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中日诗歌中的马意象

论中日诗歌中的马意象

这幅画是诗歌中最小的一个单位，也是诗歌艺术活力的最佳体现。一般说来,在一个成熟诗人的诗歌当中,一系列的意象会遵循着某种逻辑性,建构一个独特而完整的世界。其中,个别的意象会显得特别重要,它承载着诗人特定的情感和思想内涵。笔者把这类意象称作主导意象,比如说陶渊明笔下的“菊”、波德莱尔笔下的“花”、舒婷笔下的“橡树”等就是如此。与文学史上的诗歌名作一样,海子的诗歌当中也有着一个主题意象团结着的一系列的意象。正如洪子诚先生在他的《中国当代文学史》中写道,“海子的抒情短诗有浪漫的、梦幻的色彩,他将自己童年与少年时代的乡村生活经验,凝结成一个质朴、单纯的世界:麦地、村庄、月亮、天空等,是海子诗中经常出现的、带有原型意味的意象。”洪先生对海子诗歌中的这些意象的注意基本上能代表了当前学术界的对海子诗歌的观点,不过令人遗憾的是,洪先生并未注意到或者忽略了海子诗歌当中的主导意象。这对于海子诗歌的研究却是至关重要的。笔者认为在海子的诗歌中不但出现的频度较高、内涵丰富,而且能集中体现海子精神特质、承载独特艺术气质的意象只能是“马”这个意象。从海子的创作历程上考察,海子在不同时期或者不同的思想阶段所写作的诗中,马这个特立独行的意象都有着不同的但又相联系的内涵。一重思想国的情感对理想的追求,是古往今来的艺术家的生命追求。这是一个年轻而又古老的主题。所以,追寻的主题在一代又一代的艺术家的作品中成了不可或缺的因素。不仅仅是艺术家,就连普通人的内心中也充满着对美好世界的向往。生活在平庸的社会当中,整天面对着无聊乏味的事物,对理想的生活的追寻对一个人来说会更加重要。海子,作为一个有着广大的精神空间的诗人,对于当代文明的不满和思想上的强大力量,也就注定了他不会安于平庸;而且作为从农村走向大都市的青年,历经了物质上的贫苦和对城市中没有半点诗意的生活,海子只能是在自己的诗歌中寻找自己的理想和属于自己的彼岸世界。在海子的生活中,他魂牵梦绕的只有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家乡。乡村一直是人们生活的根,血脉的生长点和归宿。在文学史上,众多的文学大家都对自己的家乡有着深厚的感情,他们努力书写家乡,在文学作品中表现家乡(如沈从文的湘西世界,贾平凹的商州,马尔克斯的马贡多),无一不是作家对家乡回忆和思念的产物。对于海子来说,家乡生活在他的记忆中已经诗意化了,已经戴上了光亮的灵晕,套上五彩晶亮的光环。而远离记忆中乡村生活的海子,失去了故乡的亲情和温暖,对大都市的生活越来越没有好感,越来越感到精神上的疲乏。他只有逃进自己在梦幻中所构筑的乡村生活,在这里找到了他所理想的诗意和生活,找到了他安放生命之舟的港湾。有了这样的体验,他就会通过诗歌把他的理想和追求的诗意生活或者理想表现出来。在你的河岸上女人月亮马匆匆而去/四只蹄子在你的河岸上/拥有一间雪中的屋子婚姻或一面镜子/这就是大地上你全部的居所难忘有一日歇脚白杨树下/白色美丽的树!在黄金和允诺的地上/陪伴花朵和诗歌静静地开放安详地死亡(《美丽白杨树》)11这首诗的主题恰恰是对白杨树的赞美,但是赞美并不是海子的目的,海子的目的是要寻求这种美丽、寻求尘世中美好的东西。白杨树作为这首诗的中心意象,是作为美的化身而受到海子的歌颂的。但是海子与其他的诗人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他把白杨树和人类联系起来了。“幻无常的人类可还记得/闪电和雨水中的白杨树”似乎一种美在人类的身边,但是却没有得到人类应有的关注和重视,没有得到足够理解的白杨树此时就在海子的对面,而海子本人就来填补了这个本来不应该有的空缺。而有着追寻内涵的马意象就在白杨树的河岸里找到他所想提到的栖身之所。从以上所引的诗歌中可以看出,海子追寻精神上的满足是在对乡村的向往和爱情的理想中实现的。离开了生活多年的乡村和四次恋爱的失败对他有着无可比拟的冲击力,而现实生活又将他抛入一个现代化的大都市中。因此,在无法抵抗的外在环境的包裹和没有根基的精神的痛苦折磨着他的情况下,海子只有把精神家园建立在自己的记忆中。诗意化了的村庄的平和安宁和静谧,使海子的诗歌充满了明朗的气息,而在这里所产生的有着生命般的鲜活的诗歌,又让海子感受到“虚幻”的满足。海子诗歌中的马意象的内涵是很丰富的,那么,除了追寻幸福健康的生活这一内涵之外,马意象还具备哪些主要意义呢?二孤独《六月边及其他子女教育》我们都知道,海子在现实中的追求是失败了的。然而,因为海子只能在记忆中找到自己的精神家园,孤独的海子只能在梦幻中和诗歌中勾勒出一幅田园般的生命的栖居之所。从诗歌风格上以及思想的沟通程度来看,除了他的一些好友如骆一禾、西川等人之外,几乎没人理解他。而且更为严重的是,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年轻人,在大都市的繁华的外表和内在的精神痛苦的抗拒之下,海子的神经过度敏感。而且曾经有过的几次失败的恋爱,更增加了海子的痛楚。几乎不可否认,海子是因为个人的感情而受到了煎熬,但他的真正的痛苦并不是恋爱的失败本身,它只是一条导火线而已。因此,他只能孤独地躲进自己的诗歌里,把自己的痛苦和孤独在文字里透露出来。远方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明月如镜高悬草原映照千年岁月/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只身打马过草原(《九月》)远方在海子的诗里成了死亡的迷惘之地,与九月这个主题明显不谐调,因为九月是一个收获的月份。收获对于海子来说意味深长,没有得到爱情的安慰,也没有从精神的日夜煎熬中找到一个归宿,而只是在草原上形单影只地行走。而下面这首诗则明显地表明了他因爱情而引起的孤独:七月不远/性别诞生不远/爱情不远——马鼻子下/湖泊含盐(《七月不远——给青海湖,请熄灭我的爱情》)很明显,这两首诗一首名为《九月》,一首叫《七月不远》,都是和时间有关的。时间在诗歌中是一个令人悲伤的主题意象。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形象感,与诗歌中的时间感纠缠在一起。我们在读这两首诗的时候,迎面而来的孤独感,很容易就让人感觉到了。《七月不远》写于1986年,而在海子短暂的一生当中,1986年意味着什么呢?海子在他的日记中写道:“今年是我生命中水火烈撞,龙虎相对的一年。在我的诗歌艺术上也呈现出来。这种绝境,这种边缘。”并不难以理解,海子在经历了许多的不如意之后为什么会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在《七月不远》,我们注意到,孤独似乎成了主要的表现对象,爱情成了引起海子孤独感的一个重要因素。“我就是那个情种:诗中吟唱的野花/天堂的马肚子里唯一含毒的野花/(青海湖,请熄灭我的爱情!)”(《七月不远》)海子对爱情充满向往,但是他没有得到理想中的纯真情感,因而他希望能够熄灭它。这首诗中,马是一个很重要的意象,它与海子的孤独是密切相关的,而且与这首诗的主题也是密不可分的。那时候天已大亮/太阳落满天空更为荒芜/只有一个跛男孩/抱着马脖子失声痛哭(《草原之夜》)读到这几句诗,我们最容易想到谁呢?诗歌的最后一句写道:“他们都不能理解我此刻的悲伤”因为孤独才悲伤,才会“抱着马脖子失声痛哭”。笔者相信海子在写这首诗的时候想到的肯定是尼采,或者说这首诗的取材于尼采的事迹。马作为一种伴侣更是孤独的象征,在这类诗歌中就常常与海子为伴,在海子的另一首诗中也是如此:这是我的马匹/它们只在今天的湖泊里饮水食盐(《怅望祁连(之一)》)海子的梦想就是他的痛苦和孤独的另一个重要来源。在这一个诗节中,精神上没有伴侣的海子只能与草原为伴。“马”在这里是虚指,不过却真正地成了一个真实的意象。马匹与海子相依为命,他的孤独感就也和“马”这个意象联系起来了。海子以马这个意象来表征自己的内心的隐秘,但同时也就把他的隐秘在读者的面前袒露开来了。三马是罪犯的象征海子的诗歌中出现了不少的马的意象,与前面提到的两种马意象的内涵相比较,这类意象就显得明显不同。海子在写这些诗句的时候可能是没有这样的意识,因为那是他的内在精神自然而然的体现。但是经过接受者的分析之后,这些意象的内涵就会变得清晰明白起来。马是一种人类在很久以前从大自然中征服和驯养的一个物种,因此,无论外界的条件怎么变化,都有一些动物的本性保留在马的本性中。马还未被人类驯养的时候是充满野性的,而它们在与人类为伴很多年之后,依然没有把野性完全从它们的本性中根除。海子的诗歌也充分地体现了这一点,他在以“马”作为他的诗歌的主导意象的时候,“野性”作为动物的本能就无声无息地注入其中。野性在《现代汉语词典》中定义为“不驯顺的性情”,也就是不为各种制度所规范。制度可以是文明的,也可以是不文明的。很多文明虽然是建立在杀戮和流血的基础之上,但是文明本身却是没有血腥味儿的。所以文明往往成了规范的代名词。而野性、不文明、野蛮却成了造成死亡的大部分原因。在《七月不远》的这首诗中,充满着死亡的意象:“尸体”、“骨骼”、“疾病”、“含毒的野花”,难怪青年批评家余杰说,海子的诗歌中充满残酷。从诗歌意象统一性来看,马意象也必然充满了野性。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海子在写诗的时候也是没有把自己身上受文明浸染的东西溶进其中,而是保存了原始本性的因素。本能的野性和死亡的意象联系起来是海子抒情诗的一种特色,而且野性的本能主要是以马这个意象来体现的。海子写给别人的诗歌也是如此:抬起了一张病床/我的荷尔德林他就躺在这张床上/马疯狂的奔一阵/横穿整个法兰西(《不幸·病中的酒》)我们应该理解,海子在写到荷尔德林的时候,其实他是在精神上检视自己。荷尔德林为德国的诗人,生前一直都默默无闻。在尼采和海德格尔这些思想界的大家对他的诗加以阐释之后,才使得他的天才之作不至于被淹没,幸运地流传下来。而海子显然是受到了荷尔德林的影响,对他充满了敬意,因而把这首诗送给他。尼采在15岁的时候就评论了荷尔德林的诗歌,就充分地注意荷尔德林诗歌中天才的特质。周国平在他的书中写道,“他(尼采)在写给朋友的一封信里分析了荷尔德林发疯时和发疯前夕的一些诗,说它们是德国诗歌中真正的精品,其中有着深刻的官能与突然降临的疯狂的之夜的角斗,表达了至深的忧郁和安息的渴望。”尼采和荷尔德林最后精神都失常了,海子在自杀前夕也是如此。所以至深的忧郁和安息的渴望对海子肯定有着不小的影响。海子在写作诗歌的时候,就找到马这个最佳的意象来表现骨子中的野性和狂躁。疯狂与野性有它的同质性的地方。所以海子献给荷尔德林的诗歌中,就出现了“马疯狂的奔一阵/横穿整个法兰西”。在下一个诗节中,海子写道,“成为纯洁诗人/疾病诗人的象征、有幸的诗人啊/人们把你像系马一样/系在木匠家一张床上”在这一节中,海子把荷尔德林比作一匹马,行动受到束缚的马。充满野性的马,受到了束缚,反而更会刺激其野性的发着。如果这时的马是驯良的,根除了野性的,就不可能有着这个比喻出现在这里。我想起你如一位俄国农妇暴跳如雷/补一只旧鞋的/手/时时停顿/这手掌混同于/兵士的臭脚、马肉和盐/你的灰色头颅一闪而过/教堂的裸麦中央/北方流注的河流马的脾气暴跳如雷/胸膛上面排排旧俄的栅栏暴跳如雷/低矮的天空、灯火和农妇暴跳如雷(《给托尔斯泰》)充满动物性的一面的马,作困兽之斗的无奈,完全展现在海子的字里行间。马的象征意味倒是显得稍微弱一些,但是意象的特征却更加明显。“暴跳如雷”形容了“北方的河流”、“栅栏”、“农妇”,而“北方的河”的特点就同张承志在《北方的河》中写的一样,都是充满激情和野性的,也是带着血性的。“马”在这里更是如此,所以海子也就用暴跳如雷作为限定词。充满野性和血性也就是“马”这个主导意象的重要内涵了。四布白与马意象的一般内涵从以上所引的诗歌中,我们可以看出海子的语言的奇特。灵活多变、奇异而不落俗套成为了他的语言特征。“海子认为诗和语言的关系是:诗在燃烧冶化的过程中将语言外壳熔解进去,语言是诗歌大火外部和内部的形状;诗是动感性极强,富于流动变化的机体,不可能用一般性的修辞逻辑规范它。”最为重要的是他的独特的词语组合达到了陌生化的效果。尽管语言所指涉的都是一些具体而平凡的意象,但是一经过海子的思考和运用,就会传达出他的思想他的独特的诗意。海子语言运用在很多地方都显得很大胆,那种理想式的结构与他所传达出的心情的焦躁配合得天衣无缝,相得益彰。这就是海子的诗歌不会沉没的主要原因。而且海子也正是在这种语言中运用了“马”意象,把“马”意象的丰富内涵完全表现了出来。但是,上面分析的几点并没有穷尽海子的抒情短诗中的“马”意象的丰厚内容,但是笔者相信这几点是海子笔下的马的所指的核心。因而,海子笔下的马的一般内涵就没有多大必要去讨论了。如白马过河一片白/黑马过河一片黑/这一条河流/总是心头的河流白马过河是月圆/黑马过河是月残/这一只月亮/总是床头的月亮(《谣曲·之四》)在这两句诗歌中,马意象只是海子的童趣的表现,活蹦乱跳的语言再加上海子的大胆的诗意想象,构成了这类诗歌的特征。再如“而我/手缠树叶/春天的阳光晒到马尾/马的屁股温暖得像一块天上落下的石头”(《春天(断片)》),这类诗歌是海子童心的流露。春天构成了海子童趣想象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当然也是他内心丰富复杂的最好体现。这类诗非但没有减弱海子的诗歌的特点,反而加强了立体感。而其中马的形象也是海子天才想象力的展现。可以说,海子诗歌中的马意象代表着他的精神的状态——对追求(理想的)、孤独、野性,尽管我们不可穷尽其意义,但是马意象所具有的这些内涵已经显现出海子诗歌所具备的多侧面、多维度、深蕴含的特征。这几个内涵有着内在的逻辑性,它们表现着海子的几个侧面,而又紧紧地融合成一体。对于海子来说追求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