整体系统的丰满。提醒我们的民族舞蹈不要片面地将芭蕾舞身体训练的“科学化”,视为“现代化”的同义语而照搬,自觉或不自觉地以其遵循的“西医医理”作为立身之基,从而忽视了民族对自身身体认识的根本,从而导致本民族舞蹈身体语言系统建设与自身文化传统根性相剥离,特色弱化。特别是中华医道充满智慧地向我们揭示了生命之“道”,以及生命过程演化方式之“道”,从而大大超出了西医建构的人体结构存在形式之学的范畴,使我们能够在中华民族对自己身体存在与生命过程的认识中,找到中国舞蹈语言体系建设的基本点。杜晓青:你认为日本雅乐中的“唐乐”,韩国呈才中的“唐乐呈才”与中国的唐宋乐舞之间是怎样的关系?刘青弋:我认为,它们的根在中国,和中国的乐舞文化是同宗同源。目前日本雅乐中的“唐乐”和韩国呈才(呈才即宫廷舞蹈)中的“唐乐呈才”保存的代表作在史籍中都可找到证明。此次我们为日本雅乐展演复制的舞台是源起隋代、盛于唐宋的舞台“熊皮案”;装饰大太鼓的大“火焰”,其纹样亦在敦煌壁画中可见。但是,它们不能等同于传统的“本原”。打个比方:历史上传到朝鲜半岛和日本的雅乐舞就像一个家庭中移民到外国的儿子,和另一个民族通婚,生下的子孙,还姓他的姓,还有他的血统,但是经过上千年的传承换代,遗传基因变异是不可避免的。我提交的另一篇论文,即指出这种传承过程的复杂性。例如,目前日本雅乐演出:以“左方舞”(即唐乐,穿红色暖色调服装,从舞台左方上场,第一步从左脚开始跳,用中国乐器伴奏)和“右方舞”(即高丽乐,穿绿色泠色调服装,从舞台右方上场,第一步从右脚开始跳,用高丽乐器伴奏)一部对一部地轮番演出方式;再如:日本雅乐目前演出的乐器编制使用的三笛、两弦和三鼓,都更接近历史上的朝鲜半岛,而非中国。杜晓青:如此说来,你认为,当代中日韩乐舞文化交流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刘青弋:在历史上的文化交流,韩国、日本人向中国人学习,将中国的优秀文化作为珍宝和遗产保存下来,还借鉴其经验创建了自己的雅乐舞传统文化。他们值得我们钦佩,其经验值得我们学习。我认为,在文化交流中一方面切莫将他家儿孙当祖宗,一方面不将家族血亲排拒。尽管是混血,因都是一个祖先,亦因其一直努力保持其宗姓,遗传基因中的基本结构还在,将给我们的“复建”提供不可多得的活态参照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