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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事叙述的伦理与道德伦理

作为一个复杂的故事元素,性事叙事在过去的叙事作品中表现为线性的、曲折性的和隐蔽性的。历史地看,性爱叙述大多是遵循着与一定的社会道德价值判断相一致的叙述伦理的,即性爱叙述是处在道德律的支配下的。性爱叙述总是在礼法伦理、道德伦理的匡范之下完成它在叙事性作品中的各种叙述任务。但是,随着80年代以来反现代文明文化思潮的兴起,性事叙述产生了一种向父权制文明秩序挑战的叙述范式,这就是莫言首开的以晚辈视角来叙述前辈“性事”的叙述模式。在叙述前台将前辈(主要是父辈)的性事直接推出来亮相,以传统的道德伦理和叙述伦理来看是大逆不道的,而这种叙述范式就是以蔑视礼法,甚至置礼法于不顾的文化心态和文化行为颠覆了传统伦理,以反叛精神反抗着现代文明,彻底冒犯传统礼法,强烈地冲击着道德伦理和文化意识形态。这种叙述范式寓含着作家的叙事目的、叙事意旨、道德伦理判断趋向、文化立场选择等复杂的文化心理因素。审父式的性事叙述以子(孙)辈的视角来观照、审视父(祖)辈在性事中的人性层面,在父与子的模式中展开性事叙述,或是通过儿女辈的叙述视角,或是凭借儿女辈和父辈之间的互审来完成叙述。这种叙述范式,“将父辈和子辈均作为现实经验意义上的生存个体来叙写,父子人伦意义上的身份属性被极端化消解,传统文化中的‘父法’或孝道传统被彻底颠覆……作家站在虚无主义者或人本主义立场上重塑父子伦理。”1传统的性事叙述,讲求的是长幼尊卑的礼序,大多以隐晦、含蓄或批判的态度来叙述,但审父式性事叙述,则是以直接、明朗的或讴歌,或贬抑的态度来叙述,从创作心理上分析,呈现出了崇拜、憎恨、戏谑等不同的心理倾向。这些不同的心理倾向成为了透视作家叙述伦理中的个人精神和文化情感态度的窗口。一对父祖辈性事叙述的反父法尊严的批判性事叙述的颂父模式,首先是对父(祖)辈的性事基于崇拜心理进行的叙述。它实际上是将长辈都还原为自自然然的男人和女人,将性事原始化、生命化,性事叙述的实质是对原始生命力的讴歌和崇拜。这种崇拜、讴歌不以道德伦理判断为约束,而是力图展示一种非道德伦理所能评价的人的强悍的本能欲望,把“性”视做纯粹的生命形式和生命品格来观照。作家们不但让父辈的“性”走到叙述前台,“而且力图将之化为生命图腾的精神象征进行膜拜式塑写。”1其彰显的是对传统父法伦理体系压抑“性欲”的反叛精神,同时也是作家为争取“性”这一生命力获得与其他生命内容在叙述中的同等地位的极端化心态的流露。从其本质上看,这类叙述一方面是基于掀翻“性”在叙述中被压抑、限制和禁忌的地位的心态而爆发的一种强烈反弹力,其极力张扬“性”这一生命本能在叙述中必须获得平等地位的诉求,并且是借有权威的父辈为载体将“性”的生命强力拱抬上更高的地位而尽显崇拜,这可以看做是对父权皈依、认定心理的审美化处置。这种性事叙述最典型的当数莫言的《红高粱》和刘恒的《伏羲伏羲》。《红高粱》采用了英雄崇拜般的“仰叙”视角讴歌“我爷爷”在高粱地里的野合,奏响了原始生命力的辉煌乐章。生命的野蛮和欲望的粗砺勃发,展现了原始生命力的强悍不羁。“潜藏了十六年的情欲迸然炸裂”,带来“一阵类似幸福的强烈震颤”,这种不可遏制和压抑的本能欲望是蔑视人伦法则的不羁心灵的释放。“我爷爷”的人生就是一曲关于强悍生命的充满激情活力的赞歌。在生命欲望迸发的时刻,文明的因素和理性的规则都显得无力和苍白。作者完全是把“性”这一原始生命力当做生命品格加以膜拜和讴歌,明显地透露出对中国传统伦理道德、现代工业文明和技术理性压抑原初生命状态的反抗心理和创作精神。作者展示了一个充满创世动力和阳刚之美的父性世界,并将性力浪漫化和传奇化,以控制不住的炫耀来描写父辈的“性”,这是为争取人的性本能欲望的文学创作地位、反传统伦理、反现代文明而实施的文学行动。因此,对父(祖)辈性事的讴歌、膜拜式塑写,实际上是在缅怀父性神话的光辉。在父(祖)辈生命本能的张扬中,流露着皈依、崇拜父权的心理情绪。但是,在另一方面,颂父式的性事叙述不仅将父辈的性事光明正大地推到叙述前台亮相,而且淋漓尽致地放大,又在对父辈性事的膜拜本身中融会着作者对父权尊严的否定、反叛。因为在传统的父权伦理中,对父辈性事做如此直接大胆的叙述,是犯了大不敬之讳的,是亵渎父权尊严的。这一蔑视父法伦理和传统叙述伦理的做法,蕴涵着创作者反父法尊严的反叛心理。同时,颂父式的性事叙述本身,也以悖论的方式既彰显父性本能的强力,又展现这种强力对父权神圣的摧毁,这可从刘恒的《伏羲伏羲》中得到确证。刘恒的《伏羲伏羲》也是主要写父辈的“性欲望”的。与《红高粱》不同的是,《伏羲伏羲》不是从正面张扬父辈的性力以和传统伦理对抗,而是以父辈自身在“性事”中的复杂、矛盾的人性冲突并导致人的毁灭来对传统伦理压抑性本能发出反抗的呐喊。“性”主要是通过杨天青来表现的,使他和菊豆遭罪的也主要是男性的力量。整个作品以悖论的方式加以表现,年轻的杨天青被压抑的生命欲望冲破了“婶子和侄子”的伦理禁忌火山一样爆发出来,情之所致,本能之所致,无可阻拦,即便是婶侄之间,也难挡“性”这一生命强力的冲击,这是神圣的父权在“性”面前变得无力的展示,是对传统父法伦理的反叛。但是,在儿子杨天白看来,侄婶间的乱伦是违背伦理的,他不像《红高粱》中的“我”那样讴歌、膜拜前辈的性事,而是憎恶名为兄弟实为父亲的杨天青,他协助手执戒尺的“伏羲”杀死了自己的父亲,永远地驱逐了母亲,这种“大义灭亲”又是反传统伦理的。再者,传统的叙述伦理是压制或限制“性”,特别是父辈的“性”的直接张扬,而《伏羲伏羲》偏偏特别地叙写父辈的“性”,并且对父亲的性器官做了夸张式的描写,作品显然是反对性压抑的。但作品并不以为解除了性压抑就可以使人生命勃发,相反倒可以使人陷入更深的困境。杨天青既是传统伦理的违禁者,又是受戒律惩罚者,这个戒律不仅来自外界,而且来自他的内心,他是他自己的立法者和执法者,所以他拒绝了菊豆提出私奔的选择,而在水缸中自溺而亡。这又是对父辈性强力的否定。所以说,消解父权尊严和歌颂父辈生命强力的对立心理,在颂父式的性事叙述中统一为一个圆融和合的文学场景,即消解父权尊严的精神融会在了崇拜父权神圣的心态之中,从而复合地揭示了创作者与接受者在当代文化语境中的精神、心理状态。二审父式性事叙述中的社会心理中国传统的父权制文明在人类文明的发展进程中形成了一整套维系其整体存在的超稳定的结构形态,构建成了“父尊子卑,夫尊妻卑”的社会规则和秩序。这种规则和秩序在父权文明的演化进程中越来越稳定,即便在当代中国,父权尊严也仍然是深入中国人潜意识的重要思维结构之一。然而,规则一旦定型化、模式化、凝固化,就会成为束缚人的创造力的桎梏,使人感到单调、僵化,以至使人厌倦。这时,对规则的破坏、偏离、背弃就会成为一种解脱,一种革新;而追求艺术表现上的自由、变化、无序和复杂性,就会成为审美的主导兴趣和创造动力。美国心理学家阿恩海姆指出:“在有机体的知觉活动中,不仅存在着一种偏爱简化和平衡的倾向,还存在着一种通过加强不平衡和偏离简单式样来增加张力的倾向。”2换言之,人既有在混乱、无序中寻求秩序的天性,也有突破规则、追求自由、多样的需要,这两者都有可能成为人的行为的驱动力。审美心理的这一辩证运动规律,也是对渎父式性事叙述的创作心理动因的最好解释。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对父权尊严的敬畏、膜拜,已经形成了一种简单式样和平衡稳定的秩序、规则,必然使创作者产生厌倦并进而偏离、背弃,从而追求突破规则的需求,由此,颂父、崇拜父权的认知规律被打破,背离父权威严的渎父心理便在审父式性事叙述中成为必然。在中国的传统伦理中,无论是行为或语言的渎父、诋父都是大逆不道的。尊父、敬父是“文明”的秩序和规则。但在80年代以来的父辈性事叙述中,对父辈性事的诋毁、丑化却是光明正大地亮相叙事前台了。作家在这种叙述中,将“性”从“爱”的道德伦理体系中剥离出来给予贬抑化审视,无限开拓父辈性事的负面:丑陋、罪恶,毫无遮掩地展示父辈“性行为”的动物性,强化“性”的“原罪”特点,从父辈的性事中挖掘“人性恶”的心理内涵。在这种直接丑化的叙述中,暗藏着对父辈混乱生活的批判、反对立场,也暗藏着对父辈受制于身体欲望的生存处境的怜悯甚至蔑视、憎恶心理。如果说颂父式性事叙述是将消解父权尊严的精神融会在皈依父权的歌颂式塑写中的话,那么渎父式性事塑写则是挑战、侵犯、颠覆父权威严的文化心态的直接释放。作家从子辈的立场和视角(即俯叙的视角)来叙事,诋毁、丑化父辈的性行为成为摧毁父权尊严、挑战传统伦理的最生动、直观的路径,传达出极端颠覆的意味。父亲的形象被作为“传统”、“规范”、“权威”的象征而遭到拒绝和贬抑。父亲作为一个丑陋、堕落、无耻、暴虐、性欲旺盛不可自制的、为子孙们深恶痛绝的败类,被夸张、扭曲地呈现,并遭到无以复加的亵渎。这种渎父叙述在余华、苏童、阿来的笔下达到极致。阿来的《尘埃落定》通过“我”的眼睛偷窥到父亲和他心爱的女人在罂粟地里疯狂做爱,情欲汹涌,衰老丑陋,在“子捉父奸”时父亲极端粗野狼狈;在余华的《细雨中的呼喊》中,父亲孙广才因再次调戏儿媳妇被大儿子提着斧头追杀从而奔逃时“像婴儿一样哇哇大哭”。这些叙述都在极力丑化父亲的性事形象,将父亲性行为的动物性欲望膨胀的龌龊宣泄无遗。如此极端地丑化、诋毁父亲的形象,正是为了表现出强烈的蔑视、反叛传统道德伦理和叙述伦理的文化心理,同时也表现了时代文化对传统伦理的颠覆。近期发表的王秀梅的小说《大雪》,把这种渎父式性事叙述演绎得更加无拘无束。在女儿林雪“我”的眼中,父亲林宝山是那么的粗俗、强暴、不懂爱情、不懂体贴,甚至不近人性,只是一只肉体饥渴的动物,只会将旺盛的性欲望强施于母亲张惠,以至于使母亲张惠落下严重的疾病。小说在父亲“性”恶行的描写中,极力展示父亲的丑恶、无耻、疯狂、暴虐。在那种怀着仇恨般的父亲性欲过盛而滥施的叙述中“父亲”的形象被彻底丑化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父亲”同父权的暴力密切地扭结在一起,成为专横、粗野、鄙俗的象征。在儿女们看来,“父亲”成了一种必欲毁之而后快的精神魔障。这种将父辈性事中的丑陋演示展览无遗的叙述,是以逼视的姿态表现出对父权伦理的决绝意识,其创作心理上的支持,是对父权式专断和既定的伦理法则的情感叛逆和心理上的本能抗拒。以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观之,也可以解释为“仇父(弑父)冲动”的潜意识本能的作用,是人类从童年开始就具有的精神冲动模式。正是这种精神冲动的本能使人们具有了对父权伦理的内在反叛力量。而从审美心理的辩证运动规律来看,则是对稳定的法则、秩序和单调、简单样式的破坏和突破,是审美多样化需求的选择。三家庭伦理的虚无主义—狎父:嘲讽戏弄的心理如前所述,渎父式性事叙述的创作心理动因,是对父权专断和既定秩序、规则的突破、背离,是追寻创作自由的表现。而“寻求创作自由”,就不单有渎父一种心理倾向,还包括了狎父等多样性的心理倾向。这种多样性的心理倾向表现出了对父亲期待值的不同,实际上便是创作者创作取向上的不同。狎父可以说是从颂父到渎父的反叛激情平息之后的又一种突破规则的精神需求。因为以渎父叙述背离了父权至尊的法则、秩序之后,父权秩序失却或空缺又使得父子关系造成了新的缺失,此时,创作者为克服缺失、填补缺失,便将欲求转化到了“狎父”式的性事叙述上。这种狎父式的性事叙述因而成为了父权秩序失却或空缺的替代性精神需求。狎父式性事叙述是以亲昵而不尊重、滑稽戏谑的态度来讲述父辈的性事和塑造性事中的父亲形象。在这种叙述中,父亲不再是一个执守于家庭的“在位的”“模范父亲”,子与父的人伦身份的外衣被全部脱去,子以平等的身份讲述自己与父亲的性事,不仅是父亲的性丑行被作为审视的对象,而且儿子的性丑行也与父亲的性丑行一同出场,从而以父、子在性欲面前的“亲昵”、“平等”构成具有强烈滑稽意味和戏谑效果的叙事场景,“父辈的父道尊严在戏谑化的小说修辞作用下被加以无情解构,父辈成为无伦理身份意义的个体被子辈嘲讽和鄙视”。1在这种叙述中,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父与子基于世俗伦理的稳定关系被拆解,儿子对父亲的极不“尊重”和戏弄,完全把传统伦理吞没在消解崇高的语境之中,艺术化地构建了新型、独特的父子关系。这在北村《施洗的河》、朱文《我爱美元》中有极好的表现。《施洗的河》中,儿子刘浪与父亲一样做着自渎的事,父亲招呼儿子一起偷窥对面的女人,父、子在相仿的性事中的互相关切,显现了在伦理关系中处于低位的儿子对父亲的戏谑;《我爱美元》更以对父法伦理离经叛道的立场叙写儿子与父亲的公开论“性”,父亲去儿子上大学的城市看望儿子,儿子竟然以嫖妓来“招待”父亲,并且子与父一起共谋“嫖妓”大计,儿子帮助父亲寻找妓女,最后父子共同携妓回寓所……于是,在父子共赴风月场的闹剧中,父亲的卑劣和丑态在戏谑性修辞中原形毕露。恶作剧的文笔戏弄、嘲讽着父亲,在父子同沉“性河”的场景中,戏谑着父权的威严,完全是以挑战的心理来解构父权文明的超稳定形态和父性话语的超强体系结构,消减人类潜意识中对父权崇高的记忆和遗传,颠覆“父尊子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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