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头》中的反面人物

《高老头》中的反面人物

巴尔扎克是19世纪法国的一位伟大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他的卓越的创作成就受到了马克思和恩格斯的高度赞扬。马克思称他的小说是“超群的小说”,恩格斯说他是“比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一切左拉都要伟大得多的现实主义大师”。他运用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比较正确地观察和分析了法国社会,提示了那个时代的金钱本质。他以真实地再现社会外部形态的广阔性与丰富性见长,在世界文学史上占据着崇高的地位。巴尔扎克的主要著作是《人间喜剧》。恩格斯是如此评价《人间喜剧》的:“在《人间喜剧》里给我们提供了一部法国社会特别是巴黎上流社会的卓越的现实主义历史……他汇集了法国社会的全部历史。”(《致玛·哈克奈斯》)《人间喜剧》中的名篇《高老头》发表于1834年,巴尔扎克以这部小说为开端,首次运用“人物再现法”布局多卷集小说,因而在《人间喜剧》里占据了重要而特殊的位置,揭开了小说总集人物体系的序幕。《高老头》里描写了二十多个人物,其中主要人物有拉斯蒂涅、高老头、伏脱冷、鲍赛昂夫人等。他们的经历构成了这部小说的主要情节内容。《高老头》这曲推人心肺的悲剧故事,发生于1819年末至1920年初波旁王朝复辟时期的巴黎。作者以此为背景,描绘了一幅资本主义金钱社会的百丑图。凡读过《高老头》的人,都会为伏脱冷这一特殊的反面人物形象所震惊,为巴尔扎克塑造了这样一个反面人物的典型而拍案叫绝。伏脱冷是《人间喜剧》中老奸巨滑的资产阶级野心家。《高老头》里,他还只是个潜逃的苦役犯,真名叫“约各·高冷”,外号“鬼上当”,是高等窃贼集团“万字帮”的心腹、参谋和最高统帅,是个尚未得势的资产阶级掠夺者。他行动果断勇猛,性格凶悍阴沉,对社会的针砭辛辣刻毒,对财富的的追逐猛于饿狮。他从极端的个人主义出发去“报复”和“反抗”社会,用卑鄙的手段以求达到卑鄙的目的。可以说,伏脱冷是世界文学人物画坛上邪恶的化身的典型代表,在他身上,处处烙印着恶魔的性格持征。伏脱冷性格的第一大特征是凶狠、残暴。他崇拜利己主义哲学,主张弱肉强食,把自己安置在法律之上,道德之外,以不道德对付不道德,以掠夺对付掠夺。为了从泰伊番小姐身上捞到二十万法朗,他设计陷害泰伊番先生的独生子——即先故意找碴冲撞他,然后利用比斗方式杀害他。他的计谋虽因偶然原因未加实施,但从这一计谋本身中,我们不难看出他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杀人犯本质。伏脱冷又是一个城府极深的阴谋家。他有着一切阴谋家都有的素质:阴险狡诈,诡计多端,老谋深算。他能一面若无其事地喝着咖啡,开着玩笑,一面操纵杀人密局,镇静安然的程度,叫人看后心惊肉跳。他在伏盖公寓被捕时暴露欲狂,象要把房顶揭穿,但伏盖公寓内外都布满了密探,于是他立刻安静下来,“象一口锅炉贮满了足以翻江倒海的水气,而一转眼之间被一滴凉水化得无影无踪。”他看准那帮人的心思——他们知道法律最终无法对付他这个汪洋大盗,都亮着手枪,想乘他稍有拒捕的举动就立刻击毙他,省得上司以后再麻烦他们追捕他。因而他立刻喊道:“请在场的人作证,我没有反抗。”然后发表一通惊人的议论,大摇大摆跟着警官去了。这里瞬息万变包藏了极深的智谋。房客、仆人都把同情心转向伏脱冷,而把两名向警察告密的奸细赶出了伏盖公寓。伏脱冷成了“恶之神”,“满屋子人看了,不由得唧唧哝哝表示惊叹。”在这里,我们不得不佩服伏脱冷的洞若观火,随机应变和老谋深算。在为泰伊翻小姐争取遗产的计谋中,他计划的详细、周密、步骤的可行性,也无不显示了他的阴险狡诈、老谋深算。伏脱冷还是一个资产阶级野心家。他信奉极端利己主义原则,贪婪无度,渴求财富与权力,并不择手段地去攫取财富与地位。他对社会弊端了解得入木三分。作为一个苦役犯、潜逃犯,在同资本主义法律、警长、暗探长期的明争暗斗中,更加深刻地洞悉了社会的腐败和丑恶。他深谙资产阶级的法律制度,研究了法网上哪儿有漏洞可钻,然后设法利用。他梦寐以求想成为拥有四百万法朗的巨富,为达到这一目的,他苦心筹划贩卖四百个黑奴去美洲,自己做奴隶主,希图以黑奴的白骨来堆积他的金钱梦。伏脱冷的贪婪不仅表现在对金钱的攫取上,他更想爬上社会的上层,成为奴役他人的统治者。他使出种种卑劣手段,最终当上了巴黎警察厅的处长,挤进了统治阶层。同所有汪洋大盗一样,伏脱冷有着顽强坚忍的性格,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他绝不低头屈服,又善于审时度势,随机应变。他的处世哲学是“有人要收买你的主张,不妨出卖……世界上没有原则,只有事故;没有法律,只有时势。高明的人同事故跟时势打成一片,任意支配。”这句话透露了他向统治者卖身投靠的信息。在《高老头》中,他虽最后被捕遭到暂时挫折。然而,这个恶魔的道德观和他所使用的无耻手段,实际上同当权者并无二致。后来,他同当局作了一笔肮脏的交易,即手里握着高级人员夫人写给一个犯人的情书来威胁当局,最终当上了巴黎警察厅处长。倘使伏脱冷仅仅是一个集恶魔性格于一身的单纯的恶魔形象,也就不足以引起人们对他久经不息的强烈的研究兴趣了。伏脱冷这一形象充满了生活的丰富性、复杂性和矛盾性。作者在突出刻划其思想性格主导特征的基础上,还着意描写了其它与主导性格并不一致或截然相反的“附属品质”。一方面他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恶魔,另一方面,他的一些言语行为又体现着与“英雄”某些相似的色彩、气概。他内心虽然冷酷无情,深不可测,但表面上象个乐天派,脸上老堆着笑,善于插科打诨,经常滑稽百出。对人生的态度上,一方面他玩世不恭,寡廉鲜耻,恣意纵恶,追逐享乐;一方面又是个办事仗义的红脸汉子,“专爱锄强扶弱”,肯做自我牺牲。在作恶中,有时还能想到顺带拯救他人的幸福。他设计陷害泰伊番先生,就有为泰伊番小姐抱不平的一面。性格阴沉险谲的他在心灵深处也不乏强烈的“爱”,对他好的或他觉得投机的人,踢他几脚,他也不会哼一声,他认为“男人之间的友谊”是“世界上真正的情感”。伏脱冷自比“冲锋的车”,这比喻形象而准确地概括了他思想性格的主导特征——横冲直撞而不受任何法律道德规范约束的破坏性。他性格内部彼此矛盾的各种因素,都有机地统一于这一主导特征。堆笑的外表和冷酷的内心,表现这个潜逃犯老练精干、善匿踪迹;玩世不恭和忠于信义,赋予这个汪洋大盗以“义徒”的色彩;阴沉粗野的气质和热烈丰富的感情,说明这个苦役犯恶中有侠。伏脱冷的性格特征规定和说明了他是社会的恶魔,邪恶的化身,对社会具有极强的破坏性,他的破坏性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一)对金钱疯狂的攫夺伏脱冷把对社会财富的疯狂掠夺,视为人类生存正当和必要的手段。他清楚地看到,在他们那个社会,金钱已经成了一切事物的中心和关键。贵族阶级需要金钱来维护自己的社会地位,甚至压回在革命中失去的一切。资产阶级需要金钱以获得更大的特权或在经营方面拥有更多的自由,以便在竞争中站稳脚跟并扩大再生产。青年们有了钱才会有社会地位,姑娘们有了钱才能嫁如意郎君。金钱是资产阶级社会一切活动的动力,人们为赚钱而奔忙,而钻营。甚至为达到个人目的而不择手段,损人利己,出卖良心,无所不为。在伏脱冷看来,社会是座大原始森林,上、中、下三等人都是“高级野兽”,他们互相咬啮对方的咽喉,猎取森林里的财富。所以,尽管他把资本主义社会骂得一无是处,疾呼“现在就来反抗社会”,但落实到具体行动上却是对社会的抢夺。他厚颜无耻的宣称,“要捞油水不能怕弄脏手,只消事后洗干净。”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拉斯蒂涅,“要弄大钱,就该大刀阔斧地干,要不就完事大吉。”为了实现他“四百万法朗先生”的美梦,贩卖黑奴,唆使拉斯蒂涅侵吞泰伊番的遗产。他是一个指责他人作恶却放纵自己作恶的恶魔。伏脱冷对金钱的疯狂掠夺,同一般的资产阶级掠夺家又有着根本的区别。第一,掠夺的对象不同。资产阶级直接的大量的掠夺对象是广大劳动群众,贪婪残酷地榨取劳动群众的最后一滴血。而伏脱冷的“万字帮”明确规定,不满一万法朗的买卖不干。第二,掠夺的方法不同。资产阶级的掠夺一般来说是在资产阶级法律容许的范围之内,并受到它庇护的。而伏脱冷的掠夺却是“象炮弹一般轰进去”,把那些阻碍他“搅大钱”的阔佬、宪兵、政府打得落花流水。他的掠夺是资产阶级法律所不允许的,对资产阶级的统治起着破坏和动摇的作用。(二)对当时资本主义社会尖锐深刻的抨击伏脱冷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抨击,涉及到政治、法律、金钱、宗教、道德、爱情等社会生活各个领域。巴尔扎克说他是“专揭痛伤的伦理学家。”他看透这个社会跟“厨房一样腥臭”,用忿忿不平的语言揭露“雄才大略是少有的、遍地风行的是腐化堕落”。他厉言责骂资本主义社会中的一切,宗教是“大骗局”,爱情是诈取财富、骗取门第或满足情欲的手段,德行是掩饰罪恶、美化罪犯的华裔。他教唆拉斯蒂涅“有财便是德”。上流社会权贵们的自私虚伪、背信弃义、卖身投靠的行径,全被他彻底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对当时社会人与人之间错综复杂关系的透辟认识,不是泛泛停留在抽象的理论上,而是具体深入到五花八门的卑劣手段上。上流社会的鬼域伎俩他洞若观火,社会底层的各类花招他了如指掌,而且专爱把社会上丑恶的把戏戳穿了给人看。伏脱冷还把抨击的矛头直指社会罪恶的根源——资产阶级政治法律制度。他愤懑地指责法律“没有一条不荒谬”。“凡是浑身污泥而坐在车上的都是正人君子,浑身污泥而搬着两条腿走路的都是小人流氓。扒窃一件随便什么东西,你就给牵到法院广场上去示众,大家拿你当把戏看。偷上一百万,交际场中就说你大贤大德。”政府官吏为了升官发财,不惜出卖妻子儿女,其职司是“替有钱人辩护,把有心肝的人送上断头台,好让财主们太太平平睡觉”(伏脱冷语)。他还揶谕道“黄雀比黄帝快活得多”,对当时具有无上权势的最高统治者表示了轻蔑和否定。伏脱冷以他特有的粗犷口吻和富有鲜明个性色彩的语言,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法国社会的黑暗朽腐,痛快淋漓、鞭辟入里地揭露了罪孽的社会的底蕴。伏脱冷既是资本主义社会罪恶的揭发者,同时又是资本主义社会罪恶的制造者。他邪恶的本性,作恶的动机和手段,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揭露和抨击,与他的身份、经历、思想、性格、气质和当时的社会客观环境有关。首先,促使伏脱冷行动的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极端利己主义,个人私欲无限制的恶性膨胀,促使他向压抑自己的社会猛烈攻击。他不是一般的盗贼,而是掌管着上万苦役犯的存款,他以他的胆识智谋同整个资产阶级的政治法律、道德伦理周旋,敢于主动向社会进攻,如同他自己所说的“永远要拼个你死我活”。他妄图把整个社会踩在脚下,奴役它,榨取它的财富,供自己挥霍无度地纵乐享受。他向往美国的蓄奴制度,企图做奴隶主,轻轻松松赚大钱。唆使拉斯蒂涅侵吞泰伊番小姐百万家财陪嫁。他幻想自己十年内能赚到四百万,过上皇帝般的生活。他的贪婪程度和抢夺的劲头不亚于资产阶级。可以想象,他一旦成功,完全可能象资产阶级一样恶狠狠地骑在人民头上,残酷地掠夺人民。后来,当上巴黎警察厅处长的他,就成了统治阶级的鹰犬。其次,是病态的个人复仇情绪。伏脱冷的人生经历崎岖坎坷。“过去的身世,‘受过难’三个字就可以说完了。”“受过难”三个字包含了他这个苦役犯和潜逃犯多少辛酸和苦难是可想而知的。历经人生的磨难,他发现“只有两条路好走,不是糊里糊涂的服从,就是反抗”。于是,他“对什么都不服从”,不顾一切抢夺金钱,希望金钱能把他从屈辱中解脱出来。一旦发了财,“就没有人盘问我出身,我就是四百万先生。”困窘卑贱的社会地位和资本主义社会尔虞我诈的社会现实,把他自发的抗争精神扭曲成歇斯底里式的个人报复。因此,他说:“在战场上为了不被人杀而不得不杀人,为了不受人骗而不得不骗人。”再次,是对资产阶级启蒙主义的幻灭。伏脱冷公开宣称:“我是卢梭的门徒,我反抗社会契约那样的大骗局。”从这句话里,可以窥知伏脱冷曾经信仰卢梭的小资产阶级激进民主主义。可是,随着资本主义制度在欧洲的发展,资本主义社会的弊端日益显露。伏脱冷清楚地看到,和启蒙学者的华美约言比起来,由理性的胜利建立起来的社会制度和政治制度竟是一幅令人极度失望的讽刺画,严酷的现实粉碎了伏脱冷对启蒙主义的憧憬。而对启蒙主义信仰的幻灭,正是伏脱冷把抨击锋芒对准当时社会许多根本性问题的不可忽视的原因之一。作为恶势力代表、邪恶化身的伏脱冷,他的形象能在世界文坛上独占一席之地,能对世界文坛产生如此广泛而深远的影响,是因为有其存在的合理性。(一)滋生伏脱冷的物质基础在巴尔扎克所处的社会和年代中,金钱便是一切。可以说,是资本主义金钱的土壤繁衍了伏脱冷这一恶魔人物。他不愿忍辱含垢地过活,渴望财富、权力,渴望进入上流社会。然而,在那个金钱的社会里,要得到幸福并不是靠个人的品德、才能、学识,而是另有一套社会标准。这套社会标准所要求的,伏脱冷一项都不具备,他没有高贵的门第,没有巨额的资本,没有风流倜傥的外表。在安于贫困,最后为社会榨干最后一滴血和走向堕落的人生岔路口,他的选择是“与其这样的受委屈,还不如去当海盗”。他从地狱里来,因而更透彻地了解这地狱般的金钱社会。他深谙这个社会的金钱当道、本质虚伪,因而他不顾一切地搅大钱。以恶抗恶,比以善抗恶更能有效地同这个虚伪的金钱社会抗争。至于他成了巴黎警察厅的处长,则是两股恶势力的调和、妥协。整个资本主义金钱世界都是这样:“它制造了恶,而当这恶势力危及到它的上层建筑时,又组织力量来扑灭这恶。正如伏所说:“两个球拍,一个叫苦役监牢,一个叫警察局,当两个球拍打来打去的一个羽毛球,这种生活,成就便是永无休止的劳动,似乎永远不可能得到安宁。”(二)孕育伏脱冷的社会发展规律丑和恶的概念自然属于道德范畴,但道德作为社会意识形态之