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吉江湖情结的文化解读

乔吉江湖情结的文化解读

乔吉（1272.1345）是著名的散曲和杂剧家。他一生浪迹“江湖间四十年”,居无定所。除在太原呆过外,还到过河北、浙江、江苏、福建、湖南、江西、安徽诸省。元朝曾停止科举考试78年,1315年重开科举,广大士子趋之若鹜,而正值而立之年,“美仪容,能辞章”的乔吉却掉头不顾,他高唱“不占龙头选,不入名贤传”。开始了其“批风抹月四十年”①1的江湖生涯。在他的散曲中,既有大量的青楼调笑之作,也有许多闲适隐逸之曲。而其杂剧创作,其性格既外现为放纵自恣、潇洒放浪一面;又流露出孤芳自赏、遁世隐逸一面。乔吉这种放浪自恣的生活方式、玩世不恭的生活态度及颇为矛盾的创作受到了后人毁誉不一的评价。本文力图从乔吉的散曲入手来分析其思想性格,发现其内心深处隐藏着的强烈的“江湖情结”。一、浪迹江湖的意义“江湖”本意指长江和洞庭湖,后泛指自然界所有的江河湖海。在中国文化中,江湖具有独特人文意蕴。本文所指的“江湖”有两个层面的意义:第一个层面它是一种想像的传统,相对于“庙堂”而言的一个政治概念,是上层文士心中的乌托邦。第二个层面是指一种特定的生存空间与生活状态,流离于主流社会之外,以星相、杂技、唱戏等为生计手段建构的生存空间。乔吉渴望江湖、浪迹江湖,并把向往江湖的情感经验与浪迹江湖中的日常生活转变为艺术创作的情感和心理积淀。这种情感和心理积淀本文称为“江湖情结”。(一)在优雅文化的层面上，乔吉的“江湖情结”1.《题湖丰裕》“梦符”“铭抗机构”对江南山水的整体布局其散曲集名《题西湖梧叶儿》,又有《文湖州集词》。“梦符”“笙鹤翁”“惺惺道人”这些字号中的道家情趣、隐逸气息是一目了然的,而以《题西湖梧叶儿》为散曲集名,其对江南山水的留恋与钟情可见一斑了。2.生活方式的独特在《自述》中道“不占龙头选,不入名贤传。时时酒圣,处处诗禅,烟霞状元,江湖醉仙……”②1表明他对仕途的否定、对名利的鄙薄及对自已独特的生活方式的留恋与自得。又如“斗牛边缆住仙槎,酒瓮诗瓢,小隐烟霞……酒肠渴柳阴中拣云头剖瓜,诗句香梅梢上扫雪片烹茶……”③1其怡然自适之状跃然纸上。3.“江情结”是对“仕宦感情”的否定渔父形象在《庄子·渔父》与《楚辞·渔父》中就已定型,成为江湖生活的一种符号和象征。在乔吉散曲中有一组[满庭芳]《渔父词》,共20首,可视为乔吉“江湖情结”在雅文化层面表现的另一种方式。其闲适之曲,如:“炼秋霞汞鼎,煮晴雪茶铛……倚围屏洞仙酣露冷石床净,挂枯藤野猿啼月淡纸窗明……”④1以清丽典雅之笔营造出清新明丽的画面,将樵青、渔父的诗情画意表现得淋漓尽致。雅文化层面上的“江湖情结”实际上是与“仕宦情愫”对立而存在的,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身在江湖,心存魏阙”。“江湖情结”是以“仕宦情愫”为前提的。“江湖情结”的另一面其实就是“仕宦情愫”。诸如李白即使在“闲来垂钓碧溪上”时,想的也是“忽复乘舟梦日边”。⑤2孟浩然面对“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的洞庭湖水,汲汲于怀的还是“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⑥2因此乔吉的“江湖情结”是对“仕宦情愫”的别一种眷恋。他虽然屡屡提到“不占龙头选,不入名贤传”。“不应举江湖状元,不思凡簑笠神仙。”只因为自己内心深处不能忘怀。在《渔父词》中称“几年罢却青云兴”,对功名的否定与嘲弄实际上是乔吉无可奈何的自嘲。向往江湖安适的日子也只是“苍天负我,我负苍天”,他别无选择!(二)在大众文化中，乔吉对江湖的感觉1.《冬,冬为借,冬则课程》乔吉一生末仕,客居江南,放荡江湖。其背后却满载着不为人知的遭际与辛酸,如《冬日写怀》“……世情别,故交绝,床头金尽谁行借?今日又逢冬至节。酒,何处赊?梅,何处折?”⑦1其窘困之状可见一斑。而“……事间关,景阑珊,黄金不富英雄汉,一片世情天地间……”⑧1抒写作者面对一片萧条零落之景色的慨叹。2.以《李楚仪作中》各设计了自己独特的音乐环境和设计乔吉的散曲中有大量题赠妓女之作,写得旖旎缱绻,如:《嘲楚仪》“顺毛儿扑撒翠鸾雏,暖水儿温存比目鱼,碎砖儿垒就阳台路……”⑨1乔吉与歌妓李楚仪的感情非同一般,这只是他七首赠李楚仪之作中一曲。在此曲中,足见其对楚仪的依恋与牵挂。又如在《赠罗真真》中,从头到身,从手到臂,从腰到脸,对罗真真千方比喻,百般描摹。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些歌妓活动的场所——勾栏瓦舍、青楼舞榭成了乔吉混迹江湖的生存空间。在这里他凭自己的美容仪与美辞章,赢得歌妓的青睐,找到了生命的坐标。因此他醉心于风花雪月,倚红偎翠之中,也乐意用其生花妙笔写尽歌妓之貌、之饰、之态,之爱恨情长。而歌妓们也以自己独有的方式温暖其心,抚慰其心,彼此之间惺惺相惜。二、“推动”“融合”是文化融合的原因对于乔吉的思想——“江湖情结”产生的原因,我们可以从“江湖情结”这一概念在历史的断裂(元朝特殊性)与延续(中国文化自身积淀)中来探窥:(一)汉文化的全面性与文人的“去行政化”元朝是中国古代第一个由北方游牧民族建立的全国性政权,大蒙古国历史的特殊性决定了元代社会的特殊性。成吉思汗之后,历经窝阔台、贵由、蒙哥三代大汗,虽然窝阔台在位期间,重用契丹人耶律楚材、汉人刘敏等,并接受耶律楚材的建议“天下虽得之马上,不可以马上治,”实行了一些汉法,但本质上还是实行草原本位的政策,“视居庸以北为内地”。⑩3待忽必烈继位后,改弦更张,推行汉法。由于受前半个世纪草原本位思想的影响,同时又为确保蒙古贵族的特权,所以汉法的施行受到限制。另一方面中统三年(1262)发生于山东的“李璮之变”使忽必烈改变了对汉人的重用。之后,对汉法的推行从整体上没有越出忽必烈时期的框架。可见,元朝社会最关键的特殊性在于其农耕——游牧文化。传统的学者大多以马克思的论断“野蛮的征服者总是被那些他们所征服的民族的较高文明所征服”4为依据,认为元代的历史是汉文化对草原文化的同化与渗透。殊不知,蒙古在建国后,除受汉文化影响外,还受到吐蕃喇嘛教文化、中亚伊斯兰文化诸多文化的影响。同时忽必烈有感于“今文治寝兴,而字书有阙,于一代制度,实为未备”。令八思创造蒙古新字颁行天下,统治者的汉语水平相当低。其政治体制实际上是“蒙汉相杂”。在这样一个文化背景与政治背景中,文人与国家的关系不再像汉文化背景下那样休戚相关。以“农耕”为本位的社会制度及它带来的稳定性和相对的安全感遭到了破坏,加上民族等级制度的划分,入仕途径的改变,所有的一切似乎与传统的价值观念背道而驰,个体陷入了孤立之中。而此时的文人失却了以往传统社会中的清高与优裕地位,与炙手可热的高位显职、即手可取的荣华富贵无缘,最终“儒者颠倒不如人”,沦落为社会的弃儿。乔吉生活的时代政局相对稳定,而且1315年恢复了科举制度。此时乔吉正值35岁左右,正是年富力强、功名心切的时候,他当然不会彻底脱俗,对功名毫无所动。但是,“蒙汉相杂”的政治体制,特别是由于实行“各分地土,共享富贵”的原则,同族子都被向外分封,因此参与管理大汗财产的就是异姓的次等贵族,加上继承法上的混乱,从1307年到1333年,25年间,上演了七场易帝位的丑剧。频仍的皇位更替,使社会长期处于动荡之中,个体心理失去了惯有的平衡。么书仪在《元代文人心态》一书中称这一期为“失去权威的时代”。中国古代知识分子历来奉行“邦有道则仕,无道则隐”的处世原则,在混乱的社会现实面前,道家的退、隐、出世思想无疑是最好的人生选择与归属。这种心理积淀反映到艺术创作中就是前文提到的乔吉“江湖情结”在雅文化层面上的表现。(二)商业繁荣带来的城市文化乔吉浪迹江湖40年,大部分时间是在江南一带活动,而江南地区的商业此时非常繁荣。据《元史》卷九四《食货志》载,到天历初(1328年),江浙省粮数占全国总数的37.1%,而每年由海运至大都的粮食几乎全由江浙承担。江浙行省每年向朝廷纳商税居全国之首,占全国商税的35%。其经济兴盛之程度可想而知。当时的杭州由南宋绍兴年间的“辇毂驻跸,衣冠纷集,民物阜蕃,尤非昔比”5发展为消费型商业都市。关汉卿[南吕·一枝花]《杭州景》散套中淋漓尽致地铺叙了杭州的繁华。1苏天爵《江浙行省浚治杭州河渠记》,则从地理位置入手来分析杭州经济繁荣的原因。6马可波罗称:“城中有商贾甚众,颇富足,贸罗之巨,无人能言其数。”7商业的发展同时带来了对外贸易的发达。如此繁荣之经济,无疑吸引着各种各样的人物来到这里。元·许有壬《至正集》说:“昔江南平,中土人士南走,若水趋下……”8郑所南《心史·大义略叙》载“鞑达人绝望江南如在天上,宜乎谋居江南之人,贸贸然来。”8文士艺人也来这些城市施展才华,寻求谋生之路。如钟嗣成《录鬼簿》载:“曾瑞,自北来南羡钱塘景物之盛,因而家焉。”9商业、外贸与海运一方面给江南城市带来财富造就了新的富豪阶层。另一方面造就了不同于乡村文化的城市文化。诸如在技术系统中出现了青楼、茶楼等城市建筑,这些建筑承载着城市文化艺术,成为区别于乡村文化的外在标志。杜仁杰散曲《般涉调·耍孩儿·庄家不识勾栏》中就以识不识勾栏作为区分城市人与乡村人的标准。而社会学系统内传统的伦理关系、血缘宗法制、土地观念在城市文化中变得淡泊。人际关系不再是以血缘为中心,而是以业缘为纽带。城市中“城”做为传统意义上的军事防护功能被削弱,“元混一海宇,凡诸郡之有城郭,皆撒而去之,以示天下为公之义”10城市中的“市”则做为经济中心的功能得到了加强。意识形态系统内无论是思想还是信仰走向多元化、世俗化。在文学艺术上,元杂剧可以视为元一代城市精神文化的核心、市民们休闲娱乐的主要审美对象,而从事杂剧创作及演出的文人与艺人即所谓的“明星”。人们的生活方式不再是乡村文化中的“日出而耕,日落而息。掘井而饮,耕田而食。”由于脱离乡村文化的束缚,长期蛰伏的意欲得到苏醒,人的个性开始呈现多样化、个性化、世俗化。此时的文人一改往日对城市的鄙夷态度。如杨维祯“卜筑喜过扬子宅,城居曲曲抱溪流”11。他们沉醉于城市的繁华与欢乐之中,青楼买笑,纵情声色的风气极盛。无论是在野才子,还是达官贵人,寻芳逐艳、狎妓品戏成为一时风尚。王逢在《江边竹枝词》道:“南来士气渐吴习,北下农讴恋楚声。”12。长期寓居江南的乔吉无疑受这种风气的影响,表现在生活、性格中有世俗化的一面:倚红偎翠,风流自赏,疏狂放达,与达官贵人宴饮侑觞。这种思想体现在艺术创作中就是他大量的赠妓应酬之作。这也是他混迹江湖中“江湖情结”在俗文化层面的反映。(三)俗文化层面所体现的“湖”的情感特征除了上述原因外,乔吉的“江湖情结”还是中国文化自身的积淀与延续。在实际创作中,“江湖情结”在雅文化层面上的表达俯拾即是。如李白渴望“少年早欲五湖去,见此弥将钟鼎疏”。2杜牧感叹“江湖酒伴如相问,终老烟波不计程”。13李商隐抒写“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2而关汉卿则是选择“适意行,安心坐,渴时饮饥时餐醉时歌。困来时就向莎茵卧”。“离了名利场,钻入安乐窝,闲快活。”的生活方式。1白朴也渴望:“黄芦岸白苹渡口,绿杨堤红蓼滩头,虽无刎颈交,却有忘机友,点秋江白鹭沙鸥,傲杀人间万户侯”。1可见乔吉“酒肠渴柳阴中拣云头剖瓜,诗句香梅梢上扫雪片烹茶”的行为,及其隐逸出世思想与历代文人在雅文化层面上表现的江湖情绪是一脉相承的。而“江湖情结”在俗文化层面的表达也屡见不鲜。自称“风流才子占词场”的柳永道:“……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14关汉卿在《不伏老》抒写“攀出墙朵朵花,折临路枝枝柳……半生来折柳攀花,一世里眠花卧柳”“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并高唱:“我是个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1马致远在《悟迷》中自谑:“天公放我平生假,剪裁冰雪,追陪风月,管领莺花。”1他们都沉醉于花红柳绿之中,并乐此不疲地对女性进行细腻传神的描摹。由此可见:在中国文化中,对“江湖”的依恋在俗文化层面也已成为了一种深层的观念。乔吉放纵自恣、潇洒放浪之行为仅是这一观念的具像表现。正如李修生所说的:“他又是杜牧的崇拜者……还有些仿效柳永……与关汉卿也有点相通。”15三、俗文化层面的“湖情”—结语《录鬼簿》载乔吉“平生湖海少知音”,乔吉在浪迹江湖40年间,虽然有许多歌妓相伴,也与达官贵人相酬和,但在精神上却“以威严自饬”,成为一个绝对孤独的个体。而这孤独,则在他“江湖情结”的外显中得到消解与回归。一方面他长期与青楼卖笑的歌妓呆在一起,其生活方式与生活态度、观念渐渐地发生了改变:越来越重视周围世界中那种显性的因果关系,以一种现实的态度及理智的观点来观照整个世界。他明知仕途无路,所以干脆彻底放弃,成为“不应举江湖状元”;明知道官场的险恶、为官的腐败无能,然而为了自己的生计,还得违心为其歌功颂德。因此可以说,俗文化层面上的“江湖情结”是乔吉孤独个体自我消解的过程。另一方面,儒家“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