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内蒙古中西部地区的民教冲突晚清察哈尔蒙旗游牧地的开垦及地权问题以韩大成案为中心的考察

晚清内蒙古中西部地区的民教冲突晚清察哈尔蒙旗游牧地的开垦及地权问题以韩大成案为中心的考察

察哈尔蒙古是清代蒙古部落之一。他的游牧区位于开口以北和以西的边缘。在这一地区,除游牧的察哈尔八旗外,还穿插着王公牧场和朝廷各衙门直接管理的牛羊马群等。土地开垦是近代察哈尔地区的重要问题。关于韩大成案,张彧博士在论文《晚清内蒙古中西部地区的民教冲突》中有所论及,但没有展开。而对于察哈尔游牧蒙旗的土地所有权问题,从个案的角度进行探讨的文章或不多见。本文意在通过对韩大成案的解析,以期对察哈尔游牧蒙旗土地的所有权、民教冲突等问题进行探讨。一光绪四年流程韩大成案是一件关于垦地纠纷的事件,从光绪九年(1883)一直持续到光绪二十四年(1898),案件可分为如下几个阶段。(一)耐冲压、放权被待审光绪九年,地商韩大成、吴清在正黄旗花桃勒盖设立地局,招民垦种。冀全兴等39家教民与教堂从该地局买地52号1。韩大成共向39家教民收取银子7000余两。韩大成于光绪十一年(1885)通过保什户巴图纳逊、哈芬山济米土布付给署理正黄旗七佐领印务的骁骑校昂晦2500两银子,取得了七佐领的“印据”2。正黄旗七佐领护军校达尔玛济尔弟知道此事后,呈控到旗,但案件一直没有审结,韩大成也就没有得到土地。在这期间,巴图纳逊等人去世。光绪十五年(1889),韩大成又付给昂晦银子950两,昂晦除自用225两外,其余的银两分给以下人员,如文后表格所示。之后,冀全兴等即获准于光绪十六年(1890)赴花桃勒盖地方开垦。同年秋天,达尔玛济尔弟奉参领之命率100余人将冀全兴等所收庄稼全部烧毁3。此事发生后,传教士和教民上控,经总理衙门过问,由丰镇厅同知、正黄旗总管审讯此案。在光绪十七年此案审结,韩大成、冀全兴等“退地领银”。达尔玛济尔弟“督令七佐领兵丁分限公共摊银一千六百两,与昂晦前曾分使银一百五十两,一同交还冀全兴等,抵偿巴图纳逊等所得银两,并还教民失去之钱物。韩大成所收冀全兴等银七千余两,除先后给过昂晦及已故巴图纳逊银三千四百五十两,其余银三千余两,据供伊局中日用及往来川资用完,应责令酌还冀全兴等银一千两。”4不再追究达尔玛济尔弟、昂晦及相关蒙旗人员的责任。(二)关于退银的数额光绪二十一年(1895)十二月十八日,法国公使函致总理衙门:“该教堂前十数年来因在草地买蒙地一段,始滋争论,烧毁庄稼。嗣地方官及蒙古人员会议,与教堂商妥以别处较大之地相换,并可抵所失之稼,彼此情愿。经张家口都统饬下如此结案,而其地虽经交割清楚,尚应由地方官发给契纸,方期无事。”(P.503)在总理衙门的敦促下,察哈尔都统、山西巡抚先后过问此案。这一阶段,双方争论的焦点有两个:一是退银的数目;二是丰镇厅、正黄旗当局对教民、传教士有无换地的承诺。关于退银数目,教民、传教士在案件于光绪十七年审结时就有“甘结”,韩大成、正黄旗应该给冀全兴等退银4450两5,而察哈尔都统及总理衙门所执持的退银数目是3600余两6。退银数目差距很大,传教士、教民一直拒绝领银。关于换地的承诺是指冀全兴等将教民花桃勒盖地方退给正黄旗七苏木,七苏木将毗领十一苏木之其伦温古茶地方“十里长宽”之地指给冀全兴等教民开垦耕种。事实上,从案件的整个过程看,这才是双方争持的焦点。冀全兴等教民称,丰镇厅、正黄旗在光绪十七年审结案件时有如是承诺。山西巡抚于光绪二十二年(1896)六月一日行总理衙门文中也透露了一些端倪:“嗣据该教民等以前买旗属七苏木之地,蒙旗、厅会讯明确,断令退价归地封禁,因地户无业为生,恳请另放无碍游牧空地,查办报荒升科等情具禀前来。据此卑前署厅张丞心泰订期会同旗员赴地查讯,虽有些许指放空闲之地,与教民所呈迥异,未及详办。”7最为重要的是,此案在光绪十七年审结后,冀全兴等教民就移往其伦温古茶地方开垦。光绪十八、十九年(1892、1893),冀全兴等人又付给正黄旗官兵银4000余两8。光绪二十三年八月,察哈尔都统所委之防御额勒浑会同丰镇厅同知再一次审理此案并作出判决,其伦温古茶地方“十里长宽”由冀全兴等教民开垦,正黄旗派员划清界限,将界限内吴殿奎、孟仕仁等驱逐。署正黄旗七佐领乌尔图纳逊、传教士刘拯灵就此“具结”,刘拯灵从丰镇厅领回了2500两银子。(三)审结之后的准备光绪二十三年,直隶文生孟仕仁通过都察院呈控传教士霸占土地,由军机处转总理衙门。光绪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总理衙门行文要求察哈尔都统、山西巡抚调查这一事件。光绪二十四年二月十日,法国公使也据传教士刘拯灵之报告照会总理衙门,指出孟仕仁霸种土地,要求查办。双方各执一词,针锋相对。光绪二十四年三月,山西巡抚委派忻州知州许涵度前往调查。许涵度调查完毕后即回原任。之后,山西巡抚又委派归绥道会同直隶口北道并察哈尔都统委派的正红旗总管巴图德勒格尔共同处理这一案件。结合许涵度的调查及之后官员对涉案人员的审讯,我们可以得知,光绪二十三年八月案件审结后发生的事情。一是,光绪二十三年八月,额勒浑会同丰镇厅审结此案,在执行划界过程中教民与孟仕仁等发生了冲突。对于冲突的具体细节双方各执一词,互相攻讦,我们无从判断各自所言的真伪,但有几点是可以肯定的。其一,教民一方得到了蒙旗官方及丰镇厅官方的支持;其二,传教士得到的土地超出了“十里长宽”。“惟地系蒙地,全凭蒙古指交,当时所指之界已属不止十里之宽。在洋人意在索地,在蒙古情愿多与,该印委等亦无可如何,当取两造甘结回署会详销案。嗣后该苏木又将界外之地三块圈给教堂,其宽长之数更不止十里长宽矣。现在教堂挖濠立堑,所得之地不但民人共议其多,即此次洋人面告刘署丞亦自谓有余。”9二是,孟仕仁执有光绪八年(1882)正黄旗七佐领昂晦给发的“印据”10。光绪二十一年,孟仕仁等开始到其伦温古茶地方开垦。根据审讯调查的情况,归绥道、口北道并正红旗总管等作出了如下判断:光绪二十三年(1897),额勒浑等审结案件后,在划界过程中,指地委员金莫特多尔济“又将印委各员所指地界之东,孟仕仁地户等已垦成熟之地全行圈给三一教堂,该堂教民遂将孟仕仁各地户折房驱逐”11。三是,此次审理的最后处理方案是:教堂所占由蒙旗指交的土地是合法的,在划界冲突过程中所有涉案人员均不予追究,由正黄旗八苏木另划土地安置孟仕仁及其佃户。在此案接近尾声之时又发生了两个小插曲。一是孟仕仁向察哈尔都统呈控参与审理这一案件的正红旗总管巴图德勒格尔12;二是武举乔旺等人向口北道控告教民霸占土地13。前者被察哈尔都统严斥,后者遭直隶总督、察哈尔都统的推诿,不知下文。但这两个小插曲仍可以引起我们对这一时期察哈尔蒙旗土地开垦的思考。二各方涉案人员的歧说纷呈上述是笔者根据《教务教案档》对韩大成案的综述。需要说明的是,此案持续十余年,事涉山西、直隶、察哈尔等地方大员及其所属地方官员、察哈尔旗员等。几方涉案人员歧说纷呈,又没有更为详尽的史料予以佐证。所以,我们在叙述这一案件时,全面考察了查办案件官员的呈词及涉案人员的供词,旨在揭示案件的真相。尽管如此,案件的一些细节仍是差强人意。应该说,这一个案件在当时察哈尔旗地区的开垦过程中具有标本意义。我们拟从以下两方面加以分析。(一)土地支配权混乱是主观事实对土地产权保护的要求从一般意义上讲,察哈尔地区的土地毫无疑义是属于蒙古族的。问题的关键在于察哈尔游牧八旗是怎样行使这一所有权的。韩大成案最起码从几个方面暴露了察哈尔蒙旗土地存在的问题。其一,界限不清。蒙旗之间是有界线的。察哈尔游牧八旗的疆理,“东至克西克腾界,西至归化城土默特界,南至太仆寺镶黄旗、正黄旗各牧场,及大同府、朔平府边界,北至苏尼特及四子部落界,袤延千有余里”。各旗之间也划有界限,“正黄旗游牧,驻扎木孙忒克山,在张家口西北三百二十里,东西距百有十里,南北距百九十里,由张家口至京七百三十里”(录勋清吏司上,疆理)。这样的界线划分对于人烟稀少、以游牧经济为主的蒙古族来说并不会产生太大的问题。但是,随着清代以来内地民众陆续地、大量地进入察哈尔地区,以及随之而来的农业经济的出现,这种界限不清的情况就无法适应形势了。在各旗内部佐领之间也存在界线问题14。事实上,因为界线不清而发生的纠纷也主要发生在清后期。光绪二十八年(1902)十月,察哈尔襄红旗十二苏木与正红旗头苏木发生界限纠纷,同年十二月,正黄旗二佐领与六佐领、十八佐领之间因界线发生的纠纷都属此类问题。其二,谁支配土地。界限不清只是为土地纠纷的发生提供了可能,土地支配权的混乱是察哈尔地区土地私垦泛滥的主要原因。在韩大成案中可以看到,察哈尔游牧八旗的总管、参领、佐领、领催,甚至普通蒙丁都可以对土地行使支配权15。韩大成最初取得土地实际上是由领催巴图纳逊一手办理的,而昂晦在拿到银子后,分润者也包括普通蒙丁16。土地支配权的混乱在察哈尔蒙旗决不是个案。光绪二十八年,垦务大臣贻谷在一份奏折中提到了这样的情况:察哈尔右翼“各旗蒙地向分苏木,苏木中之大小蒙员率皆贫穷,汉民之来口外者,挟资以饵之,诡谋以诱之。蒙员牟利之工视汉民不逮,而其行诈之术又惟汉民是师。往往一地而先后私放数人,或数人而先后同放一地,甚且含混指界,文约无凭,愈后则伪据愈工,愈久则纠葛愈结。”从现代法律的角度看,土地所有权是一种物权(私权)。物权的特征包括:物权的主体是特定的权利人;物权的客体主要是特定的物;物权本质上是一种支配权、是权利人对物的直接支配;物权是排他的权利。察哈尔蒙旗对土地的所有权,如果参照上述关于物权的概念,只有存在支配权。从韩大成案及相关的史料看,这种支配权与其说是所有权的体现,不如说是一种特权,是由最高统治者赐与的一种政治权力17。在中央集权的专制统治下并没有私法意义上的所有权(私有权),“法律恰恰决不允许严格的财产关系存在,而要在共同体的基础上使财产关系受‘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的法则的支配以满足‘天然首长’的私欲”18。由最高统治阶层(“天然首长”)赐与的这种特权在蒙旗内部随官爵的大小分配,但对每一个个体(无论是官还是民)来说,其特权与级别的高低及其对清王朝的效忠程度联系在一起。察哈尔游牧八旗因为效忠于清王朝而获得对游牧场地的支配特权。对这种特权我们可以称之为“所有权”,但在概念上必须与现代所有权(物权)相区别。正如在韩大成案中所看到的,这种不具有确定性(包括主体与客体的不确定性)的“所有权”是近代察哈尔地区土地滥垦、垦地纠纷频发的主要原因。(二)正黄旗、孟仕仁的土地开发需要根据19世纪60年代以后,随着基督教势力的深入,中国各地不断发生民教冲突。韩大成案因为有传教士、教民涉案,总理衙门及各级地方官无不视之为教案。在韩大成案中,传教士、教民无疑是强势的,这种强势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首先,不平等条约规定:“耶苏圣教及天主教,原系为善之道,待人如已。自后凡有传授习学者,一体保护;其安分无过,中国官毫不得虐待禁阻。”其次,传教士、驻华公使高效率的运行方式。传教士在民教冲突中身处其中,他们或以信函、或以面谈的方式与当时负护教之责的法国驻华公使直接联系,法国公使则直接与总理衙门打交道。之所以高效率在于:一方面,这种运行方式相较清政府各级政府的运行表现出的高效率;另一方面,法国公使对此类事情的重视及由此促成的总理衙门—地方督抚(察哈尔都统)—道(府)—厅(县)的运行方式,自上而下的模式在中国传统政治制度中是最为高效的19。因此,我们在韩大成案中常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情况,关于案件处理的进展,总理衙门的信息不是来自地方督抚的报告,而是来自传教士——法国公使。在这样一种格局下,作为民教冲突的韩大成案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传教士、教民力图在当时的法律框架中解决问题。从韩大成案的整个过程看,传教士、教民在与正黄旗、孟仕仁的土地纠纷中维护了自己的利益。之所以有这样的结果,其原因主要在于教民在每个阶段的要求都是有根据的。关于花桃勒盖地亩,教民有昂晦所出收银放地的“印据”,而关于其伦温古茶地亩,我们可以断定丰镇厅、正黄旗对教民有口头允诺20。在与孟仕仁的冲突中,一方面,孟仕仁所取得的“印据”有瑕疵;另一方面,孟仕仁到地开垦的时间也比教民要晚21,最为关键的是,驱逐孟仕仁等是由正黄旗及丰镇厅当局执行的22。能够体现传教士、教民力图在现有法律体系内解决纠纷的更为直接地体现在案件的整个过程中,教民屡屡强调教民也是中华赤子23,一再要求所开垦的土地要有官方印据并升科纳粮24。对此,总理衙门也有深切的体会:“查中外交涉及民教滋事各案,总须得有真实清结凭据,斩钉截铁,方能永断葛藤。否则洋情难测,翻覆多端。即如此案虽经奏结,倘无教民收据并追还印结,洋人断不肯认为完结之案。”25二是,地方官员并不是一味偏袒传教士,而是十分注重持平办理。基督教开禁后,其势力不断向内地渗透。作为一种异质文化,虽然在法律上取得了合法地位,但地方官员、普通民众对基督教仍持排斥态度,在前述孟仕仁、乔旺的状纸中一再提到“教匪”、“入其教者即学其枪”等即为表现。在总理衙门层面,“持平办理”一直是19世纪后半期朝廷处理教案所坚持的原则。“民教相仇,多由地方官办理未得其平,激成事变。际此时艰日亟,固不可使外人再生枝节,亦不可使小民致有偏枯。”(P.646)在地方官员层面,相较于总理衙门来说,因为要处理每一件具体案件,要做到“持平”十分不容易,在察哈尔地区更是如此。我们可以引用前述忻州知州许涵度的看法说明这一问题。许涵度说:“查丰宁各厅蒙地自光绪十一年办理押荒之后,即经奏明严禁私垦。而奸民设立地局,勾串蒙员私租私放者仍复不少。其初蒙古皆经得价指放地段,有未给方据者,有方据系指此地而予以彼地者。迨耕垦成熟,其未经得钱与曾经得钱而又转租他人之蒙员,则又以有碍游牧为词与承种者为难,甚或率众驱逐,焚毁房舍,劫夺牲畜。弱者忍气吞声,强者不能甘服,则与后来承种之人互相呈控,或纠众械斗,每每攘争媾衅,缠讼不休,大为边疆之患……且教堂之地既已准其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