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书》成书时间新考

《大同书》成书时间新考

20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关于《大同书》出版时间的讨论从未停止过。然而，自1985年朱仲岳先生发表《大同书》手稿《南北大公司》1文以来，讨论逐渐结束，他的观点被广泛接受。朱文最有力之处是,援引天津图书馆所藏《大同书》手稿本②2中日本人犬养毅的如下跋文:“南海先生侨寓东京距今殆四十年也。先生出示《大同书》稿本廿余篇,是时起稿以后已经廿余年,深藏箧底。先生晚年仅刊第一篇,无几弃世。此著先生一生心血之所注,虽敷衍《礼运》一篇,实为先儒未发之学。予尤服研钻之精,造诣之深矣。”据朱文考证:“侨寓东京”是指康有为1898年9月至1899年2月第一次去日本,时住东京。这一关键问题解决后,朱参以其他史料,得出结论说:《大同书》起稿于1884年,即《康南海自编年谱》中所说的《人类公理》,到1898年9月流亡日本时,康有为已有稿本“廿余篇”,在东京时曾向日本友人出示此稿,以后周游列国,将其带在身边,1901至1902年避居印度时成书。犬养毅的跋文无疑是一份重要史料,但是它只能说明1898至1899年间已有《大同书》手稿存在,却不能证明康有为在1884年开始起稿。跋文中说“是时起稿以后已经廿余年”,此说如果确实,那么从1898年上推20多年,当在1878年以前起稿,其时康有为不满20岁,正师从朱次琦研读儒家经籍、史籍和古典文学,并未思考人类的未来问题。据康有为在《自编年谱》中说,他开始思考人类未来问题是在中法战争那一年,即1884年。因此,“起稿以后已经廿余年”云云,并不确实,它显然是犬养毅听康有为说的,而康有为对自己的著作一向有倒填年月的毛病,不足为据。至于朱文引《康南海自编年谱》中关于1884年著《人类公理》的记载③3,作为廿余年前起稿的佐证,则失之不慎,因为《人类公理》并非《大同书》的初稿,而是《实理公法全书》的初稿。《实理公法全书》是康有为的另一部早期空想社会主义著作,与《大同书》不同。因此,《大同书》的起稿时间尚有进一步探究的必要。一、《人类浚自由》其内容为“以几何为之”,其又作《实理公法简介康有为对于他在1884年开始撰写《大同书》一事言之凿凿。他在《大同书题词》中称:“吾年二十七,当光绪甲申(1884年),法兵震羊城,吾避兵居西樵山北银塘乡之七桧园淡如楼,感国难,哀民生,著《大同书》。”在今本《大同书》中,他也多次说于1884年写作《大同书》,如甲部《入世界观众苦·绪言》说:“康有为生于大地之上……吾地二十六周年于日有余矣。”康有为26周岁正是1884年。但是所有这些说法都是事后所说,不足为凭。康有为自称他的思想于30岁时已经成熟,所有重要思想在此以前都已具备,为了证明这一点,他还把在30岁以后所写的一些著作倒填为30岁以前所写,《大同书》就属于这种情况。因此我们不能依据他事后所说来确定《大同书》的起稿时间,也不能据此讨论他的早期大同思想,而必须寻找更为可靠的材料。康有为最早提到他写作关于人类未来社会的著作,是在《自编年谱》中。《自编年谱》是分两段写成的,1896年以前的年谱写于1896年,1896至1898年的年谱写于1899年初①4。年谱的写作时间比较早,保留了很多康有为早期活动的珍贵材料,当然也有隐讳、夸张、失实之处。在《自编年谱》中,康有为没有说他在1884年写过《大同书》,而说在1885至1887年写过一部《人类公理》:“光绪十一年(1885年),二十八岁,从事算学,以几何著人类公理。既而张延秋招游京师,二月将行,二十三日头痛大作,几死。日读医书,既而目痛不能视文字,医者束手无法,惟裹头行吟于室,数月不出,检视书记遗稿,从容待死,乃手定大同之制,名曰人类公理,以为吾既闻道,既定大同,可以死矣……病后记性遂衰,从此不敢复事算学矣。”“光绪十二年(1886年)……是岁作内外康子篇,内篇言天地人物之理,外篇言政教艺乐之事。又作公理书,依几何为之者。”“光绪十三年(1887年)……是岁编人类公理,游思诸天之故,则书之而无穷也。作内外篇,兼涉西学。以经与诸子,推明太古洪水折木之事,中国始于夏禹之理,诸侯犹今土司,帝霸乘权,皆有天下,三代旧事旧制,犹未文明之故;推孔子据乱、升平、太平之理,以论地球,以为养兵、学言语,皆于人智人力大损,欲立地球万音院之说,以考语言文字,创地球公议院,合公士以谈合国之公理,养公兵以去不会之国,以为合地球之计。其日所覃思,大率类是,不可胜数也。”②5从上引康有为的记述来看,《人类公理》又简称《公理书》,它是模仿几何学写作的,所谓“以几何著人类公理”,“依几何为之者”;它的内容是“大同之制”,但是“大同之制”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却说得很含混。在“光绪十三年”条下,讲了一段设立地球万音院、地球公议院等有关大同社会的内容,这样的内容应该属于“大同之制”,但它似乎又不属于《人类公理》一书中的内容,因为第一,这段文字是接在“作内外篇”之后的,从逻辑上说,它就应该属于《康子内外篇》中的内容,但今存《内外篇》中没有这方面的内容;第二,这段文字不是以几何学原理推导出来的,而是以传统经学中的三世说推导出来的,原文说:“以经与诸子,推明太古洪水折木之事……;推孔子据乱、升平、太平之理,以论地球……”而《人类公理》却是以几何学为原理的。虽然《人类公理》的内容不很清楚,但是它的基本原理是明白无误的,即“以几何为之”,因此我们可以断定它不是《大同书》的初稿。众所周知,《大同书》不是以几何学原理为基础构建的,而是以儒家三世说构建的。“以几何为之”的是另一部书,名为《实理公法全书》。康有为生前未曾刊布《实理公法全书》,只有抄本流传下来。由于书中未注明写作时间,康有为也从未提到过这部书名,它的起稿和完成的时间就成为一个有争议的问题。对此,迄今主要有两种意见。一种认为:从这部书的内容和结构来看,它可能就是康有为在《自编年谱》中提到的《公理书》的修订稿,但书中引用法国1891年夫妇离异、婴儿出生等统计数字,说明它最后定稿不会早于1892年①6。另一种认为,它不可能写于1895年以前,因为它的观点与康有为在1895年以前著作中的观点大相径庭,它约写于1897至1902年间,因为书中所表达的“人有自主之权”的思想恰在这一段时期成为启蒙先驱者的共同认识,康有为《自编年谱》中所谓《人类公理》写作云云,是倒填年月,并不可信②7。笔者认为,这部书就是在《人类公理》的基础上修订而成的,完成时间当在1896至1897年间。因为:1.这部书是仿照几何学的“公理”、“公例”、“比例”来推导和论证人类社会普遍原则的,明显受到几何学的影响,而据康有为《自编年谱》说,他只在1884和1885两年间学习算学,并且“以几何著人类公理”,在1885年3月29日得了头痛病,差点死了,以后他就“不敢复事算学”,因此“依几何为之”的《人类公理》当在这一时期着手写作,而不可能是在“不敢复事算学”后12年的1897年才开始写作。2.这部书以资产阶级政治理论和原则作为“人类公理”,说明康当时已有较深的西学修养,而且书中使用“议员”、“人有自主之权”等流行于1896到1898年启蒙运动时期的术语,说明此书不可能完成于1895年以前,但是书中对于西方资产阶级政治原则和伦理原则的阐述还很简略,并且生硬,远没有他在1898年写成的《日本变政考》中那样详尽和“自如”,因此定稿不会晚于《日本变政考》的写作,仍属于早期著作。《实理公法全书》是康有为计划编纂的《万身公法书籍》中的一种。从《整齐地球书籍目录公论》中,我们知道《万身公法全书》是一套丛书,它包括《实理公法全书》、《公法会通》、《祸福实理全书》、《地球正史》、《地球学案》,《正史学案》、《考证全书》、《万国公法》、《各国律例》等,规模浩大。这套书没有全部编成,现在我们见到的只有《万身公法书籍目录提要》、《实理公法全书》、《公法会通》三种。《实理公法全书》是《万身公法书籍》中最重要的一部,它是“万身公法之根源,亦为万身公法之质体”①8。这部著作在写作风格和思想内容方面均不同于康有为在1897年以前所写的著作,也不同于后来所写的《大同书》以及其他一些著作。康有为在19世纪80年代所写的《民功篇》、《教学通议》、《康子内外篇》,90年代所写的《长兴学记》、《新学伪经考》、《桂学问答》、《孔子改制考》等,无论是尊崇古文经说还是尊崇今文经说,无论是吸收佛学还是西学,都没有脱离儒学传统,写作方法不外乎考据和探求义理,思想内容以阐发儒学为主,虽然其中也若隐若现地表露出资产阶级的新思想、新观念。《实理公法全书》则完全不同,无论写作方法还是思想内容都属于“西学”,而非儒学,它的儒学色彩非常淡薄,佛学影响几乎无存。康有为仿照欧几里得《几何原本》②9的形式写作此书。每一章都按照“实理”、“公法”、“比例”三段式来结构,并加按语。“实理”相当于几何学的“公理”和“定义”,它是康有为认为已被科学家证明或者已被人类社会生活实践证实的真理;“公法”相当于几何学的“公式”,是根据实理和公理推导出来的法则,或根据人道的原则设计的社会生活的根本原则;“比例”也是借用几何学术语(《几何原本》第5卷专论比例),是列举古代和现行的社会制度、习俗;“按语”相当于几何学的证明,是对公法和比例所作的简要说明和评论。这样一种三段式结构,生硬模仿几何学,似乎显得荒唐,但是它反映出康有为积极吸收西方自然科学成果和尽力摆脱儒学桎梏的可贵努力。恩格斯说:“每一时代的理论思维,……都是一种历史的产物,在不同的时代具有非常不同的形式,并因而具有非常不同的内容。”③10中国步入近代以来,特别是19世纪60至80年代,随着洋务运动的兴起和展开,译介了大量的西方科学技术书箱,这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中国知识分子“重文轻理”的传统,研究科学一时成为风气,不但出现了李善兰、华蘅芳、徐寿等著名科学家,而且一般知识分子也以谈科学为时髦,就连文悌那样的顽固分子也钻研过西方科技。在1883至1885年间,康有为研究过算学和声、光、化、电、重学(力学)。科学思潮主要表现为崇尚理性,重视实证,尊重客观规律。这些特点在《实理公法全书》中得到了体现。康有为依照几何公理来推演人类社会的公理,说明他相信人类社会像自然界一样存在着不依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他说:“地球既生,理即具焉,盖既有气质,即有纹理。人有灵魂,知识生焉,于是能将理之所在而发明之。其发明者日增一日,人立之制度亦因而日美一日。”①11就是说世界存在着客观规律,具有知识的人类能够发现客观规律,并能够根据规律建立起相应的制度。他称这种规律为“实理”。实理的发现有三种途径。一种是由科学家“实测”得来,一种是经过人们社会实践证明行之有效的“实论之法”,一种是“出自几何公理之法”。这三种途径其实就是科学实验、社会实践和逻辑证明。康有为说的这些方法看起来是科学的、唯物主义的,但实际上他在具体阐述这些方法和运用这些方法来寻求“实理”时,却表现出严重的非科学的唯心主义倾向,他在书中列出的许多“实理”,其实并不是实理,而是出自他的主观设想。他的实理说,类似于19世纪20至30年代流行于西方的实证主义,虽然时时处处标榜“确实的”、“正确的”,却常常是不确实、不正确的。然而,如同实证主义者一样,康有为的“实理”说也是科学思潮影响下的产物,具有反对迷信、反对信仰主义的积极意义。当然这部书并未完全摆脱儒学的影响,它所讨论的主题正是传统儒学的主题——纲常,这从书中的主要章节《夫妇门》、《父母子女门》、《师弟门》、《君臣门》、《长幼门》、《朋友门》、《礼仪门》等可以看出来,但是康有为是用新的理论和方法来讨论这些古老论题的,他批判和否定了儒家传统的纲常伦理,表现出对于资产阶级民权、平等、自由的追求。全书旨在阐明如何才能实现“人人有自主之权”、“人人平等”的社会。在全书的总纲《总论人类门》一节中,康有为从“人各合天地原质以为人”和“人各具一魂,故有知识”两条实理出发,推导出“人有自主之权”和“以平等之意,用人立之法”两条最基本最重要的“公法”。这两条公法保证把平等原则贯彻到人类生活的一切领域中去。一个符合“实理”和“公法”的社会主要就表现为平等权利的实现。这实际上就是康有为理想的资本主义社会。康有为以这两条公法为标准来检验人类以往的制度和传统观念,指出“君主威权无限”、“男为女纲”、“长尊于幼”、“屈抑朋友,名之曰奴婢”等制度和观念都“大背几何公理,无益人道”①12,全面否定封建专制制度和传统伦常观念。对于资本主义制度,康有为也表示了某些不满。他认为资本主义也不完全符合“人人有自主之权”和“人人平等”的公法。他说:“君民共主,威权有限”的君主立宪制度有失“几何公理之原本”,“民主”制度也不算“精”,只有“立一议院以行政,并民主亦不立”才最合乎平等原则,最有益于人道。他还认为只有取消家庭,允许男女自由结合,不立婚约,对儿童实行公养公教,才能保证“人有自主之权”的实现。总之,他认为要完全彻底实现“实理”、“公法”,就必须有一个更加美好的社会。这一切显然具有空想社会主义性质。因此,《实理公法全书》也表达了康有为早期大同思想,是他的大同思想形成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在康有为现存的全部著作中只有在《自编年谱》中说到他依据几何学写了一部《人类公理》,而现在我们发现只有《实理公法全书》这部书是依据“几何公理”写作的,并且探讨了理想社会的基本原则和制度,因此《实理公法全书》肯定与《人类公理》有直接关系,前者应该是在后者的基础上修订而成的,至少是在后者部分内容的基础上修订而成的。二、《实理公法简介》,是视角下的部本。内容上,主要有有一种观点认为,《实理公法全书》是《大同书》的前稿。事实上,他们是各自独立的两部书,并非一部是另一部的前稿。第一,这两部书的思路、结构、理论基础和写作风格都不相同。《实理公法全书》仿照几何学,运用“实理”、“公法”、“比例”三段式展开论说,着重论证“人类平等”的原则是合于“实理”的“公法”,虽然设计了未来社会的基本原则,但没有描述未来社会的面貌;它没有运用“三世”、“小康”、“大同”的理论,连这些概念也未出现过。《大同书》则不同,它以“三世”说、“小康”、“大同”说为理论基础,从不提及什么几何公理,也不用“实理”、“公法”、“比例”等概念,全书主要讨论人类最高理想社会——大同社会的制度,并描绘了它的基本面貌。第二,《实理公法全书》是康有为计划编纂的一套规模庞大的丛书《万身公法书籍》中的一种;《大同书》是完全独立的一部书,并不从属于《万身公法》。按照康有为设计的编纂方针,《万身公法书籍》中的每一部书都应该集体编写、修改,这在《实理公法全书·凡例》中说得很明白:“每次重修此书时,凡诸画押之人,《整齐万身公法书籍》一段所载,必先加议论,然后画押者,其议论若无精语,则并不刻于书中。”而《大同书》是康有为独立写作,秘不示人的一部书。第三,梁启超在《三十自述》中回忆他于1891至1895年在万木草堂师从康有为时的情景说:“先生时方著《公理通》和《大同学》等书,每与通甫(陈千秋)商榷,辨析入微,余辄侍末席,有听受无问难,盖知其美而不能通其故也。”①13“盖知其美而不能通其故”,说明《公理通》和《大同学》是两部关于未来理想社会的著作。《大同学》显然就是后来的《大同书》。《公理通》应该就是《实理公法全书》。《实理公法全书》的“实理”也包括“公理”的意思在内,康有为在这部书开篇的“实字解”中说:实“有虚实之实。如出自几何公理之法,则其理较实;出自人立之法,则其理较虚。又几何公理所出之法,称为必然之实,亦称为永远之实。”②14这样说来,实理也就是公理。因此《人类公理》、《公理书》、《公理通》、《实理公法全书》在题名上是一脉相承的,都受到几何学的影响,它们之间有稿本上的渊源关系。从梁启超的《三十自述》中,我们知道康有为在万木草堂讲学时同时写作两部关于未来社会的著作,而不是一部。过去,在没有发现《实理公法全书》的抄本以前,我们不明白《公理通》和《大同学》有什么区别,以致有论者认为它们实际上是同一部书,现在二者的区别很清楚了,《公理通》是仿照几何学写作的,《大同学》是用三世说构建的。三、主体要素:儒家第三社按照梁启超的说法,康有为于1891至1895年在万木草堂讲学时已在著作《公理通》和《大同学》,但他没有说明在此以前的80年代康有为是否已经起稿了。本文在前面已经指出:《公理通》即《实理公法全书》即《人类公理》,是起稿于1885至1887年。那么《大同书》起稿于何时呢?笔者认为它起稿于1892年以后,理由如下:表现在《大同书》中的大同思想是康有为糅合儒家三世说、《礼运》大同说和西方空想社会主义学说而形成的。在《自编年谱》中,康有为所追述的早年大同思想的雏形也基本如此。例如他说他在1884年开始思考人类未来社会:“以三统论诸圣,以三世推将来,而务以仁为主,故奉天合地,以合国合种合教一统地球。又推一统之后,人类语言文字饮食衣服宫室之变制,男女平等之法,人民通同公之法,务致诸生于极乐世界。”1887年,他“推孔子据乱、升平、太平之理,以论地球,以为养兵、学言语,皆于人智人力大损,欲立地球万音院之说,以考语言文字,创地球公议院,合公士以谈合国之公理,养公兵以去不会之国,以为合地球之计”③15。从《大同书》的内容和《自编年谱》中所述来看,康有为的大同思想的三个要素——儒家三世说、《礼运》大同说、西方空想社会主义学说,是杂糅在一起的,缺一不可。在这三者之中,西方空想社会主义学说是核心,有了它,康有为的大同思想才属于近代空想社会主义思想;《礼运》大同说则是康有为为西方空想社会主义学说找到的民族文化的依托点;三世说是康有为的社会历史观,它与西方传来的进化论相糅合,形成一种社会发展观。这三个要素,缺少任何一个,都不可能构建起康有为的大同思想。因此,要搞清楚康有为何时起稿《大同书》,就必须先搞清楚康有为何时接受三世说、大同说、西方空想社会主义学说,并将它们糅合起来。1.“三种”是安德尔人的理想时代的标志三世说始见于《春秋公羊传》,即“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书中三见此话,一在隐公元年,一在桓公二年,一在哀公十四年)。它把鲁国的历史分为“所闻”、“所见”、“所传闻”三个阶段;所谓“异辞”是说《春秋》对于鲁国不同阶段的历史所用的笔法不同。西汉的董仲舒在《公羊传》的基础上又具体划出所见、所闻、所传闻三世的起讫年代,并指出《春秋》笔法是“于所见微其辞,于所闻痛其祸,于传闻杀其恩,与情俱也”①16。东汉的何休又进一步发展了三世说,提出“三科九旨”说,并且详细阐述三世说的内容:“所见者,谓昭、定、哀,己与父时事也。所闻者,谓文、宣、成、襄,王父事也。所传闻者,谓隐、桓、庄、闵、僖,高祖、曾祖时事也。异辞者,见恩有厚薄,义有深浅……于所传闻之事,见治于衰乱之中,用心尚粗觕,故内其国而外诸夏,先详内而后治外……。于所闻之世,见治升平,内诸夏而外夷狄……。至所见之世,著治太平,夷狄进至于爵,天下远近大小若一,用心尤深而详。”②17何休在三世的划分上和董仲舒一致,但突破了董仲舒三世说的“与情俱也”的情感因素和笔法特点,增添了简单的社会历史内容。他把“所见”、“所闻”、“所传闻”三个仅表时间的概念和“太平世”、“升平世”、“据乱世”三个具有一定社会历史内容的概念一一对应,并与“异内外”相配合,从而描述出他理想中的鲁国发展历史,表现出一种进化史观。康有为在1889年会见廖平以前是崇奉古文经的,因此,他在1884至1887年间不可能用三世说作为基本理论来观察和论述社会发展问题。在现存康有为的1889年以前的著作中,包括比较全面反映他早期学术思想的《民功篇》、《康子内外篇》、《教学通议》中,从未提及三世说。1899年底至1890年初,康有为在广州两次晤见今文经学大师廖平,受其影响,转而崇奉今文经学。1891年,他开始在广州长兴里万木草堂收徒讲学,宣扬今文经说。同年;他的讲义《长兴学记》刊出,里面仍然没有三世说的内容。由此可以断定他在1891年以前还没有树立起三世说的社会历史观。那时他正和他的弟子们编著《新学伪经考》,致力于推倒古文经的工作,无暇顾及其他。2.《礼运》曰儒家的社会理想集中表现在《礼记》的《礼运》篇中那段关于大同社会的描写:“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这是每一个儒家学者都烂熟于心的。康有为对此当然也很熟悉,他在《民功篇》(约作于1886年)中讲到一段“大同”:“孔子有元宗之才,尝损益四代之礼乐,于《王制》立选举,于《春秋》尹氏卒讥世卿,又追想大同之世,其有意于变周公之制而光大之矣。”①18但是他没有就“大同”展开论述,也未赋予它任何新的意义。在《长兴学记》这部大讲“仁学”的讲义中,他也只字未提《礼运》和“小康”、“大同”,说明其时他还没有重视《礼运》。钱穆先生已注意到《长兴学记》未提到《礼运》的事实,他就此发表议论:《长兴学记》“所举尚不及《礼运》,知以《春秋》三世会通《礼运》进大同,尚是后事。”②19这个判断是正确的。3.大同世界的“亟待发展”康有为接触到西方空想社会主义学说,和其他未出国门的中国学者一样,不会早于1892年。据笔者所知,西方空想社会主义思想在中国传播始于19世纪90年代初,第一篇文献是连载于1891年12月至1892年4月《万国公报》上的《回头看纪略》,它是根据美国作家贝拉米所著《回顾》一书节译的③20。贝拉米是一个“社会主义者”,于1888年写出科学幻想小说《回顾》,内容是讲一个年轻人于1887年在波士顿睡熟,到2000年才醒来,他发现世界已经发生了惊人的变化,生产资料已经公有,所有儿童都由国家教养到21岁,然后按照才能和爱好分配工作,男女平等,设有公共食堂……小说首次向中国人展示了一幅空想社会主义的美妙图画。译者把这幅图画叫作“大同世界”。例如在卷首,他意译书中主人公在2000年讲的话,其中说到“岂知上帝生人本为一体,贫者富者皆胞与也。何至富者自高位置,而至于贫者毫无顾惜,岂所谓大同之世哉”!在小说的最后部分,讲述者在称赞没有撒谎和犯罪的社会现象时说:“这才是真正的大同世界”。在近代中国,把空想社会主义概之以“大同”一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