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侨华人传统宗教世俗化的历史考察

华侨华人传统宗教世俗化的历史考察

一、宗教世俗化的界定城市化一直是国内外学术界关注的一个重要课题，其贡献可以说是巨大的。研究者对世俗化的理解一直存在着较大的歧义。比如,西方有的学者将世俗化界定为人从宗教和形而上学的庇护中解放出来,也是人的注意力从来世转向此世。有的认为世俗化意指一个过程,通过这种过程,社会和文化的一部分摆脱了宗教制度和宗教象征的控制。其中美国学者拉里·席纳尔对世俗化概念的分析被认为是最为详尽和有用的,他认为世俗化这个概念包括六种含义:第一,表示宗教的衰退,即指宗教思想、宗教行为、宗教组织失去了它们的社会意义;第二,表示宗教团体的价值取向从彼世向此世的变化,即从内容到形式都变得适合现代社会的市场经济;第三,表示宗教与现实社会关系的分离,宗教失去了其公共性与社会职能,变成了纯私人的事务;第四,表示信仰和行为的转变,既在世俗化过程中,各种主义发挥了过去由宗教团体承担的职能,扮演了宗教代理人的角色;第五,表示世界渐渐摆脱了其神圣特征,即社会的超自然成分减少,神秘性减退;第六,表示“神圣”社会向“世俗”社会的变化等。国内有的学者倾向于把世俗化视为非神圣化,这个过程涉及两个方面的变化:一是社会的变化,即人类社会各个领域逐渐摆脱宗教的羁绊,社会各种制度日益理性化;二是宗教本身的变化,即宗教不断调节自身以适应社会向世俗的变化。有的则借用韦伯的论述,将世俗化看成是世界祛魅或理性化的过程。有的认为世俗化指的是社会和文化逐渐地摆脱宗教制度和宗教象征的控制的过程;世俗化意味着宗教成为个人的事情;世俗化是一个全球性的现象。本文不就上述关于世俗化的界定问题进行评述,而只是从论题的需要出发对宗教世俗化问题简述如下几点看法:第一,对宗教世俗化的理解和态度之所以未有共识的主要原因在于与各自的宗教观不同、对宗教的界定方式不同有密切关系。尽管对宗教世俗化的阐释是一个歧异甚大的问题,但我们基本上还是可以把宗教世俗化理解为宗教适应世俗社会经济、政治、文化发展的一种客观过程和必然趋势。本文倾向于从个体层面(即个体宗教性的衰退)、社会层面(宗教影响社会的范围受到限制)和制度层面(即宗教适应社会的价值)三个层面来界定宗教世俗化的本质。也就是说只从社会层面来理解宗教的世俗化还是不够全面的,还应该从宗教自身特别注意从宗教的私人化这一层面来分析宗教的世俗化。第二,宗教世俗化是一个非常错综复杂的社会历史过程。导致这一过程的原因也是极为复杂纷繁的。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也同样是众说纷纭。基本上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考量:一是从宗教的外部因素来分析,即宗教所赖以生存发展的世俗社会经济、政治、文化因素的发展对宗教的冲击和影响,从而导致并推进世俗化进程;二是从宗教自身的内部因素来分析,即宗教传统本身中就存在着的世俗化的因子。正如贝格尔所说,“世俗化的根子可以在古代以色列宗教最早的源泉中发现。换而言之,我们可以断言,世界摆脱‘巫魅’在‘旧约’之中就开始了。”宗教世俗化就是宗教内部和宗教外部各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因此,用任何一种因素来单独解释都是不完全的,也都是缺乏说服力的。第三,宗教的世俗化并不意味着宗教的全面衰落。贝克尔认为,世俗化会使人们产生对传统宗教的信任危机,世俗化已经将传统宗教侵蚀为一块支离破碎的帷幕,即便它仍不失其神圣性,却再也不能支撑整个人类社会了。我们认为,宗教世俗化固然会使宗教失去它原来在社会中的那种重要性和对社会的影响,会导致宗教某些功能如政治功能的萎缩或丧失。但这只是世俗化过程的一个方面。从个体层面来看,世俗化并未将个人心性结构中的宗教性冲刷得干干净净;而且宗教的其他功能如意义功能、情感功能也有可能得到进一步的增强。从社会层面看,宗教仍然以其独特的方式对社会的发展产生影响。宗教在现代社会的发展已经证明,宗教并未因为世俗化浪潮汹涌澎湃而走向全面衰退乃至终结。第四,宗教的世俗化还是一个宗教自我限制、自我调整的过程。亦即说宗教的世俗化进程并非毫无限制地进行下去,以致完全丧失了自身的特性而面目全非。由于宗教具有的内在双重性格特征——顽固保守性和灵活适应性,它必然采取各种方式来因应世俗化浪潮的冲击,保存其自身的特性,可以说是万变不离其宗。全球性的传统宗教复兴和新兴宗教运动勃兴从某种角度可看成是宗教为消解或缓解现代化世俗化潮流的冲击而采取的适应形式。而这种适应过程从一定意义上也可看作是宗教的非世俗化过程。二、华侨华人传统宗教观念的更新、发展以适应时代的需要而发生的改变华侨华人传统宗教与其他宗教一样也不可避免地随着社会的现代化进程经历着世俗化的过程。下面拟从宗教的构成要素作为切入点,对华侨华人传统宗教的世俗化及其表现进行简要的分析。首先,对传统宗教的信仰逐步淡化,这是华侨华人传统宗教世俗化的突出表现。在华侨华人所信奉的传统宗教中,不管是佛教还是道教或儒教,都无一例外地存在着对传统宗教信仰的淡化现象。主要表现在于:一是华侨华人传统宗教的信奉者的比例呈现下降趋势。根据新加坡的调查资料显示,由于现代化进程的冲击,华人中对传统宗教的信仰人数总体上呈下降趋势,其中道教信奉者的下降幅度最大,马来西亚的调查也表明了同样的趋势;(可参见表2);二是在传统宗教信奉者中,不少人尽管还照常到神庙参加活动,但实际上相信传统信条、教义的人并不多,有的甚至对他所信奉的传统宗教的基本教义思想内容不甚了了、一无所知。根据马来西亚华社的调查显示,华人中各种宗教信徒对自己所崇奉之宗教的认识程度有很大差别。其中基督宗教信徒的认识程度最深,传统宗教信徒的认识则相对不足,特别对道教的认识程度最浅。(参见表1:马来西亚华人对自己所崇奉之宗教的认识程度);三是传统宗教观念随着华侨华人社会本土化的发展而发生改变,以适应时代发展的需要。比如,祖先崇拜是在华侨华人中影响最为深刻广泛的传统宗教观念,也随着社会的现代化发展和海外华侨华人社会的演变而发生着转化。根据有的学者对新加坡碧山亭的个案研究,在新加坡从移民社会进入本土社会的历史发展和碧山亭的演化中,源自中国本土的祖先崇拜,逐渐发展出适应新加坡华人社会的“社群共祖”(即社群共同的祖先)的形态,并承担着整合重建华人社会的新功能。表1、马来西亚华人对所崇奉之宗教的认识程度一览表其次,与传统宗教观念渐趋淡薄相应,宗教崇拜仪式礼仪活动也逐步简化宽松,这是华侨华人传统宗教世俗化的主要表现之一。比如在东南亚华侨华人社会中,一些宗教组织经常举办的婚姻咨询、母亲育儿班、旅游观光、老人会、体育健身等活动,就具有很强的世俗色彩,更像是社会活动;有的宗教组织实际上成为同乡会一类的组织,很多庙宇不仅是祭祀神明的地方,也同时成为同乡会以及宗亲会活动聚会的场所;在礼仪方面,为了适应现代社会的需要,已经逐步地剔除一些迷信色彩较为浓厚而且又比较粗鄙的形式和习俗,使得华侨华人传统宗教体现更多的理性化、现代化色彩。马来西亚华人社会就倡导大兴改革,以简单节省及兼顾环境保护的方式来举办宗教庆典或仪式。不少人已经开始逐步克服大量焚烧冥纸、香烛等陋俗,如祖籍福建闽南的华人在“拜天公”的传统中已经将供品改为鲜花和水果;在宣教形式上也借鉴、吸收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做法,逐步简化,积极利用现代化手段进行传教活动,如电话传教、用电脑传送经文等等,并且用英语进行教义的宣传,以增加对年轻一代华人的吸引力。再其次,华侨华人传统宗教的伦理化和当地化也是世俗化的重要表现形式。任何一种宗教都以伦理道德作为重要的构成要素,作为宗教发挥其社会功能的重要形式和纽带的宗教伦理是宗教伦理化和伦理宗教化的产物。这里所谓的伦理化指的是从传统宗教的基本教义、观念中引申出一些道德原则、伦理规范,并作为信徒的行为准则。华侨华人传统宗教的伦理性本来就比较强烈,在世俗社会现代化浪潮的冲击下,华侨华人社会需要用传统宗教伦理价值观来回应各种挑战,这就为传统宗教的伦理化提出了客观要求。在海外华侨华人社会经常可以看到,华侨华人传统宗教信徒在敬神之同时进行公益慈善活动,以充分展示华侨华人传统宗教中行善布施的宗教道德精神。如新加坡、马来西亚华人就经常在天后诞辰举行宴会并颁发奖、助学金,这或许可以解读为“发挥妈祖救济苦难之慈爱精神”。新加坡佛教居士林还专门设立中华文化进修班,开设“孔孟之道”等课程。所谓当地化,即指传统宗教为适应华侨华人居住地世俗社会环境的变化而从内容到形式上所发生的变异,也正是这些变异,使得华侨华人传统宗教有别于中华传统宗教。如前已述,祖先崇拜的观念在新加坡华人社会中就经历了由宗族共祖演变成“社群共祖”的形态,并承担着整合重建华人社会的新功能。“这种演变过程或许可以看作新加坡华人社会本土化发展的指标之一”。值得提到的还有在东南亚华人社会举行神诞仪式过程中普遍举行的“标福物”活动,也已经成为东南亚华人社会的独特的重要的传统宗教活动内容之一。通过上述已可基本清楚地看到,由于世俗社会现代化的影响、振荡和冲击,使得本来已经具有比较强烈世俗色彩的华侨华人传统宗教更加贴近现实生活。这也意味着传统宗教的神圣性、神秘性的逐渐淡化、宗教性某种程度的衰落。三、东南亚华侨华人传统宗教世俗化的表现那么,面对华侨华人传统宗教的宗教性不断下降的趋势,人们可能要问:传统宗教的世俗化会毫无限制地进行下去吗?华侨华人传统宗教会因此而逐步淡出华侨华人社会生活和个体精神生活的领地吗?实际上这里涉及到的是华侨华人传统宗教在未来的命运和前景问题。关于这个问题,笔者已经在有关论文中有所涉及,这里不再赘述,只是从宗教世俗化与非世俗化的角度再作进一步的阐释。第一,华侨华人传统宗教的世俗化是华侨华人传统宗教与它所赖以生存发展的世俗社会环境发生互动的结果。在这过程中,华侨华人传统宗教一方面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对世俗社会的发展产生影响,从而在社会发展变迁的进程中留下了自己的明显印记;另一方面又受到世俗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变迁的作用,为了继续生存发展,不得不进行调整,以适应社会变迁的要求。如在东南亚华人社会中广为存在的“大伯公”(即土地神)崇拜就体现了“华人与当地非华人本土传统间之宗教观念的互动关系。”可见,华侨华人传统宗教的世俗化既有外部环境的催化,也有内部生存发展的需要,是二者综合作用的结果。第二,不言而喻,传统宗教的世俗化步伐将随着不断加速的社会现代化进程中而不可逆转地大大加快。世俗化的实质是民间化,即从神的彼岸世界向还归于人的此岸世界的方向发展。但这种民间化只是表明传统宗教发展的历史形态的变化,而不是传统宗教的消失。对于本来就以民间化为特征的华侨华人传统宗教来说,这种世俗化不过是使之民间性、世俗性的色彩更为浓厚,而不会导致它的消亡。在东南亚华人社会中,尽管出现了对道教、儒教和民间宗教信仰的削弱,但很多信奉者越来越多地选择佛教。因此所发生的变化可大致看成华人传统宗教内部构成的调整。从总体上看,对传统宗教的信仰还是保持基本稳定,对传统宗教的信仰仍然成为华人宗教信仰的主流。关于这一点在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等国家的相关调查统计资料中已经得到说明。(参见表2)表2、新加坡、马来西亚华人传统宗教信仰构成变动情况一览表第三,华侨华人传统宗教的世俗化具有自我限制的特征。我们也看到虽然经历了现代化浪潮的冲击,但华人传统宗教在崇拜对象、仪式和宗教礼俗等方面仍然保存着许多原生形态的风貌。它表明,传统宗教的世俗化不会毫无限制地进行下去而使自己变得面目全非。在世俗化不断推进的同时也出现了相反方向的力量和趋势,此亦可看成是宗教的强化、传统性的保持。这种特征给世俗化过程带来了某种抵消或缓解的力量。在东南亚华人社会中传播迅速影响广泛的“德教会”,虽然提倡“五教(佛教、道教、儒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同宗”,试图融合“五教”的基本教义,但其基本的核心的思想仍然是以儒、道、佛传统宗教思想为主导。“德教会”(包括印尼华人的“孔教会”)的出现,在一定意义上是对华侨华人传统宗教的创新,也可看成是华侨华人传统宗教非世俗化的重要表现。第四,如前已述,宗教世俗化会使宗教失去它原来在社会中的那种重要性和对社会的影响,会导致宗教某些功能如政治功能的萎缩或丧失。但这只是从整个社会的层面来看。如果从华侨华人的族群社会这一层面看,传统宗教对于华侨华人社会的整合、凝聚、控制等方面仍发挥着重要作用,东南亚一些国家政府和当地民族就把华人传统宗教当作华人族群的重要特征,而华人自己也把传统宗教作为族群认同、民族文化传承、民族凝聚力增强的重要形式之一;至于从个体层面来看,世俗化也并未将个人心性结构中的宗教性冲刷得干干净净。世俗化现代化的加快,固然表明社会的发展和人类理性、理智的进步,但这种进步尚无法根本解决人类生存的意义、价值问题,而且还由于现代化发展所引发的人与自然、人与社会和人与人之间的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